第572章 激励族侄

章衡看向章越,没料到以往这位小师弟,如今居然义正严辞地教训起自己。

章衡拾起昔日的威严道:“你知道何为孤臣吗?”

章越则道:“我知道斋长是孤臣,当年的欧阳公也是孤臣。”

章衡道:“没错,欧阳永叔是孤臣,仁宗皇帝时是仁宗皇帝的孤臣,英宗皇帝时是英宗皇帝的孤臣,而如今呢?新君登基时弃之如敝履,他如今是身败名裂!”

“作孤臣难矣。”

章越听章衡昔日一人参三司衙门,甚至三司使蔡襄之事,觉得他何等牛逼。

他说得要作孤臣之言,犹然在耳。

当初章越以为章衡被外放不过一时,就如同欧阳修一样,过一阵皇帝想起他的好来,又会召章衡回京,可是呢?

章衡足足外放了八年,三任皇帝都没想起来将他调回京师。

其他官员也就罢了,但他是嘉祐二年的状元啊。

章衡道:“我也是当年看不透,以为自己中了状元,只要作一个孤臣,然后便能如郇公(章得象)一般。”

“度之,一朝天子一朝臣,孤臣便似媵妾,以色侍君,俯仰皆操于夫君之手。”

“而似富韩公,韩魏公哪怕他不在朝,官家亦不得不屡屡垂问于他。”

妾与妻的区别是什么?

妻有财产权,但妾没有,只听说妻子有嫁妆的,妾却没有听说。

故而宠妾灭妻在古代礼法不容。

眼见章衡自暴自弃似得从章越手中抢酒来,章越再度将酒盏夺过。

“度之,你要怎地?”章衡大是不悦。

樊楼外人声不断传来,一旁为二人弹奏的歌伎见二人声音突起,不由手中琵琶一停。章越拨开珠帘,示意歌伎继续弹唱。

歌伎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对己示意,不由一愣,略有些许羞涩地重新跪坐在席上,随即又奏了起来。

口中唱起汴京中最时令的小调。

章越记得以往来樊楼时,歌伎们最早唱得是晏殊,柳永的词,之后便欧阳修,梅尧臣的词,如今则已有苏轼,以及那首青玉案了。

章越道:“斋长,别喝了,我有良言一句。”

“人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不需大张旗鼓,你需沉着镇静,实事求是,便可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

“但如果过于用力,闹得太凶,太孩子气,太不知世故,便在那哭啊,喊啊,拉啊,如同一小童扯张桌布,不仅一无所获,还将桌上的好东西一并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注1)。”

章衡听得章越之言不由一愣,这句话实在是透着成熟与世故啊。章越如今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度之,如今能一路升迁至待制并非侥幸,我一直还道他只是运道好而已。

不过章衡面上仍道:“怎么?伱如今也教训起我了吗?”

章越道:“不敢,只是斋长想想我这句话有无道理。”

章衡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坐在席上,此刻他酒已醒了大半,想到被往日不如自己的章越教训,顿感颜面大失。

章衡掩面半响,将从额际间垂下的发丝向后一拢然后道:“你道我如今该怎么办?”

章越道:“斋长,酒醒了吗?随我去一个地方。”

章越挑开垂帘,但见外头樊楼掌柜已亲候在外:“不知章待制大驾至此,真是有失远迎。”

章越不近不远地称谢,然后与章衡一并离去。

一旁歌伎抱起了琵琶,忍不住向掌柜询问方才那位青年郎君究竟是谁……

章衡猜测章越带自己到何处,他们离了樊楼后,坐着马车一路向南。

章衡正以为章越要带自己出汴京城时,却见马车一转。

下了马车章衡看着面前问道:“这里是?”

“太学!”

章越对章衡言道。

如今太学正在大兴土木。

当今官家登基后听从王安石的意见,先后两次扩招太学生。

一次两百人,一次九百人。

太学生多了,校舍就不够住了。

如今附近的锡庆院,朝集院都拆了,一并并入太学,作为太学生的校舍。

今日的太学比往日太学要大了数倍,几乎重现汉唐时太学之盛。

看着神采飞扬的太学生们,以及修建中校舍,章越有等日新月异之感,这个惊天动地的变法竟从这太学弹丸之地而始。

章越与章衡来到太学射圃。

正有数名太学生正在习射。章越便开口向几名太学生借两副弓箭。

章越欲拿一吊钱相酬,哪知对方却是推辞不受,章越便接受了。

他与章衡一人一副弓箭比射!

章衡刚拿起箭矢,却见章越已是抬手便射。眼见章越也不细瞄,举手一射便中靶心。

左右太学生目睹于此皆拍手叫好!

章衡也是一手好射术,当初在昼锦堂读书之余,日夜习射,如今见章越这般本事,顿起好胜之心。

却见章越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章衡亦是心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初章越一介寒生,以抄书为生连书都处借着读,哪里能习射,但如今他之射术已是这般好了。

章衡虽已许久未张弓搭箭,但抬手时一股熟悉的感觉回到身上。

章衡平复着呼吸,正欲射出,却见章越第三箭已是命中靶心。

“此子……竟到这般了!”

章衡抬手亦是一箭……也是靶心!

所幸技艺没有荒废,否则今日丢人丢大了,章衡如是想到。

……

这一番比射,章衡与章越都是尽兴。

二人射箭之毕,章越与章衡言道:“斋长如何?”

一股久违的自信回到章衡身上道:“若非度之我早已是忘了此事,想当初我于此道用心最多,幸好今日没有生疏。”

章越道:“是啊,昔日下的苦功不会白费。”

“斋长,有一句话我常勉励自己。”

“此身当做之事,便此身担起,不推诿旁人。”

“此时当做之事,便在此时做,不拖延明日。”

“此地当做之事,就得在此地做,不推诿到想象中的另一地位去做。”

章衡道:“此身此时此地……”

章越道:“方才在樊楼时斋长问我如今该如何办?我见斋长意气消沉,故不能答之,如今方可答之。”

章衡方才明白章越故意带自己至太学射圃习射的缘故,这一番章越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章衡深吸一口气,犹豫许久然后向章越道:“昔浦城令陈述古可是度之老师吗?”

章越没料到章衡为何突然提及陈襄?

说来章衡与陈襄似全没有交集。

章衡道:“当初令师在浦城设县学,唯才是举从寒门之中收录县学生,当时我在昼锦堂族学。有一日令师看了我的文章,便召我至县学,问我要不要拜入他的门下?”

章越讶异还有这事?自己从未听老师说过啊。

不过看章衡这个样子,似当初没有看上啊。

没错,章衡肯定没有看上。昼锦堂是章氏族学,请了章友直来教导,各方面来说肯定好于县学。

当初章惇不是欲从县学入章氏族学还不得吗?

春秋魏晋以来,读书这件事最讲究的是家学渊源,好似武林秘笈般不轻易外传的。

一般人拿到书就算认字也不会读,因为不会断句。似私塾那般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然后四书五经循序渐进,这方法是针对资质比较一般,没什么名师教导的学生,放低了门槛让人进来读书都能学到点东西。

春秋时的士大夫教小朋友读的第一本书便是易经……

现代人即便高三大圆满,就算加上注释,易经读得也是一头浆糊啊。

至于县学那是什么?

那是范仲淹庆历兴学后才大力提倡的。

在士家子弟眼底,连家学族学都没有的人也配称作士?也配称作读书人?

然后章越听章衡说起情由。

章衡当时虽拜入陈襄门下,但对县学不以为然,甚至去也没去几趟。章衡中了状元后,与陈襄来往也很少。

比章越,孙觉,林希简直差太多了,甚至章越都不知道章衡也曾拜在陈襄门下过,章衡也从没和自己提到过。

章越看章衡这样子心道,你这样问题有点大啊。

但章衡肯放下士家子弟的自尊心,还是难能可贵。

什么孤臣不孤臣的,章衡当初以为只要能得到皇帝赏识便够了,但如今明白仕途上没有一个领路人,那也是寸步难行。

章越答允了之后,又向章衡问道:“你如今对三司条例司议立新法如何看?”

如今三司条例司有两项新法正在讨论之中。

一条是免役法,这是从治平四年讨论到如今的,经韩绛,章越提议又进入了流程,如今天子已是下诏让发运使,转运使,三司判使,副使以上官员尽言役法利弊。

一条是科举改革,王安石欲废除诗赋这从唐朝开始默认的科举方法,改为以经义,策论取士。

这条也不新鲜,是范仲淹,欧阳修开始,便一直强调压制科举中诗赋的地位,加重策论文章分量。

这条官家已经打算下诏让三馆以上官员上疏言事。

其余的新法还没揭开盖子,但仅这两条朝堂上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章越对章衡道:“你择事上疏,务必以言辞打动官家!”

要知道神宗朝的一条终南捷径,便是就上疏赞同新法。

Ps1:此话出自卡夫卡,下面一句出自谁的给忘了。

(本章完)

第573章 苏轼三言

苏辙在三司条例司并无他事,只是每日讨论免役法,科举改革。

官员议事的奏疏,一经官家,中书过目就立即转发至三司条例司,由条例司的官员们进行讨论,苏辙目前所为之事便是这些。

这一日苏辙正要退衙,吕惠卿走来笑着对苏辙道:“今日王相公设宴于私第款待,一会你叫上子正咱们一同前往。”

苏辙听说王安石设宴本不愿意去,但见吕惠卿说得郑重其事,心想还是不要与王安石冲突,且去看看王安石有何话要说?

苏辙与张端二人坐上车子。

张端与苏辙同是条例司详检文字,他是枢密副使陈升之的门下,与苏辙一般都是外面安插进条例司的人,还一人则是蔡京,他是韩绛,韩维两兄弟举荐入条例司的,同时还是王安石门下学生蔡卞的兄弟,但蔡京不是详检文字,不过是编修官而已。

而条例司其余三四十名官员都是王安石举荐的。

数人抵达王安石私宅后,众人便吃了一顿便饭。

是真的‘便饭’。

这令苏辙明白王安石真的不是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的。

用饭之后,王安石取出一卷书给几人言道:“此书中所载为青苗法也,汝等三人仔细阅之,有疑问当堂相告,我等在此详细议之,期间我们谈论了什么,以及此青苗法的内容不可与外人透露一字。”

王安石说完后便离开此地。

苏辙听王安石说得郑重其事,当即取了书来细看。

苏辙一看便知道此书所主张多都是出自吕惠卿的手笔,平日在条例司之中便属吕惠卿看法最多,想法最激烈,在苏辙眼底吕惠卿所提及的都是害事之举。

眼下张端还在看这青苗法如何样子,苏辙已是忍不住对吕惠卿道:“此青苗法怕是吉甫所作的吧!”

吕惠卿一听变色道:“子由这话是何意?”

苏辙道:“这青苗法实在失当,除了吉甫我想不出来还有谁可以办这样的事来。”

吕惠卿急得少有的失态,红了脖子道:“此法吕某也是第一次见,之前是闻所未闻,子由对吕某不满何不当堂告之,何必出言伤人?”

苏辙道:“我不同意此法,还请吉甫拿回去改之吧!”

说完苏辙不看吕惠卿脸色,以及张端的挽留,当即离席推门而去。

苏辙正遇到在门外徘徊的王安石。

苏辙向王安石拱手,王安石问道:“怎么子由以为此青苗法不可行吗?”

苏辙道:“相公明鉴,这青苗法本意是好的,然出钱……”

苏辙一番长篇大论,王安石听得十分认真。

最后苏辙言道:“……相公之青苗法说到底不过是常平仓法的变通,还望相公三司而后行。”

王安石听完苏辙之言道:“子由之言甚好,此法仆当徐议而行之。以后子由如有异论,还请如这般当面相告,切勿与外人言也!”

苏辙见王安石竟采纳了自己意见,看来并非传闻中的执拗。

苏辙行礼告退。

又过了片刻之后,吕惠卿走出门来。

王安石看向吕惠卿,吕惠卿即禀道:“张子正对青苗法并无异议,便是这苏子由……我连分说两句也不得,此人便推门而去。”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我方才已是听了他言青苗之弊了。”

吕惠卿一愣,这青苗法大部分章程都是他自己写的,如今看来苏辙竟有些打动王安石的样子。

王安石道:“这苏子由确有所学,这青苗法当年我知县地方时曾试行之,如今过得太久了……你再回去改一改,以后一个月之中勿再议论青苗法。”

吕惠卿心道王安石若真听从苏辙的意见,那么自己的青苗法不就打水漂了?所有功夫都白下了。

吕惠卿想到这里,只好暂且作罢,回去再修改青苗法。

苏辙回到了家中便问兄长去哪了。

苏轼的行踪一向是飘忽不定,每到一地任官便访问僧道,不是求问些烧金方术,便是养生金丹之法。

或者便是同僚请他去吃酒。

苏辙以为这个时候苏轼多半不在家,问了老仆却得知苏轼回家之后一直坐在书房不肯出门一步。

苏辙心想苏轼不是一直抱怨官告院没什么差事么?每日都清闲出鸟来了,怎地居然也有公事带回家。

苏辙走至庭院中,但见苏轼书房里仍是亮着灯。

苏辙走进书房中,苏轼于灯下挥毫,竟是撰写奏疏。苏辙拿起苏轼写废的文章过目,苏轼竟是在给皇帝上疏,题目是《论学校贡举状》。

苏辙知道三司条例司议论科举改革,于是官家下令三馆以上官员必须在一个月以内写一封奏疏言此事。

三馆以上就是有馆职的官员。

由此可知官家这一次下诏让官员言事的范围之大。

苏轼如今是馆职是直史馆,正好是可以上疏言事的范畴内,于是苏轼便上疏给官家了。

苏辙看苏轼的奏疏面上露出忧虑之色。

苏轼看向苏辙道:“怎么了?是不是在条例司又与吕吉甫,王介甫争议了?”

苏辙道:“些许争议倒是无妨,大家都是闭起门来讲,只是王介甫不许我言于外罢了。只是兄长这上疏怕是会触王介甫之怒啊,三郎一直与我说,不可触及王介甫政柄,如今你上疏……不是公然与他不和吗?”

苏轼道:“我入京以来虽是不懒拙不事事,但官家此番上疏让三馆以上官员言事,我又岂可不言。”

“既然说了,我又如何能说假话。王介甫说变革新法,恢复学校取士说是尧舜之制,恢复三代之时,其实自汉唐以来科举取士久矣,我辈皆是受益于此,怎能不言。”

苏辙见苏轼坚持不再说什么了。

次日苏轼便行上疏,而同时章衡亦是上疏。

章衡上疏与苏轼皆然相反,他反而是赞成以学校取士之法,但并没有谈论诗赋取士还是经义取士的优劣。

于是这两份奏疏同时在官家的案头。

御案左首的奏疏是殿中丞直史官判官告院苏轼的名字,题目是《论学校贡举疏》。

右首则是右正言直集贤院判太常寺章衡名字,题目是《论大学小学之教疏》。

苏轼与章衡的议论各有千秋,论科名苏轼是制科入三等,章衡则是嘉祐二年的状元,甚至压了苏轼一头,但这一次二人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却都受到官家的赏识。

官家身旁侍直的正巧是修起居注陈襄以及天章阁待制章越。

内宦道:“陛下,苏轼,章衡皆已到殿外等候陛见,不知传召何人?”

官家道:“先见苏轼吧!”

不久苏轼翩翩入殿,官家一看苏轼,真是好个苏子瞻,果真风采照人。

其实没见苏轼之前,官家已被苏轼的文辞所折服,对此官家方才询问章越苏轼如何时,章越已是感觉到了。

章越也没忘了在官家面前给苏轼点个赞。

官家对苏轼问道:“苏卿所言学校之制,虽盛于三代,然而今日却不复用,文中有可观之处。但言反对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朕却觉得不然。”

苏轼道:“陛下,这正是臣要讲。君王若以孝取人,则有人故意割股事亲,以廉取士,则有人故意恶衣劣食,凡是能符合上意的,总有人无所不用其极。汉朝以孝廉取士之弊如此,怎么不警惕呢?如今陛下以经义取士,读书人读圣贤之书则失了本意,本以经义欲教化人,反令世人相率作伪。”

章越是认同苏轼的说法,后世八股文的劣名,大家都知道的。但话说回来,明知八股文的弊端,但明清二朝为何还是坚持要用呢?

官家问道:“那么如今诗赋取士难道比策论更能择士吗?”

苏轼言道:“陛下,以文章而论,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用也。但以作官理政而言,则诗赋,策论皆是无用,祖宗以诗赋取士必有道理。”

“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然而以区区策论便定一个读书人贤愚,而不观其言,试其功,此举可乎?”

听苏轼之言,官家已是信服对苏轼道:“朕早就疑此法可以行否?如今得卿所议可以解惑了,卿与朕言,朕登基以来为政之得失?就算是朕有什么过失,卿也可以直言。”

听到这里,章越给苏轼狂打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

领导要伱批评,你还真批评啦?

但苏轼听了官家这话后,对于章越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苏轼连半句铺垫也没有,直接言道:“陛下为政至今有三处失当,一是求治太急,二是听言太广,三是进人太速!”

章越听了苏轼之言,差一点一口老血吐出。

你批评也就算了,还骂了这么多人。

进人太速?

啥意思啊?

指着和尚骂秃子?

要不是你当真我的面说出来,换了背地里,我肯定以为你是在官家那拆我的台。

仅仅是这一句话,你可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吗?

苏轼却完全没有感觉,直觉得自己在君前直道无隐,国家出了问题,他就要说出来,这是直臣的本色。

官家听了苏轼的话也是很羞愧,苏轼不仅说得对,还一针见血,正好把他为政至今的问题说得是清清楚楚。

简直让这位登基当了两年多皇帝的官家,差一点下不了台。

但官家是个爱才之人,对苏轼之言不仅没有生气,还是十分虚心地道:“卿之三言,朕必会细细思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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