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幕府的底线

这个很现实的问题抛出之后,如同一盆冰冷无比的海水,倾泻到了那些支持决战到底的武士头上。

这些下级武士有血气之勇,但却没有脑子,他们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对手,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们以往的经验,无非就是诸藩互战。即便有过侵朝、蒙元入侵等对外的事,得到的经验也都已经过时。

既是公开的讨论,武士们也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然而那些支持决战到底的武士们,想出的主意都很可笑。

有说,可以假装和谈,找一些死士扮作随从人员,登船之后,冒死突袭,击杀大顺的水军,夺取舰船后将舰船烧毁。

有说,可以趁着雨天,大顺的火器不能用的时候,白刃猪突。唐人善用火器,白刃接战恐不擅长,可以一直拖到雨季来临。

有说,寇可往、吾亦可往,可以让武士搭乘商人的船,去大顺沿海劫掠,逼迫大顺的海军回去守卫。

想法五花八门,然而实际能用的,半个也无。

要么就是觉得大顺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而不会有任何的应对;要么就是各种想法纯粹扯淡,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可行性。

唯一有点可行性的,就是拖到雨季来临。问题是雨季来临之前,大顺就能攻下九州岛,只怕根本等不到。

长久的讨论之后,幕府“终于”被说服,认定了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了。

但是,和谈的条件,有两个,也得需要诸藩背书。

一个是岛津氏怎么处置?

一个就是大顺要是让日本朝贡,该怎么办?

德川吉宗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怎么办却不该他来说,只能让诸藩来说。

诸藩避开了岛津氏的处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岛津氏要用人头来献祭,但谁都不想提,要等着因为疝气在江户修养的岛津继豊自己提出来。

死了你一个,幸福剩余家。如果不识时务,那么岛津氏的分封藩国被收回也不是没可能——如果岛津氏不想主动去死,西南诸藩会帮着岛津氏去死的,大顺如果要攻打鹿儿岛,西南诸藩半个兵也不会派。

至于朝贡的问题,诸藩的老中也指出来,当年足利义满将军是朝贡大明的。

有人查过明朝的记录,足利义满死后,大明礼部是定过谥号的,谥为“恭献”。

当然,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日本一大批学过儒学的、也有研究过谥号的。

恭,可不是啥好谥,基本上都是明褒暗贬的。但总归也不至于说太难听,没有达到明着讽刺的地步,也不是不能接受。

明朝可能知道幕府之上还有天皇、也可能不知道,但大顺这一次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要朝贡的话,只能是天皇做日本国王。幕府将军的级别还要往下调一级,这是必然的,只是调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大顺的意思了。

足利义满死后的称号,是鹿苑院太上天皇,既然足利义满混到了太上皇的名号,那么足利义满朝贡天朝,也可以作为故事制度,让现在的天皇也朝贡。

这并没有什么太过难以接受的。

这件事有故事可依、“说服”了幕府之后,刨除掉鹿儿岛藩的问题暂不解决,剩下的也就都是一些小事了。

总归,诸藩的意见很统一:称臣可以、割地不行。

这场是战、是和的讨论结束之后,德川吉宗又回忆了一下刘钰当初送来的信,心里琢磨着大顺可能会提出的条件。

要钱,这不必说。

开关,这个不接受也得接受。

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大顺也是反对天主教的,开关之后,日本还可以继续保持锁国,大顺也会帮着日本保持锁国政策。

这一点,刘钰的信上也有所提及。

既是做了大顺的朝贡国,大顺当然有义务保护藩属、维系九州结界,不让西洋人攻打。

德川吉宗觉得自己是怀璧其罪,大顺说是为了琉球,实际上是为了金银。

可实际上,并不是怀璧其罪这么简单,固然有日本多金银的缘故,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日本锁国的政策。

英法各国,可以搞贸易公司,给贸易垄断权,因为他们的海岸线并不长,海军巡逻完全可以把守住各个重要的港口。

非法的自由贸易,是不能展开的。

大顺想要效法英法搞贸易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海岸线太长,没有蒸汽船或者飞剪船巡逻,走私贸易根本控制不住。

但是,思维有时候可以倒过来,换一种思路。

既然在输出端,没办法做到杜绝走私和非法的自由贸易,那么在接收端杜绝,不也是一样的吗?

如果日本、朝鲜不锁国,还真不好弄。

但日本锁国,而且锁国政策一直执行的不错,这就给了刘钰创建垄断的贸易公司的机会。

唯有这样,才能维系一个基本能看的“海军后备兵员体系”,以及“有组织的集团海商”的雏形。

可以说,日本的锁国政策,是支撑大顺将来下南洋政策得以施展的基础。

德川吉宗想不到这一点,也就猜不到如果刘钰主持对日谈判,嘴可能张得很大,但是一定会保幕府,不会把幕府逼到绝境。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会给幕府回回血,保证幕府还能压制住诸藩,确保他们不会走私和接纳走私。

这一点至关重要。

而且幕府体制要是崩了,也就没有了江户这个最大的消费品市场,十几万脱产武士拖家带口的在江户城,他们才是消费的主力。

垄断特权的贸易公司,没有日本的配合,也就开不起来——刘钰给贸易公司的垄断权里,加了很多的军事义务,包括预备役水手、武装商船等等。

这些强加的军事义务,也只有垄断权才能执行下去,否则,不提供预备役水手、不需要武装商船的“自由贸易”,在利润的驱使下,不可能自己吃饱了撑的去承担额外的军事义务。

而在绝对的自由竞争之下,有军事义务的,绝对赢不过没有军事义务的走私贩子。

只是这种配合,刘钰并没有给德川吉宗讲清楚,以至于德川吉宗现在紧张不安,担心刘钰主持谈判会太多的削弱他的力量。

这种经济方面的事,德川吉宗想不清楚。可政治上的问题,他想的可是很清楚。

大顺摆明了,是要留下西南诸藩恶心自己,牵制幕府。在这个问题上,德川吉宗是不能松口的。

至少,绝对不允许大顺和西南诸藩直接贸易。

现在,诸藩认为不割地是底线,而大顺想要开关贸易,肯定是要割地的,这倒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好事。

这是诸藩自己说的,不能割他们的地。那么就算将来割了诸藩的地,幕府用直辖地换过来就是,保证贸易权在自己的手里,当然会损失大量的金银,但也一样可以购买到可用的武器。

在确定了要和谈之后,德川吉宗指定了圣堂大学头林信充、幕府老中松平辉贞为正副使者,前往对马或者釜山进行谈判。

在给亲信老中松平辉贞的指令中,德川吉宗说清楚了自己的底线。

日本可以朝贡中国,天皇改为日本王,但幕府也必须封世袭爵位,并且大顺要保证幕府的存在。

岛津氏一族可以出卖给大顺,作为给琉球的交代。

可以赔款,但赔款的数额要尽量争取。这不是日本想要给个什么数就能给个什么数的,可大顺坐地起价,松平辉贞就得学会就地还钱。

开关贸易也可以,但不能距离江户太近。

而且,大顺要绝对拒绝和诸藩进行直接贸易,幕府也有权禁止诸藩进行贸易。

幕府可以拒绝荷兰人在日本的贸易,但是如果荷兰人报复,大顺必须出兵帮助抵挡荷兰人。

在日本朝贡之后,如西洋诸国前来日本,大顺要有义务保护日本不受南蛮入侵的危害。

大顺不得接受私自前往大顺求学的日本人,日本可以公派一些学生前往国子监求学,但私人前往大顺需要配合日本,将这些私自前往大顺的儒生或者武士抓回,遣送回日本。

大顺和日本的一切交流,必须要经过幕府或者天皇,不得与诸藩直接交流,也不能给诸藩封爵,诸藩没有单独朝贡的资格。

这几条底线定下之后,德川吉宗又仔细地叮嘱了松平辉贞:既然已经开始与大顺和谈,那么大顺就不再是敌人,而应该把重点放在压制诸藩身上。

如果大顺流露出的态度是拆解日本、甚至让诸藩独立,那么这就是幕府所不能接受的底线。

和谈不成,也就只能打下去。即便打输了,也是幕府和诸藩一起死。

底线不可违背。

松平辉贞确定明白了德川吉宗的意思后,带着德川吉宗的信任和期待,与圣堂大学头林信充一起,连同诸多江户的儒生等,一并前往了萩城。

在萩城,他们给那里的大顺守军送去了信,告知了希望和谈的消息。希望大顺这边尽快派人前来接洽。

为了恶心一下刘钰,也为了继续在刘钰和皇帝之间埋刺,德川吉宗的信上指出:必须要刘钰来谈判,幕府才肯接受。换了别人,幕府并不信任,哪怕是当朝的平章军国事也不行。

(本章完)

第448章 鸡蛋的大头和小头

日本求和的消息,加急传到京城的那一刻,刘钰正在自己的伯爵府中享受着婚后的悠闲时光。

法国人送给他一套吉普赛人在闹事摆射击摊儿的小玩意儿,一块有弹簧机械的移动靶子。

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教田贞仪用火枪,射那些移动靶子玩。

今天天气并不是很好,有些冷,两人便缩在屋子里,刘钰在那念读一本海外的小说。

“这两大王国三十六个月以来一直在苦战。战争开始是由于以下原因:我们都认为,吃鸡蛋前,原始的方法是从鸡蛋大的一端打破。而当今国王的祖父小时候也按照这种古老的方式打鸡蛋,可一次碰巧将手指弄破了。因此他的父亲,当时的国王颁布了一条法令,要全体臣民吃鸡蛋前应从鸡蛋较小的一端打破……”

“伟大的先知在他们的《圣经》上,有这么一条教义:所有真正的信徒都可以从他认为方便的一头打破鸡蛋。”

“然而,何谓方便的一头呢?是大头?还是小头?亦或者立法者可以规定大头就是方便,而小头就不方便呢?”

田贞仪慵懒地缩在刘钰怀里,将小手炉拢了拢,咯咯笑道:“鸡蛋从大头打,还是从小头打,便是礼法。我看这东西之间,也没甚么区别嘛。宋时新党若从小头打鸡蛋,若旧党得势,即便知道从大头打鸡蛋可能会刺破手指,也一定要从大头打。”

“本朝倒是以史为鉴,天下人都从大头打鸡蛋,却弄出了一群从小头打的良家子异端。天子用之而不惧结党,弃之则天下共讨。三哥哥如今这异端做的扶摇直上,可却没有个可以避难的‘布莱夫斯库国’。”

婚后数月,之前的称呼习惯却没改了,仍旧是三哥哥、三哥哥地叫着。刘钰把那本《格列佛游记》扔到一边,知道田贞仪在揶揄他前些日子德川吉宗那封信上“狡兔三窟”的事,在朝中闹出的一些笑话,便笑着去咯吱她。

两个人闹了一阵,呼出的气便热了许多,正想着做点羞羞的事,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叫声。

“先生,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说有急事。”

叫了两声,听到里面回了一句知道了,这才停下。

田贞仪也不脸红,很自然地收拾了一下略微有些散乱的头发,有些不满地嘟囔道:“那日本国的德川吉宗倒是真会选时候和谈。也不知你怎么想的,干嘛非要去下关去谈?这一走又要好久。”

她是个极聪明的,这些日子刘钰一直闲在家里,自从萩城一战后,连枢密院都没去过。

她自然相信刘钰说的,萩城一战之后,倭国除了和谈再无他路。如今宫中急招,自是因为和谈的事。

和谈倒是不难,可刘钰一直嘀咕着要去倭国的下关和谈,田贞仪实在难以理解。

两人交心数年,得偿所愿,几个月蜜里调油的生活,加之刘钰封了爵自有爵府,她也不用去侍奉公婆,每日里游玩取乐,如胶似漆。如今和谈,刘钰却非要去下关,时间自不会短,着实有些难舍。

起身给刘钰找出官服,穿戴好了,这才提醒道:“三哥哥可别忘了我说的话。这倭人坏得很,虽如今离间你的话大家只当个笑话,可这种事始终是根刺。你知道这根刺什么时候最扎人吗?”

刘钰附在她耳边,小声道:“老迈昏聩的时候?”

田贞仪嘻嘻一笑,捡起被刘钰扔掉那本书,也小声道:“等天子吃鸡蛋想吃大头,你却偏偏认为该吃小头的时候。那根刺最扎人。不过今天倒是不用担心,现在真有一个鸡蛋,自是怎么方便怎么吃。”

说完,帮着刘钰正了正衣冠,待刘钰抱了她轻轻嗅了嗅发丝的味道后,这才推开他道:“你去忙吧。我去和你从威海带回的那些女学生们玩。”

出了屋门,到了外面,钻进了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禁城。

太监在前面领路,绕了一阵,走到了禁城里为数不多的没有玻璃窗的屋子,靠近之后太监也不敢再往前靠了,那里是皇帝和重臣们商定军国大事的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朝中重臣。皇帝坐在正首,看到刘钰进来行礼后,抬了抬日本那边的求和信,笑道:“鹰娑伯来的正是时候。这倭人非鹰娑伯不谈,便换了平章军国事也不成。”

之前狡兔三窟那封离间信到来之后,皇帝便在朝堂上叫人把那封信念了念,最后皇帝金口定下了基调,此“用心险恶、离间君臣”也。

如今倭人又来了这么一封求和信,刘钰心里就像是吃了一堆苍蝇似的,正要说点什么,却听皇帝笑道:“倭人估计也是想明白了,你去还是不去,谈判的条件那定是咬死了,也不会琢磨着换个人便能轻咬一些。索性就恶心一下你。”

正如田贞仪所言,现在还是真有一个鸡蛋、大家都心急火燎准备吃的时候,也真就没人把这些离间当回事。

这一次伐倭之战,让朝中认为海军和刘钰是“好治不病以为功”的声音,彻底湮灭不见。

名义上十几万的武士,在海军的调动威胁之下,不要说握成拳头打人的机会没有,便是伸成巴掌也不行,愣生生被海军搞成了拗手指。

更前所未有的,便是打仗打到现在,算算军费,竟然还有赚头……攻城战的军粮;勒索仙台、长州等藩的金银;贸易公司没用朝廷花费运粮损耗的后勤……当真是做到了以战养战。

原计划登岛的陆军主力窝在威海大营,照常练兵,吃着威海官仓里平日也要吃的漕米,根本没用上岛。

打到现在,大顺这边一共死了二百余人,倭人已经撑不住要和谈了。

倭国多金银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朝廷,各部在这个节骨眼上,都眼巴巴地盼着刘钰去谈出银子来。

这时候也没人给刘钰扯后腿,因为在上个月,刘钰在重臣面前,做了一场秘密报告。

战略上的东西,重臣不一定都完全听得懂。

但那些朝中人事上的事,他们却听懂了。

听众都是朝中重臣,能够被皇帝允许参与这样的军政大事的讨论,自是无限恩荣。

出门之后,不得外传,那也是自然之理。

这场秘密报告既是关于日本必定求和、不可再战的。

着重阐述了海军的重要性,以及对于将来朝廷改革的构想。

前者是刘钰自己想说的话。

后面则是皇帝借刘钰的嘴提出来的,毕竟改革的步子虽然迈的不大,可是动静有些大。

自古以来的六部,改成了六政府之名,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但六政府要改革兵政府,分加海军部和陆军部,还要再加上一个外交部,其实步子真的没迈多大,但这态势着实惊人。

就算外交部可以算作内庭,皇室内务,因为天朝没有外交,而皇帝私人或许可以有。

可海军单独成军一事,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都说朝中若做成了大官,门生故吏就会自成一系。这一点刘钰就是个很尴尬的存在,若说他没有门生故吏,连他自己都不信,海军上上下下的军官,都可算作他的门生故吏,只是一个个官职太小,甚至大部分人只有军衔而无正式的官职;陆军军改之后,当初青州军里出身的,一个个也在军中散开。

皇帝想要改变这种现状,但不想主动提出来。

刘钰主动提,动静虽大,却也更容易让人接受:改革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强兵,但在朝中这群人看来,则更像是刘钰要切割掉过去的军权。

海军太能打,伐倭一战也证明了战略意义过于重大,现在刘钰主动提出创建海军部,使得后勤兵备,与战时指挥调兵权彻底分离。

海军在伐倭一战中逼得日本有劲使不出来的可怖,让朝中的人可以很顺利地沿着一个勾心斗角的思路去考虑刘钰做的这份秘密报告。

都觉得这是刘钰准备隐退了,因为海军越发强大,刘钰在海军的影响力就越有威胁。

现在要搞海军部,刘钰显然不可能是为了给自己加权搞出来的,自然这海军部的尚书不能是他来做。

总督海军戎政的帅权也交给了李欗,这是摆明了担心猜忌,准备功成身退。

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想再去扯刘钰的腿,或是再对刘钰搞什么动作,否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一直想要一个君臣和睦的名声,现在刘钰主动往后大踏步地退,谁这时候找麻烦便是不开眼。

皇帝的内心其实很满意。

海军部一设,靖海宫不再归刘钰管,和谈停战之后升个侯爵,往枢密院副使的位子上一扔。

或是派去巡查一下江淮、或是主持一下科学院,总归雪藏数年,影响也就渐渐消散了。

当然,必要的时候,该用还得用,

这一点上,君臣之间也算是默契无双,不谋而合。

前些日子刘钰主动上书,希望伐倭谈判之后,请往欧罗巴。

一则在西北界约签订后对俄保持和平,让俄国彻底不用担心东方问题,全力向西;二则前往荷兰商谈贸易问题,做出态度,让荷兰相信大顺不会对东南亚动手;三则就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去学习一下西洋人的一些技巧;四则探路西洋、南洋,测绘海图地理。

皇帝并未同意,以为过于劳苦。

但既知进退,君臣自然和睦无比。君臣和睦,并且皇帝也喜欢落个君臣和睦的名声,大臣们即便有些之前对刘钰有些意见,这时候也不便提出,自讨没趣不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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