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云开雾散,乃见太上

“逃掉?”

齐无惑安静看着眼前的少女,等待着她的后续。

“是啊,你,我,还有牛叔,爹爹,娘亲,还有小药灵啊,还有百花姐姐,老师……”云琴伸出手指来数着,不一会儿就已经数出来了许多的名字,认真思考着道:“现在太压抑了,我们一起跑掉好啦,去一个不会这么闷气和难受的地方。”

是啊,压抑和憋闷。

齐无惑看着掌中的折扇。

今日的家宴之中,齐无惑和云琴只是用来徐缓天界和地祇之间越发激烈矛盾的方式,所谓的礼物只是代表着御们的抉择,云琴是以访友来的心思来的,却未曾想到自己遭遇到了的是这样的经历,自然是遗憾而难受。

齐无惑道:“可是逃得掉吗?”

于是那边的少女就变得丧气懊恼起来了。

头都垂下来,就好像是那黑发之中的每一根发丝都变得垂头丧气了,道:“是啊,怎么可能跑得掉啊……”

面对的是御。

亦或者说是御彼此之间制衡以达成的稳定秩序。

逃掉的,亦或者说,离开了这样世界的只有三位存在而已。

他们之下,无不在这秩序之中。

南极长生大帝。

北极紫微大帝……

轮回以长生,以及,以力镇压万物。

少年道人仍旧还在思考着南极长生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话语和道路,眸子里面仍旧平和,看着趴在桌子上,满脸无聊无趣郁闷的云琴,少年道人起身,动作稍微碰撞,让桌椅发出声音。

少女趴在桌子上微微嘟起嘴,然后用嘴巴顶着一枚葡萄,双眼瞪大盯着看,自娱自乐。

被齐无惑起身时候的动静给惊了一下下,于是那一枚葡萄落在桌子上。

少女满脸遗憾。

“马上就可以支撑三百息了啊,无惑。”

少年道人失笑,而后伸出手来,云琴疑惑不已。

齐无惑微笑温和,一如既往,道:“我在这里找到了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在你离开之前,我们可以去看看。”

………………

“开!”

“开!开!开!”

“嗯?!我就不信了,给我开!”

院子里面,青牛愤怒不已,不断地挣扎,打算要用自己的蛮力和法力,硬生生把这一个金刚琢给拽开,但是玄都的境界远远超过于他,青牛也就只是靠着追随太上许久岁月,太上炼丹之后的丹药吃了不少,那些丹灰炉渣之类也没少过过嘴,所以自身力气足够大。

若是加上特殊的法宝,倒也算是有几分本领,可以傲笑一方。

但是竟然挣脱不开这玄都扔下来的一下。

谛听蹲在青牛的前面,笑眯眯地道:“青牛啊,你就放弃了,伱跟脚不行,手段不够,充其量真君层次的手段,这辈子都不要想着踏足【大品】,又不甘心只做个寻常的天仙大圣,也就只和我强了,但是要抵得过玄都这手段,还是不要做梦了啊。”

“乖。”

谛听笑摸牛头。

老青牛双目泛红,鼻息喷吐如烈焰。

恨不得一牛头把这个嚣张的天机阁主给撞飞掉。

让这个家伙在空中飞出十七八个姿势!

但是却一时挣脱不开,越是恼怒,谛听则是鼓掌大笑,忽而听得了背后传来门开声音,微微抬眸,转身,却只感觉到一股狂风扑面,谛听的神色微变,后退了半步,见到了一股流风朝着两侧散开,灰尘拂过,草木晃动。

!!!

“齐无惑?”

穿着蓝色道袍的少年道人一步已自屋子里出来,脚步轻轻踏着地面,袖袍翻卷落下,眉宇清朗,那边的少女眸子瞪大,手掌拉着齐无惑的手臂,时间仿佛缓慢,少年道人的眸子微动,就可以看得到落叶翩然翻飞落下的轨迹,鬓角微动,呼吸之中,已有狂风招来。

树木猛地朝着一侧抖动。

山峦如浪。

屋檐下面的铃铛剧烈晃动。

青牛身上的牛毛晃动,谛听眼睛瞪大,而下一刻,伴随着少女清脆笑声,少年道人轻轻拉着她的手臂,脚步落下,风起云涌,刹那之间已是极遥远之外,目力所及,竟然看不到,余波落下,青牛都瞪大眼睛道:“这等手段,只是刚刚成仙吗?”

“为何我觉得,就玄都担心的那帮老油子,根本没什么用处?”

“谛听,你能做到吗?”

以方才那一迈步,一踏足之间,呼风前来,腾云驾雾的手段,已可以看得出极端雄浑的根基,其炁之磅礴,可以称呼一句根基深厚,不逊先天了,谛听本来想要说,老子成仙多少年了,况且可是五气朝元的地仙,怎么可能会打不过齐无惑?

可是这样的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那少年道人若是拔出血河剑的话,谛听觉得自己未必能正面打赢。

可面对着青牛的询问,却还是嘴巴很硬,面不改色道:“当然!”

“我是谁?!”

“区区一个齐无惑,我怎么可能打不过?哈哈,笑话!”

“我怎么可能会打不过他?!”

老青牛表示不屑一顾。

……………………

“好有趣啊!”

云琴的笑声清脆,眼睛都瞪大了,看着前面迅速拂过的云霞,齐无惑的御风之术是极为粗暴的那种,来自于在中州府城时期炼阳观之中的经历琢磨出来,却也有一个好处,根基越是雄浑,则这手段发挥出来的效果越是惊人。

风力逸散开来。

云琴也能踏风。

两人的袖袍翻卷,这一次齐无惑没有继续提起风力,而是顺势而下,前面似乎是满山的丛林,而今已到了深秋时节,整个森林的树木郁郁葱葱,却已经变了颜色,在原本的绿叶山林之中,染上了红色和浅淡的黄色。

穿过了这层层叠叠的树枝山林,袖袍翻卷。

最后脚尖轻轻落下,踩在一枝细而纤长的树枝上面,树枝微微弯曲了一个弧度,两只鸟儿受惊,振翅飞起来,自齐无惑和云琴的身边飞走,而树枝的枝头恰到好处微微点在了水面上,于是原本宁静如宝石的湖面上泛起了一点一点涟漪。

“哇啊——”

“这里真美啊。”

云琴眸子瞪大。

天上是临近于傍晚的云霞,四周山林环绕,前面一座湖泊宁静,夜里有风,于是这地面上落满了黄叶,少女展开双臂,轻轻跳下树枝,双臂展开,摇摇晃晃往前走,穿着深蓝色道袍的少年安静看着她的背影,手中有折扇,两只鸟儿去复返。

似是先前御风而来。

山野晃动不已,如浪潮波涛,黄叶红叶如雨落下。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无惑无惑真的很好看啊!”

少女回过身来伸出手打着招呼,穿着蓝色道袍的少年道长安静笑了笑,伸出手捏住一枚落叶,看着少女在那里玩耍,因为无人,索性就踏在这湖泊上面,开心不已,齐无惑是道门仙人,先前惊动了鸟兽,也只是如动树枝一般的惊动,而今这些鸟兽就又回来了。

齐无惑伸出手碰了碰一只爬到自己肩膀上的红松鼠,微笑看着少女。

云琴玩耍了一通,展开双臂,道:“无惑,你为什么难受呢?”

为什么难受?

因为南极长生大帝之道,因为北极紫微大帝之道。

或许,不,亦或者说必然存在的后土皇地祇娘娘之道。

齐无惑觉得南极北极的道路是有问题的,但是他自己无法给出足够有力量的回答和反驳——并非是没有反驳的方式,而是,单纯用言语的反驳,又有什么价值?

言语再如何的精妙,如何论证说出花来。

哪怕是普通人的争论。

单纯的语言和文字都是虚弱的。

需要有证据和事实作为依据。

于那经历过数个劫纪,已经见证过无数的反驳,经历了无数的敌人,斩杀无数天骄,见到无数大帝仙神纵横,而后又见证了他们的陨灭,甚至于亲自主导了他们陨灭的御来说,言语——不够!

远远不够!

齐无惑看着云琴的目光,改变了语气,将自己和北极南极的谈论告知于云琴。

但是抹去了激烈的部分,也隐藏了他们的身份。

“哦哦,无惑你就是在困惑这一点吗?”

“可是这个明明很简单啊!”

少女微微抬眸,疑惑不已。

齐无惑怔住。

云琴站在水面上,裙摆垂落下来,黑发如瀑,天空澄澈而安宁,云霞在上,亦或者在下,山间落叶翩飞,她看着坐在青石之上的少年道人,理所当然道:“那个人既然说,他最强所以他制定了秩序,那么,无惑你只需要击败他。”

“然后再将【秩序】,还给你觉得该拥有秩序的存在就可以了啊?”

“比如说,苍生?”

少女轻轻踩了踩水面,让湖面泛起了涟漪,笑着看水面下的鱼儿游走,而后一步就到了齐无惑的前面,衣袂翻飞,而后用沾染了深秋湖泊那种带着凉意的水的手指轻轻抵着少年道人的额头,噙着笑意轻声道:

“无惑你总是这样,虽然很聪明,但是太过于倔强执着,也容易钻牛角尖哦。”

“还是说,你这样的道士,就是这样?嗯?”

风吹过的时候,噙着笑意的少女就在他的三步之外,似乎是风的缘故,少女的声音都带着三分轻柔。

可是下一刻。

云琴就理所当然,且早就蓄谋已久。

把冰凉凉的手掌直接塞到少年道人的脖子里,一股冷意激灵灵的炸开,毫无疑问少女故意用了某种法术,以加大了冷意,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和得意洋洋鲜明无比。

“嘶——云琴,松开。”

“我不要!”

“松开啊。”

“不要不要不要!”

鸟儿重新落在树枝上,好奇打量着玩闹的少年人,最后少年道人无可奈何,云琴也是心满意足,她早就想要这样做了,事成之后,展开双臂躺在草地上,看着落叶片片,云霞已慢慢的昏暗下来,云琴笑着道:“嗯,我的答案,对无惑你有用吗?”

少年道人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啊。”

云琴伸了个懒腰,而后呼出一口气来,道:“总——算是舒服了!”

“今天本来还觉得能下凡间来见你,是一个开心的事情,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少女伸出手摘下了自己的发簪,黑色长发顺滑地落下来,让原本的活泼气质都变得柔美,云琴看着这金色的簪子,道:

“我很喜欢后土娘娘,但是这个礼物,我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的不是簪子,而是上面代表着的自身为棋子或者说媒介的经历。

少女忽而自语道:“这东西既然已经送给我了,那么就是我的了。”

“无惑?”

云琴想了想,会儿伸出手,掌心中是那一枚簪子,笑着道:

“我送你了。”

齐无惑看着眼底澄澈毫无其余念想的少女,想了想,起身,右手一转,那柄墨玉骨的折扇递向云琴,少年道人道:“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把信物交换了吧。”

折扇和发簪碰触在一起,少年道人和天界的少女站在湖边,双方袖袍都交错。

“这就不再是代表着御之间的谈和。”

“而是我们自己给朋友的礼物。”

云琴眸子亮起,道:“好啊,无惑!”

在这幽深的深谷之中,少年道握着折扇,云琴握着发簪,这是长辈之御们留下给他们的痕迹,而后年少者伸出手,彼此交换了手中的礼物,在那簪子落在齐无惑掌中的时候,发簪缓缓散开了原本的龙凤纹路,化作了更朴素的模样,只是单纯地脉结成。

云琴掌中折扇一震,握在掌心。

她的眼底带着些笑意,就像是年少者对于更大强权的小小反抗。

而这个时候,在齐无惑的院子里面,那老牛在遭遇了谛听不间断的挑衅之后,终于超越了自己的极限,眼底亮起两点血光,愤怒的长啸之声中,猛地一甩头,伴随着一声清脆声音,竟然将这个金刚琢给抓了出来!

轰!!!

地脉都似乎震动了下。

谛听呆滞。

老青牛鼻子还淌着血,喷出的粗气如同白柱砸在了谛听脸上。

谛听:“…………”

“别打脸。”

老青牛一阵的暴走,然后放声大笑着起来,踏着云霞而去了:“哈哈哈哈哈,想要骑老牛我,你还早五个劫纪呢!玄都你个臭小子,我现在就回去把你年幼时候的那些破事儿全都抖搂出去!”

“我他娘的写个五十万份!”

“全都给你撒太阴宫里面去,贴太阴元君的门口!”

天色渐晚了,云琴招手离别,她提起北帝的折扇,踩着云霞远去了,而少年道人收回视线,天色已渐渐晚了,云霞的美丽只存在简短的时间,天空自赤红如火,渐渐变得昏沉下来,最终化作了如墨晕染的墨蓝色,湖泊变得像是一层幽深的空洞,树木的倒影嶙峋。

少年道人踱步在这山间道路上往前走去。

心中则仍旧想着北极紫微大帝和南极长生大帝。

亲自见到御这样强大的存在彰显自身之道的方向,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神上的冲击,是具有极大力度的行为。

想着长生之道,魂魄难道不为一,若是以轮回百代万年以求魂魄之一长存。

可乎?

秩序也不过只是仙神高高在上的怜悯。

操控长生也不过只是仙神的傲慢和冷漠。

苍生何得一?

苍生何以宁?

北帝之道若错,何以破之,南极之道若谬,吾何以破?

诸多的想法仍旧还在少年道人的心底浮现出来,他有自己的见解,但是自己的见解是否是更为正确,是否可以击溃南极之道,是否击溃北极之傲,齐无惑却只是觉得有些许的茫然,这茫然不在于道心,而在于双方的差距巨大。

在于短暂的生命所见所知,和御在漫长岁月之中尝试而得到的见解和强大心性之间的差距。

就如同齐无惑所说的那样。

双方的质皆是纯粹无比的金子,但是若论及量,一个是无量量亿万倾,一个只是手指甲那么大的一小块,双方论质无妨,论量则必然被冲击碾压。

可少年道人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握着发簪,心中却如同有剑,将自己心中的迟疑心中的茫然,心中的恐惧皆斩去,纵然脚下的道路深一步浅一步,纵然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暗,但是不需要迟疑,心中有困惑,则去尝试,去做些什么去打破困难,解决困惑。

纵如此,齐无惑仍觉得自己是在和无形的,看不到的敌人在争斗着的。

在内心,在更多更遥远的地方。

就如同这黑暗不见前后的山路一般。

吾将上下而求索。

只忽有一点灯光亮起在前,少年道人微微怔住,脚步一顿,就只是这一点灯光而已,却仿佛已照亮了前面的道路,也照亮了齐无惑,将周围的黑暗打破了,有白发白须的老者骑乘青牛,就在这山间道路上等待着,青牛懊恼,老者却似乎早已在此,温和看着见证了御之道而稍有迷惘的少年。

笑而抚须,嗓音温暖,朗声笑道: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无惑凝眉,可是有困惑不解之处?”

齐无惑行于山路,袖袍沾露,更有细碎枝叶,见那老者出现,不知为何,有一种奇妙的安定感,困惑仍旧会在的,前方的道路,那位老者不会帮他走,也不会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但是他只在那里,就让少年道人的心中温暖而安定。

这无边黑暗,一灯已明。

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少年道人福至心灵拱手,语气温和道:

“弟子玄微齐无惑。”

“拜见老师。”

行千山万水,思云开雾散。

乃可见【太上】。

如是也。

(本章完)

第362章 太上赐宝

老青牛满脸憋闷。

他好不容易冲出去,放开蹄子,还没有迈出去几步,就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然后就看到了老者,自个儿也出现在这里,自有没能够逃出去的憋闷,但是心中也还有阔别许久之后,再度见到老者的欣喜,实在是颇为复杂。

齐无惑上前见礼,将心中之困惑具皆陈述。

老者抚须笑问道:“既见北极之道,也见南极之道。”

“无惑心中虽有困惑,却也当有你自己的想法了罢,当日所说,镇天地人神鬼之道,难道也已放弃了吗?”

老青牛的脊背都炸开一层寒气。

一双牛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眼前那少年道人。

哈?!!

镇天地人神鬼?

这么大口气?!

嘶——这小小道人,看上去温温吞吞的,怎么反骨比起玄都那家伙还要重的?!

少年道人立在老者面前,道:“自不会。”

“只是……”

老人笑着问道:“只是你自觉得自己所见所知,还不够多,单纯的说出这样的话语,在北极南极的面前,并没有多少力度,要做,而不只是说,是吗?”

齐无惑点了点头。

老者问道:“当如是也,那么无惑之困惑不在于知,而在于行。”

“汝已知道,却未曾彻底行道,知行不曾合一,故而在北极南极面前仍有势弱之感。”

“知则行也,行则一也,并无分别,汝需行道,便可以定心凝神,只是说说而已的话,谁都可以做到,去了解北极和南极的道路而后再走出,而非是提出自己的道路,方才是真真正正的证道。”

齐无惑沉声道:“弟子知道,只是——”

老者抚须而笑,接着齐无惑的话说下来道:

“只是,欲要做的事情,太多,只你一人之力,分身乏术是吗?”

“有一见南北之道,见天地万象之感,却又担忧会导致自我之道被他们影响;而若只行走于自己的道路之上,不去见天地,见万物,见到更多的话,最后或许出现的,也是如同南极长生,北极紫微一般的,另一个【极】,是吗?”

“分身乏术,不见天地。”

老人含笑看着自己的弟子,温和道:“吾正是为此而来的。”

齐无惑行礼,沉声道:“请老师教我。”

老者抚须大笑,将手中的灯递给齐无惑,少年道人双手接过,只觉得这手中之灯极沉重,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灯体形如八面,个自皆有一景,妙不可言,内里则是一簇紫金色火焰,缓缓燃烧,似乎并无温度。

但是齐无惑手背上的火曜之光却是越发粲然,齐无惑几乎能感应到火曜之兴奋和惊惧。

“这是……”

“此物名八景宫灯。”

“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只是这灯永远不会熄灭罢了。”

青牛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身功体打熬地堪说一句铜头铁臂,金刚体魄的青牛都觉得肝在颤了下。

没什么不同?!!

如此级别之灯世上有三盏。

一盏在玉虚宫之中,一盏在生死幽冥之间,另一盏就在眼前少年手中。

老者抚须端坐,却是微微一动,坐下青牛自然而然地迈动了脚步,脚下无声无息生出了云霞云雾,少年道人也踩在云雾之上,青牛迈步载老翁,缓步徐行在前,于是前方道路平坦徐行,不再似乎深一脚,浅一脚。

太上笑道:“无惑方才成仙,根基扎实啊。”

“山中已冷,林叶渐黄,人世之间,而今是几月了?”

齐无惑道:“秋日渐深,约莫十月将近了。”

老者感慨,抚须温和道:“数年前深秋入冬之时我见伱,渡你入道;而今你已三花聚顶,吾该渡你登仙,你我之缘,就再此地,再过一个年节罢,天下将动了啊……”老者笑着,手中的拂尘一扫,就这样轻轻抵着少年道人的心口:

“还是说,吾弟子心动,天下便有大动?”

少年道人捧着【八景宫灯】,安静站在那里,紫金色的火焰,代表着三清太上的【焚天紫焰】倒映在少年道人眼底,黑发垂落,道袍深蓝,看上去却已和十四岁年底遇到老者时气度不同,道:“老师觉得,弟子要出世了吗?”

老者笑而答道:

“无论如何,无惑年节之后,应有下山入世之举。”

“前番为入世,而今吾观你,却是要去隐世咯。”

“哈哈哈。”

青牛载着这老翁,踏着云霞,云霞慢慢翻卷,终究散开,落在了山上的小院子前面,老青牛现在是本体,用自己的头和角非常轻巧且灵敏地顶开了关上的木门,迈步走入其中,灰衣先生坐在椅子上,没有什么坐像,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一个大鸡腿大口吃着。

吃得嘴角流油,顺便还提着浊酒,吃两口肉,仰起脖子喝一口酒。

不亦乐乎!

哼,这臭小子的厨艺倒是也还不错啊,哈哈哈。

可就是那些没怎么吃。

先生我替你收拾了,哈哈,这也算是和御共饮食了吧,之后有吹……咳咳,有的说了。

谛听且吃且喝,忽而余光见青牛过来,不由地大笑起来,道:“老青牛啊。”

“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能吗?不是自己出来,绝对不做这小子的坐骑。”

“恨不得要冲到天上去把那玄都观给掀了吗?”

“怎么又回……咳咳咳咳——”

谛听的玩笑揶揄声音一下凝固住,那鸡腿肉差一点就堵在了嗓子眼里,他看到了那老牛抬头挺胸,器宇轩昂的模样,而后有白发白须的老者踱步走来,旁边的少年道人提着八景宫灯,紫金色火焰似乎能够照亮左右。

也照亮了谛听呆滞凝固的脸庞。

“太,太,太太太……”

谛听忽而面色骤变,用力敲击胸口,剧烈咳嗽,而后猛地躬身行礼,面色微白,且高声道:“小的阴司幽冥地藏王麾下谛听见过【高真莫先,众圣共尊,众圣之祖,真神之宗,天天宗奉,帝帝师承,太上太清道德大天尊!】”

谛听的身子都绷紧了。

妈的,酒都醒了!

少年道人第一次听到自己老师的尊号。

也第一次见到了谛听如此的反应。

就连他踹了北极和后土娘娘的门,也只是转身就跑,而没有如此大的反应。

老者却是失笑不已,伸出手来搀扶起来谛听,无奈笑道:“何必如此呢?”

“若非是你的话,我如何能够得到这样的好弟子?”

“哈哈哈,老牛鼻子谢你还来不及呢。”

谛听:“………………”

老者看着齐无惑的住处,笑着道:“这个院子就是无惑你现在的居所吗?”

少年道人点头应是。

这屋子是他在登仙之后,自己修建的木屋,还自己种下了些许的蔬菜,挖了一口井,老人拂尘一扫,想了想,只如常笑着道:“给老夫留下一间屋子,如何?”少年道人眸子瞪大,眼底有讶异和惊喜。

老者便是笑着打趣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说,老夫要在这里留三月之期吗?”

“这三月里,我就哪里也不去了,就只在这里,全心教导于你。”

“若无惑有器量的话,大可以承受老夫衣钵。”

“先前只你无根基,而今你已有自己之路,自己之根基,便可以修行吾之手段,以此为你的辅佐,吾之弟子,岂能不懂得阳神在外,神出外景,岂能不通呼风唤雨,太极阴阳?只这三月之内,你可以学到什么程度,吾也是好奇。”

老人笑着抚须入内。

老青牛听得心潮汹涌澎湃,神色都有惊动之色。

齐无惑几番相邀,谛听和老青牛都断然不肯进去的。

老青牛甘之如饴在外面当老牛坐骑,而今见到那老者少年入内,一盏灯光幽幽亮起来,方才感慨叹息道:“吾已许久没有过见到老爷如此的开心痛快了,也没有见到老爷竟然会亲自教导弟子一身所学,噫——如此观之,往后得见这玄微,需得要唤一句【二爷】了。”

谛听沉默道:“太上太清道德大天尊的意思是……”

老青牛不假思索:“三月为期。”

“想学什么,教导什么;能学多少,学多少!”

“若有大天赋,把我家老爷一身通玄本事都学干了那也是他自己的手段!”

“因材施教,绝无半点私藏!”

“上至于吐纳服气,炼丹造化,下至于千百神通,无尽玄妙,任由去选,是为衣钵传人!”

谛听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大本钱吗?!”

老青牛方才旁观一切道:“你若是做下这样的事情,又被南极长生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亲自去见,希望能够引以为道友或者道敌,甚至于也存了以自己之道击溃玄微二爷之道的待遇,你也会被老爷如此看重的。”

谛听禁不住拍了拍胸口,呢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还好当时是选择给太上引路。”

“而不是给那两位。”

上清?给上清带路可能会被上清察觉之后,发生‘嗯?什么东西?劈一剑!’

然后谛听当场噶了。

给玉清的话,玉清绝对会直接带回去玉虚宫之中教导。

没有八百年不要想下山。

那时候妖界之事早已经风波平定了。

谛听的目的也是无法完成。

不过,饶是如此,太上那含笑一句老牛鼻子也是差一点把谛听吓得心脏停跳。

当场闭过气去。

到了现在,腿脚都有些发软。

老青牛没有谛听那样的神通,自然不知道谛听心底里面的波澜万丈,只是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是啊,老爷可是连八景宫灯都给他了啊。”

谛听倒抽一口冷气:“八景宫灯?!”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是八景宫之中的灯,还是那一盏……”

老青牛古怪看谛听一眼:“当然是那一盏。”

“天地人三灯之中的那一盏。”

“老爷当年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讲道时候,用来照耀四方的那一盏……”

谛听感慨。

“连八景宫灯都送出去了,看起来太上大天尊的心情很好啊。”

嗯?等一等,他今天心情很好?

问,设计了太上道德天尊之后,还让对面自己说了一句老牛鼻子。

可这是在他送出八景宫灯,心情好的时候。

那要是他心情不好了呢?

要是齐无惑没能让太上满意了呢?

谛听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头皮发麻,太上那一句老牛鼻子仿佛就在耳边而晃悠。

噗通!!!

谛听腿脚一软。

老青牛:“???”

青牛瞪大眼睛,疑惑不已:“你干啥?!”

谛听脊背笔直,面不改色道:“我只是,腿脚有点不舒服了,蹭一蹭地面。”

青牛感慨道:“腿脚不舒服了还要蹭地?”

“你们地府的习惯可真奇怪啊。”

“要是我兄弟在的话,肯定知道你这奇奇怪怪的习俗。”

谛听面不改色:“咳咳,嗯……”

“烦劳,给我拿个东西,青牛大哥。”

“哈?什么东西?”

“三根,啊不,三十根香!”

“要最粗的那种!”

…………………………

北极紫微帝宫之中。

北极紫微大帝负手而立,平静看着下面的苍穹万物,眼前回忆起来的却是数个劫纪之前的腥风血雨,又想起了那一战之中,那个相较于此身算是年少的时代里面,自己亲眼看着妻子在混乱之中战死的事情。

沉默不能言,那个无能为力的黑袍少年此刻仍旧清晰地刺痛心脏。

经历和过往塑造性情,他以他自己的方法改变了过去的时代。

所以他从不曾质疑过自己的道路。

忽而有脚步响起。

就像是过去的画面重新浮现出来,过去兵器之上的玉器碰撞在墨玉折扇上的声音青翠,北极紫微大帝垂眸,看着手持墨玉扇的云琴走来,看到了云琴换上劲装,眉宇飞扬,祖孙一个站在上面,一个则是垂手在下。

当少女不笑的时候,眼底清冷和北帝很像。

北极紫微大帝视线从云琴手中折扇扫过,顿了顿,道:“何事。”

面对着这个曾外祖父,云琴怂了一下。

然后立刻努力地不怂了,道:

“我也是北帝血脉所以是有这样的资格的。”

北极紫微大帝眸子微抬。

少女手腕一动,那柄折扇墨光一闪,化作了一柄长剑,提在了手中,道:

“我要——”

“挑战北帝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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