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焚尽罪孽,知江湖水浅;天下浩大,

玄龟法相抵达的地方,是一个并不起眼的石头屋子。

但是这屋子却在静室的后面,要先通过被厚重青钢岩封锁住的静室,才可能进入其中,有一层一层的锁,似是某种复杂的机关术,李观一微微抬了抬眉。

从腰间拔出秋水剑。

赤霄剑分灵附着于秋水之上。

秋水剑吐出三尺赤色寒芒。

只是一个重劈。

这复杂无比的机关门锁直接被劈开,少年抬腿一个正蹬,这机关门就厚厚地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大响,李观一此刻才发现,赤霄剑分灵不再如同之前那样,只是留存于丹田之中,懒洋洋地不动弹。

虽然不如遇到这些以人为材修行功法的武者一样暴怒。

但是李观一以元神也可以驾驭此剑。

以剑器承载,可以施展出一缕赤霄锋芒。

李观一将秋水剑归于剑鞘之中,叩住暗金面甲覆在脸上,此物可防御元神的冲击和诸多暗手,而后右手叩住兵器,这才缓步进入其中。

果然有暗箭射来。

李观一驾驭少阳剑,飞速流转,将这些暗箭尽数嗑飞,斩断,碎裂之后的东西散落了一地,然后才踱步走入其中,见到玄龟趴在一个金属匣子前面,绕来绕去。

那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面有渴望,也有嫌弃。

玄龟法相的反应,显然和之前的不同。

李观一抖手持剑劈开这匣子。

一股奇异的馨甜味道传来,少年道人皱了皱眉,退后半步,道:“麒麟。”

始终就趴着他身上的麒麟猫冒出头来,打了個哈欠。

一张口喷出一团麒麟火。

麒麟火直接把这一股馨甜的味道烧了个干净。

李观一手里掏出一根用油酥做的手指大小的面点,上面撒了芝麻,油香酥脆,塞到了麒麟嘴巴里面作为犒劳,然后才踱步靠近过来,微微皱眉。

里面放着一枚丹药,通体澄澈如宝玉,非但没有一丝丝邪祟之气,反倒是有一股堂皇正大之感,作为祥瑞的麒麟却忽然表现出一种极端的厌恶和烦躁感。

李观一环顾周围,随意抽出一本书,似乎是极珍惜之物。

“极阴炼血手,上乘武学。”

“施展到大成,可以一掌之下,将敌人周身血液撕扯出来。”

“受此招式伤者,气血涌动非常,伤口难以愈合……”

是阴阳轮转宗的武学,李观一扔下了,然后继续翻找,找到了许多信笺,他迅速翻过,神色渐渐冷了下来,这信笺一方面是阴阳轮转宗分坛和其余门人的互动,一方面则是和【华蕊夫人】的信笺交互。

“一百六十六名女子之血,化作一枚丹药。”

“一年的容颜不老。”

“天下间原有如此好的买卖。”

信笺之中,华蕊夫人多次催促此次分坛之人送去,更言道:“第一次丹药服下,效用非凡,吾夫常来于此,恩宠更甚,汝等速速炼出第二枚来,需要一应人手,材料。”

“并诸药人。”

“吾皆给汝等送来。”

李观一盯着【药人】两个字,又看到旁边书卷,又写以【童男女胆髓炼长生不死药之术】,李观一闭上眼睛许久,睁开眼,看到玄龟法相眼底的情绪,又是珍贵之物,但是又嫌弃。

少年道人把这书信收起来。

并指一扫,少阳剑承载元神激射而出。

此地东西,尽数被搅得粉碎。

复又倒了火油在这里,直接一把火把这密室里东西烧成了灰烬,

“以人炼丹,这样的东西,就是邪法,该当彻底拔除!”

李观一呼出一口气,又迅速检查了这里的构造,最后青鸾鸟法相隐隐感知到了生机,李观一提了剑快步奔去,发现了这【阴阳轮转宗】的囚牢。

里面关着的都是年轻的女子,衣不蔽体,身上有凌辱的痕迹。

或者眼角青紫,或者嘴角带血。

如同家畜一般被关起来。

见李观一来,她们抬起头来,然后最前面几个女子麻木站起身来,往前走来,然后抬起手去解自己的衣服,与其说是熟练,反倒如同被折磨之后的本能。

她们的动作被按住,少年道人的手掌按着她们的手。

李观一微微吸了口气。

“没什么,不,我是说……”

“我是来救你们的。”

“你们……”

他看着这些麻木的年轻女子,其中最小的和他差不多大。

李观一微吐一口气,道:“你们安全了。”

那些女子并不相信少年人的话,不知道是到底经历了什么,一直到他提起剑劈开锁链,然后,甚至于是半强迫让这些人出来,看到外面尸横遍野,她们的双眼动了动,然后才有了一丝丝情绪。

忽然不知谁哭喊一声,扑到了那死去老坛主身上。

又撕扯又打,其余女子就都扑上去了。

那老人一身内功不弱,体魄也是锻打的,却硬生生被撕扯地尸骸一片一片,这些女子旋即放声大哭,到了这个时候,身上才有了一点点人气。

李观一沉默着,他找到了这里的库房,银钱,然后让这些女子各自去取,能够拿多少就拿多少,最后他站在这山门前,看着阴阳轮转宗的分坛,那些女子换了衣衫,拿了东西,就站在山门后面。

李观一握着弓,拿起最后一根箭矢,箭矢之上,内气流转。

轻声道:

“麒麟。”

麒麟闹别扭,他肩膀上的长尾狮子猫尾巴摇动飞快,提起右前爪在他肩膀上愤愤按了下,在他心底道:“你当我是火把么?”

“又麒麟,麒麟。”

少年道人道:“一根鸡腿。”

趴在他肩膀上的长毛猫儿甩了甩尾巴,舔了舔爪子:“三根。”

李观一道:“两根。”

“成交!”

麒麟张口喷出一团火,李观一的赤龙劲内气点燃,箭矢燃烧,然后以薛家神射之法射出,箭矢在空中拉出一道光焰,射中了这分坛的大殿,李观一早已经洒满了油,以及侯中玉版的引燃粉。

除此之外,还将面粉洒落在整个大殿空间,构筑成粉尘爆破的基本条件。

火焰箭矢落下。

轰!!!

麒麟火直接炸开一大团,下一刻炽烈的爆炸性气浪直接将整个大殿都轰炸开来,几乎掀翻,麒麟火的燃烧程度极为剧烈,很快地将整个大殿,包括其余屋舍,囚牢,都燃烧成了灰烬。

这些女子非要等待看到这里烧完,好在麒麟火燃烧速度快。

阴阳轮转宗大殿很快燃烧殆尽。

麒麟火在麒麟控制下平息,不曾点燃此山。

李观一抬眸,看着阴阳轮转宗的牌匾。

左右侧各有一副对联,涂了墨漆,金粉的字。

“阴阳轮转不灭。”

“天人化生不死。”

李观一猛然拔出那把松纹古剑,内气盈满其上,甩出两剑,剑气飞出如同飞鸟振翅,交错斩过,少年道人转身,背后的山门牌匾被剑气扫过,缓缓坍塌,倒下。

玄龟法相在整个山门里面溜达了一遍。

直接搞乱了这里的气息,休想卜算。

神兽山庄五人组在完成了那少年道人的吩咐。

驱赶野兽造成动静,犹如百人齐齐奔腾也似的,之后却不见那边有特别大的刀剑喊叫声,又见忽然有劲气升腾,屋子都似乎给打塌了,也不是知道是谁赢谁输。

不片刻,竟然是烧起火来。

于是一咬牙,还是提了兵器过来,想着再不济,给那少年人收个尸总是没问题的。

可来了却见那边山门火焰已经尽了。

灰烬被烧成了白灰,这山顶上看去,白茫茫一片。

那少年道人牵着马匹,用马儿背了好几个身体虚弱的女子,下山来了,背后的山门已成了灰烬,而少年道人也就道袍染了点血,看上去气息悠长,完全不像是杀戮过的。

杀人放火扬灰。

嘶——

神兽山庄五人组打了个寒颤。

却还是迎上前去,帮这些女子拿着东西,一拿手上,就知是银子,脸上一变,可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了。

李观一带着这几十个年轻女子下山。

其实是越到后面越是难行,这些女子下山的时候恨不得立刻离开那里,可是临到镇子附近,却是难以迈开脚步,似是害怕胆怯。

最后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将这些人送回镇子,各自归于家中。

她们的亲人流着眼泪看着她们。

其中在这些女子之中最有主见的那个在把所有人劝回去之后,才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家里,已经被掳走了好几个月了,但是这一条回家的道路,却还是这样熟悉。

她已经不知道在想象中回来多少次。

到了门口那一颗大树,听到院子里面的人交谈声音,孩子的声音,老人的声音,男子的声音,她不由痴了,许久后,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要回去。

院子里的男人似乎新瘸了腿。

他照顾孩子,还有四个老人。

孩子说今日的饭菜不是很好吃,正想着的时候,忽然大喊起来:

“娘!”

“是娘亲啊!”

那汉子身子颤了下,抬起头看过去,就看到在门口树下哭成泪人的妻子,他一下站起来,往前奔出两步,却是一瘸一拐,不习惯,险些扑倒在地。

他起来了,快步去拉住女子。

嘴唇抖了抖:“回来了?”

女子泪流不止。

没有人去问山上的经历,问她们如何活下来的,也没有人问这些镇子里的亲人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地上山去找她们,在这个乱世里面,活下来,比起一切都更重要。

男子死死拉着她,把她拉回去坐下,然后回去了拿了一个碗,一副筷子出来,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道:“吃饭吧。”

“很好的菜,里面加了盐巴,油,还有肉。”

“不吃,凉了。”

少年道人抱着剑,就依靠着这墙壁,他呼出一口气。

杀人,救人,心中的气却犹自未平。

赤霄剑犹自在心中鸣啸。

是剑在鸣?还是是心不平?

回到了客栈之中,李观一见到那位银发少女仍旧安静等待着,苍古道人也在饮茶,李观一将事情和两人说了,苍古道人只是垂眸,并不说话,瑶光安静看着李观一。

李观一缄默了下,道:“要先去一趟【镇北城】,可以吗?”

瑶光看着李观一,嗓音宁静道:“您,是要去杀人吗?”

李观一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是要去杀人,杀那华蕊夫人,这样的事,撞上了不管,心中不痛快,且他也有杀死此人的法子,破云震天弓有必中之能,又可以隔着足足数里射出一箭。

无论如何,杀死杀不死,李观一都要射这一箭。

瑶光看着少年道人。

银发少女并没有什么犹豫或者谴责。

只是伸手按在李观一的手背上,嗓音宁静且直接地道:

“我帮您。”

那看着外面人间的苍古道人都微微抬眸,看着那边的少年和少女,一个要杀人,另一个就帮忙递刀子,他想着这两个人的未来,随意喝了口酒。

李观一看着瑶光,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好!”

有少女在的话,他的成功率大幅度提升,成功退走的概率则是百分百,至于【狩麟大会】,李观一并没有兴趣参与。

信笺里面,【狩麟大会】和宇文世家有关系。

还杀戮百姓。

这不是妥妥的勾连外敌?

到时候就直接去镇北关。

去薛家钱庄,把消息直接靠着薛家传递给薛老,交给薛老调动官方力量扫平掉,事情要管,却也不能够乱来,有勇有谋,和纯粹的一腔鲁莽不同。

四个宗师级别武者,随便一个,李观一都不是对手。

陈国北域和应国南境广袤江湖里,最强的那一批武者。

就算不如越千峰,薛道勇,但是至少内功境界大差不差,至于战力,那便是其他的事情了,李观一是二重天的内气境界,却也可以悍然击杀三重天的老朽分坛坛主。

内气只是决定胜负的一个要素。

只是,当这个要素差距巨大无比的时候,其他方面再强也难以抵挡。

不过,骑了麒麟,他倒是可以退走。

虽然麒麟爆发力量持续不了太久,可是在其爆发的时间里,可是能对不出全力的萧无量进行牵制的。

这样的事情,麻烦超过李观一的实力上限,需要冒很大风险,就直接交给薛老,让薛老调动镇北关的官兵解决,到时候也可以趁镇北关兵员调动之时机,和婶娘,瑶光一起跨越边境。

少年心里想着。

“薛老,你才当上了那相国,估摸着也很缺政绩。”

“这几个月有劳你照顾了。”

“走之前,我送你一个离别礼物。”

李观一是在入夜的时候要离开的,就如同瑶光所说的,少年人并不想要让这些镇民再度为感谢他而拿出自己本来就不多的积蓄了,趁着月色,他轻轻解开了牛车缰绳。

老牛嘴里塞了一把草料,然后让它一边咀嚼一边往外面走。

那神兽山庄五人组也打算这个时候离开。

一问原因,倒是光棍直接:

“没钱了!”

“再下去的话,得要住马厩了!”

李观一笑起来,月色清朗,风也正好,他驱动牛车,镇子看守的百姓大惊,道:“道长,你要去哪里,道长!”他想要去追,但是这老牛迈开脚步,速度却也不慢了,竟然追不住。

那少年道人背对着镇子摆了摆手,大笑:

“江湖路远,诸位保重!”

“告辞!”

那大汉还要说什么,可牛车却也已经走得远了,只是停在原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以报答救回孩子的恩德,李观一驱车往前,雷老蒙等人也骑马跟着。

到了一个拐角,雷老蒙道:“道长,就在这里分别吧。”

“咱们想了想,不去镇北城掺和了,就我们这样武功,还是找个小地方,安生过日子好了,去了镇北城,江湖漩涡太大,指不定哪一天翻了船。”

“是啊,道长,咱们告辞了。”

李观一摘下一个钱袋子,抖手一扔。

是这几人被他拿走了的那部分,拱手笑道:

“诸位,请!”

雷老蒙见到银子失而复得,大喜,于是他们勒紧马匹,也在马匹上抱拳一礼,道:“道长,请!”

对视而笑,雷老蒙大笑道:“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就咱们这样的人,就江湖底层,一辈子摸爬滚打的事情,今日做这样的事情,也算是对得其年少时候的江湖梦了。”

“临到老来,不枉费江湖一场,也知我们这样的人心底,也是有豪气的。”

“江湖路远,道长,珍重!”

“咱们,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他们勒紧缰绳,调转马匹,月色之下,也奔腾而去了,月色之下,两拨人马,少年拱手,等到看不到他们身影,也才重新坐下,挥舞鞭子驱动马匹。

老马识途,可是老牛走起来更是安生。

李观一躺在稻草上面,双手枕着后脑勺,他看着天上星空和月色,忽然道:“瑶光。”

银发少女歪了下头:“嗯?”

李观一道:“我觉得,我对江湖没有什么感觉了。”

“侠客救一个人,救许多人,但是我们走了之后,这里不会有新的恶人吗?不会再有阴阳轮转宗这样的人出现吗?”

“还是有的。”

“治标不治本,奔波此生又有什么用?”

少年看着天空,伸出手指,五指张开。

牛车吱吱呀呀。

他仿佛看到一个个人,澹台宪明,薛道勇,陈皇陈鼎业,陈文冕,宇文烈,姜高,姜远,李昭文,不曾见面的摄政王,应国大帝,突厥上的草原共主大汗王,天下第一神将应国太师。

天下四大传说,十大宗师,学宫,中州,赤帝,霸主。

然后看到那天穹的白虎七宿。

江湖的水,太浅了。

放不下我啊!

李观一五指伸出,然后猛然握合。

如同破军期望的那样。

火焰在他的眼底安静升腾着,在江州城见识过了天下的豪雄,他自然是知道怎样才是自己的道路,不是江湖,不是简单的行侠仗义,而是那两个字。

天下。

见到了天下的豪雄,知道了那豪迈壮阔的气魄,江湖的水。

太浅了,且浑浊。

“从镇北城出来,我们就去找婶娘吧。”

然后去江南,然后去陇右,去迈向天下。

少年笑了笑,目光平静。

许久后,道:

“江湖,没有什么意思了。”

道宗看着他,淡淡道:“江湖水浅,放不下伱,侠客如何?”

李观一觉得这老道士喜欢找自己的茬,道:“侠客很好,但是,为名为利,侠之小者;若说大侠,那不是要为国为民么?”

苍古道人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清淡道:

“为的哪个国?”

李观一哽住,看着这一句话堵住自己的道人。

苍古道人看着他,目光清淡,却仿佛能看到李观一的内心似的,他伸出手,虚指着少年的心口,嗓音清淡,笑道:“你的志向,是大侠吗?”

安静无言片刻。

李观一往后面一趟,翘起二郎腿:“我不和你说!”

“打杀一日,饿了,瑶光,还有点心吗?”

“不要馒头!”

银发少女似乎无奈叹了口气,但是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她从自己的包裹里面翻出点心。

硬邦邦的馒头戳在少年脸上,把他的脸戳下去一个凹陷。

戳,戳。

“啊?!烤馒头,也不要啊!”

“麒麟都不吃的!”

“喵——嗷呜!”

那边道人微微抬眸。

混小子!

……………………

而在李观一等离开这里短短两日之后。

那焚烧成一片白茫茫的阴阳轮转宗旧地上,来了两个人。

“你说,气息就在这里出现过,是吗?前辈。”

“是啊,奇怪,怎么又没有了?”

一个白发老头子头痛不已。

旁边是一位青衫老者,腰佩柳枝条,气度从容。

剑狂!

已至!

(本章完)

第187章 剑狂决意,道宗传武!

原本镇北城的阴阳轮转宗分坛,已化作了一片灰烬,巍峨山门,似是被武者极锐利内气扫过,斩成了碎片落在地上,一片狼藉荒芜之感。

江湖武者,以武功为上。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踢馆拜山的事情常常在寻常门派之中发生,但是似乎这样横亘于一地数州的大宗分坛,竟然被人如此踏破,倒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李观一又和此地被踏破有什么关系?

司命皱眉看着这一片白茫茫灰烬,俯身摸了一把白灰,咧了咧嘴:“麒麟火,术士和道士们常用的青火散,这小子,路数挺驳杂的啊。”

剑狂倒是从容不迫,淡淡道:“阴阳轮转宗?”

司命道:“是,算是这几十年兴起的大派,本来还是比较老实,算是中立的门派,门人子弟虽然算不上如学宫,佛道诸派别那些正道子弟,行为乖张嚣张,却也不怎么为恶。”

“但是自十年前,太平公死,摄政王归隐,你又封锁于江南十八州,就日渐张狂,太平公死之前又把护国山庄一波带走了,结果这些大派的行为更是恣意。”

“陈鼎业虽然暗中重建了护国山庄,但是却为了隐蔽。”

“倒是不让护国山庄子弟行走天下江湖,扫除邪祟,本来陈武帝那老小子建立护国山庄,赐名护国,就是为了扫平江湖那些不安定的东西,被陈鼎业一搞,成了护他山庄。”

“近些年,天下不稳。”

“从过往看来,就是这些江湖龙蛇并起的时候。”

“不知是怎得惹了李观一那小子。”

司命想了想,叩了下虚空,玄武法相浮现出来,老者袖袍一扫,脚踏方圆,阴阳轮转变化,将李观一玄龟法相干扰了的天极重新聚集起来。

这样的阴阳术造诣,普天之下,也唯独他可以做到。

“好了——”

剑狂踱步来。

司命骂骂咧咧道:“那小子谨慎小心得很,如果不是老头子我,来谁都抓瞎。”起决一拂,眼前迷迷糊糊出现了前两日的画面,因为被扭曲过,更是经过两日时间,画面模糊。

只隐隐约约见那少年骑马持戟,来回冲杀。

如入无人之境。

招式劈斩,霸道果绝。

又见他闯破了密室,抖手一剑直接将那美妇钉杀。

剑狂微微皱眉,而后笑起来,道:“这剑,用得粗糙。”

“倒像是随手抛出去了一把暗器,速度够快力度够猛。”

“除此之外,当真是烂得一塌糊涂啊。”

而后见李观一和高自己一重天的阴阳轮转宗坛主斗得你来我往,以第三重楼的《江南烟雨十二重楼》驾驭少阳剑,慕容龙图微有颔首,笑道:“这一招,还算是有点功夫。”

“却也是只当做辅助之用了。”

直到他们窥见那老坛主残影大怒询问李观一为何来此。

那少年残影提起战戟。

“无他。”

“唯试戟耳!”

剑狂慕容龙图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他指着那少年残影,回身看司命,大笑:“这一句话,我喜欢。”

“只试戟耳,有三分狂气了,类我。”

“是吾子孙。”

司命揉了揉眉心,觉得这小子恐怕是因为其他缘由,才说出这样一句话,但是瞥了一眼那边的剑狂,却是因为这样一句话,李观一在老剑狂心中的印象再度变好。

又从推断之中,知李观一是为了救人才来了此地。

又劈碎了可以延寿的血丹,可以容颜不改的丹药。

将那许多人带下山去。

剑狂放声大笑。

极为欣喜愉快。

复又看那老者,道:“前辈,吾家孩儿此刻在何处,你能找到吗?”老司命咧了咧嘴,摇头道:“不,那小子恐怕是和世外三宗的瑶光汇合了。”

“而且,大概率还有另一件东西,或者另一个人。”

“他的气息痕迹,被遮掩扭曲,我也看不到。”

老司命其实猜到了会是谁。

因为天下能再做到这一点的不多,但是他看了一眼那边极度苍老,却也极为锐利的剑客,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因为他知道,天下的第一宗师,手中提着剑,总要看看,能不能斩下那江湖的传说。

剑狂微笑道:“无妨,儿孙辈自有儿孙辈要做的事情。”

“能在这最后,可见孩儿如此,我也等得起,江湖偌大,前辈不妨与我同行,若是同辈争锋,老夫倒也罢了,若是有那些老东西,仗着自己的功力,以大欺小的话。”

老迈的剑客微睁眼睛,微笑道:

“以大欺小的事情,他们做得。”

“老夫也做得。”

他转身下山,淡淡道:

“我快死了,也就不讲什么道理了。”

司命感觉到了一股杀意,而后他们两人下山,循着气机找到了李观一等人之前在的客栈,而后从旁侧击,用了司命的手段,弄明白了李观一做的事情,于是剑狂越是欣赏这个孩子。

同为血脉,是庸碌凡俗之人,是气焰豪迈之辈。

得到的待遇,自然是不同。

就在离开了这镇子的时候,那位老迈的剑狂忽然自语道:

“我该要教他剑术的。”

老司命悚然一惊,看向那老者。

只有司命才知道这一句话的分量。

慕容世家本来只是寻常的隐世门派,两百年前出现一位惊才绝艳的剑客,横扫天下,踏平了整个天下所有的剑派,穷极所有刀剑玄兵,才创立了神兵府。

此生斗剑三百次,杀死顶尖剑客三百人。

九十六把玄兵,其中半数是踏破剑派,缴其祖传玄兵,解散门人弟子而来,剩下的才是自己铸造。

手中一柄青锋,三入学宫,逼退道门先天,和公羊素王三次拼剑而不败;单人提剑,穿过陈国万里疆域,无人可挡,若非是心死,几乎撞破了皇宫,这样张狂的人,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语。

老剑狂安静坐在那里,他此生寿数早已经过去了两百岁。

作为杀戮兵锋最盛的剑客,已是不可思议。

年少张狂,的时候踏遍整個天下的剑门剑派,自诩天下剑客,无有超过他的,这样的人,所求的并不是传说的长生,而是能斩杀长生的剑锋。

他是一定会在人生最后,寻找一位江湖传说斗剑的。

但是在这之前,他会将剑术托付下去。

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就代表着慕容龙图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定。

老司命缄默,他决定要先带着剑狂转悠一圈儿的,道宗的性格,会成全剑狂,但是最后的结果,即便是司命也看不破,理论上,江湖武者不可能是那四个人的对手。

但是剑狂之剑,他也算不准。

司命不想要看到那一幕,那会让他失去两个老朋友。

他不知道,那李观一出色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觉得这样的江湖剑客,实在是不能够理解,他烤火,剑狂一身青衫,坐在青石上,提着酒壶,仰脖饮酒,白发白须,却是从容气度。

年少者入,年老者出。

年少者意气风发。

年老者就该炽烈如初。

我来时万剑其鸣,我去时也要天下震动。

这才是他的江湖。

………………

而在江州城,姬衍中看着这皇宫,忽就觉得有些萧瑟了。

来自于中州的使节团,并不会这样快就离开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处理,要做些符合礼数的事情,纵然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中州皇帝的礼仪规矩,现在就是个笑话。

但是他们自己不能不在意。

他们自己都不遵循的话,这些来自于赤帝的规矩,就真的是笑话了。

姬衍中觉得这些陈国贵胄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毕竟,他传授两个人赤龙劲,结果这两个人最后都从武官成为了反贼。

这该说什么道理?

这位宽厚长者都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和陈国犯冲?

传一个,叛一个。

而且叛了的还不是小虾米,一个是天下名将,步战无双。

一个是年少英雄,年纪最小的开国县男。

简直是有毒一般。

眼下这些武官都不敢靠近他,生怕老人给他传了什么法门,结果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唯独夜不疑,周柳营这些性格豪迈之辈,还在这里。

姬衍中欣赏他们,再加上夜不疑可是陈国精锐部队夜驰骑兵统领之子,而周柳营的祖父,更是陈国宿将,一手钩镰枪阵,以步克骑,天下闻名。

都是陈国绝对根正苗红的良家子。

老爷子又见到他们少年英才,器宇轩昂。

又想要洗刷掉自己,传功者必然反叛的恶名。

所以较上了劲,分别传授《赤龙镇九州》神功的一篇。

和《赤龙劲》同级,却也不同,夜不疑得了统帅战阵骑兵冲锋的一篇,是当年汝阴侯的武功;周柳营得到了统帅步战,气机凝练的一篇,为当年绛侯所创。

这两人乃是必然为陈国之中坚,等到几十岁后,或者可以有六重天境界,那就可以封侯拜将的,到时候,总该要证明,他不是什么传法必反的陈国灾星了。

姬衍中叹了口气,觉得是时候该要走了,但是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老者伸出手,抚摸着剑匣,剑匣里的赤霄剑沉静,尤其沉静,简直像是魂都飞了似的。

姬衍中叹息道:“赤霄啊赤霄,虽然说,按照学宫的说法,要带着你行走天下。”

“但是来到第一站,你就鸣啸如此。”

“这样不是已找到了目标么?”

“我等还要去其他地方吗?还是说,直接回中州?”

这只是老者自己自顾自的低语,本来没有打算得到什么回应的,但是赤霄剑却忽而鸣啸起来,姬衍中微微一怔,看到赤霄剑忽然腾跃而起,赤色流光浮现于剑身之上。

姬衍中微怔住,旋即大喜:“你是说,要继续游行诸国?”

赤霄剑鸣啸。

老者道:“接下来,去应国?!”

赤霄剑迅速旋转,表示拒绝,姬衍中急急跑去,拿了天下的疆域堪舆图,摆放在赤霄剑前面,赤霄剑鸣啸不已,旋即直接落下,剑锋笔直,直接插入一地。

姬衍中赶上前去,低头看去,缓缓道:

“镇北城?”

“好!”

“我等就去镇北城!”

赤霄剑鸣啸,似乎有一缕得意,一丝无赖气质。

你不来找我。

吾就找你。

此也算不得违约。

姬衍中自是辞别薛相,并皇帝,薛皇后,准备离开,周柳营,夜不疑前去相送,老者殷切相望,道:“汝二者,都为当世的英才,必要为国为民,不要辜负老夫。”

两人应是,送别姬衍中后,周柳营却发现夜不疑心情甚是不好,自那一日李观一离开之后,这位年轻武勋子弟就是极低沉,他武功极好,那一日鏖战,这几日又得传神功,境界突破,十七岁第三重天。

比不得那小剑圣胥惠阳。

但是比起宇文化,也差不到哪里去,远远胜过铁浮屠的哥舒饮。

周柳营拉着他散心,去了道观里面,周柳营道:“不疑,伱不要这样绷着一张脸,比起以前都没有表情了,看着让人不舒服,不就是杀了那奸臣离开了吗?”

“咱们只是做不得这样的事情,观一老大做了,不是很痛快吗?”

“嘿,上面说不准,我见了他,还是要和他把酒言欢的。”

夜不疑看着这个混不吝的好友,道:“那若是战场上见呢?”

周柳营道:“战场上,那就各为其主了。”

他洒脱从容,自在得很:“再说,观一那也不是会投了应国的,咱们往后非但不可能为敌,以岳帅的风骨,等到薛家太子上位,你我未必没有和老大并肩作战的机会啊。”

夜不疑道:“慎言。”

周柳营不在意这些,见那边有个目盲老道士算命,索性拉着夜不疑去了,其余的少年武官们早早去那边算命,算得有好有坏,晏代清看着算出来的命格,微微皱眉,见夜不疑,周柳营来,收起来。

他之前被周柳营用板凳揍了,是以结仇,彼此看不过眼。

那柄君子剑送给了李观一,后来不知是被那家伙带走还是遗失了,此刻他只带着一把普通配剑,见到周柳营来,冷笑道:“汝也来测算?哼,姬皇叔为你们传功,小心被人攻歼。”

周柳营冷笑道:“用不着你提醒,当今陛下可不会因为这样谗言而疏远吾等父兄。”

夜驰骑兵统帅,陈国钩镰战阵之主,这两人也是神将榜之人。

只不在前列,强于统帅军队,而非个人武力。

可却也是如今陈国的核心大将了。

周柳营和夜不疑前去测算,那目盲的算命道士算了算,脸上欣喜,恭贺道:“两位,都是好的命格啊,可是武官子弟?”

周柳营瞥了晏代清一眼,道:“自是。”

目盲算命道士笑着道:“那就对了!”

“两位一者性格刚烈,一者灵动骁锐,皆勇力绝伦,上将之器!剑气凌云,实曰虎臣,并有国士之风,若可见王,可与之俱起,为爪牙腹心。”

“阚如两虎,啸风从龙,夹之以飞。”

“雄猛震于一世!”

周柳营大喜,道:“哈哈哈哈,如何,我两人可不是反贼。”

“啸风从龙,夹之以飞!”

“好活儿,看赏!”

他抓出一把银子递过去了,老道士欣喜不已,就想要说之前曾经有两人来算命,算出了个天日之表,龙凤之姿,但是老道士还是懂得祸从口出,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晏代清琢磨着【与之俱飞】,看着自己的判词。

“中权合变,因败为功……”

“我失败了,反而立下功劳,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他把这判词燃尽了。

他等到众人离去了,才靠近过去,道:“听说,学宫之中阴阳学派第一人,算命极准,窥探天机,是以目盲,不知道……”

目盲道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道:“我,我不知道您说啥啊,我的印象里面,我从以前,就一直在这个道观里面,生来目盲,就算命吃饭啊。”

晏代清眸子微垂,微笑道:“是吗?”

少年文士淡淡道:“可是,十五年前摄政王踏破寺庙,之后道人来此,建立了这个道观,到现在才只有十二三年罢了,你七十多岁,怎么可能,一直在此算命?”

“是你在说谎,还是说,你的记忆都是假的?”

目盲算命道人看着眼前的少年文人,道:

“乱世之中,多有妖孽。”

“你本来是晏家为太子培养的筹谋庙算之人,但是太子不在了。”

“小朋友,你的道路,不在陈国啊。”

晏代清面色微变,却见老道士忽然大喊起来,起身狂奔,不知道去了哪里。

…………

天下英才,各有所变。

而离开小镇之后,李观一坐在牛车上,啃着馒头吃,少女安静坐在那里看书,想了想,瑶光轻轻推了推李观一,嗓音宁静道:“这位道长前辈,有事情要和您说。”

李观一抬眸,看向道宗。

苍古道人淡淡道:“什么事?”

“贫道并不知道。”

瑶光把李观一拉起来,然后看向道人,嗓音宁静道:

“这位就是四大传说之一的道宗前辈。”

李观一直接被馒头呛得咳嗽起来。

道宗脸上神色微滞,喝酒动作顿住。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少女直接把桌子给掀了,把两个装糊涂的家伙拉扯到了桌子上,李观一是从那断臂孩子的手臂被接上了猜测到的,道宗则是还打算瞒几日的。

他们两个都看着那边安静的少女。

银发少女安静坐着,精致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见到李观一看来,少女眨了眨眼睛,歪了下头。

鬓发垂落,眼底无辜。

但是李观一总觉得少女是故意的。

这一层‘遮羞布’给扯下来。

他只好起身,微微一拱手,老老实实道:

“晚辈,祖师讳文远弟子,李观一,见过道宗前辈。”

道宗看了一眼瑶光。

叹了口气,身上气息变化,放下酒坛的时候,袖袍翻卷,化作了清冷淡漠的道人,面容如二十岁,气质却古老,银发发簪束好,编制繁复,垂落腰间。

道宗看向那边的少女,淡淡道:

“表面清冷,实则顽皮。”

又看向李观一:“……你性格秉性刚烈,祖文远落子,让吾入了人间,与你有缘,也该传你一法,然你得什么法门,却还是要看你我的缘分了。”

道人五指微张,那边的树木忽然迸裂,碎裂,化作了一个签筒。

签筒内有六十四签,飞来,落入道人手中。

这样的手段,已经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武功了,道宗淡淡道:

“吾的《皇极经世书》有六十四卷,契合先天六十四卦。”

“你抽出什么,便是什么。”

李观一道:“祖老就是第六十卦?”

道宗淡淡道:“是,祖文远所得的,契合六十四卦的第六十卦。”

“为节卦。”

李观一轻声道:“节?”

道宗道:“天地有节常新,国家有节可稳,人有节度此生。”

“这一个字,他守了此生。”

“你来抽一签……”

李观一伸出手去拿,顺口道:“是算命吗?”道宗淡淡道:“命数无常,哪里算得准,只是看你如今的状态,最契合的是哪一门罢了。”

李观一哦了一声,抽出签,递给了道宗。

银发道人垂眸,沉默许久。

看着上面的文字——

首卦——【乾】

乾为天!

李观一……

道宗微微皱眉,难得又做了新的签,让那少年抽取其中的卦象来解卦,李观一又取出一枚递给了道宗,道宗看去,缄默,又看向满脸无辜且无害的李观一,许久不曾言语——

“乾卦·用九。”

“见群龙无首,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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