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6)

石明该死。

但是。

在天子眼中,罪该万死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若将这些人按照该死的程度依次排列,只怕石明连前十都进不去。

自然而然地,死也轮不到他。

石明活了下来,却被褫夺了一切封赏,囚困于廷尉府大牢;而他的家人,受到他的牵累,不论功绩,全部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南了。

廷尉府。

“石明,领旨谢恩吧!”

侍人依旧高高在上,可此刻的石明却没了先前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甚至努力地朝着傲慢的侍人磕头,大声喊道:“罪人石明,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传旨的侍人离开后,伤口不知第几次崩裂而出血的石明却两眼一闭,狠狠将头撞到了地上。

流放啊!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长安尚在倒春寒,可南方之地,却早已春回大地,炎热无比了,更遑论南方还有蛊虫,开辟南郡时,不知多少将士死于血吸虫病,他的老母妻儿,如何能承受得住那里的一切?

随即,他又苦笑了起来。

老母年迈,妻子多病,儿女又娇弱,莫说感染那血吸虫病,他们能否走到南郡,都未可知啊!

陛下。

您当真是仁慈,当真是宽宏大量啊!

若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萧羁被朝臣污蔑造反的时候,他便不该为了保全自身袖手旁观,不该任由事态发展到此种地步!

悔之晚矣啊!

就在石明悔恨万分时,牢房的铁链忽然响了起来。

有人走了进来。

石明受伤过重,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甚至连来人是谁他都看不清,可他明显地感知到对方在替他止血上药。

不知过去多久,石明忽然睁开眼睛。

牢房里除了他,空无一人,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伤口处传来的痛楚告诉他,他的血已经止住了。

恍惚间,石明好像听到了什么。

他怔愣半晌,忽而哑声笑了起来,两行血泪也在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萧羁啊萧羁!

……

北地。

“阿嚏!”

萧羁才打了一个喷嚏,他身侧马上小小的冷面少年便看了他一眼,“阿父,你吓到我的马了。”

说话的人,正是萧锦安。

在军营训练的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只有等到长大才有机会上阵杀敌,没想到老天待他不薄,竟这么快便满足了他的心愿。

不过他话音刚落,脑袋上便被人敲了一下。

萧羁一身戎装,威严无比,只是俊朗的脸上又多了两道细长的疤痕。

此刻,他嘴角噙笑,“这样就吓到了,还如何上战场?”

萧锦安的表情凝滞了,

为了此次机会,他不知道求了大哥和阿母多少次,他可不想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溜掉。

识时务者为俊杰。

萧锦安闭了嘴。

萧羁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没完没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大哥在信中说,这马可是你要死要活自己选的,安,你这眼光不行啊!”

萧锦安瞪了他一眼,他瘦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早就没了,但此刻气鼓鼓的,一张脸还是变成了圆球。

萧羁看着他,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狠狠捏了几下,萧锦安挣扎半天,发现敌我力量对比实在太过悬殊后,才忍不住哇哇大叫,控诉起来。

谁料,萧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直到萧锦安一张脸都变得通红,他才心满意足的撒开手,哈哈大笑起来。

“阿父,待回到家中,我要告诉阿母!”

萧锦安大声控诉。

萧羁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对着傻儿子道:“安啊,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阿母不会信的。何况,从军在外,一切要听主将命令,我说你违抗军令,肆意妄为,你阿母未尝不会相信。”

萧锦安:“……”

阿父怎么这般无耻?

无耻的萧羁满脸都是笑,可他猩红的眼底却是深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目光所及,是长安。

不论是先前留在长安的暗手还是几月前派去的人,在军中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能力非凡,对他忠心耿耿,他知道他们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他的家人,将他们送出长安,可他又如何会不担心呢?

“阿父。”

萧羁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小儿子正偷偷地将马鞭往背后藏,他不由笑了起来,“想说什么便说,这般小儿作态,不是君子所为。”

萧锦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阿父这般不识好歹,他还不如当个哑巴!

“安——”

萧锦安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您不要担心,晏一定会没事的!”

说罢,他飞快地转过了头,像是害羞一样,不再看萧羁充满了骄傲与欣慰的眼神。

萧羁看了他片刻,才收起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长安的方向。

另一边,余县。

一所废弃的宅院内,几个穿着黑衣的魁梧男子穿行其间,面色冷凝。

其中一人快步来到被烧得只剩下土墙的院内,对着中央正在研磨什么的女孩顿首行礼,“翁主,属下回来了。”

锦晏抬起眼看向他,“有什么消息没有?”

男子摇头,“朝廷又增派了两队人马追杀我们,钟行公子传信,说石明入狱,石家人被流放西南夷了。”

锦晏手一顿,“可派人搭救了?”

男子颔首,恭敬道:“已经做出了营救计划,会在合适的机会将他们救走。”

“朝中呢,有什么反应?”锦问。

男子道:“朝中上下皆愤慨不已,纷纷上奏请陛下派兵诛杀王爷与大将军,以示国威,只是……”

“无人可用?”

锦晏说完,男子脸上也露出了嘲讽的笑,“翁主料事如神,石明的下场众人都看在眼里,天子诏令未下,便有一位老将不小心跌下马摔断了腿,之后又有一位将军在进宫路上突遇袭击,身受重伤。”

听到这话,锦晏嘴角都抽了一下,“又是北地干的?”

男子颔首。

锦晏:“……”

虽然。

但是。

算了。

都造反了,还有比造反更大的罪名吗?

既然如此,倒不如坐实了这些罪证。

物极必反,真到了那时候,这些事到底是北地所做还是天子所为,可就不好说了。

天子,自求多福喽!

第783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7)

一连下达了几道命令后,锦晏又示意男子上前。

“翁主。”

“阿父有没有说过,我可以留在长安,便宜行事?”

锦晏话音未落,男子与院内护卫几人同时都跪了下来,男子一脸严肃道:“主君吩咐我等,务必将翁主与二公子一起带回北地!”

被当面拆穿,锦晏也不心虚,她继续忽悠众亲卫道:“并非我肆意妄为,执意要留在长安,而是留在长安大有益处。”

众人都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似乎在说,编,继续编,不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不可能让你留在长安之地!

扫了眼众人的表情,锦晏又道:“俗话说,‘来都来了’……”

“翁主,属下等人并未听过这句俗话。”男子言。

锦晏:“……”

这是重点吗?

她满是无奈,“俗话说,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事也没做便灰溜溜回去吧?”

众亲卫面面相觑,嘴角抽搐。

什么都没做?

那天子越来越坏的名声是怎么回事?

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又是怎么回事?

长安城那些叛乱的徭役又是如何在重兵把守之下逃离长安,又是如何抵达北地的?

……

他们曾听到过大公子写给主君的信,信上言,长安发生的一切,明面上看好似都是钟行公子所为,实际上,背后真正的主导者,是他们的小翁主。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听命于小翁主的原因。

此刻,听着锦晏一脸无辜地说她还什么都没做,大家能忍住不笑就不错了。

偏偏锦晏又讲述了她的“栽赃嫁祸”计划。

即将所有别人扣给北地的罪名都坐实,将“北地造反”一事板上钉钉,刻入天下人的心中,让所有人都知道北地“谋逆造反”、北地王父子“狼子野心罪大恶极”。

但真真假假,是非功过,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卑贱的黔首最是清楚,是谁保护他们,给他们粮食,传授他们肥地增产的方法,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同样地,他们也最清楚,是谁言而无信不断征收赋税,是谁大兴土木征发徭役,是谁纵容世家豪强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又是谁对万千百姓的生死视若无睹,稍有差错便断绝他们的活路。

这一切,天下人心中都记着呢!

故而,当朝廷附加给北地的“罪名”达到极限时,天下人对朝廷的失望也会达到顶峰,这便是锦晏所说的时机。

听完这些,众亲卫已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翁主的计划,竟与主君门客偶然提起的计划不谋而合了。

也难怪临行前主君会吩咐他们,让他们一切都依照小翁主的命令,只一件事除外——小翁主必须安然无恙回到北地!

见众人都赞成自己的计划,锦晏便又动了心思,可众人就像是她看透了她一般,她嘴都还没张开,就被堵上了。

“翁主,您说的这些计划我们都可以执行,只是,无论如何,您都不能留在长安。”

“……”

“请翁主恕罪!”

“……”

此次谈话,最终以锦晏的沉默结束。

萧去疾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进院子就咳嗽,锦晏立即将熬好的汤药端给他。

“二哥,快喝了。”

萧去疾神色温和,接过药碗便一饮而尽。

锦晏让他喝口水漱漱口,他都不喝,坐下来便道:“自上次叛乱后,不知是否出于发泄心理,陛下竟将余县交给了太子管理,太子直接下旨,将余县所有官吏连同家眷都杀死了,城内外到处都是死人的尸骨,水源也被污染了,今日我经过的几个里闾几乎没有活人,幸存者言他们的亲眷邻人便是喝了污染的水后染病而亡的。”

说罢,他又庆幸地看向锦晏,“幸亏你早早便向我们解释了‘生水’的危害,北地军民都知晓不安全的水要烧开了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锦晏才听闻此事,不由担心道:“那些染病的人呢?”

萧去疾道:“有些就地掩埋了,有些被烧了……”

锦晏神色骤变,抓住萧去疾的手便检查起来,“二哥可有什么不适?”

“并未。”萧去疾不解锦晏的紧张,他解释道,“这都过去一月了,应当……”

锦晏打断他,“没有应当,疫病之后,那些染病的人和他们穿过的衣物都需要烧掉处理,但百姓不知其中的要害,粗略掩埋尸体,恐怕会导致疫病继续传播。”

才说完,便有亲卫疾驰而来,“翁主,城南发现疫病!”

锦晏看向萧去疾,萧去疾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却已经后退了数步。

“二哥……”

“别过来,不要靠近我。”

萧去疾此刻脸都白了。

他自己粗心大意,忘记了晏儿曾说过的话,还将危险带到了晏儿身边,若晏儿有个好歹,他纵是死也无法向阿父阿母交代。

想到此处,萧去疾慌乱的心瞬间又镇定了下来。

不能乱!

他一边思考对策,一边交代亲卫,带医者来给他诊治,排除危险,再派人去将那些可能染病的百姓聚集到一起,向他们道明要害,发放一些药物。

最主要的,是加派人手寻找大父他们,有大父和公孙仇在,即便他出了什么事,晏身边也不至于无人可依靠。

安排好一切后,萧去疾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将自己隔离了起来,且严令亲卫守好门,绝不能让锦晏靠近半步。

如此紧要关头,锦晏也没固执地非要陪着哥哥,而是给萧去疾写了一份药单及注意事项,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召集人手,开始了“驱瘟”计划。

对她而言,应对传染病不是什么难题,难的是这里两次惨遭朝廷屠戮,仅存不多的百姓早已对朝廷恨之入骨,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势力。

最主要的,前有瘟疫,后有追兵,她想要祛除瘟疫解救这里的百姓,就必须先解决掉外面的麻烦。

数不胜数的追兵该怎么办呢?

锦晏略一思索,便有了想法。

“借刀杀人?”

亲卫心想,这不还是栽赃嫁祸吗?

吐槽的声音刚落地,就听锦晏说:“替天行道的事,怎么能叫栽赃嫁祸呢!”

那名亲卫面色一僵。

翁主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好,他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锦晏警告的看了对方一眼,遂又说道:“诬陷诋毁一个好人,这叫栽赃嫁祸;将一群恶人所做的事情昭告天下,让他们将吃进去的还给百姓,这叫替天行道!”

见众人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锦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又故作严肃的板起脸,冷声道:“明白了还不赶紧行动,难道要让我亲自去那些豪强家中坐实他们与北地勾结的证据不成?”

众亲卫:“……”

“造反”两个字,怕不是就是为了小翁主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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