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亦是慈悲

少室山五乳峰下,青石阶蜿蜒而上,苔痕斑驳处隐现历代香客的足迹。

两株千年银杏分立山门两侧,却见朱漆山门褪色处露出木质肌理,匾额上少林寺三字铁画银钩。

寺内,较为偏僻一间禅房内。

一位三十来岁,样貌平凡的慧轮和尚盘腿而坐,下方则同样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灰衣小和尚。

“虚竹,你习武之资不佳,根本不算什么,我们本就是方外出家人,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寺下山,所以,武功强弱没什么要紧。”

慧轮说到这,加重语气:

“但作为一名出家人,佛法修行则非常重要,近些日子让你研读《金刚经》,不知你有何体悟?”

只见灰衣小和尚身上有股难得的娴静之气,他有条不紊的道:

“师父,通过平日时常的研读,对经书上的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有了一些感悟。”

慧轮一听,立马发问:

“那相字何解?”

“相即现象,应是指世上一切可见、可感知的事物。”灰衣小和尚回道。

“虽说过于浅薄,但如此说也不错。”慧轮又问:

“何为虚妄?”

灰衣小和尚不紧不慢的讲道:

“所谓虚妄,应不是否定其存在,而是指一切现象皆因缘和合而生,无常、无自性,也就是无独立不变的质地,若执着于表象为实有,即是虚妄。”

慧轮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不禁追问:

“见诸相非相,何解?”

“超越对现象的分别执着,洞见其空性本质,经中所说的如来,想来也并非指佛陀,而是觉悟的实相。”

灰衣小和尚说完,慧轮感叹道:

“虚竹,你生具慧根,若今后一心钻研,迟早有一日会成为一代高僧。”

“师父过誉了。”灰衣小和尚似是流露出本性,脸上浮现懒洋洋的笑容:

“这辈子我只想在寺内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最好是中规中矩,不求上进的度过这一生。”

慧轮轻轻摇了摇头:

“一时之间,为师都不知方才佛性深重的小和尚,与现在这个不思进取的小和尚,究竟哪个是我的徒儿。”

“师父,你可知我是从何处悟得方才的那些领悟。”灰衣小和尚自问自答:

“我虽未曾明美丑之分,但纵观与我同字辈师兄弟,再以水为镜,仔细瞧了瞧自家面容,一个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双耳招风,嘴唇甚厚,不由地对丑这个字大为了解。”

“或许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倒也称不上丑陋,但丑萌二字,着实当得。”

“再加上寺内的师兄弟,定是知道我长相不佳,但无一人来取笑。”

“如此一来,我怎会不对《金刚经》中的相有初步的体悟,也就逐步明白了何为美丑、得失,成败的分别心,更明当以平等心处世。”

“亦是了解原来我尚处于执着于自我的我相之中。”

慧轮似是性情较为外放,神情愈加有些激动:

“为师果然没看错,你的确颇有慧根,就凭你对佛法的悟性,大抵过二三十年,怕是便能入供高僧修行佛法的证道院。”

“师父,为何不是达摩院?”灰衣小和尚笑问。

“异想天开,达摩院乃我寺重地,若非有精深的武学造诣,是没资格加入的,玄字辈的师叔、师伯,一共有三十多人,个个武功高强,可有资格进入达摩院的也才八人而已。”

“且不说达摩院,主要研究范畴是本派之外武学的般若堂,研习刀法和各类奇门兵器的菩提院,就凭你的习武资质,只怕无论怎样都够不着。”

“哪怕是罗汉堂,多半也悬的很。”

“而戒律堂院、知客院、药王院,就你往常表现出的懒散性子,大抵也进不了。”

“师父,我觉得你少说了一个。”灰衣小和尚笑呵呵的道:

“我觉得藏经阁挺适合我的,每日只需洒扫和整理经文。”

“混账,你还真就言行一致,只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

慧轮笑骂了一句后,想到自家徒弟对美丑颇为在意,忍不住的说了一句:

“所谓美丑无别,相由心生,只要你今后专心修行,容貌自是能够一日好过一日。”

灰衣小和尚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师父,我亦是这般认为的,修行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慧轮莫名一愣,总觉得自家徒儿跟自己说的貌似有所不同,他的本意是等有了深厚佛学功底,便能破了我执,容貌也就无别。

可看灰衣小和尚郑重其事,一副彻底懂了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打发他去做今日的课业。

禅房偏屋。

灰衣小和尚盘腿而坐,默念经文之余,心中百无聊赖的想着:

“果然,还真图一如既往的坑,本以为可以去往比之射雕世界能级更高一些的世界,结果却是天龙世界,还成为了只有七岁的虚竹,又有一堆糟心事缠身。”

庄不染将心神沉浸在眉心深处,便见一尊缥缈虚幻的半身罗汉像,接着震出神音: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亦是慈悲,当还以慧心功果,愿你不忘初心,得成菩萨正果。”

灰衣小和尚安静了好一会儿,默道:

“能进一步透视世间万物的内在本质,不被纷繁的表象所蒙蔽,也就是说,此次增加的乃是洞察本质的悟性。”

他嘴角微扬:

“无所谓什么世界,上一世穷其一生,寻个逆生,不过是凡夫之路。”

“这一世,庄某索性换条主道,看能不能探得天地一丝本质,掌握世间万物的变化。”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十六年的时间仿佛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中,少林寺那个丑萌小和尚,随年岁渐长,可谓是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在许多虚字辈的僧人眼里,他如若不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逐渐长大,只觉得完全换了一个人,以致不说什么慧字辈,当代辈分最高的玄字辈高僧大多都有所耳闻。

而有一段时间,慧轮百思不得其解的打量自家徒儿,完全想象不到,当初那个面容不佳的灰衣小和尚,居然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长得一副令人屏息的惊艳容貌,肌肤如雪,仿佛月光凝成的玉,透着淡淡的清冷光泽。

身形修长挺拔,步履轻盈如踏云端,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如樱,唇角还爱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明都已二十三岁,瞧着最多也就十七岁上下。

就因为这一副极好的皮囊,直接被点名进了知客院,可见在寺内的声名。

并且,自他成为了知客僧,香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哪怕知客院首座玄净大师是位经理长才,也不由地对某个少年和尚态度一日好过一日。

(本章完)

第48章 法灭五逆浊世相

夕阳西下时分。

一位身穿素白僧衣的少年和尚走进藏经阁,然后熟轻熟路的来到第一层僻静角落,再弯腰翻找出几本像模像样的佛经。

径直盘腿而坐,悠哉的看了起来。

盏茶时间,一个身穿敝旧青袍的枯瘦老僧,手持扫帚,逐步打扫而来。

“老和尚,为何我总感觉你是故意的。”庄不染头也不抬:

“每次都挑我看佛经的时候来洒扫屋子。”

枯瘦老僧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他行动迟缓,一副有气没力的模样,缓缓扫地:

“老僧看了大半辈子的佛经,从未见过哪本佛经,开头的第一句便是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

“更没见过以太平为名,追求天、地、人的时空动态和谐之美的佛经。”

“老和尚好没礼数,怎么乱翻别人家的东西。”少年和尚不以为意,笑吟吟的回了一句。

“你一个佛家弟子,怎么尽看一些道士才会看的经书。”枯瘦老僧语气带有一丝诧异。

庄不染抬眸笑问:

“小僧若是说一句佛本是道,老和尚会不会想一掌拍死我。”

枯瘦老僧轻叹:

“唉,寺内上下,怕是都想不到一向内心澄明,亲和又不失庄重,且佛法修为不浅的虚竹小法师,私地下会有这般惫懒的模样。”

“老和尚说的不太对,我师从小便知我不求上进,得过且过的本性。”庄不染懒洋洋的纠正道。

“不求上进,得过且过?”枯瘦老僧面现一丝无奈:

“二十二岁才习武,只会一套《罗汉拳》的你,当真是完整的你?”

少年和尚不紧不慢的道:

“寺中师兄弟、师伯叔,谁不知小僧根骨不佳,习武资质平平,一年学会一门拳法,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你这般妄语,可知自己已经犯戒?”枯瘦老僧轻摇头。

“可小僧说的就是寺内众所周知的事实呐!”

少年和尚见枯瘦老僧不语,便合上手中经书:

“好吧,那小僧必须实话实说了,我自幼出家为僧,伴青灯古佛二十三载,而在二十岁那一年,便已贯通了诸多佛家经典,是以佛经看无可看,只能找些道经来看。”

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如此回答,老和尚满意否?”

“只凭说?”枯瘦老僧站定,看了过来。

“老和尚瞧小僧一副青春永驻的模样,怎道我只凭说?”少年和尚似乎很不解。

枯瘦老僧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

“寺内都言你佛缘深厚,前世又积累诸多功德,致使面相有变,有此福相,却不想是你贯通众多佛经后,修得此相。”

庄不染嘴角含笑,没头没尾的问道:

“老和尚,你说除了达摩祖师外,世上可有人能够身兼七十二绝技?”

“虽说七十二绝技的典籍一向在此阁中,向来不禁门人弟子翻阅,但自我少林寺建刹,古往今来,唯有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门绝技。”

枯瘦老僧缓声不停的诉说:

“只因七十二项绝技,每一门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练一门,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

“可惜这道理寺内并非人人皆知,唯有练到四五门绝技之后,又在禅理有所悟后,方能顺势感受到障碍。”

“正因如此,你那师伯祖玄澄,以一身超凡绝俗的武学修为,虽强行修得十三门绝技,被先辈高僧均许为寺内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却在一夜之间,筋脉俱断,成为废人。”

“便是由于佛法修为不足,却要强行学多门上乘武功,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他说到这,目光落在少年和尚身上:

“寺内凡是来藏经阁的人,无不是先行翻找自己喜欢的七十二绝技,老僧初见你,就看你在阁里东走走,西看看,翻找个不停,本以为也是来找绝技的。”

“结果却是把诸般绝技丢到一旁,自顾自的看起佛经。”

“哈哈哈,老和尚在那时是不是就对小僧刮目相看,认为我乃一个可造之材,将来定能成为佛法上的一代神僧、圣僧。”

庄不染话锋一转:

“老和尚,二十多年来,你读过的佛经,小僧全读了,你没读过的佛经,小僧也都读过。”

“大家都是和尚,什么用慈悲佛法调和化解习练绝技所产生的戾气。”

“你骗骗寺外的人,或是装高人,哄哄寺内的僧人,定是能一骗一个准,一哄就能让人上当。”

“小和尚有何高见?”枯瘦老僧神色不变。

“寺外的人,不通我佛家诸般术语,以自身禀赋强练,功夫越练越多,自是渐渐沉疴在身。”

“寺内的人,资质悟性不够,却要强修多门绝技,如何不会走火入魔。”

“正所谓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不就有引火自焚的下场。”

“而本寺七十二项绝技,除却易经洗髓二经,哪门绝技我没看过,不过是分为体、用两道罢了。”

庄不染幽幽地道:

“老和尚又是否知道,小僧虽根骨不佳,但在悟性上,自诩不弱世上任何人。”

他像是怕枯瘦老僧没听出深意,意味深长的继续道:

“无论是古,还是今,亦或往后,皆不弱于人。”

“小和尚,你又要犯戒了。”枯瘦老僧提醒了一句。

“不过是说实话,如何犯了自赞毁他戒。”庄不染漫不经心的开口:

“其实小僧都不用特意来藏经阁看什么绝技,寺内不知有多少活秘笈,稍微看一看他们练功的场景,便已了然于胸。”

“因此,这些年也算是没白待,以诸般绝技,将我所创的一门功决彻底完善。”

枯瘦老僧脸上没有一丝惊异,道:

“看来老僧所料不错,小和尚确实练得一身非凡的武功,是以才有如今的福相。”

“老和尚不会以为小僧是以这门功决,得青春永驻之能。”庄不染轻笑一声:

“凭小僧的悟性,怎会只创出一门功决。”

“世间武功,初步炼精,即锻炼体魄,进而练气,修内功真气,攀至绝顶,方能炼神,用我佛家之言,便为明心见性,破了无明,照见真如本性。”

他半结跏跌坐,以左脚置右脚上,令左脚指与右膝齐,右脚指与左膝齐。

“小僧便以寺内诸般绝技,化作我这功决中的三十二相,使之更为精深广博,不再局限于自身,而这《大金刚神力》便是能够炼神的绝学。”

少年和尚气机忽地大盛,周身缭绕出一股莫名神意,不由地让枯瘦老僧觉得有异力侵袭自身心脉,焚烧心神,顿感如堕地狱,痛苦难忍。

“此乃小僧功决近乎大成之境。”

庄不染淡道:

“五重罪乃无间地狱业因,犯此罪命终将堕无间地狱,谓之法灭五逆浊世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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