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第202章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第202章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断人财路。

如杀人父母。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就从京城附郭宛平县为始。

陈以勤万万没想到,在他执行国策时,遇到的第一个障碍,源自自己的同年。

嘉靖二十年辛丑科殿试,当真是出了不少人物。

高拱,官至内阁次相。

陈以勤,官至内阁阁臣。

王崇古,官至宣大总督。

还有高仪、徐养正等一众朝廷官员,以及死去的严党成员鄢懋卿。

而这批年兄、年弟,的确不凡,但仅仅是看这些出人头地的人物,就能看出彼此关系不和,信念不和,缺乏来往。

这时的宛平县令,便是嘉靖二十年殿试金榜第三甲第二百零五名,赐同进士出身的吴守贞。

嘉靖二十年殿试金榜最后一名,两位当朝阁老的年弟。

吴守贞以同年之情,恳求陈以勤放过他。

站在田间地头,陈以勤望着这无垠的黄土地,不解道:“清丈田亩,是针对官吏、士绅、大族、豪强的隐田,均地于民,则是施恩于天下,我何以害你?”

吴守贞是江南人,在京畿做官,或许会置产置业,但绝不会置地。

这清丈田亩,又清不到吴守贞头上,陈以勤搞不懂,吴守贞这如丧考妣求他放过是什么想法?

吴守贞不顾体面,撩开袍子,跪在了土地上,哀声道:“国策固然是好,可宛平县的胥吏世代为吏,与乡绅勾结。

天子脚下,龙蛇混杂,此地有圣人高徒之家,沆瀣一气。

清丈的具体执行者,是这县中的胥吏,让这些胥吏清丈田亩,那在清丈田亩时,必然会胡作非为,把百姓的田地往多往宽的量,而乡绅大户的田地却不作丈量,以作失地。

如此一来,乡绅大户田地分寸未失,还要分几亩几厘百姓田地,到时候,民怨四起,冲撞进京,我项上这颗脑袋,怕是登时落地。”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哪怕国策才下来,地方上的胥吏就有了对策,在清丈田亩时,只清丈百姓田地,而不清丈乡绅大户田地。

等清丈结束,乡绅大户还要按人头分百姓的田地,这在百姓眼中,恐怕是一场朝廷、地方共同掠夺他们田地的手段。

民变就在眼前,吴守贞不能不慌。

此地与天子太近,稍出差错,以大明律法的连坐,以当今圣上的连坐,作为这一县之侯,是第一个要死的。

入朝为官二十年,吴守贞如履薄冰,勤勤恳恳,以无数的努力,从延绥镇下的一县,调到了宛平县为令。

一路走来,披荆斩棘,终于要看到花团锦簇、灯彩佳话,陈以勤的到来,无疑是在将他往死路上逼。

阳明心学,以地域划分是七地,其一,就是圣人王阳明两位门生穆孔晖、张后觉所代表的北方王学。

而圣人门徒穆孔晖的穆家,就落在了宛平县。

穆孔晖已死,如今北方王学的主事人,就是穆家长子穆北。

穆北和全县胥吏联合起来,明遵圣意,暗夺民田,再清丈下去,民变就在眼前。

本朝地方官还从未有发生过民变而能留任者。

“县中胥吏竟不怕你?”陈以勤难以置信道。

作为朝廷任命的县令,吴守贞拥有此地最高权力,但言谈举止间,尽是对穆家、对县中胥吏的恐惧。

吴守贞凄然一笑,道:“人家的士林地方,是世代传承的,心学在一日,穆家就在。

胥吏的职位也是世代传承,而我呢,只是一个流官。

平日里,我既要倚重胥吏,又要提防胥吏,我稍微一个拿捏不准,便是身败名列之局,我在这宛平县,不过是一叶孤舟。

我下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但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叫我这个县令有苦难言。

顺流而下,大家千好万好,若逆流而行,我就被淹死了。

阁老,他们怎么可能怕我呢?”

这番话中,充斥着羡慕和怨怼。

吴守贞羡慕陈以勤的出身,羡慕陈以勤入朝就做了清贵翰林,而不知地方主事之难。

历朝历代,都不缺乏想做实事的官员,但在地方势力和朝廷官员互相勾结之下,再好的国策、新政,也会变成一纸空文,而一方王朝,也就这样被一点点掏空。

以致于富者越富,贫者越贫,百姓不堪忍受,揭竿而起。

而地方胥吏,也只换了个朝代继续做吏。

很多时候,胥吏之家,远比官宦之家长久。

陈以勤在京做官二十年,哪怕上官有意为难,也总能克服,却从未亲临地方主政,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圣上要求朝廷的阁老、堂官要有省、府、县三级主政的经验。

堂堂内阁阁老,恐怕在穆家和宛平县胥吏眼中,就和个新人一样。

估计自己两个儿子陈于陛、陈于阶,都会比他更了解胥吏的存在。

但是,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也让陈以勤知道一个道理,一件事做不成,更多是因为手中的力量不够。

陈以勤想到了圣上赐下的天子剑,想到了圣谕锦衣卫、东厂配合清丈田亩的良苦用心,想来,是圣上让他在这种时候使用的。

清丈田亩,不必非要地方胥吏去丈量,锦衣卫的锦衣,东厂的番子,也能做啊。

“七爷、陈公公!”陈以勤发动了呼唤。

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朱七,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首席秉笔太监陈洪,在听到阁老召唤后,连忙赶了过来,道:“阁老,何事吩咐?”

“清丈宛平县田地的事,锦衣卫和东厂能完成吗?”陈以勤撕碎了宛平县胥吏递上清丈部分田亩的鱼鳞图册,问道。

朱七、陈洪对视了一眼,默契点点头,丈量田地不是什么麻烦事,人手充足就行。

而现在的锦衣卫、东厂,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

锦衣卫是又招了新人,而东厂则是闲人太多了。

“那便交给你们了,清丈之中,但遇胥吏阻拦,杀无赦!”陈以勤心中升起了几分戾气。

朱七、陈洪领命而去。

“阁老。”

吴守贞见陈以勤没有停止清丈田亩,还让锦衣卫、东厂接手清丈,顿时有些急了,道:“万一胥吏、乡绅、富户挑动民情,激起了民变……”

陈以勤对这位年弟的告知和提醒,还是颇为感激的,开解道:“百姓从贼,皆因饥饿,百姓饥饿,皆因无地可耕,得人心者得天下,你知道什么是人心吗?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源源不断的后备兵源。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便是夺官绅、胥吏之流的田地,而邀买天下百姓的人心,定了人心,也就无所谓其他了。”

陈以勤的身上,温文尔雅的儒士气息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杀气!

……

锦衣卫调来了一千缇骑,东厂调来了八百番子,拿出了制式的绳子,进入田地中,开始清丈。

这顿时引起了宛平县胥吏的不满,而领头的快手,立刻喝声道:“唉!唉!唉!你们是谁?知道这是谁家的田地吗?就敢去清丈?瞎了你们的狗眼,破了你们的狗胆!”

大明代县衙的人员配置分为官、吏、役三类,呈现出金字塔形的结构。

官:包括知县、县丞、主簿、典史等朝廷命官,数量较少。

知县负责总管一县之政务,而县丞、主簿等则分别负责劝农、水利、清军、巡辑等某一方面的事务。

吏:包括司吏、典吏、承发、驿吏、攒典等,属于国家任用、在吏部注册的官职人员。

他们主要在县衙的各房科中办事,处理案牍文移事务。

役:包括皂隶、快手、壮夫等,多从事跑腿、缉捕盗贼、收税等苦力工作。

他们处于县衙的最底层,听候官吏的调遣。

而快手,指的是衙署里负责传唤官司、传递文书的差人,和负责缉捕犯人的捕役。

要是说直白点,就是捕快。

为了防止‘误伤’乡绅、大户的田地,在宛平县清丈伊始,县中的各房胥吏便打发皂隶、快手和壮夫到官绅、穆家及一众大户田地头守着。

作为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朱七的义子干儿,也是新晋的锦衣卫十三太保,齐大柱从浙江来到京城后,逐渐习惯了大大小小的京官和声和气的与他说话,在听到一个小捕快夹枪带棒的谩骂后,齐大柱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道:“你不知道我这身衣服?”

那快手瞧了齐大柱一眼,认出了是锦衣卫服饰,但却认不出锦衣之间的细微差别,讥笑道:“认得怎样?不认得又怎样?不就是一身锦衣皮?还当是什么?

我们穆老爷可说了,这佛经里说,人死了以后,有的投胎成人,有的投胎成了畜牲,从此殊途。

可要我说,这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样,有的人是人,有的人却是畜牲。

你啊你,既然成了畜牲,就要认做畜牲的命,一只狗要是认不清自己,这吃屎的时候,得多难受啊!”

朝廷官员是在畏惧锦衣卫不假,但就和东厂一样,被视为圣上手中的鹰犬。

哪怕锦衣卫崛起了,可在朝官、士林之间,仍没当锦衣卫是同僚。

县中胥吏、穆家,和多位大户在谈话时就说到了这个,言语中充满了轻视,而被这小捕快听到后,就拿来用了。

从未有人当面讥讽锦衣卫是走狗,讥讽锦衣卫吃那个。

齐大柱气沉丹田,抽出了绣春刀,只见刀光闪过,那快手被从天灵劈开。

还有几个较远的宛平县快手,见到这一开两半人的场景,也是被吓傻了,屁滚尿流的往穆家方向跑去。

齐大柱没有去追逐,让缇骑继续清丈田亩,而去县衙找义父汇报这事。

这时间,穆家正在广宴宾客,县中胥吏、大户基本全员到齐。

酒席宴间,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沙鱼翅,熊掌干贝鹿儿尖,讲究的是一个,宾主尽欢。

堂外纷飞的小雪,更是为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平添了几分诗意。

当快手们连滚带爬奔来时,此地主人的穆家家主穆北,不禁皱起了眉头,而当听清快手七嘴八舌讲清缘由后,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锦衣卫、东厂在朝廷如此猖狂,这下到了地方,哪有这么办事的。

一个捕快,说劈就劈了,丝毫不讲律法和规矩。

穆北望着一厅两旁的宾客,叹息道:“朱家人,虽然是做了皇帝,耀武扬威,可是这驯养出来的鹰犬啊,却如同山中草寇一般,那主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啊?”

身为心学圣人的徒孙,穆北有着极强的骄傲和优越感,死去的快手或许理解错了,穆北瞧不起的,不止是锦衣卫,连当今圣上也瞧不起。

宛平县司吏王凯闻言,乐道:“穆先生,沾染了圣气,身有圣人的风骨,就是驯养的家奴,也个个懂规矩、知礼节,哪能是乞儿皇帝后代所能比的?”

“是极!”

“是极!”

“……”

宾客们的附和声不绝于耳,和高官显贵不同,和黎庶草寇也不同,几百年来不进不退的胥吏们,对皇帝并没有多少敬畏心,甚至能拿太祖高皇帝来取笑。

反正也不想着进步,没有私心,也就没有畏惧。

这便是无私无畏。

虚荣心暴涨的穆北双手下压,待到酒席间恢复安静后,才道:“既是锦衣卫、东厂不懂规矩,不知分寸,那吾等也不必再看在圣上面子上而畏手畏脚,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那些没读过书的泥腿子、贱民又怎么会懂,都让下面的人去各乡、村给贱民传话,就说那国策是皇帝要抢他们的田地,要饿死他们!”

百姓是愚昧的,是在场的人可以随意愚弄的,随便曲解下圣意,便能激起民变。

锦衣卫、东厂能杀县衙的快手,还能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吗?能杀?又能杀多少?

不懂规矩,随意杀人,那就别怪他们不配合国策了。

王凯等宛平胥吏点点头,连忙让手下的人去办,那些乡绅、大户也让手下的豪奴去吓唬平头百姓,堂上又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画面,谁也没有将快手之死放在心上。

而就在堂外,司吏王凯的长随,将宴中讥嘲圣上、太祖高皇帝,辱骂锦衣卫、东厂的话全听到了耳朵里,找了个空,出了穆府。

……

朱七就得知了在田间地头和穆府中发生的事,命令密使回去穆府,继续注意宛平县胥吏等人的动向,然后,让齐大柱亲自带人去劫杀去煽动民情的各家奴仆。

而他自己,则趁着暮色返回了京城,向圣上亲自汇禀此事。

玉熙宫。

在闻听太祖高皇帝被宛平县人瞧不起,朱厚熜难得动了怒。

端老子的碗,砸老子的锅,这些人,是真不想活了。

朱厚熜手持罄杵,重重敲了下铜罄,不复过往的清脆悠扬,沉重地令人心里发堵:“全数抄家!”

“是。”朱七领命,躬身退出大殿,转身就回北镇抚司去调人,扑向宛平县。

而殿内,前来汇报互市详情和与东虏交易的张居正,耳闻目睹了全程,迟声道:“圣上,宛平穆家,是北方王学的主事,而那穆北,更是阳明先生的徒孙,杀戮之下,恐令朝野上下王学中人恐慌。”

在当今朝廷中,阳明先生王守仁无疑是一位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无法绕过的人物。

古今称绝业者曰‘三不朽’,成就此三不朽者莫说有明一代,就算纵观整个华夏古代的士大夫群体,当得此誉者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阳明先生一生堪称命运多舛,历经宦海沉浮,终在龙场悟道,放弃了传统儒臣一贯秉承的得君行道思想,转而寻求在觉民行道方面的突破。

与传统儒学学说不同,阳明心学的优势所在在于贩夫走卒、愚夫愚妇皆可领悟的良知。

这无疑比起想要把道统的传承限制在士大夫群体内部的朱子学说更有普世性,能够更好地承担宗门教派或者说是近似于宗门教派的职能。

张居正是徐阶的得意门生,而徐阶又是王门右派:良知现成派聂豹的得意门生,聂豹是王阳明的得意门生。

几个得意,使得张居正更明白心学的存在,不是传统意义的学派,而是以阳明先生为信仰排斥其他,类似于道门、佛门那样的宗门教派。

这或许不是阳明先生本意,但阳明先生在世时,一方面劝导门徒科举入仕,增强阳明心学的政治力量,一方面也努力通过各种方式寻求扩大阳明心学的影响力。

而在阳明先生死后,以聂豹、王畿等门徒,坚定的执行了圣人的命令,将‘王学’在整个朝廷推广开来。

时至今日,大明朝半朝官员都是阳明心学的门徒。

张居正至今都记得嘉靖三十二和三十三年的灵济宫讲会,场面宏大、人数众多,让阳明心学的风气刮遍了全国,让心学大家讲学风气之兴盛达到一个高潮。

而且,最让朝廷无法接受的,便是阳明心学的门徒缺乏对皇权,对朝廷应有的敬畏。

还是发生在嘉靖朝,甚至发生在圣上的身上。

圣上即位之初,在朝力弱,圣上的皇位并不稳当,圣上不得不为巩固自己的皇位而与以杨廷和为首的朝臣争夺对朝政的控制权。

于是便有了“大礼议之争”。

圣上在大礼议初期无疑是居于弱势地位。

阳明心学的众人此时的力挺作为雪中送炭之举本应在圣上获胜后转化为巨大的政治资本。

然而这种“本应”并未完全化作现实。

圣上对阳明先生的观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阳明心学在朝廷,在民间的势力,竟在不知不觉间,飞速成长到庞大的地步,在某种程度上,阳明心学的威胁,比杨廷和等朝臣对皇权的威胁更大。

再加上阳明心学的存在,倡导师道尊严,倡导师道复兴,让尊师重道的重要程度排在了‘君父’的前面。

这也是为什么阳明心学曾经在大礼议之中为力量薄弱根基不稳的圣上提供了帮助,却在之后遭遇打压的真正原因。

但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哪怕圣上将阳明心学定义为伪学,从树根处砍了下去,但埋藏在地上的无数根系,仍旧无法彻底摧毁。

张居正的恩师,徐阶能入阁拜相,官至内阁次相,就是打压阳明心学失败的代表。

阳明心学,已扎根进入朝廷,扎根进入胥吏,扎根进入乡绅、大户之中。

那穆北,可能没那么好杀。

“朕连王畿都株连了,还怕一个圣人徒孙?”朱厚熜笑了。

那赵志皋被诛灭十族,连带着王阳明爱徒的王畿,都被他赐下“第一罪人”的匾额,再行株连,再杀一个穆北,又能怎样?

“圣上,或有不同,赵志皋犯下谋逆大罪,诛灭十族,分所应为,即便牵连到王畿,阳明心学中人也无话可说,但穆北只是口出狂言,又涉及到田地,利益相关,臣恐阳明心学中人不会退让。”张居正委婉道。

王畿,是被牵连死的,不涉及到阳明心学的利益。

而穆北呢,是在反抗‘清丈田亩、均地于民’,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阳明心学中人的利益,阳明心学中人,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古往今来,恐怕没有哪个学派会比阳明心学更喜欢讲学,尤其是阳明先生的门生,个个是讲学的高手。

但要知道一件事,讲学是要花银子的,场地、仪仗、吃喝,这全都要花银子的。

还有‘请人听学’,花销就更不菲了。

别以为心学大家讲学场场爆满,都是喜听学,爱听学,追逐圣人脚步的真学士。

嘉靖三十二年,嘉靖三十三年那两场灵济宫讲会,盛大的场面,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花钱请来的。

这是个出行花费巨大的时代,这是个普通百姓为了生计而不能停止脚步忙碌的时代,哪有那么多人有闲心听人讲‘心’为何物?

阳明心学这些讲会,花的银子,可都是地方乡绅、大户提供的。

朝廷在断阳明心学的根,阳明心学中人焉会甘愿俯首?

“那朕便让锦衣卫一个省,一个府,一个县犁过去,地方胥吏、乡绅、大户,纵有万人,朕便杀万人,有十万人,朕便杀十万人,有百万人,朕便杀百万人!”

朱厚熜冷着声调,淡漠道:“朕不知杀了多少大明朝官员,但不在乎多杀半朝阳明心学门徒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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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03.第203章 建东林党,宣战皇帝!

第203章 建东林党,宣战皇帝!

张居正恍恍惚惚回了内阁。

在高拱三人的目光中,张居正的脸色,就和川地变脸似的,一会红、一会青、一会白,看着就难受。

思绪良久,张居正还是裁了张宣纸,挥毫泼墨写了封信,唤来门生、内阁中书舍人刘台送去青浦金泽。

而听到这个地名,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愣了愣,也想起了个人。

前内阁次辅大臣徐阶。

朝臣常变,而阁臣不常变,徐阶在入阁拜相后,生平过往就被无数朝廷命官所熟知。

徐阶少年时,在青浦金泽吴一祝门下读书,在午门训子、被赐致仕、满门抄斩后,徐阶没有回到伤心地淞江府,而是去了常常怀念的少年之地,在那里建了座宅院。

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在徐阶这里并不是,而原因很简单,有位好老师,阳明先生弟子聂豹。

聂豹是阳明先生仅有的几个还活在世上的弟子,在心学、阳明心学学派的号召力,是毋庸置疑的。

不忍门生就此黯然落幕,不顾年迈,亲自为徐阶站场举行了讲会。

徐阶的人品德行不提,在心学,在学识方面是过关的,几场讲会下来,徐阶受到了大批的拥趸。

听说徐阶在无锡讲学时,去到了一所宋朝学者杨时曾经讲过学的东林书院,他就同恩师聂豹倡议维修。

聂豹在士大夫中声望自是不必多提,一经倡议,就得到许多地方人士以至常州知府、无锡知县的资助和支持,在重金之下,很快修复了东林书院。

在十月份的时候,徐阶会同聂豹、邹东廓、罗念庵、刘狮泉等心学大家,发起东林大会,制定了《东林会约》,规定每年举行大会一、二次,每月小会一次。

徐阶自此奔走于青浦金泽和无锡东林书院之间。

“元辅。”

李春芳突然出言,委婉道:“逝者如斯夫,一些人、一些事,当断则断!”

他是扬州府人,距离常州府无锡县不过二三百里,在与家族联络时,偶然间知道了些东林学院的事情,最关键的是,不是好事。

“子实,你知道些什么?”高拱接言道。

作为‘老朋友’,高拱对徐阶还是很关心的,但之前政务繁忙,没有去关注老朋友的动向,现在,张居正、李春芳的异常表现,都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李春芳望了眼张居正,见张居正面沉似水,便知道元辅是知道昔日恩师如今的一些所作所为的,没有表态,就说明元辅不反对,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过去的师徒情谊。

元辅没有发言,面对次相的询问,李春芳只能道:“次相,徐阁…嗯,徐阶在致仕后,在常州府无锡县的东林书院,发起了东林大会,既是讲学又是议政,吸引着许多士子,这里面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因批评朝政而被贬斥的官吏。

在徐阶的号召下,他们不顾路途遥远,汇聚于东林书院,人数之多,竟使东林书院的学舍都容不下。”

一群失意官吏聚集在一起议政?

这顿时引起了高拱的侧目和警惕,继续问道:“议的什么?”

李春芳又望了张居正一眼,见其没有反对,才道:“朝廷腐败、民不聊生!”

寥寥八字。

听得高拱拍案而起,怒声道:“狂妄!”

朝廷腐败的问题,不是大明朝才出现的问题,也不是大明朝独有的国情,历朝历代皆有之,且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明朝起就屡反不止。

在徐阶领内阁实事的时候,这问题也始终没有解决,受到无数御史言官的攻讦。

这才致了仕,转头就抨击朝廷腐败,高拱是真被徐阶的操作给气笑了。

再说,民不聊生的问题,大明朝二百年,百姓何曾像今年今月今日今时这般安生?

举国上下,免赋税三年,两京一十三省田地无不丰收,这要是叫民不聊生,高拱真不理解百姓安居乐业是什么样的画面了。

“朝廷反腐,是件持之以恒的事情,有民情反响,不一定是件坏事。”

胡宗宪出面打圆场,缓声道:“而东林书院所说的民不聊生,我猜徐阶真正想说的,是‘官不聊生’、‘士不聊生’吧。

子实,我说的对吗?”

李春芳点点头,斟字酌句道:“是这样,徐阶和东林书院人不敢提及圣上,也不能提及官吏、士绅,于是就虚构了黎庶不少苦难。

徐阶更是在东林书院中直言,‘当今朝局如同抱柴于烈火之上’,言及在朝廷做官的不考虑朝政,在地方做官的不留心民生,隐退乡里的不关心世道。

徐阶和东林人立志于把读书、讲学同关心国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靠着阳明心学在朝廷的影响力,东林书院受到了不少地方官,乃至于京城官员的支持。”

说到这里。

高拱顿时心生寒意,下意识地望向张居正,嘴唇微动,但那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以书院形式联络士人、官员,提出异于朝政的不同意见,反对朝廷,或反对某些人,这样的群体在宋朝时,有个专门的称呼。

“在野党!”

在被圣上消灭了门户之争后,徐阶终究踏上了‘党争’的路子,那东林书院,不妨说是东林党。

如果就这样说,或许有些武断,高拱进行最后的确认道:“子实,东林书院可有主张?”

党争,必有主张。

这次不等李春芳看过来,张居正便心累的摆摆手,道:“既然说了,那就说完吧。”

恩师,太糊涂了。

“是,元辅。”

李春芳受命,沉声道:“徐阶和东林书院人强烈要求改变锦衣卫专权乱政的局面,主张“政事归于六部,公论付之言官”,使天下“欣欣望治”。

竭力反对圣上派遣矿监、税使到各地进行疯狂掠夺、横征暴敛,主张既重视农业,也重视工商业,要求惠商恤民、减轻赋税、垦荒屯田、兴修水利……”

东林党主张。

还不止一个、两个。

高拱越听脸越黑,徐阶组建的东林党,干脆连装都不装了,要和圣上、和朝廷打擂台。

“我去面圣。”

高拱抬腿就要往外走,却被张居正出声拦住了,坦然道:“肃卿,慢行!

锦衣卫不是摆设,东林书院的事,圣上必然早早地就知道了。

东林书院,是徐阶、聂豹在阳明心学学派建立起来的,说到底,是心学在图谋干涉朝政。

我之所以传信于徐阶,是逸甫在宛平县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时,遭遇了北方王学穆家的为难,而且,穆家家主穆北对太祖高皇帝、当今圣上口出狂言,惹得圣上大怒,下旨锦衣卫诛之。

我毕竟曾是徐阶的门生,以此信了却往昔情分,劝说徐阶莫参与到对抗国策之中。

若徐阶听之,东林学院图谋朝政止在口头之间,于朝廷无伤。

若徐阶弗听,东林学院的事,想必不日就会有个了结。

看在我的面子上,肃卿,请等一等。

拜托了!”

前面那些话,高拱都没有在意,脚步未停往外走,但那句“拜托了”,让高拱止住了抬脚迈过门槛的动作。

沉吟良久,回到了案牍后,受下了张居正这句‘拜托了’。

而胡宗宪、李春芳默契地叹了口气,元辅,难啊!

……

是日夜。

宛平县,锦衣卫缇骑四出。

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朱七领头踏碎了穆府漆红的朱门,无数缇骑如狼似虎冲了进去。

大门大户,必有豪奴、护院看家,在第一时间牵着猛犬冲出,拦截在锦衣卫缇骑的必经之路上。

“嗖!”

“嗖!”

“嗖!”

“……”

手持臂弩的缇骑们,几乎瞬间扣动了臂弩枢机,无数弩矢射出,覆盖了所有试图抵抗的人、兽。

穆府的护院、所牵的猛犬,在被弩矢射中后,立死当场,但躯体在惯性作用下,还是继续往前冲了一段。

但朱七却皱起了眉头,臂弩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些猛犬就不说了,在没有被击中要害时,生命力总能再抵抗一二。

可脆弱的人体,在正面接了弩矢后,没有立刻倒下,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命令缇骑向前推进,弩矢洗地,而朱七则停留在死去的穆府护院身前,俯下身去,轻轻敲了下穆府护院身着之物。

朱七本以为是皮革等物,但冰冷且沉闷的触感反馈,却让他意识到不对。

撕开外衣后,那薄薄的甲胄,顿时进入朱七的眼帘。

大明律,任何人、家族不得藏甲。

大明朝甚至可以接受刀剑藏身,却绝对不能接受的两件东西。

一、火器,二、甲胄。

火器杀伤太大,一旦被歹人所持,到了闹市中,必能形成大片死伤,这为朝廷不能接受之物,倒是好理解。

而不能接受甲胄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便是穿上甲胄后,人的防御会大幅度上升,犯人在做些坏事后,穿上甲胄,在抓捕时,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危险。

依大明律,私藏甲胄当斩,私藏甲胄过十当诛。

朱七放眼望去,这倒下的穆府护院就过了百人,弩矢入身而未能整根没入,显然都穿戴了薄甲。

过百件甲胄,足以证明穆家有不臣之心,今夜的杀戮,越来越合理了。

至于先杀人,再找证明,顺序不对,大明朝不讲这个,只讲结果。

喊杀声,惊动了穆府所有人,一盏盏烛光亮起,这仿佛给予锦衣卫缇骑目标,朝着映照的人影,抬手就是一发弩矢。

弩矢穿过纸绸窗纱,精准命中点灯的穆家人,一声惨嚎过后,便是倒地的动静。

锦衣卫缇骑破门而入,不论倒地不起的穆家人是生是死,再来一发弩矢进行补刀。

然后才是搜罗各个房间内存活的穆家人、奴仆、杂役等人。

死去的穆家人,鲜血肆意流淌,沁润着砖石、土地都成了血色。

而穆家家主穆北,也被缇骑们找到,像只肥猪似的光溜溜被拖了出来。

找到的时候,这家伙正趴在女人肚皮上呢。

没有看清局势的穆北,还在怒吼:“我姓穆,北方王学的穆家啊!我是圣人徒孙!谁敢杀我!谁敢杀我!谁敢杀……”

“不姓穆、不是北方王学的穆家,不是圣人徒孙,我们还不杀呢,这回杀你,算是杀明白了!”

朱七踏着血坑,拎着绣春刀,缓缓走来:“杀的就是你这个圣人徒孙!”

一刀下去,尸首两分。

穆北的脑袋骨碌碌滚出好远去,眼睛瞪的像铜铃,死时的眼神满是不敢相信、恐惧。

胸膛里的鲜血,这才喷薄而出,溅出好远去。

绣春刀上的血,汇聚成珠,从刀尖滴落。

朱七下达了命令,“全杀了!”

圣上下达的命令是抄斩,但穆府私藏甲胄过百,却让穆府的罪名直接上升了几个台阶,这是谋大逆的罪,当诛尽穆府中的一切。

哪怕是个鸡蛋,都要摇散黄了。

彻夜的杀戮。

直至晨光微熹,宛平县的杀戮之声才缓缓停止,齐大柱前来复命,道:“干爹,宛平县司吏王凯等人及家族已尽数斩杀,一应财货也清点完毕。”

“死尸拉去焚了,财货送交内帑,把这些宅院都冲洗干净,这都是圣上的银子。”朱七就在这血色土地上练着功,漠然道:“做完这些,去找陈阁老报到,别耽搁了清丈田亩的事。”

“是。”齐大柱听令去做事。

一夜之间。

一县乡绅、大户全数被诛灭,累杀近万人。

当然,能有这么多人人头,穆家贡献颇多,连个后代都没有留下。

堂堂北方王学的主事家族,竟落得无嗣无后的结局,其惨烈的程度,远在受弟子牵连十族的王畿之上。

心学门徒众多,阳明心学门徒众多,穆家之死,仿佛插上翅膀一样,飞速传遍大江南北。

没有了官吏、士绅、大族、富户从中作梗,清丈田亩变得格外顺利,在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子的共同努力下,陈以勤得到了宛平县详细田亩数量。

七十九万九千六百亩。

陈以勤翻出了以前宛平县递送朝廷的鱼鳞图册,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三十四万六千二百二十二亩。

京城附郭,宛平一县,就隐田四十五万余亩,陈以勤当真被惊到了。

这些地方上的胥吏、乡绅、大户,真是好大的胆子!

宛平县人不足八万人,一人平均能均得十亩地左右,但各乡、村,区域不同,地情不同,人也有多少,陈以勤根据乡情、村情决定了一人该分多少田地亩数,然后,将所有土地分块,写入签筒中,一人抽一签,田地优劣、地理位置,全凭天意。

只要抽中,便不允许更改,陈以勤亲自发放给百姓第一张地契,也传达了‘只许种,不许买卖’的圣意。

初始均地还有些混乱,慢慢地就有了秩序,效率立时提了上来,而陈以勤也总算有时间将宛平县中发生的事情,如实记录后,分别报于玉熙宫和内阁。

着重点明了,地方隐田之事,比想象中更加严重,朝廷要做好随时选拔人才补入地方衙门吏员的准备。

陈以勤觉得,一直‘清丈田亩、均地于民’下去,地方衙门缺吏比缺官的情况还要严重。

圣上杀了那么多人,地方衙门官员,连一半都没死,但吏员,可能会十不存一。

地方吏员的贪渎,触目惊心!

内阁。

张居正几人看着陈以勤报上来的新鱼鳞图册,略显尴尬。

作为曾经隐田的家族之一,失额田亩越多,代表身上的罪孽越多。

所以默契地没有对官吏、士绅、大族、富户隐田的事发表意见,转而对陈以勤请求补缺宛平县吏员的事进行了商议。

张居正放下鱼鳞图册,望着僚众道:“以我之见,圣上对我大明朝几场官场清洗后,现今在位的官员都还算称职的,想来以后被问罪的官员会少些,不会再出现一次缺少几百、几千,乃至几万名空位,肃卿,你之前遴选的四十万农家子弟、工家子弟,还有多少人可做备选?”

几轮杀戮过后。

大明朝官员们的贪墨、搞事能力直线下降,被圣上砍死的人也就越来越少的,这不是说没有贪官、昏官了,而是两京一十三省官员行事更加隐秘了,哪怕被抓,也不会顺着藤蔓纠杀几十、几百个人了。

今后肯定还会死人,但不会那么严重了。

之前遴选适合做官的工、农子弟,便只能降一等,去做吏员了。

如此一来,现有吏治有地方人主地方事的局面要被打破,毕竟遴选的吏员,不一定来自于该县、该府,甚至是该省。

外地人做官,做吏,将成为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常态,张居正对此是抱有乐观态度的,本地人主本地事,很容易形成包庇、隐瞒、徇私,由外地人来主事,那些执法不公的事必定还会有,但总会不那么顺利。

再加上圣上在废除朝廷内官员幕僚制度时,将吏员也正式划入了大明朝制度,官员、吏员,都是大明朝正式职位。

张居正隐约有种预感,终有一日,吏员能与官员分庭抗礼,以下克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大势汤汤,张居正无法预见未来走向是什么,也没有那个能力,唯有顺其自然。

无论官员、吏员的地位如何变化,反正内阁的地位不会受到影响就是了。

“还有三十五万余人。”高拱回答道。

闻言,胡宗宪、李春芳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四十万人,三十五万余人,这中间差了四万多人,也就是说,圣上在这嘉靖四十年里,至少杀了或罢了四万多名朝廷命官。

要知道,太祖高皇帝的洪武三大案,加一起才杀五万多人。

胡惟庸案中,大明朝最后一名宰相胡惟庸本人被杀,并牵连了一万多人。

蓝玉案中,蓝玉被杀,同时有大约一万五千人受到牵连。

空印案是因为太祖高皇帝对官员在公务文书上盖空白盖印的行为感到愤怒,认为这是对他的欺骗,因此下令清查,导致上万名官员丧命。

三场大案,以胡惟庸案为始,以蓝玉案为终,中间跨度十三年。

当今圣上,仅用一年的时间,就追平了太祖高皇帝十三年诛杀官员的数量,而在株连、除商等事上,更是远远甩开了太祖高皇帝挥舞屠刀的速度。

恐怖如斯!

张居正点点头道:“从里面遴选出二百人,补入宛平县吏员中,来年开春耕种前,一定要全数到位。”

如今大明朝中共有一千两百二十三个县,就以宛平县为例,一县就是缺少两百个吏员,朝廷的人才储备仍然充足,因此内阁这时的心态都还挺轻松的。

“嗯。”高拱接下了这事。

虽然经过圣上、元辅的多次洗礼,让‘提携之恩’的恩情弱了些,但多多少少还有几分香火情。

前前后后,高拱他提携了四五万名官吏,别的不敢保证,死后的评价绝然是不会低的。

在圣君之下,青史留名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高拱取过待仕名册,对着里面的名字开始斟酌,胡宗宪、李春芳继续解决手头的政务。

张居正望了眼窗外,虽说内阁没有提及穆家,但穆家的事,必然不会就这么结束,希望心学、阳明心学,和曾经的恩师徐阶不要自误吧。

……

常州府,无锡县。

东林书院,又叫龟山书院。

院内悬挂的名联甚是宏大,“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修复后的东林书院,占地十六亩,其中基田六亩,院田十亩,均为聂豹、徐阶捐资所购,聂豹遂担任东林书院山长。

但聂豹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实际东林书院山长一席,是落到了徐阶的头上。

北方王学的终局,在大明朝内,在心学、阳明心学中人中掀起滔天巨浪。

浙中王学、南中王学、楚中王学、闽粤王学、泰州王学、黔中王学,五大王学中人,都誓要向皇帝老儿讨个说法。

道南祠前。

徐阶搀扶着老师聂豹,请教道:“老师,我东林书院该怎么做?”

“吾辈中人,何惧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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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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