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蒋廷锡的字,冷枚的画

“看到了吧,还是我最了解他,要不怎么说亲如兄弟?”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哥们这是壮!”

两人斗着嘴,不急不徐的跟在后面,走了没多久,李定安和于徽音都停了下来。

雷明真瞅了瞅,眼睛不由的一眯:外国文物?

不是流到国外又流进来的那一种,就是纯纯的外国文物,品类还挺多:比如油画、雕塑、钟表、望远镜……雷明真甚至还看到了几把老式火枪。

当然,肯定打不响,不然也不会公开拿出来卖。

兰华芝一脸惊奇:“李定安还懂外国的古董?”

“废话……但凡涉及到‘文玩’两个字,就没他看不了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雷明真也嘀咕了一下:李定安还真就没怎么看过外国文物,唯一的一件,也就是沪上拍卖会的那只扑满沾点边。

但那件上面刻着汉字,严格来说只能算流出海外的国内文物。

可能就是遇到了类似的东西……

两个人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李定安正在看一幅油画,神情很是专注。

真是外国文物?

本就要装做不认识,两人也没停,继续往前走。雷明真满脑子都是“李定安什么时候研究过这玩意”的念头,迎面来了人都没注意,险些就撞了上去。

兰华芝拉了他一把:“你看着点!”

“唉哟……对不住!”

雷明真道着歉,对面那位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再一看,这位压根就没瞅他,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的瞪着前面,好像很奇怪的模样。

好家伙,我就说怎么差点撞上,原来伱也没看路?

正在腹诽,这位一脸惊奇的问着旁边的同伴:“老丁你看,那是不是李定安?”

这才离着几步,你眼花了?

“马所,李老师本来就是大柳树会场的鉴定专家,在这碰到不挺正常?”

我奇怪的是李定安吗,是另外一位……

“他旁边……”马献明压低了声音,“就紧贴着他的那女孩,你有没有印象?”

“没有!”

丁立成摇着头,又想了想,“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废话不是……要普通关系,谁会挨这么近?

再仔细看,女孩还拽着他的袖子……

问题是,他上周还和陈静姝在一块,两个人整天眉来眼去……嗯,这么说好像不对,李定安光顾着写方案、做实验,压根就没那心思和时间。

但要说这两位没搞对象,马献明是不信的:哪可是上百亿的项目,李定安怎么没送给别人?

而这才几天,又冒出来了一位?

渐渐的,老马的五官挤成了一堆,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你咋了……肚子疼?”

肚子倒不疼,就是脑仁疼……算了,这事不能胡说!

“没事!”马献明呲着牙,又摇摇头,“走,打声招呼!”

说着话,四人擦肩而过,雷明真才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没见过真人,但见李定安打过几次电话,所以一听“马所”,他就知道这是谁:国博文研所的所长马献明,和李定安的关系贼好。

再看他刚刚见了鬼一样的神情,以及做贼似的语气,分明是知道陈静姝的,所以看到于徽音才那么奇怪。

不夸张,雷明真甚至都做好了准备:但凡马献明说个“陈”字,他保准扑上去捂嘴……

“你很热吗?”

兰华芝瞅着他的额头,“空调开的挺足啊?”

热个毛线……我这一脑门全是冷汗。

李定安,你就作吧……哥都没法想像,你到时候死的会有多难看……

“确实有点热……”

雷明真随口回着,又心虚的往后瞅了一眼:太特么刺激了……

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李定安本能的转过头:“老马,丁老师……哈,今天怎么有时间逛一逛的?”

马献明不用说:李定安基本当了甩手掌柜,电话都很少打,国博的研究项目全部丢给了他。他怕出问题,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全在实验室盯进度。

丁立成也挺忙:故宫准备在国庆搞“红色文化展览”活动,他是筹备委员之一。所以能结伴来展览会,就挺奇怪。

“来帮朋友看几件东西!”

马献明说着话,又瞅了瞅于徽音。

“这位是国博的马所长,这位是故宫的丁老师!”李定安做着介绍,“这是于徽音!”

于徽音浅浅一笑:“两位好!”

“好!”丁立成连忙回应,然后左瞅瞅,右看看,目光在李定安和于徽音的脸上打转。

来回好几次,他才悠然一叹:“果然是郎才女貌!”

李定安笑了一下:“丁老师过奖!”

好家伙,这就承认了……李定安,你玩的溜啊?

脸不红心不跳,光这份心理素质,老马就不得不道一声厉害。

正暗暗佩服,又看到李定安提着三个袋子,他下意识的瞅了两眼。

上面印着“文博会”、“大柳树”的字样,折痕也很新,摆明就是刚刚买到的物件。

马献明的眼睛“唰”的一亮:“又捡漏了?”

“这又不是地摊,哪有那么多的漏可捡?”

李定安的话音都没落,后面传来酸溜溜的声音:“毛文龙的信筒,杨慎的蜡斗,还不叫漏?”

嘛玩意?

两个人悚然一惊:毛文龙,杨慎?

这其中的哪一位,不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关键的是与这两人相关的文物少之又少,完全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杨慎好一点,至少有几件遗作传世,毛文龙压根什么都没留下。

这突然就冒出来了一件?

马献明双眼直冒光:“拿出来看看?”

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出。

李定安无奈的往后看了一眼,把袋子放到了柜台上。

马献明也没客气,直接打开,先拿出了信筒。

他是国内明清瓷器方面排得上号的专家,对明史当然不陌生,看到“镇辽”的火印,就能确定这是明晚时期的物件。

再看上面的那匹马,以及最后面那个“铺”,也能看出这是专门用来“飞报军情”的邮筒。

但除此外,他就看不出什么了。接官亭这个地名倒是知道,但是太多:比如南阳接官亭,自古以来就是南阳官员落脚的重要驿站,遗址如今都在,也是南阳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还有福建惠安接官亭,江西上饶接官亭,湖南岳阳接官亭等等,同样是文物保护单位……民国和抗战时期遭到破坏,建国后陆续修复成为当地重要景点的就更多了,全国各地至少有三四十座接官亭。

但印象中,真就不知道辽宁也有一座。

也知道毛文龙任过鞍山百户、任过叆阳守备,就是不知道和这个接官亭铺有什么关系。

倒不是他不专业,而是与明相关的正史中记载的大都只有“驿”,很少提及次一级“铺”。凡涉及的铺一级的地方只会写“某关”、“某堡”,甚至有时连“驿”也会以关堡代替。

比如辽阳东南路九驿,大多数的史料中都是这么写的:辽东都司-甜水站堡-连山关-通远堡-青苔峪堡-镇东堡-汤战堡-九连城。

别说“铺”了,普通人连哪个堡代表的是哪个驿都搞不明白。

马献明想了半天,确实没有印象,又把信筒递给了丁立成。

他顺手接往,仔细的看了起来,还边看边夸:“刻工不赖,既便不是出自工部的能工巧匠,也是辽东都使司虞衡衙门的老军匠……火印也对,包浆也对,成色也不错,保存的也挺好……”

不是,谁让你看真假了……李定安相中的东西,这还用得着看?

“老丁,知道不知道这个接官亭?”

丁立成顿了一下,想了好一阵:“知道的挺多,但辽东一带……还真没印象?”

看吧,难点就在这里。

这两位都如此,遑论海选时的专家?

也绝非专家门不用心,更不是水平不够,而是这个地名确实太生僻,和明代相关的史书里就没记载,更不要说和叆阳、和毛文龙扯上关系。

相应的也就不知道这只竹筒的具体价值,三万六的价格真就定的挺高……砍一半大多数的人都觉得贵。

“《九边图论》,《辽东志》中记载:大虫江(鸭绿江支流,今爱河)畔、草河堡东立金斗驿,属定辽后卫……但自嘉靖后,金斗驿就不叫金斗铎,而是以草河堡代替。

《全辽备考》又记载:柳边以西四十里有接官亭铺,属金斗铎,为明边之最……而恰好,草河堡以东,柳边以西四十里就是叆阳堡。而辽阳失守之前,叆阳千户一直都是毛文龙,再以明晚时期九边的惯例:都司代驿丞,千户代铺丞,这件东西,当然就和毛文龙有关……”

什么玩意?

《九边图论》和《辽东志》他们当然知道,是明代的地理志,但后面那本到康熙年间才成书。虽然属东北地理学专著,但是由私人撰注,并非官方志书。

这么生僻的知识点,李定安竟然都了解过?

马献明和丁立成面面相觑,瞪了好一回:“你从哪看到的?”

“学校啊,文博学院的图书馆就有!”李定安一脸的理所当色,“学明清考古,难道不学明清地理志么?”

好吧……当我没问。

马献明好不郁闷,又指了指:“那值多少钱?”

李定安想了想:“十来万还是有的!”

这会轮到后面的那几位无语了:刚才还说十万八万,这会又涨了好几万,待会是不是就成二十万了?

他们还真没猜错:既然毛文龙是铺丞,要说这东西他没用过几乎不可能。而且还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件与毛文龙相关的文物……怎么也不可能只值一二十万。

马献明大致估算了一下,暗暗道了句“还行”……当然,只是针对李定安而言:几十万对他来说真就不叫漏。

暗暗吐槽,他又打开了第二只袋子……嗯,刚不说是蜡斗么,怎么这么长?

李定安也懵了一下:怎么忘了这东西也在里面?

他手一伸:“这件不用看!”

“嗨……”马献明躲了一下,“你抢什么抢?”

“真不能看……至少不能在这看?”

“为啥!”

李定安压低了声音:“这件我要送人!”

意思是坚决不能爆光……好家伙,你要送谁?

他越是这样,马献明越是好奇,转着眼珠往左右瞅了瞅:“我就看看,不讲不就行了?”

不单单是不能讲的问题,关键是有摄像头……嗯,摄像头……差一点没想起来?

完了得给主办方交待一声:不止这把扇子,包括于徽音的镜头同样不能泄露出去。

“算了,你看吧!”

“就是嘛……嗯,扇子?”

马献明取出骨扇,轻轻展开,也就刚瞅了一眼,丁立成“咦”的一声:“油画……用的却又是浅雕(中国古代传统的木雕技法)的刀法?”

嘴里说着话,手也伸了过来,颇有几分当仁不让:“拿来我看!”

马献明“呵”的一声,想了想,还是把扇子递了过去。

要是画他倒能看一看,但雕刻类的物件还真就是弱项。

“棕竹大板,乌木扇骨,缂丝扇线……品质不错,也确实是老物件,就是这画风……嘶……”

丁立成顺手一摸,拿出了放大镜:“构图用的是三分法,绘图用的是焦点透视,点景却又用的旧院体?孔雀、锦鸡、怪石用的都是油画的写实手法,梅树、坡草却又是水墨的渲染,设色还这么艳?”

听到这里,李定安暗暗的赞了一声:专业的果然是专业的,前后只是几眼,就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正感叹着,丁立成又抬起了头:“李老师,怎么感觉这画风和构景,以及刀法与刻工,都有点眼熟?”

时不时的就会看到,你当然眼熟。

想了想,李定安轻轻的吐了几个字:“冷枚、郎世宁。”

愣了一下,丁立成猛的拍了一下额头:就说来着?

这画风与挂在故宫倦勤斋的《圣明帝王图》足有七八分相似,笔意更是与冷枚其它的画作如出一辄。

再看构景与设色,摆明就是仿照郎世宁之作,如今收藏于台岛故宫博物院的《锦春图》:同样是双鸟、怪石、白梅树。不过那幅是一对锦鸡,这幅去了母鸡,换成了孔雀。

而冷枚师承崔秉贞,崔秉贞又师承郎世宁,不但画风笔意相近,刀法与刻功也是一脉相承,而且故宫中收藏的这三位的木刻、漆刻同样不少,不说天天,三五天就会见一次,丁立成当然眼熟。

看到这里,他已有九成九的把握:这柄骨扇就是冷枚之作……

思忖间,丁立成又把扇面翻了个。

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甚至念了一遍那首诗,随即,他两眼“攸”的一突:蒋廷锡?

这首诗又不是多出名,他当然没印像,但他认得笔迹:同样的,故宫之中收藏的蒋廷锡的字画不止一幅。

而他最为有名的作品,则是2019年首次亮相于拍卖会的《百种牧丹谱》……整整拍了一亿五千万。

其中不但有画还有字,整整一百幅,丁立成不但研究过,还临摹过,怎么可能认错?

所以,这柄扇子不但是冷枚画的、刻的,更有蒋廷锡的亲笔提字?

抱歉,感觉情节不是太连贯,所以昨天的一章做了一下修改,不相关的一点内容挪到了这一章。

(本章完)

第240章 把狼关进了鸡窝

抬头瞅了瞅,看围观的那些人离的不是很近,丁立成压低了声音:“李老师,你花了多少钱?”

李定安没说话,只是比了个“八”!

八万?

“唏……”

“你唏什么唏?”

马献明探着脑袋,“谁画的?”

“冷枚!”

嗯?

乾隆时期的宫廷首席画师,皇家画院如意馆的主事……这不得值个两三百万?

真的假的?

话都到了嘴边,又被马献明咽了下去:李定安出手,什么时候打过眼?

何况丁立成又看了一遍,怎么也不可能出错。

正暗暗念叨,丁立成又把扇面翻了个,指了指阳面的那首诗:“蒋廷锡的诗,他自个写的!”

我去……

岂不是说,这就是蒋廷锡的扇子?

根本不用怀疑,看看诗的内容就知道:一角国分唐土地,百年庙共宋山河……又是分国土,又是共山河,你想干嘛,造反吗?

就清朝那个政治环境,普通人没人敢这么写,更不敢用这样的物件。所以这上面的字肯定出自蒋廷锡之手,这把扇子也只有他能用。

而蒋廷锡本就是宗师级的画家以及书法大家,他的作品价格并不比冷枚的低,这一件又是两人合作的作品,一加一的效果绝对要大于二。

暗暗惊诧,马献明又低声问:“要是估价呢?”

李定安没吱声,丁立成想了想,踡起了中间的三根指头,只留下大拇指和小拇指。

好家伙,六百万?

如果上拍,落槌价可能还会更高,而李定安才花了八万?

一出手就是一套五环内的房……不说眼力,就说这运气,谁不眼红?

关键的是,蒋廷锡历任礼部侍郎、户部尚书,更拜文化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这等于什么:太子师加宰辅,可谓人臣之巅。

这样极具象征意义的东西如果用来送礼,已经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再结合李定安如今的知名度和相关领域内的地位,又需要他送礼的,身份得有多高?

他转了转眼珠,声音更低:“准备送给谁……馆长,还是书记?”

扯什么淡?

就那两位,伱敢送这样的东西,一扇子能拍你脸上信不信?

李定安瞪了他一眼:“我脑子有坑?”

明白了:不是这两位。

那还能有谁?

地方不合适,估计李定安也不会说,马献明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样的东西,完全可以当做传家宝了,可惜,李定安要送人……

盯着扇了看了好一阵,他才恋恋不舍的装了回去。然后拿起了第三件,也就是那件蜡斗。

“纯金的,又是阴刻,还做了光谱检测……啧啧,还真就是杨慎时期的东西?”

感慨着,马献明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这是茶花吧,刻的挺传神,这隶书写的也不错……但说实话,看不出来……老丁你来!”

摇摇头,他把金壶往前一递。像是怕掉下去摔坏了一样,丁立成小翼翼的接在了手中。

他没急着看,先是指了指上面的花:“杨慎手绘,手刻?”

李定安点点头。

他又指了指下面的小字:“也是他手书,手刻?”

不然呢?

杨慎本就是画家、书法家,以及金石大家,这一件又是他随身把玩的东西,当然不会请别人代劳。

李定安又点点头,丁立成的眼皮却止不住的跳了跳。

这可是杨慎,他传世的作品拢共才几件?

一件是收藏在故宫的《石马泉诗》,冷金笺本的行楷,纵21厘米,横47厘米,还不足一平尺,加上题跋与署款,也不过九十八个字。

第二件是《新都八阵图记》:正德十一年,新都县重修武候祠,当时杨慎正在老家新都为继母守制,知县韩奕请他题记,之后刻成石碑,立在武候祠外,碑文为正楷,现在还在。

第三件是收藏在中国美术馆的苏轼真迹《潇湘竹石图》,上面有杨慎题的一首五言诗,也是行楷,二十六个字。

第四件是杨慎的《禹碑考证》,全文都是行书,是溥义当年让溥杰偷偷带出故宫的字画之一,之后又带到东北存放在长春伪皇宫之中。四五年日军投降,伪国兵争抢宝物,被撕成了好几段。

如今存世的,明确为杨慎真迹的《禹碑考证》就只有故宫当中的一小截,全文百来个字,只有原作的八分之一,而且只是中间的一段,只有康熙、乾隆、嘉庆等人的题章,却无署款和题跋,因此只能算半件。

所以,杨慎存世的作品只有三件半。

如果问价值多少,丁立成还真就不知道,因为除此外,再没出现过他的任何作品,更不要说拍卖、转让。

但他至少明白,这一件如果鉴定为真,就是第五件,而且是刻金杂项类,意义非凡。

平复了一下心情,丁立成又拿出手机,打开了故宫的电子档案库。点了五六下,屏幕上出现了几幅字画作品:《石马泉诗》、《禹碑考证》、《新都八阵图记》,以及苏轼《潇湘竹石图》局部,也就是杨慎题的那首诗。

随即他又把金壶放平,摆在了手机旁边,然后划拉了一下,停到最后的《新都八阵图记》。

乍一看,金壶上是隶书,手机上是正楷,一个方,一个扁,好像不是一回事。其实关系很大:楷书本就是隶书演化而来,二者一脉相承,都是横平竖直,都是工工整整,就连运笔轨迹都是一模一样。

再仔细看笔迹,无论是字行布局、字体架构,以及起笔落笔,都有八九分相似。

而辩认笔迹本就是书画鉴定师的基本功之一,所以就凭这一点,丁立成就敢肯定,这是杨慎手书无疑。

怕有万一,他仔仔细细的对比好几遍,足足五六分钟才直起了腰,又怅然一叹:“就是杨慎的壶!”

声音不小,眨眼间就“呼啦啦”的围上一了一大堆。

马献明也有点兴奋:“讲一讲!”

“看字迹就行!”

丁立成格外笃定,点亮手机屏幕,“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有人伸着脖子瞅了瞅,“杨慎的真迹?”

“对,举世只有四件:《石马泉诗》是行楷、《禹碑考证》是行书,题苏轼《潇湘竹石图》也是行楷,唯独这幅《新都八阵图记》是正楷,最具有对比性……”

“再仔细看:除了第一句的‘登、科、岁’,以及最后一句的‘金、老、翁’,剩下的,凡壶身上的字,碑文中都有……”

丁立成的手指指着石碑上的字,围观的人一字一顿,做着对比:登科之岁,于今三倍,一事无成,七十从军—金马老翁。

确实像丁立成所说,二十个字,石碑中足有十六个。

字体虽然不一样,两者的书写方法、起笔落笔、笔划运行轨迹没什么区别。再看字迹,不敢说一模一样,至少七八分相似。

再结合“明中期”的检测结果,答案毋庸置疑:就是杨慎手书。

明朝三大才子,以及那么多的“家”,这东西的价格也绝对低不了,说不定就能上千万。

想到这里,之前跟着李定安的那几位何止是后悔,都恨不得拿头撞墙:李定安让他们付钱的时候,为什么要摇头。

越想心里越是不平衡,有人酸溜溜的来了一句:“既然杨慎的字这么好认,之前怎么没有人发现?”

“对啊,藏友和游客就不说了,那海选的专家呢?”

好认?

丁立成都被气笑了:“难道是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杨慎的作品举世只有四件,而且全部收藏在文博部门,民间就没有他的作品流通,这意味着什么?说明压根就没人研究他的作品……

一是没有资料和参照物,想研究也没东西可研究,二是研究了也没用:至少古玩界和鉴定界的专家们不会白废这个功夫,一辈子都碰不到他的作品,研究他干嘛?

你们觉得我看得快,是因为我以果推因:知道这是杨慎真迹的前提,再找他的作品做对比,当然就快……不信你们去问问,谁要说认识杨慎的字写什么样,我叫他爹!”

“话这么大,你谁啊你?”

“故宫字画组组长丁立成!”

“我去……故宫?”

“故宫怎么了,才是组长,我还以为你是院长……”

“不懂别瞎说……”旁边的捅了他一把,“丁老师在全国字画品类鉴定专家中,排名最少在前十……”

我靠?

这位立马不敢吱声了,下意识的往外缩了缩。

事情发生的太快,李定安都没来得及张嘴就结束了。

想了想,觉得还是解释一下的比较好。不然显得主办方不专业,之前的那两位专家也太业余:

“这东西确实比较冷门,也不好鉴定,我能认出来也是运气。”

李定安先指了指鉴定证书:“像C—14,光谱仪这类仪器,鉴定瓷器和字画确实不太靠谱,但像金器这种属性比较稳定,不易氧化的物件准确率却很高:因为检测的并非材料本身,而是残留物和包浆之类……

所以至少我能确定,这确实是明中期的物件。而恰好我学的就是明清考古,对明史研究的多一些!”

马献明扯了扯嘴角:又是这套说辞,每回都是恰好?

李定安没理他,又指了指壶上的字:“登科之岁……看字面意思就能理解,作者中过进士,这是其一。

其二,七十从军……明朝的皇帝再残暴,再无道,也不可能让七十岁的老人参军,而且他还中过举,当过官,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因罪充军……其三,反过来再算,于今三倍……代表他中举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左右。”

“其四:金马老翁……这个知识点有点生僻,历史学的不好肯定不理解:汉·班固《两都赋》: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唐·刘肃《大唐新语·匡赞》:前汉有金马、石渠,后汉有兰台、东观……宋·徐铉《柳枝》词:金马词臣赋小诗,梨园弟子唱新词……

所以所谓的金马,一指国家藏书之地,二指皇廷修书之所……如果在明代,只代表一个地方:翰林院!这句金马老翁也就不难理解:作者在翰林院当过官……

在明代,翰林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因为这是成为宰辅的必经之路,必须是新科士子中的一甲进士,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除此外,二甲士子也有,不过屈指可数,而不管几甲,凡进过翰林院的明朝举子无一不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是不是感觉一下就明晰了?所以这一句也最为关键。到这里,已经够能说明问题:活跃在明朝中期,二十三岁中举,中过一甲进士,进过翰林院,七十岁又因罪充军……这么多的线索,指向这么明确,我要再想不起来杨慎,京大真就白读了!”

“哈哈哈……”四周响起了哄笑声。

又有人举了一下手:“李老师,这不对啊,杨慎的百科上写:他三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嘉靖皇帝充军云南永昌,不是七十岁?”

“那是因为他爹是杨廷和,就算死了,门生故吏依然遍布朝野,有的是人替他打掩护。他后半辈子要么在老家新都,要么全国各地游山玩水,就没去过几次永昌,压根就不能算数。

再看看他写的诗就知道:数四川新都的最多,其次是西湖,第三才是云南……《明史》、《列传》中就有记载:世宗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每问慎作何状,阁臣以老病对……

云南他也倒待过好些年,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昆明,陪黔国公和昆明的一众官员吟诗作对,唱和风月,而不是真正的在靠近缅甸的永昌县当戍边的老卒……《明史列传》仍然有记载:自是,或归蜀,或居云南会城,大吏咸善视之。

直到七十岁那年,他曾在嘉兴题过诗的一幅名家字画流入宫廷,又恰好被皇帝看到,嘉靖才知道他活的有多潇洒。然后一怒之下,令锦衣卫将他从四川老家押回永昌……《明史列传》依旧有记载:及年七十,还蜀,遣指挥逮之还永昌……

包括杨慎自己也写诗感怀: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还有一首:剡溪无心泛雪,衡山有意开云。天借黄绵袄子,怜吾七十从军……所以七十从军不是别人说的,而是他自己……”

李定安舌如连珠,一堆人都呆住了:乍一听,好像也不难,只要知道杨慎的生平就行。

但细一琢磨:好家伙,谁没事会专门瞅着一个人的历史研究?

就像刚刚丁立成说的:研究他有啥用?

这么一想,李定安即便没背下整本《明史》,估计也背了一半,甚至还要包括《后汉书》、《新唐书》,以及《宋书》……不然他能从哪里知道“金马”就是翰林院?

所以就凭这份博学,人家捡漏还真就不是运气……

深寂了好一阵,后面又有人举了一下手:“李专家,那这件能值多少钱?”

李定安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不知道,因为没有同类型的东西拍卖过,更没有听说谁出让过。”

“那能不能和其他人的作品对比一下,比如其他的两位大明才子?丁老师,故宫中肯定有类似的收藏吧?”

“收藏的倒是有,但解缙的伪作极多,大都出自明晚清初,如今世面上流通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这一种,用仪器都不好测,所以不具备参考价值。”

“那徐渭呢?”

丁立成不由一顿:徐渭的真迹倒挺多,故宫和国博都有收藏,民间流通的也不少,但和这一件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他正准备解释一下,有一位点着手机,又一声“我操”:“2017年嘉德秋拍的徐渭的水墨纸本画卷《写生卷》,起拍价六千万,最后拍了一亿两千七百万?”

“你看照片:好像不止一幅画?”

“哦对,是画卷……总共五幅,但最大的才三平尺半,剩下的四幅都是一平尺的小品,平均一下,每平尺两千三百万?”

“那是画,不好比吧?”

“字也有:2020年保力夏拍,徐渭的《草书唐诗四首》,四平尺绢本,成交价三千三百万。再往前,2018年佳士德沪上拍卖,徐渭的《行书五言诗》立轴……加署款二十七个字,成交价一千四百万,平均一个字五十万……我了个天?”

围观的人都愣住了:一个字五十万,就算以此对比,这上面二十个字,岂不是也要上千万?而且还没算黄金本身的价值……

李定安却暗暗的摇了摇头:驴头不对马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如果只对比品类,徐渭的是字画,这一件却是杂项,肯定是前者贵。因为字画类古董的文化和历史价值相对要高一些,二是不易保存,价格当然就高。

但要是对比唯一性和独特性,当然是这一件更有价值:纯金的文物本就少,而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佛像,剩下的才是金壶、金杯、金盏。有字的就更少了,除了印玺,就只有金锭。

但那上面才几个字?

突然冒出来个刻这么多字的蜡斗……不敢说世间仅有,但传世至今的同类型的书房文物,每件都能称得上镇馆之宝。

所以,这才是这件东西最有价值的地方,接下来才是杨慎所带来的各种附加值,包括各种家、大明才子、以及三元及第等等等等。

“没有可比性,因为不是一个品类!”李定安断然摇头,“但一个字肯定值不了五十万,因为这是刻上去的。就像竹牍、拓片,既便出自同一作家,也同样是文字类古董,但与字画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这样的吗?

感情有点不对劲,但既然是专家说出来的,肯定有一定的道理。

围观的人都这么想,马献明却撇了撇嘴:李定安这纯属偷换概念。

为什么非要和字画比,而不是和这一件同材质、同用途的文物对比?

黄金质地的书房类文玩又不是没有:国博有一件纯金五峰笔架,故宫则有一件缠荷葫芦金笔洗。

虽然是御用之物,不过那两件上面可没字,所以这件蜡斗低不到哪里去。如果非要估个价:下了两千万,马献明敢啃着吃了。

再看发票上的价格:一百一十万,而且是刚刚才开的。

这又何止是一套房,六环的一套别墅、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才多少钱?

马献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可是文博会,不是潘家园的地摊,所有物件要经过相当专业的专家先后鉴定两遍才能摆在这里。

但李定安照样能捡漏?

反过来再一想,就觉得有点搞笑:让李定安在这当专家,岂不就等于把狼关进了鸡窝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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