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7章 第二〇二〇章 英年早逝?

夜色深沉,豹房灯火通明。

豹房这边完全是日夜颠倒,这里的人都清楚自己是在为谁服务,调到这里轮值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那些宫廷侍卫,以及从各地搜罗来的美女,都适应了朱厚照的生活习惯……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眼看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朱厚照还兴致不减,吃着零嘴儿喝着小酒看戏。

几个南戏班子凑一堆唱对台戏,据说这是宫外流行的一种表演方式,就是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同时摆下多个戏台,台上各唱自的,下面的听众自己选择听谁的戏。

对台戏最大的特点就是热闹。

钱宁和小拧子做出安排,允许豹房内不值班的宫女和太监都来听戏,使得今晚安排的各个戏台前都热闹非凡。

可惜的是,这里终归少了孩子的喧嚣和商贩穿梭其中,高宅大院中的对台戏再怎么热闹还是较民间远有不及。

但即便如此,朱厚照仍旧看得很过瘾,毕竟他这边不是两家唱对台,而是同时四个戏班子在场。

“好,好!”

朱厚照瞎起哄,拍着手大声叫好,顺带打赏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送到戏台上,如此一来那些戏子更有动力了,唱得越发卖劲。

钱宁在旁笑道:“陛下,您看上了哪个角,只管跟小人说,小人负责把人带过来,让您好好品鉴。”

朱厚照心有余悸:“这些唱戏的,很多都是男的唱女角,女的唱男角,公母不分,或许看上去很漂亮的女人,叫过来卸完妆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啧啧,真是吓死人了!”

钱宁道:“陛下,您可以先限定条件,让戏班子那边自行甄选,非得是有姿色的女人才可,小人再带来给你过目。”

“好吧,不过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这些戏子走南闯北,风尘味太重,临幸她们没什么意思。”朱厚照意兴阑珊地道。

钱宁很得意,朱厚照在刘瑾当政后期几乎“饥不择食”,很多姿色和才艺不佳的女人也都被朱厚照临幸,就在于选择面太窄。但在他回来后,有了他这个专业人士为朱厚照搜罗女人,使得豹房的女人质量明显提高,现在朱厚照竟然对那些民间官员和富商追捧不已的戏子提不起兴趣了。

“司马真人呢?让他过来跟朕一起喝酒。”朱厚照左右看了看,随口吩咐。

钱宁一愣,司马真人不是在对面的戏楼上看戏吗,人呢?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人,暗自嘀咕,那家伙可能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于是禀报:“之前还见过真人,小人这就去给您找寻。”

“快去,让他再送一炉丹药过来,朕吃完了!”朱厚照说完,冲着钱宁挥挥手。

钱宁赶紧退下去找司马真人,结果在戏台后面一个僻静的杂物间,找到刚穿好衣服出来的司马真人。

“钱爷?怎是您……?”

司马真人知道现在谁得志,随着朱厚照倚重日深,钱宁在豹房的地位迅速攀升,再加上此时做贼心虚,说话非常客气。

钱宁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个女人衣衫不整缩在角落,地上散落着戏服,立即明白是什么回事。

钱宁志得意满地道:“真人今儿怎么了?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么?怎么会对民间的庸脂俗粉感兴趣?”

司马真人讪笑道:“就算是仙人,偶尔也得做一回凡夫俗子,否则阴阳失调,会损坏道基……钱爷,回头我给您送些好东西过去。”

“免了吧!”

钱宁语气冷漠,“真人莫要在陛下面前说坏话,在下就算是烧高香了……陛下请你过去喝酒!”

“好。”

司马真人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免得钱宁叫人来把他的丑事揭破。

回去的路上,钱宁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真人可真有本事,陛下在那边看戏,真人却在这里体会当皇帝的瘾,要是陛下知道了,怕是你身上某些东西不保,只能入宫当太监了……对了,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就算做公公也没什么关系吧?”

司马真人的把柄落到钱宁手上,只能陪笑:“钱爷言笑了。”

他心里一阵恼恨,自己明明找了个极度隐蔽的地方办事,怎么还会被钱宁这无耻小人找到?

等二人回到唱戏的大园子时,远远见到小拧子急匆匆上到二楼,快步如飞到了朱厚照跟前。

司马真人点点头:“看来拧公公有事情找陛下。”

钱宁道:“拧公公近来看起来似乎有些失势,不跟以前一样常伴陛下身边……你可知是为何?”

“不知。”

司马真人摇了摇头,随后打量钱宁,其实心底并不想知道答案。

钱宁冷声道:“陛下安排他留在前堂,专门等候兵部沈尚书的消息,可见陛下就算再荒唐胡闹,对外面的事情也非常关切……他这一来,说明沈尚书那边出事了。”

“哦。”

司马真人随口应了一声,好像对此漠不关心。

钱宁道:“真人该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他乃阉人,权势越大,你我在豹房内的日子就越不好过……莫要忘了当初刘公公是多么飞扬跋扈,你我更应该分清敌我,知道该如何应付!”

司马真人一怔:“钱爷,你是在说拧公公?”

“除了他还有谁?”钱宁眼神犀利,好似在说,你现在已有罪证在我手上,居然不听我吩咐行事?

司马真人笑道:“那是,本真人身体健全,跟宫里的执事自然不同……钱爷现在深得陛下信任,本真人自然明白该跟谁走得近一些。”

钱宁冷笑道:“希望你看清楚形势!”

说完二人开始爬楼,刚出二楼梯口,就见到朱厚照霍然站起,着急地问道:“你说什么?”

以钱宁和司马真人的观察,朱厚照是在盛怒之下问出这番话的,二人都意识到可能出了大事。

小拧子回道:“陛下,乃是刚发生的事情,现在沈大人伤情如何暂不清楚,不过人已送到府宅,随后沈府下人外出请医生和购买药材……据说沈大人抓了一批嫌犯,现已押送至刑部衙门。”

朱厚照一拍桌子,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声音并不突出,但周边人却面如死灰,生恐受池鱼之灾。

朱厚照怒道:“朕信任的肱骨大臣,位列三孤,替朕办事,居然会当街被人行刺?刺客可有抓到?”

“事发突然,刺客一击得手,然后利用夜色掩护成功遁去。”小拧子道。

朱厚照脸色铁青,挥挥手道:“吩咐下去,今儿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朕现在要去沈府……把太医叫上,朕就不信了,大明王法就这么任人糟蹋!来人!准备随朕出门!”

钱宁和司马真人对视一眼,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是由始至终,朱厚照都没叫上二人,他们只能目送皇帝带着小拧子下楼,离开戏园。

“这……”

司马真人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钱宁。

钱宁冷笑着摇头:“应该是沈尚书出事了……也好,之前真人还没尽兴吧?现在再去,就没人再坏你好事了!”

……

……

朱厚照匆忙出宫,跟以往单独行事不同,这次带了大批随从。

从沈溪被刺一事中,朱厚照感受到巨大的危机……连重兵保护下的兵部尚书都能当街被刺杀,这还只是牵扯到几个势力的利益之争,要是涉及大明皇位传承,恐怕会有更多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关注,危险性更大。

朱厚照乘坐马车到了沈府,此时沈府内外全都是人,基本都是沈溪的亲兵和五城兵马司官兵。

“何人?”

马车靠近时,有士兵过来阻拦,但在御林军将校亮出腰牌后,便没人靠近。朱厚照从马车上下来时,负责门禁的胡嵩跃和刚从刑部赶回来的马九过来迎接。

“参见陛下。”

马九直接跪下行礼。

胡嵩跃感到很荣幸,没料到眼的少年居然是皇帝,神色激动。

朱厚照急切地问道:“马九,你家老爷呢?现在情况如何了?”

朱厚照尚是东宫太子时,马九于京师保卫战中陪在他身边,算是“旧部”,故此朱厚照对马九非常看重。

马九回道:“大人被刺伤后,立即送回府宅,目前尚不清楚伤情如何。”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朱厚照有些恼火地道,“朕把最好的太医带来了,快些进去给沈大人诊病!”

朱厚照心急火燎往沈府内行去,马九陪同,胡嵩跃本想凑过去混个脸熟,马九却挥手示意他继续留在外面守好门禁。

等朱厚照在马九陪同下到了沈家中院的东厢房,通过来往的大夫之口,得知沈溪伤情极为严重,已威胁到生命。

“宋太医,你还在等什么?快些进去!”

朱厚照见宋太医一直跟在身后,不由出言喝斥。

宋太医赶紧先一步进了房门。

沈溪临时所处厢房内外,还有很多大夫,朱厚照刚进房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心里有些慌张:

“如果沈先生有什么不测,那是否明年平草原就没希望了?不单是明年,怕是以后也没戏了!这样的名将千年来只出了两个,前一个还是冠军侯霍去病……难道这样的旷世名将,都注定会英年早逝?”

朱厚照进内,早一步到来的何鉴赶紧上前来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这不是……何尚书?”

朱厚照仔细想了一想,才记得何鉴的身份。这还算好的,如果换了什么侍郎和级别更低的官员,朱厚照恐怕就不认识了。

何鉴担忧地道:“老臣听闻沈尚书被人刺伤,特前来探望,未曾出门迎驾,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懒得理会何鉴,赶紧往床榻边走过去。

到了床头,在微弱烛火映照下,只见沈溪紧闭着眼,脸色一片煞白,附近地上散落片片擦拭过伤口的血布,几个水盆都被鲜血染红了。

朱厚照见宋太医正在为沈溪把脉,不由关切地问道:“沈卿家伤情如何?”

宋太医赶紧起身回道:“陛下,沈大人被人刺伤胸部,失血过多,再加上伤口很深,此时尚未完全将血止住,怕是……有生命之虞!”

朱厚照听沈溪有生命危险,怒道:“到底是什么人敢行刺沈尚书?顺天府!顺天府的人来了没有!?”

沈家上下一片忙乱,没人回答。

何鉴赶紧过来道:“陛下,这件案子已经上报顺天府,此时顺天府已派人在城中追查凶手!”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连是谁做的都不清楚,是吗?”

朱厚照勃然变色,他这一发怒,顺天府尹最轻也是个丢官。

何鉴从怀里拿出一卷奏疏,呈递给朱厚照:“陛下,此乃沈尚书今日所查寿宁侯和建昌侯欺压良善、强占民田以及草菅人命的证据,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愣住了,没有去接奏疏。

本来他还在想,会不会是狄夷或者阉党余孽行刺,但在听到何鉴的话后,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最有可能刺杀沈溪的人,就是他那两个舅舅。

“陛下?”

朱厚照不伸手去接,小拧子只能上前代为接过,等他回过头看着朱厚照,发现皇帝这会儿正发呆。

朱厚照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焦头烂额的宋太医道:“宋太医,你务必把沈尚书治好,宫里名贵药材你随便取用,甚至各藩属国进贡的药材也可以调用,朕那里还有一些上好的丹药……回头再让司马真人炼制一些疗伤的丹药,总之不能让沈尚书有事!”

宋太医战战兢兢地道:“微臣遵命。”

朱厚照气呼呼离开病房,来到外面的院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何鉴跟过来道:“陛下,这件事一定要追查到底啊!”

朱厚照回头看着何鉴,问道:“何尚书,你是吏部尚书,照理说涉及刑狱之事,朕不该问你,但你曾经做过刑部尚书,对这种事情应该有经验……你觉得是谁买凶刺杀沈尚书?”

何鉴脸上全都是为难之色,虽然他在敦促朱厚照追查凶手,但也明白这件事其实根本就不用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张氏外戚。

何鉴道:“陛下,老臣未参与办案,对于谁为凶手并不清楚。”

“你是不清楚还是不敢说?!”朱厚照厉声喝问。

何鉴一咬牙:“老臣认为,沈尚书如今正在追查寿宁侯和建昌侯枉法之事,恰好就被人刺伤,此事可能会与二位侯爷有关,但手头并无证据,只能令有司抓紧时间追查!”

朱厚照道:“事情如此巧合,还不算证据?前脚沈尚书刚查到线索,连人都抓住了,刚要办案就被人刺伤……简直是要造反啊!”

就在朱厚照怒不可遏时,月门处有人往院子里面走进来,朱厚照侧目看过去,却是戴义。

“陛下……”

戴义一来便跪下,恭敬磕头。

朱厚照皱眉:“戴公公,你到这里来作何?”

戴义抬起头回道:“是太后娘娘……命奴婢前来传话……请陛下到永寿宫,说是有要事跟陛下商议。”

朱厚照冷笑不已:“啧啧,还说没关系?沈尚书前脚被人刺杀,后脚太后她老人家就什么都知道了……不会是太后在幕后做了什么吧?”

听到朱厚照出言不逊,何鉴赶忙劝谏:“陛下切不可如此说,太后娘娘或许是有别的什么事情跟陛下商议。”

“朕不去!”

朱厚照态度强硬,“太后久居深宫,眼下天又未亮,她是怎么知道沈先生出事的?朕自打登基以来,太后总是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也不行,那也不当……朕算是看出来了,太后对朕有偏见,如果不是因为先皇就朕这一个儿子,皇位肯定轮不到朕来坐……”

何鉴听到这话,简直想去死,朱厚照这番触及儒家大忌的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就连他这个吏部天官也负有不规劝的责任。

朱厚照道:“戴公公,你回去跟太后说,朕不打算见她,至少这几天不会。至于沈尚书手头尚未办完的案子,朕准备亲自来断,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若寿宁侯和建昌侯真的做出草菅人命的勾当,朕会亲手送他们上法场!”

(本章完)

第2018章 第二〇二一章 这是要造反

戴义非常为难,带着朱厚照的话回到永寿宫。

当着张太后和张氏兄弟的面,他把朱厚照的话原封不动进行传达。

张太后听完非常着急:“皇上怎么能这么说?寿宁侯和建昌侯到底是他亲舅舅啊!”

张延龄委屈地道:“太后,皇上竟然不肯帮我们,不相信案子不是我做的……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张鹤龄显得很生气:“你没做?那你城外庄园里藏匿的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日大兴县衙发生的事情你又怎么解释?”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话你也能当着姐姐的面说?”张延龄非常气恼,觉得自己的兄长是在拆他的台。

张太后道:“怎么,你们有事隐瞒哀家?你们……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之前哀家怎么跟你们说的?如果真的侵占民田,或者御史言官参奏的事情属实,你们只管把土地还回去,那些蝇头小利根本不用不意,以后会少了你们的田宅吗?你们还有什么事没说?”

张鹤龄回道:“太后明鉴,二弟的确做了错事,他强占田宅,奸淫民女,甚至污人为贼,致数十无辜百姓丧命!”

张太后伸手阻止张鹤龄说话,对戴义道:“戴公公,你先退下,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戴义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戴义出了永寿宫门口,惊魂未定,这时张太后愤怒的咆哮声已然传出:“……让你们体念先皇恩德,谨言慎行,你们是怎么做的?纯心想要让我张氏一门断子绝孙吗?”

戴义心道:“坏了坏了,这回真出大事了……现在说沈大人被刺杀一事跟两位国舅无关也没人会相信,怪不得陛下不来向太后请安,这个时候岂能为私情而断公义?”

“哎呀,不好,陛下母子交恶,这宫里必定闹得不可开交,我得赶紧躲开,最好不要跟这件事扯上干系。”

……

……

朱厚照没有离开沈府,直接在沈家中院正堂坐了下来,这里成为了他断案的临时公堂。

朱厚照对旁边站着的何鉴,还有之前刚赶过来不久的刑部尚书张子麟道:“你二人对刑狱之事在行,看过沈尚书上奏后,你们有何感想?”

一刻钟前朱厚照把沈溪呈奏的关于张氏兄弟犯罪的证据交给何鉴和张子麟过目。

何鉴之前就已知道内容,瞟了几眼就放下,张子麟却是第一遍看,看得非常仔细。两人不时用眼神交流,揣测朱厚照这是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准备在沈溪家里就把案子审结。

张子麟虽然是刑部尚书,朝中地位却不高,不会僭越说话。何鉴主动道:“回陛下,以沈尚书奏疏看,证据齐备,几乎坐实两位侯爷强买强卖,动用官府之力诬良为贼,以达到霸占田宅和妇女的目的。不过城外关押的女子,似乎没送进城来……”

朱厚照黑着脸道:“朕没想到,两个舅舅会如此胡作非为,甚至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来人啊,把寿宁侯和建昌侯抓起来,押解到这里受审!”

“陛下且慢!”何鉴赶紧叫止。

朱厚照打量何鉴,问道:“怎么,你觉得这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人证、物证沈尚书都已找到,还有什么好说的?朕刚才让戴公公转告太后,让他们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朕一直知道两位国舅行为不端,但念在他们是母后的亲弟弟,所以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可谓仁至义尽,如今他们居然连沈先生都敢刺杀,何其猖狂……朕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

何鉴迟疑不决,心中矛盾非常,一边想让朱厚照严厉惩处张氏兄弟,一边又觉得这么做太过草率。

何鉴道:“陛下,案子尚未过堂,未真正有定论,焉能将两位国舅投入牢笼?何不在天明后,于宫中御审?到时候让大臣于朝堂公议,以最后结果作为惩治依据……”

朱厚照一摆手:“不必了,朕觉得有这些证据已足够……朕的话就是圣旨,就是法度!朕不想那么麻烦,还要到朝堂上审案……夜长梦多,谁知道两个国舅是否会想方设法消灭证据?”

张子麟赶紧道:“陛下,人证和物证都已送到刑部,一定不会出什么状况。”

就在张子麟打包票的时候,小拧子突然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急冲冲地道:“陛下,刚有刑部吏员前来传话,说是刑部大牢失火!”

“什么!?”

这下不但朱厚照目瞪口呆,连何鉴和张子麟也都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厚照呆滞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张尚书,你怎么说来着?不会出状况?这就是你的保证?”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张子麟赶紧跪下来磕头认错。

何鉴有些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怎么都想不到张氏兄弟“狼子野心”,事情居然做得这么绝。

朱厚照怒不可遏:“朕看有些人不是想要毁灭证据,而是要造反哪!他们手上掌握着京营兵马,知道朕要惩处他们,是想把朕的皇位给夺了,从此之后大明就改姓张了,是吗?”

何鉴跪下来磕头:“陛下,请三思而后行。”

“不必了!”

朱厚照大喝道:“小拧子,传朕旨意,立即派兵把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给抄了,即刻将二人下狱,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陛……陛下……务必慎重行事啊!”

何鉴知道事关重大,事情涉及张太后,就算事情真的是张氏兄弟所为,也不能这么大张旗鼓抓人。

做事总要留一定余地。

但显然这位皇帝可不这么想,只知随兴办事。

朱厚照不理会何鉴和张子麟的劝阻,大步离开正堂,到了前面院子。

院子里,马九巍然伫立,虽然朱厚照下令查抄张氏兄弟府宅,但命令是对侍卫上直军将校所下,跟他无关。

“陛下!”

马九见到朱厚照出来,赶紧行礼。

朱厚照左右看看,有些担心地问道:“马将军,如果有人领兵犯上作乱,沈府安全吧?”

马九这才明白朱厚照的担忧,赶紧回道:“小人誓死保护陛下的周全!”

朱厚照听到后点点头,随即在马九陪同下来到沈府门前,此时小拧子已把朱厚照口谕传给领军赶到沈府候命的御林军值日都督、将军,查抄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的人马正在出发。

就在朱厚照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行事太过冲动时,沈府内宅出来两人,小拧子与其交谈后来到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沈大人醒过来了。”

“沈先生醒了吗?他……没大碍吧?”

朱厚照言语间显得很关切。

小拧子抹了一把眼泪,道:“陛下,情况不太好……沈大人醒来后听说陛下在这里,说要见陛下,交待些事情。”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他伤成这样,还不忘朝事,天下间哪里有这般忠心耿耿的大臣?在前引路,朕要去探望沈尚书。”

说完,朱厚照在小拧子引领下,再次来到沈溪暂居的病房,此时宋太医已为沈溪包扎完伤口,正在床头旁的盐水里洗手。

沈溪身体虚弱地倚在靠枕上,双唇惨白,面如金纸,眼神涣散无光。

“陛下……”

沈溪见到朱厚照,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朱厚照赶紧上前:“沈先生不必多礼,快拿张椅子过来,朕坐在床边便可。”

小拧子把椅子搬过来,朱厚照贴着床头坐下,这时何鉴和张子麟也闻讯赶来,站在床尾旁听。

沈溪道:“陛下,微臣被人刺伤,未能完成陛下交托……”

“沈先生别说了,朕知道你的辛苦……放心吧,你是为朕受伤,朕一定会用最好的药为你治疗……你放宽心,无论怎样,你的家人都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朱厚照关切地说道,丝毫未觉这话不吉利。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听闻您派人去查抄两位国舅府宅?”

朱厚照听到这话,顿时来气:“朕知道,刺客一定是两位国舅委派,无论如何都要替沈先生讨回公道……就算他们是皇亲国戚,朕也不会宽赦!”

沈溪叹道:“微臣不觉得是两位国舅指使,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伤了和气。”

朱厚照有些气恼:“沈先生,不是他们做的,又是谁做的?你不知道,你被刺伤后,朕到了这里,结果刑部大牢那边有人纵火,分明是想消灭证据,真是无法无天……朕已派御林军去抓人了……”

“那陛下也该查清楚才是……”

沈溪道,“如果陛下贸然将两位国舅府宅查抄,京城定会陷入动荡。这次微臣被刺伤,看似国舅所为,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国舅就算再不知好歹,也是陛下可依赖的肱骨之臣,怎会知法犯法下此毒手?”

朱厚照皱眉:“都这个时候了,沈先生怎么还替他们说话?”

沈溪摇头:“这只是按照常理推测……目前所有情况都出自臆测,即便微臣真是国舅派人刺伤,陛下也不该直接派人查抄他们的府宅……现在京城局势太过复杂,一切都应从长计议,莽撞行事只会适得其反。”

朱厚照感动地说道:“朕万万没想到,沈先生竟然主动为朕那两个不争气舅舅说话,这……”

何鉴趁机过来劝说:“陛下,沈尚书所言极是,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陛下当以维护京师安稳为先,不能草率查抄两位侯爷的府宅。”

“张尚书,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朱厚照现在急需找个台阶下,所以又询问张子麟的意见。

张子麟道:“回陛下,臣也认为当如此。”

朱厚照又有些迟疑了:“可是……君无戏言,朕已派人去查抄两位国舅的府宅,现在怕是官兵已经进了两个国舅的家门。”

沈溪语气微弱,带着颤音道:“陛下,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陛下继续不管不问,事情就会闹大,这并非微臣希望看到的结果,一切当以京师安稳为先。”

朱厚照稍微一琢磨,便明白沈溪的意思,心想:“原来沈先生不是可怜两个国舅,而是替朕考虑……毕竟两个国舅掌握京营大权,若他们铤而走险,朕的皇位就将不稳!沈先生受了这么大的罪,居然还替朕那两个混蛋舅舅开脱,心中委屈可想而知……真是忠心可嘉啊!”

何鉴见朱厚照沉默不语,赶紧拱手请示:“陛下,早些定夺为好。”

“那行吧……”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着人去把派出的御林军叫止,不过只是暂时不查抄,府宅该围起来还是要围,等朕下一步安排。”

“是,陛下。”

何鉴顾不上别的,赶紧出去传令。

何鉴生怕因朱厚照的旨意导致京城大乱。

朱厚照回过头看着沈溪道:“沈先生不用太担心,朕已下令暂不查抄两位国舅的府宅,先把案子问清楚再说……沈先生一定要把伤养好,接下来朝中事务无需挂怀,朕会让旁人代劳。”

……

……

张鹤龄和张延龄在宫里被张太后痛骂一番,心中无比窝火。

恰在此时,戴义又出现在殿门前,缩头缩脑的,行迹鬼祟。

“戴公公,哀家不是让你回避吗?”张太后见到戴义有些不快。

戴义站在门槛外,探头进来禀报:“太后娘娘莫怪罪,老奴刚听到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去探望沈尚书的病情后,下令把两位侯爷的府宅给抄了,现在御林军已在路上!”

“什么?”

张太后霍然站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延龄反应激烈:“皇上一定是被姓沈的小子挑唆……咱那外甥是猪油蒙了脑子吧?”

“混账!”

张太后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想找死吗?那可是当今天子,连哀家都不敢对他有所冒犯,你算什么东西?”

张延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用茫然的目光望着自家姐姐,似乎在问,你为什么不支持我?

张太后道:“你们的事情,哀家不管了,只能按照大明律法办,有一件查一件!也该让你们知道教训了!”

“父亲过世后,看看你们两个把张家祸害成什么模样了?本指望你们好好继承家业,怎么说张家一门双侯,只要谨小慎微,便可世代传承,与国同休,但现在看来……哀家在世都保不住你们,若哀家走了,更不知会是何等悲惨下场……不如干脆由哀家亲自来惩治你们。”

“姐姐,你心长偏了?”

张延龄不知进退,在他心里,家里人就应该站到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浑然不觉此举多么蛮横无礼。

张鹤龄赶紧拉住弟弟:“二弟,莫再惹太后生气,既然府上出事,我们赶紧回去看看,不要再烦扰太后!”

“走吧走吧!”

张太后下了逐客令,“以后莫要有事没事便进宫来烦哀家,哀家没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

张延龄还要上前争辩,却被兄长强拉着出了殿门。

两人到外面后,戴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有意无意加快步伐,足足距离两人有上百步的距离,好像在竭力避免跟张氏兄弟有所接触。

“大哥,你说姐姐是怎么回事?把我们骂得那么重,又说不帮我们,一点姐弟情谊都不顾……”张延龄问道。

“也不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张鹤龄黑着脸道,“你强占民田,***女都已经是大罪了,结果你还草菅人命,现在为遮掩罪行,更是派人刺杀沈之厚……陛下都被惊动了,你说太后能帮你说什么?”

张延龄扁嘴道:“姓沈的小子遇刺,是不是我派人干的还说不定呢!”

张鹤龄无奈道:“是不是你派人做的都不清楚,你说你都昏聩到什么地步了?陛下亲自去探望过沈之厚的伤情,你觉得陛下会放过你?”

张延龄有些心虚,但嘴里依然强硬:“咱们是皇亲国戚,凭什么外甥要帮沈之厚出头?他算什么东西?”

张鹤龄喝道:“你跟我急有什么用?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姓朱吗?莫说你只是舅舅,自古以来为了皇位稳固,就算是父兄子女都照杀不误,陛下要利用沈之厚明年平定草原,除了沈之厚外谁能帮他这忙?你倒好,居然敢招惹到沈之厚头上,你说陛下是否要拿你杀一儆百?”

“我?”

张延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倒也不是张延龄不知分寸,而是他的逻辑跟旁人不同,在他心目中,自己享有特权,可以为所欲为,做错事也会有人替自己担着。当年弘治皇帝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后来刘瑾擅权也给了他一种错觉……凭什么刘瑾行事可以肆无忌惮,而我就不能?

现在在做错事后,他仍旧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只是小事,一群屁民还有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沈之厚,完全没必要担心。

结果却面临众叛亲离的境地!

张鹤龄再道:“陛下已要查抄你我府宅,现在我们要做的,便是去陛下那里认错,该承认的就承认,不该承认的打死都不能松口,之前沈之厚不是查了大兴县衙吗?你就说是下面地方官主动迎合,擅自做出的决定,你可以跟陛下说自己有过错,但不能承认这件事你知情,甚至说是出自你指使!”

张延龄郁闷地说不出话来。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迷糊状态,对于兄长的话充耳不闻。

“跟你说话,听到吱一声!”张鹤龄怒道。

“大哥,这次……咱真的在劫难逃吗?皇上……会不会杀了我们?”张延龄脸色惨白,有些担心地问道。

张鹤龄气得吹胡子瞪眼:“到这会儿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有太后在,你怎么都不会死!只要你不承认杀人,陛下看在血亲的份儿上,会想办法轻判,朝中大臣也不会赶尽杀绝……之前谢于乔便主动弹压朝中舆论,相信跟他有同样心思的大臣不在少数,只要把事情拿到朝堂上去说,你绝对会平安无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