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I

“卡普仑先生?”

“好像很久没见过他在公众视野里露面了。”

“他出席到场已是勉力强撑,这样恐怕不太妥当。”

在场的听众自然都认识他,只不过在站起来之前,很多人没注意到他今天有出席。

应当说这位指挥家已经赢得了音乐界很多的尊重,虽然半路出家,但乐团迄今一系列的神级现场,都与他背后的辛勤汗水密不可分,新年音乐会上的男中音表现,也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之前还有个别乐评人,指出他在正式演出中极少上台执棒,并揶揄称这与他金融出身的“玩票经历”有关,但很快就被论据翔实的反驳声音群起而攻之。

一场交响乐演出,舞台上的表现对听众来说是全部,但对艺术家来说,超过八成的因素在排练成效上已经决定,这与“台下练琴-台上表演”的独奏逻辑是一致的。

而听过卡普仑走台排练的人士已不在少数——与团方关系亲密的一批艺术家、乐评人、文化政要、以及“艺术冠名”合作伙伴的尊贵大客户,都对他的业务水平与钻研态度如数家珍。

卡普仑的音乐洞察力过强,对细节缺陷过于敏感,以至于甘愿去当查漏补缺的幕后艺术家,把完美演绎的最后一击交予他人。

他其实没什么攻击性,如果是处在欣赏者的角色,别人的缺陷他很宽容很愿交流鼓励。

但他容忍不了自己手中出现瑕疵。

这种人对艺术过于敬畏,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

其实旧日交响乐团的忠实乐迷都想什么时候听他亲自执棒一场。

但如愿之事发生在当下,很多人心情却变得复杂,以至于欢呼不起来。

卡普仑扶着一排排座椅挪出过道,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持着长钉,对准骨头缝里不住凿击,或者用钩子刺入关节粘连处,再将筋膜与血肉一寸寸挑出。

至少上百个部位。

“比起金融,我对艺术的自卑或许更甚,我总是过度清醒地认识到自身能力所缺之处,然后在面对行家时,识时务地退缩到后面….”

“一种出于理性认知的….自卑或自信的矛盾体?”

“.有的时候他们局限于自己专业曲目一隅,脑子里对浩如烟海的严肃音乐作品储量未必有你丰富,对各种演绎方式的熟悉程度也未必有你信手拈来。”

“相信你的耳朵,相信你的专业学习成果和鉴赏经历的积累.”

“如果你的时间比别人更少,那么有些迟早要跨出的步子,你需要跨得更早。”

不得不说走神有点严重,但在音乐尚未响起时,为了应付疼痛这利大于弊。

听众静静地坐着,目光跟随蹒跚的身影一路移动。

“艺术家上台时应该鼓掌”是条市井庸人都知道的常识,但就这么被所有人忘记了。

在卡普仑快走到指挥台时,唯独唱片公司的技术人员反应了过来,按下了启动录制的开关键。

卡普仑把总谱搁到了谱架上,打着冷颤翻开封面。

一小会的动作,背部已经冰凉一片。

他从指挥台的孔洞里抽出了一根十成新的,几乎没人用过的公共指挥棒。

这个动作让乐手们条件反射般地执起了乐器,听众们开始清理最后的零星咳嗽声。

卡普仑双腿在颤抖,但他的右臂凝重而稳定地将指挥棒举了起来。

二三十个声部的动机、和声、对位关系和表情术语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些平日演练了无数遍的画面一泻千里又剖决如流,最后停留在了与作曲家本人的对答片段上。

“这里的开场气质该如何呈现,才能让听众感受到所谓‘威慑感、审判感、史诗感’?”

“如果说《第一交响曲》引子是‘悄无声息地降临渗透’,那在这里,你不妨试试‘从寂静中突然撕扯而出’。”

胸膛上下起伏,卡普仑缓缓闭眼又睁开。

手腕在空气中绕出提示拍,然后轻而果决地往下一探。

突如其来的不安震音被弦乐组倾泻而出,从ff的力度跌落为强弱不稳的背景。大提琴与低音提琴以更强的fff力度,奏出粗犷有力的c小调“诘问动机”片段。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庄严的快板。

狂暴、不安、极具戏剧性。

听众觉得自己的灵魂瞬间被击穿了一个口子。

生而为何,生而如何,又有何种过往值得被铭记?

“诘问动机”以断裂的形态做初次运动,极端静止与极端快速穿插结合,闪耀着锋锐气息的黑色光芒。

某种预示性的画面莫名从听众眼前浮现:黑暗笼罩的寂寥墓地之中,突然辉光破晓,土壤皲裂,石碑颤动。

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之事。

但这个画面似乎只是倒叙的剧情,很快就随引子结束而淡褪。

乐曲进入呈示部。

“如果死后之景可以亲眼目睹,我希望能看到自己庄严地躺在花环和花朵之下。”

作曲家手稿扉页上的某些话语在心中一闪而逝,他左手给出示意拍点,双簧管与英国管(中音双簧管)奏响第一主题,从全音符开始,呈艰难的长线条向上攀升,带着几分肃杀的拷问意味。

单簧管、圆号与小提琴接连叠置进入,而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始终在阴影之下游走扫荡,形成疾风骤雨般的复调对位。

连接句,全乐队进入连续下行。

两小节灰暗小调音阶,再两小节更紧张的半音阶。

和声的色彩冲突绷至极限,天际出现了定音鼓轰隆隆的不安滚奏。

“嚓!——”

双臂上扬带出的痛感钻心剜骨,以此换得大小军鼓齐齐砸落,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咆哮,大锣与大镲叩击出石破天惊的刺耳声响。

卡普仑觉得自己视觉开始有点模糊了。

这才短短一会。

不过,算是很次要的因素。

初次的挣扎渐渐平息,低音提琴徘徊的三连音,让色彩过渡到足足相差七个调号的E大调。

控拍谨慎而轻柔。

小提琴奏出田园牧歌风格的第二主题,圆号以四部和声作为对位。

温暖的四度跳进,质朴的上行音阶,悠扬婉转的迂回飘落。

作曲家在这里一如既往地歌颂生命与大自然,如重逢当年校园时代的晨光与青春年华。

短暂的宁静氛围后,引子的不安震音与“诘问动机”再次出现。

每一位逝者在入葬前,都该受到这种庄严的诘问,也必须作出回答。

毫无疑问包括自己。

他挥舞节拍,第一“拷问主题”加速呈示,乐队在强拍给予坚定的支撑,引出铜管组充满希望的、如号角般的第三“抗争主题”,小提琴奏响强硬的附点下行音群作为对答。

这些动机很快衍变为庞大的呈示部主题群,以圣咏风格的程式交融作结。

汗水从额头低落,他的身体带动手势微微起伏,低音提琴的沉重步伐逐渐变弱。

展开部从小提琴开始,C大调的抒情乐段,以第二田园牧歌主题作展开。

长笛与单簧管承接了安宁的思绪,调性上移至E大调,它们勾勒着暖色调的暮光,但升sol音的突然还原,将听众拖入了寂寥的e小调黑夜。

在弦乐组黯淡而沉寂的反复音群中,卡普仑引出了极为特殊的一组木管合奏。

尽管不是第一次,但他仍然惊讶于作曲家直击心灵的配器洞察力,低音单簧管和中音双簧管的组合,让流淌而出的旋律似在黑夜中孤独地穿行。

在这寂寥的脉搏与呼吸中,他忍不住在反复地想。

他在反复地想,葬礼所构成的要素,真是人类最本质的悲哀基调。

他在反复地想,那些恶作剧的人生本来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惹得生者也不断听见它,听出无数匆忙又不值一提的踪迹。

弦乐再度出现不安的附点下行,号角之声满山遍野吹响,直至引子“诘问动机”呼啸而来,他全身绷紧地挥手斩落——

大鼓、锣与镲的两声暴力叩击,和定音鼓的下行八度落槌,狠狠地将午夜的凄迷游思砸得稀巴烂。

气氛过于不详且突兀,听众们被吓得心神俱裂。

弦乐组战栗着以半音阶下行,化为棱角分明的附点节奏音群,长号与大号吹响曾用作穿行黑夜的旋律,长笛、双簧管与单簧管穿插其间,呈现出游移不定的三连音碎片。

当音乐发展到接近混乱的失控时,圆号开启了“末日经”的庄严动机。

这条来自格列高利时代的继叙咏素材,是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此时虽然昙花一现地消失在风雨飘摇中,但它将在末乐章中开花结果,承接庄严的“复活众赞歌”。

不过听众至少发现,一般葬礼进行曲悲愁的基调,在这位指挥家先生手下已被全然摒弃,只剩划破黑色天穹的利刃与闪电,让世间万物在白昼下纤毫毕现。

再现部的主题群,比呈示部展现出了更为精妙的对位关系,卡普仑觉得自己在总结着什么东西,阶段性地总结,他认为那张“镜面”应该被擦拭得还算洁净无瑕,应该能从一个更高的角度,观察到逝者的整个一生从其间反映出来。

关于死亡的命题伸手可触,宛如登临绝顶般浊气尽散、荡然无遗。

他想和朝夕相处的乐手们交流一下眼神,但发现视野里似乎弥漫着油雾,全然看不清大家的五官。

如之前所想,这对于指挥家不算最重要的因素,疼痛和虚弱反倒更加碍事。

但毕竟意味着,已经有一部分身体已经开始死亡。

好在耳朵没先死。

于是他又突然想到了唱片这种东西。

其实录音并不是可以无限回放的,每一首作品,人一生中能听的次数存在一个限值,听一次,就少一次。

他觉得如果时间再多点,至少还有一批喜欢的作品,能再好好多听一遍。

探讨关于死亡的哲学是一回事,想不想继续活着是另一回事。

但如果别无选择,给别人多留一套唱片,感觉也倒不错。

也许后几个乐章,自己还能录得更好一点。

再现部尾声,在竖琴与低音提琴不安的葬礼步伐中,长笛和双簧管的C大调和弦突兀刺入,又在持续声中降低了mi音。

生硬的大小调强制拼凑,带上了一丝不详的警戒意味。

作曲家的故意为之。

在圆号突如其来的减七和弦下,全体乐队下行奏出疾风骤雨的半音阶句,第一乐章结束在了两声微弱的拨弦之后。

如果这只是一首描绘葬礼的交响诗,它的成就和特质也已足够和《第一交响曲》比肩。

交响大厅鸦雀无声,听众被第一乐章这种骇人的气氛,栓得无法挪动脖颈。

就像一篇崇高的长诗,崇高得过于可怕;就像一篇可怕的长诗,可怕得过于崇高。

听众觉得无法大口呼吸,但卡普仑在重重喘气。

他从口袋中掏出小瓶,一连倒出了六颗绿色小药丸,直接放入口中嚼碎。

药丸破裂的嘎嘣声在这种场合有些奇特,一小部分人从凝滞中抽离了出来,他们的目光转眼间带上了深深的担忧。

因为卡普仑双手扶着指挥台杆,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站立。

其实这20多分钟的时间,已经是他这数月来消耗最剧烈的活动。

但《第二交响曲》后面还有超过一个小时。

他已经三分钟扶着栏杆没动静了,或许可以有个人上去,建议他先躺着休息一会,即使等一个小时也无妨,但一时间也没人敢开这个头。

乐手们静静地坐着,到了第四分钟的时候,已经有听众开始考虑要不要鼓掌了。

因为这完全可以算是一场杰出之作的神级首演。

压抑了太久的咳嗽声开始响起,有些窸窸窣窣试着鼓掌的苗头也开始出现。

正在这时,第6-8排包括尼曼、席林斯和斯韦林克在内,有几位大师站了起来,转身面向几个方位的听众,张开双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回头重新坐好。

虽然乐曲还未出版,但出于私交的关系,加上第一乐章的完成时间偏早,他们看过这个乐章的总谱。

范宁在末尾注明了“至少休息五分钟的时间”,用以暂时忘却那个过于可怕的事件。

大部分听众还不是很理解,不过大师的提示让他们恢复了正襟危坐。

终于,卡普仑重新抬头了。

指挥家松开握住的栏杆,在一片裹着油膜的视野中,手指摸索放到了总谱上,将其缓缓地合上。

已经不能看了,不看也行。

只是刚刚上台前,没有多看妻子女儿几眼,这多少有些让人难过。

这一举动还是造成了大半听众的误解,不过他再度抬起了指挥棒。

而且,干枯发焦的脸庞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本章完)

第320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II,III,IV

视野朦胧如毛玻璃,卡普仑轻轻在空中划出两拍折线的提示。

第二乐章,中庸的快板,作曲家指示的休整间隙差不多足够,台下的人谅必能淡忘掉刚刚发生的可怕事情。

只要他们呼吸几口郁浊散去后的新鲜空气,就可以看到往日的时光与画面,萦绕在白雾之中一幅一幅、一框一框地跳出……

击拍折线的第三道,不完全小节的弱拍。

弦乐组从E音起弓,徐徐奏出降A大调的“利安德勒”舞曲主题。

质朴无邪的舞步,温暖如歌的旋律,无忧无虑的歌谣。

或许也可称为“一瞬追忆”主题。

回首某些瞬间,在下一路口即逝。

“你参加了一个所亲近之人的葬礼.一般是故人、老友、善终的人或所崇拜的英雄式人物,带有适当的感怀伤逝或淡淡的阴霾怅惘为好”

在演奏中的罗伊也这么想。

她想起了巴萨尼吊唁活动的那天,范宁在圣礼台上演奏完那首键盘变奏曲后,带着一丝恬淡微笑,侧过脸颊看向听众,还有特意看向自己。

“也许在归途中,你的脑海里就.就突然浮现出一幅温馨时刻的画面就像一线明媚的阳光,一缕清爽的微风,没有任何云遮雾障,于是你可能把刚才发生的事几乎忘掉,短暂地忘掉。”

她想起了送葬返程,灵柩入土,新碑立起,他在队伍中转身的下一刻。

眼里有漫天星光。

“可能是受了一些前人的影响,降A大调总是让我想到尘世间的东西,温馨的念旧的温暖的所以第二乐章,我想写一些常见的浪漫主义音响,用偏田园化世俗化的方式。”

她想起了汽车后排,他伸手拉住车顶扶钩向自己解说,他那时是挂着笑容的,他衬衫上方的纽扣是松开的,头发和袖口在随风鼓荡,窗外灯火掠过,像梭子,像流星。

有些不公平。

自己观察得那么仔细,却不知道他最后在看哪里,一个人把车开得那么快,总得目视前方吧。

那叠手帕还在车上,就让你永远再多一个没还我的东西吧。

39小节,第二部分,也是弱起,从色彩清冷的升g小调开始。

圆号在微微呜咽,台上的指挥家不着痕迹地给了几个进入提示,成片成片的弦乐三连音在各声部间逐一展开模仿。

弓弦的摩擦声一直在响,透明又轻快,就像夏夜的微风吹久之后的凉意。

“我生存时,死尚不存在;死亡时,我已不生存。所以死与我毫无关系。”

在地毯式的音响效果烘托下,卡普仑指示单簧管呈现出一支悠长如号角的旋律,然后他想起了古代写史诗的哲人思雷,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

但他总觉得自己对此抱有一些异议,总觉得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死与死者自己毫无关系,那么,亲人、故人、所挚爱的人对他的牵念,难道也和他没关系吗?

单簧管的号角旋律,中途悄无声息地换到了长笛。

特殊的音色对比,想不太通的问题。

乐队的反复音型变得时断时续,第二小提琴欲言又止地拉着单音。

降A大调的“利安德勒”舞曲主题再现。

回首某些瞬间,在下一路口即逝,但这次听众听到了、看到了新的东西。

当那支歌谣再次唱起的时候,罗伊带着大提琴组,用饱含深情的呼吸,同时诉出了另一支感人肺腑的对位旋律。

那位死去的故人,他还在,他听得见,他会在冥冥之中回应着怀念。

听众们觉得鼻腔内掠过了甘甜的酸痛。

“那位死后的我,我还在,我听得见,我会在冥冥之中回应我所眷念的人。”

卡普仑静静地笑着划拍。

奏着怀念性质的第一主题的希兰,听到对面那深沉的低音与之相应,在揉弦的时候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这真的很棒,在以前那些日子里,阳光能依旧灿烂地照耀着台上的指挥家先生。

要是你来听听就好了,你自己写的东西你都不过来听。

fff的突强,带有神秘色彩的断奏三连音又一次倾泻而出。

作曲家在致敬曾打动过他的乐圣的酒神式进行,戏谑的表面乐思之下蕴含着深沉的人生热情,和令听众热泪盈眶的悲悯思绪。

卡普仑再一次将双臂从疼痛中撕裂而出,带动管乐冷峻的号角声,从地毯式的音流之上激烈扬起。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所有的人生不都潸然泪下。

他看不见那些吹奏的人,但他听得见那些在星光寥寥的夜空下的低吟高歌,时而欢欣雀跃,时而柔肠百结,时而苍凉如水。

第三次舞曲主题再现,弦乐组全体放下琴弓,将乐器横抱于怀。

拨奏,太淡,没有任何重量,色彩开始消褪。

太重的牵念思绪就不必再承载了,弓弦重新奏响主题,以示最后一缕怀念。

回首某些瞬间,下一路口白茫茫的一片。

两台竖琴的琶音清澈如水,曲终。

听众们和乐手们,以不同的视角看着卡普仑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他还是用双手撑着指挥台的栏杆。

原来失明的感觉是这样的,色彩、光线和线条消失后,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彻底的虚无,就像曾经想象着尝试用后脑勺看东西一样。

耳朵的状态倒还保留得不错,就是身体有些累。

乐手们注视卡普仑的目光比听众更为担忧,一二乐章结束后尚且能做一番喘息,但他们清楚,范宁在三四乐章结尾所做的指示,均是“不停歇地立马开始下一乐章”。

这意味着从他下一次击拍开始,需要连续指挥50分钟以上。

他觉得脖颈和袖口的冷汗有些不太舒服,摸索着掏出手帕稍稍擦拭了一下,然后再度抬起指挥棒。

“指挥的第一要义就是清晰、稳定、准确,你要记住无论情绪是喜是悲,无论力度是弱是强,让乐手缺乏可读性的挥拍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颤抖的手臂在几秒后稳住。

“咚,咚!——”“咚,咚!——”

两组定音鼓强力的四度锤响,然后是持续的低沉敲击。

大管,单簧管和中音双簧管开始叠加执拗的装饰音节奏型,随后弦乐组的十六分音符,徐徐铺开一幅流动不休的场景。

第三乐章,c小调,谐谑曲。

“充满怀念温馨和愉悦阳光的歌谣匆匆结束,人们总是会从白日梦中醒来,回到浑浑噩噩的现实生活中.”

卡普仑的视线已经失去焦点,随意地搁置在乐队前方,挥拍精准得像台机器。

“那里是无尽无休的乏味运动,殆无虚日的喧嚣奔忙,兴尽意阑的重复过活,使人在麻木之余感到不寒而栗”

如此一直到67小节,短笛、单簧管和大管弱起,双簧管以顽固的装饰音作陪。

谐谑曲主题,圣咏《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

到这里的音乐性格仍不十分急促,似乎还富有一定的闲适味道和生活气息。

但如果听众细细感受细节,则能预见性地看到后方浑噩无休的混乱与危险。

卡普仑想起了自己去年下榻于圣塔兰堡的波埃修斯大酒店的时候。

他曾在休息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对面高处窗户的排排灯火。

那种感觉就像注视着光彩耀目的舞厅中的人群,而且是站在外界的晦暗中看着他们,听到的声音完全是快速、失真且迷离恍惚的。

不安的焦虑音响开始在他手下时不时出现。

嘲弄、反讽、质疑。

有时是神经质的重复或断奏,有时是令人从麻木中震醒的重音,有时是平行三度或平行三和弦突然叠加又突然离去,就像在人群中游窜的鬼魅事物。

某些旋律按照期待的方向流动,却毫无预兆又不合预期地反转。

鱼儿们欢快地聆听布道,然后依旧各自散去,追逐猎物果腹,直至“灾劫”降临。

一次更强烈的眩晕,如锤击般砸中了交响大厅的听众。

他们觉得天旋地转。

作曲家的几个部分小节数写得极度不均匀。

分段越来越短,各种素材却在卡普仑的手势下不要命地往里挤入。

指挥中的他觉得自己莫名想大叫出声。

那种幻灭感明明是虚无的,但死亡的恐惧过于稠密,以至于无法呼吸。

他发泄似地双臂大张,脚尖踮起,一扇完全陌生危险的音响大门被猛然推开。

“轰!——”

后排的打击乐手,拿起大槌朝着铜钹、大鼓和定音鼓猛地抡去,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吹响强烈的不协和和弦,伴随着的是乐队狰狞邪恶的半音模进音群。

潮水一波波退去,浑噩的运动以精疲力竭告终,大锣在最后被敲响,乐手没有选择止音,低沉的嗡鸣声经久不散,令人不安的警告盘旋在空中。

就在这时,木管组往右,竖琴侧后方,穿着朴素白色礼裙的一位少女站了起来。

“噢,小红玫瑰!”

四个降D大调的音符,至简的一一二三音阶,从这位在合唱团中选出的优秀女中音口中缓缓吟唱而出。

第四乐章,初始之光,范宁指示它应“质朴但极为庄严”。

小号、圆号和大管回应以肃穆的圣咏。

事情到这里时,终于能产生某种脱离人间的趋势了。

威严肃杀的巨人葬礼、对往昔难以自拔的追忆、危险混乱而不加节制的运动……卡普仑觉得自己的痛苦不减反增,但却出人意料地宁静了下来。

宁静的痛苦?这种描述,这种体验,还真是……不常见啊。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升c小调的吟唱,少女的声音温婉而虔诚,弦乐静静地在下方作为陪衬。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就连潜在剧情中的斗争性,都在这一刻暂时消解了。

只剩想得救赎的渴望被赤裸裸地揭示而出。

卡普仑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他闭上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剧烈抖动但不见声音,只剩右臂在轻轻带动节拍。

“叮,咚。”“叮,咚。”

音乐转入降b小调,并出现了钢片琴与竖琴的清脆铃铛声,以及单簧管如浓厚鼻音般的呜咽三连音。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女中音缓缓而唱。

希兰的小提琴声奏响,回应深切而凄婉,那幅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场景,似乎离听众越来越触手可及了。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女中音姑娘突然痛苦地摇头,调性发生复杂而激烈的变化。

她在期颐渴盼,她在万分恳求。

希兰缓缓揉着琴弦,身后的歌唱让她心绪难平,记忆如潮水一般满溢横流。

她想起了探望哈密尔顿女士时,范宁对于《少年的魔号》中“初始之光”的解说,还有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季凌晨的葬礼,他在聆听唱诗班的“复活颂”时所流下的热泪。

他说他一直在热忱地幻想着救赎真的存在,这样那些怀念的已不在人世的人,还有所恐惧的将在未来离去的人,都还能一直看着这片精神园地。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少女唱出“初始之光”最后的诗节。

是的,至少可以如此虔诚地祝愿自己,如泡影般的幻想祝愿。

卡普仑也在心中赞同。

在天地变色的时刻降临前,这篇简短的接引乐章,竖琴的叮咚声仍旧轻柔而空灵。

但他觉得很想休息。

在台上指挥了接近1个小时,他觉得这套西服穿着很难受,就像是发高烧的夜里流汗惊醒,或在长跑马拉松后直接钻入被子,浑身上下的衣物和肌肤都湿冷泥泞,不愿有一丝一毫的摩擦碰触。

要是能洗一个干净的澡就好了,或者直接靠一会躺一会也行。

但卡普仑很清楚地知道,哪怕是现在身后一把椅子,自己也不能坐下去。

那样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记得当时翻过总谱“初始之光”,来到下一页时,所看到的是怎样一幅震撼场景。

在开头还未引出合唱的情况下,就足足有32行谱表。左边的配器缩写字母和分配声部的编号挤得水泄不通!

那么,终章,开始吧。

浑浊的双目倏然睁开,起拍,挥落!

最后压榨出的一筐残余燃料,被他义无反顾地全部投进熊熊大火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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