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善后(三)

焦同站在一侧,嘴巴微张的看着潘筠肩扛黑猫,背负长剑,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三宝鼎砰的一声落在台上,她则先三宝鼎一步飞跃而下。

薛韶对震惊的军民道:“这是国师,曹荣之祸,全赖国师相帮,否则,他们转移赃款,国家和百姓都会损失惨重。”

“而今赃款全部被抄没,这些年来,因曹荣逼迫失地的军户都可领回属于自己的军田!”

此话一出,山呼海啸,“国师,国师——”

最激动的几个人直接冲到最前面扑腾一声跪下,朝着潘筠哐哐磕头。

灵境疯狂的滴滴滴,一直进展缓慢的蓝色功德值进度条开始肉眼可见的往前挪。

潘筠在这山呼海啸声中心潮澎湃。

这才是有恩必报啊~~

百姓们这么好,她怎忍心不回报一二?

而让天下百姓好,便要让国富、国强。

惟有明君方能使国富、国强。

潘筠目光凌冽,上前两步,抬手止住他们海啸般的夸赞,朗声道:“此间事陛下已悉知,他心甚痛,自太祖高皇帝始,军户便是我大明的第一道屏障,卫国守土乃军士之责,而所有军士出自军户。”

“军户子弟付出更多,因而太祖高皇帝便给予军户子弟更多!”潘筠道:“屯田,我军户子弟不必缴纳赋税,而是缴纳军粮,上缴的军粮养的是我们自己,养的是同袍,是兄弟姐妹!军户子弟有学上、有房住、病有所治……这些都是太祖高皇帝给军户子弟定下的蓝图,奈何当时国力有限,所以不能全面实行。”

“但现在,国力上升,只要我等努力,这些完全可以实现,”潘筠大声道:“陛下愿与众军户同力奋斗,早日实现太祖之愿!”

军户们心潮澎湃,就连来凑热闹的民户子弟都忍不住拽着父亲的袖子道:“爹,我要当兵,我要入军户!”

他爹兴奋的脸一顿,冷静下来,转头就拍他的脑袋:“你闭嘴,军户岂是那么好当的?那就是画的饼,看得着摸不着,更吃不着。”

话音才落,潘筠在高台上道:“陛下有旨。”

潘筠从袖子里拿出出宫前皇帝写给她的圣旨,这圣旨是给薛韶的,但薛韶又给了她,让她在台上宣读。

潘筠展开,觉得圣旨上的文言文太绕口,干脆说人话:“陛下有旨,明年广东驻军屯田军粮减免三成,今年核定每户成丁发放五斗粮,半丁和女丁发放三斗粮,权做过冬食物。”

现场一静,而后军户们纷纷跪下,山呼万岁,这一刻,新帝在广东军民的心中也达到了最高点。

潘筠嘴角微翘,看向薛韶。

薛韶一脸笑容,见她看来,眼中盛不住笑容般流淌开来,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焦同。

焦同沉默的看他,心绪复杂。

搞完宣传,大家就开始上真料,军户们按照军屯排好队,拿着户籍资料,报上名字后领取新的地契。

薛韶带着都指挥所剩下的官兵和县衙的户房一起,基本上将军户们原先被强占去的田地原样还回去。

原样田地收不回来的,也就近给分了一块。

只要照着地契去找,一定能找到,而且军屯管事也会帮着去丈量确定。

发完地契,转身到隔壁就能领到新发的农具,依照皇帝所要求的过冬粮,以及部分种子。

广州府冬天是可以播种瓜、豆和各种菜蔬的,因为屯兵们被无限压榨,根本就没空打理自家的菜地。

而今压在头上的曹荣等几座大山被掀翻,大家现在就可以犁地种植菜蔬。

种菜、种豆、种瓜,不仅自家可以吃,还可以拿去卖。

老朱不禁止军户子弟经商和科考,只要每一户军户有一个成丁入伍参军就行,其余人,可以选择耕种自家的屯田,也可以读书科举,还可以出去经商。

可以说,军户子弟反而相对自由。

民户经商多了会打上商的标签,工匠更苦,不能随便移动,还得年年服役。

要不是大明经常打仗,军户子弟得上战场,这真是最受欢迎的户籍了。

不过,新分到田地的军户们此时心里跟灌了蜜水一样甜丝丝的,恨不得当下就扛着长枪和刀剑上战场,为皇帝、为大明冲杀,根本不觉得身为军户要上战场不好。

焦同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复杂了:“我等努力多年都没达成的事,国师一出现便做到了。”

宋浩惊疑不定:“大人,那真是国师?”

“天下谁敢冒充国师?谁又敢假传圣旨?”焦同瞥了他一眼后道:“还是在你我和薛御史的面前。”

宋浩盯着台上的潘筠喃喃:“还真是国师?国师竟如此年轻……”

焦同盯着潘筠看,他曾见过潘筠一面,在京城的时候,却是匆匆一面。

当时潘筠在他眼里是,薛瑄案中的御史潘洪之女。

没想到,昔日京中为父为叔伸冤翻案的两个小苦瓜,今日一人成了国师,一人成了御史。

而昔日并肩而战的二人,今日还是并肩站在一处。

焦同对宋浩道:“不要再想曹荣的那笔赃款了,尽全力辅助薛韶善后吧。”

宋浩一惊:“大人,广州港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从广州城到广州港的官道要拓宽,初步估计还有一万三千两的缺口,更不要说广州市舶司就只买了砖头,这些花销……”

焦同打断他的话:“再想办法,这笔钱多半在国师身上,薛韶既然敢将它清楚的记在账册上,还让锦衣卫保管,可见他不是要和锦衣卫私吞这笔钱,而是要绕过我们的手送回国库,你觉得你能从皇帝手里和户部的口袋里掏出钱来?”

宋浩忍不住嘟囔:“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贪污巨大,这笔赃款明明也有广东百姓的血汗钱,安抚军户我没意见,余下的,怎么能全部收归国库?”

焦同蹙眉。

宋浩不肯放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广州府正是用钱的时候,除了广州港和各处官道,还有教育也要跟上。大人,朝廷正在开展蒙学普及,要大开社学,我们岭南的教育本就比不上江南和中原一带,再在社学上落后,以后怕是两榜中都没有我广东子弟的名字了。”(本章完)

第1020章 善后(四)

焦同:“那你去找国师和薛韶要钱。”

宋浩:“……大人,我哪有那个面子,但您是薛教谕的弟子,是薛御史的师伯,您出面,薛御史怎么也要网开一面,手松一松。”

焦同横了他一眼后道:“他若是网开一面的人,我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吗?”

宋浩不说话了。

潘筠出现后,广州府的善后工作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而广州府之后,其余各府也纷纷以广州府为例,一直收在灵境里的赃款也终于有了用处。

潘筠按照薛韶的账单给各府送了一笔钱,保证善后工作可以有序进行。

最难做的其实是潮州府。

冯鸿德在潮州府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年轻一代,自记事起就是冯半城,他们就是要给冯半城耕地、播种、收获;

冯半城是他们的东家,他们皆要仰仗冯家而活。

可现在冯半城倒了,来的官兵说,他们是军户,家中曾有良田,于是分了地,分了农具,一下从冯家佃农成了有田有地的军户。

一个商人忍不住讥诮道:“不过是从冯家的佃农变成大明的佃农罢了。你们现在种的地是屯田,可不是自己的,不能买卖。”

“那我也乐意,以前给冯半城种地,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给军队种地,一亩只需纳军粮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要是自己开垦荒地,头三年免军粮,熟地后方纳军粮。”

小伙子说起来满腹委屈:“给冯半城种地时,我们不想开荒,他还逼着我们去开荒,辛苦种下来的粮食他全部收走;要是我们自家开出来的荒地,头几年他不管,可一旦种熟,他就说原来那块荒地是他的,只是没找到佃农耕种,就这样把我们养熟的地收走。”

反正,现在就是比之前好。

他们乐意!

商人摇头,一副他们愚蠢,活该被坑的模样:“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的确,还真有人觉得这是坏事。

冯鸿德一被抓,他们就好似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不已。

分到了土地也不开心,“这要是地种坏了咋办?交不足军粮咋办?被抽调去卫所、上前线咋办?有冯千户在,好歹有个人挡在牵头,朝廷抓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气得沈叔康就要把地契抢回来,被沈伯修一把拉住拽出屋去。

潘筠掐腰站在田埂边吹风,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面对面红耳赤的沈叔康,她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沈叔康别扭的上前,他觉得很羞愧,脚指扣地,低垂着头道:“国师,这些人不知好歹,但只是极少一部分,我们潮州卫其余军屯的军户都十分感激国师和薛御史,冯鸿德被抓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知道,”潘筠道:“这是个体的差异,不能以个例代表整体。”

她道:“他们可以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冯鸿德这样的人,但国家却不能不给他们最基础的保障,那份地契就是保障。”

“可他们不领情,国师您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觉得,”潘筠道:“他们只是愚蠢,被蒙蔽了而已,失去了冯鸿德这个蒙住他们脑子的人,自然惶恐。”

“那怎么办?”

“再给他们蒙起来就是了。”说罢,潘筠走向那低矮的房屋,没有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直直地看向屋里伤心抹泪的中年男子,目光再一扫,扫到他身边一脸麻木,乖顺坐着的女子和一双儿女,道:“你五行属水,而冯鸿德五行属土,土克水,他过得越好,你过得越惨。”

中年男子愣愣的抬头,一时忘了哭。

潘筠背对着阳光,让屋里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踱了一层金光。

潘筠道:“你的贵人应在你的妻女身上,你妻子脚踏实地,有守家之相,摆脱了冯鸿德这个专克你的上峰,再对妻女好一点,多听妻子的建议行事,远的不提,至少你是寿终正寝,儿女孝顺的命格。”

中年男子听得入迷,站起来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沈叔康从潘筠身后探出头来道:“这可是国师,国师!”

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头去看妻子。

老妻的脸比他还僵硬,一脸的不可置信。

潘筠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军中学堂开学,送你女儿去读书吧,她月柱有文昌贵人、学堂,时柱有华盖,不去上学可惜了。”

中年男子连忙追出门去,却发现潘筠一眨眼就走远了,他只能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走的沈伯修,问道:“什么意思?”

沈伯修抖开他的手道:“意思是你女儿可以考状元。”

中年男子瞪眼:“她是个女子,怎么考状元?”

“不考状元,读书之后也会有别的出路,国师不也是女子?”沈伯修道:“这是你自家的事,送不送在你。”

中年男子回头看女儿,犹豫不决,最后慢慢看向妻子。

老妻也看向女儿。

只有十二岁的女儿目露祈求。

麻木的母亲脸上闪过一抹坚韧,她对中年男子道:“送!国师说了,我和女儿旺家,家里的大事听我的利你。”

中年男子咬咬牙应下了。

出现了新的事,有了新的寄托,中年男子一时忘记了冯鸿德,家中的凄风苦雨自然也消失了。

小女孩暗暗将桌上的地契收起来,直到晚上才悄悄塞给母亲,低声道:“娘,我们家也有地了。”

不管她爹高不高兴,反正她是高兴坏了。

老妻也高兴。

母女二人悄悄的高兴,不一会儿,十四岁的儿子也摸进来,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才迅速的收起地契,转身铺床。

追着潘筠离开的沈叔康高兴的汇报道:“这就是最后一家了,其他家都收了地契,分到了屯田,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明年,我们一定要种很多粮食。”

潘筠笑着颔首,问道:“你呢,你年纪还小,总不能把所有时间花在种地上,可要进学堂读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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