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第1035章 不解(下)

第1035章 不解(下)

拖雷的观察和判断并没有错。

这样一支军队忽然出现在开封,体现了凌驾于同时代任何政权的动员能力,也体现了超乎旁人想象的人力素质。

军队是由蔡州镇南军节度使燕宁转战陈州、亳州等地纠合起来的。藉着蒙古军各部的注意力被郭阿邻、刘然等部吸引住的机会,各部集结主要在杞县周边完成,借助了当年郭宁攻入中原时立下的几个旧营寨。

在此过程中,举凡粮食调集、武器配给、行军路线选择等等,俱都艰难,为此付出的损耗,几乎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倍。在如此艰难局势下,他们还实现了惊人的行军速度。

大周向来重视长途行军拉练,虽然军队里骑兵比例极高,而且还有大量骑马步兵和车兵的存在,但为了锻炼体能和意志力,长途拉练一直是训练科目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新兵、老卒、军官,谁也逃不掉这苦头。

极限状况下,大周的普通正军要求做到负重二三十斤,一日奔行百里。某些精兵的标准更高,不止负重更多,而且要在负重强行军之后,完成一次战斗演练。

但眼前这支军队,主要的成员是工匠,不是武人!

几个、十几个工匠从业于某个小作坊的时候,他们本质上和农夫并没有区别。但几百个、几千个,甚至更多的矿工、铁匠、木匠呢?当他们在成片、成集群的工场工作和生活的时候,在极短时间内,就会嬗变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阶层。

一群临时纠合的工匠组成军队,能在十天里持续战斗,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大举集结,然后行军九十里直取开封,说明除了战阵搏杀的武艺以外,工匠的体力、韧劲、服从性和战斗意志,几乎天然地接近于武人的水平。在大规模战役中,这几项因素比武艺更加重要!

由此看来,工匠之于农夫的优越性,几乎赶得上牧人之于农夫。而工匠和牧人组成的军队孰优孰劣?这个问题,此前从不存在,但今天将会有个答案了。

大规模的军阵在前进过程中变得严密,脚步声变得越来越齐整,像是滚雷轰鸣不休。

他们并不顾忌蒙古人穿插游斗的战术,因为他们非常确信,整个中原处处皆如沸腾的岩浆。蒙古式的杀戮造成了这样的局面,结果就是,蒙古军自己造就了束缚自己的天罗地网,无论到了哪里,都会被岩浆烫得皮焦肉烂。

他们也不在乎蒙古军的骑兵冲击。因为局势明摆着,现在多方受敌的是蒙古人,而非汉人。蒙古人根本不可能倾尽全力对抗南面的大军。而这支军队的规模又太庞大了,一旦短时间解决不了,蒙古人恐怕就得指望长生天出面帮忙。

来啊,来啊!

许多将士们咬牙切齿。他们等着蒙古军来。他们相信蒙古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照周军预设的节奏来攻打,然后陷入泥潭。

“别上当。”

拖雷厉声喝止了身边好几命跃跃欲试的拔都儿:“我们先干掉后面那一拨。”

己方的主动权丧失得太快,而敌人又忽然聚集得太多。眼前的局势,有太多让人难以索解的地方。但拖雷不会犹豫,他不会耗费时间精力,去试图解决无解的难题。他只知道,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如敌人所愿。

所以拖雷立刻决定,首先击破开封城里持续涌出的军队。

这支军队从开封城的几座城门里同时往外涌,同时城墙上还不断施放着砰砰巨响的武器,不断给蒙古军放血。拖雷明白,过去十天里,开封守军始终龟缩不动,是在做准备。现在守军出击,显然自认为准备完成了,可以和友军一起,投入到对蒙古军的决战里。

对此,蒙古人自然感觉不痛快。

多年征战的经验,使他们知道任何武器都有射程的限制,只要远离城墙,就不会再受到火药武器的袭击。于是他们后退再后退,坐视着开封城的守军一队队出城。

好在机会也在其中。

城墙是守军的依仗,也是阻碍。当守军主动离开乌龟壳,把脖颈子伸到老长的时候,正好挥刀。

拖雷伸出手,对着逐渐成型的军阵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别管其余各部。先试一试郭仲元的本事,你们吃掉最前头这块,然后立即回来。”

对这位大周的南京留守,拖雷不敢有任何轻视。此时派出袭击的,是从两个精锐千人队里抽调出的五百骑兵,个个都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这些蒙古骑兵们十几年来征战不休,对任何敌人都抱着藐视的心态,而且凶悍而性子一上来,根本就无惧生死。

五百名骑兵分成左右两路,一路从正面掩袭,另一路则稍稍拖后,依靠前队激起的烟尘往斜侧飞驰而出。在此起彼伏的哨声中,骑兵们扩张开队伍就像被风吹散的乌云,向目标罩去。

拖雷的主力再落后一些。他希望前队五百骑能歼灭敌军的一部,至少也挫动敌军阵脚。然后他就可以根据敌军的动向找到薄弱点,用大量骑兵针对这个薄弱点进行佯攻、迂回、包抄,最后突破并摧毁。

在整个中原的广大尺度上,蒙古军各部遭到牵制,难以大进大退地自如行动。但在单一的战场,骑兵的速度优势依然在,面对主力被抽调之后,剩余以步卒和新兵为主的开封守军,分割包围,分头歼灭是最好的办法。

大量的马蹄践踏土地,发出的轰响压倒了汉人军队的脚步声。马蹄声中,蒙古骑士纵声嚎叫。这种嚎叫像野兽一样,却不代表失去理智。在战场上,蒙古勇士能够在狂暴和冷静之间找到最好的平衡,最狂暴地屠杀敌人,最冷静地让自己活下来。

“好家伙……咱们都猜错了!”郭禄大咽了口唾沫:“蒙古人不去捏软柿子,反而来啃硬骨头?他们还挺横的!”

作为加入大周军队体系不久的勇士,郭禄大还没有褪去自己张扬勇力的习惯,喜欢靠身体、铠甲,还有手工的弓刀来说话。

但他这会儿站在指挥位置上,没办法再靠前了。

他的身前是一排排的长枪手,已经开始准备斜举长枪。这些十天前还是普通百姓的汉子,在十天低烈度的守城战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郭仲元比燕宁更擅长捏合部队。他在开封城里纠合人力的条件,也比兵荒马乱的城外要完备。所以,有经验的士卒已经填充到了部伍的每一个节点,弥补了他们缺乏作战经验的弱点。哪怕敌骑来得再快,将士们也能清晰地判断敌人飞驰的轨迹和速度,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郭仲元向来不以勇猛著称,但他的部下一定是最为训练有素的。各兵种的协同,进攻的序列,防守的阵型,应对骑兵的策略……外人很难想象,郭仲元的本部将士们要经过多少训练才能合格,有些训练甚至超过了军校的标准。

在中原富庶之地服役,丰厚的日常待遇,分田分地,乃至某些商行的分红,这些东西可不是白来的……此前将士们都这么激励自己。

在经过十天的整顿以后,普通士卒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挺适合带队做个牌子头。基层军官也发现,好像人均官升一级不是梦,大家还挺得心应手。

(本章完)

1038.第1036章 钢铁(上)

第1036章 钢铁(上)

“莫慌,莫慌!”

队列中一名牌子头喊道:“谁乱动,谁就死!和大家站在一处,稳住了!”

这名牌子头,便是前几日紧急提拔的。能得提拔,在士卒里头必然属于才干出色,被上司看好的那一批。他原本的部下接连折损,今天早上终于得到补充,补充进来的八个人,有老有少,据说都见过血。

见过血就已经很不错了,对一个新进提拔的军官而言,还能指望什么?奈何给他的时间太紧张,他刚把部下的面孔认全了,就要出城作战。

这等积年的老卒身上,或多或少带了点长期厮杀造成的毛病,习惯于怒吼、挥刀、搏杀,却不太擅长与人沟通交流。直到蒙古骑兵接近,他才想到,自己还有几条沙场秘诀没教给部下们,这会儿却来不及了,只能喊着让人别动,把其他的交给天意。

部下们究竟能不能严格按照他的命令去做,其实他也没有把握。

他知道,在队列中站稳,看起来是最简单的要求,其实却并不容易做到,尤其在步卒对抗骑兵的时候。

此时步卒必然采取密集的队列,偏偏队列越是密集,就越显得己方人少,威势与队列松散,马助人势、风助军威的骑兵队伍仿佛有天壤之别。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骑队越近就越是威势骇人。普通人在这种时候,只会想到自己立刻要死,很难保持冷静,就算这些普通人在守城作战时见过血,也是一样。

果然,他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到,身边一个年轻人脸色煞白,面颊有冷汗涔涔流淌,下巴也出现了明显的颤动。若非敌骑马蹄踏地之声如雷贯耳,他很可能听到年轻人上下两排牙齿剧烈磕碰的声响。

牌子头顾不得多想,抬起连鞘的长刀,就准备劈头盖脸的打下去。他手上用足了力气,因为被自家上司打到头破血流,总比成为扰乱队列的胆小鬼,死在执法队的大刀之下好。

长刀刚举起来,身边又有人自言自语。

语气很悠闲,嗓门粗砺且响:“鞑子的骑队有点乱啊。”

“前头两队的跑动路线也有问题,他们是想射一轮箭矢,还是想直接冲?”

“要放箭就得斜走,这会儿拨马已经慢了点;要直接冲的话……当先的不是重骑兵啊?这不是找死吗?”

在牌子头看来,敌骑的行动并无疏漏。骑兵作战最关键的是行动快速果断,至于具体的时间节点或者战术选择,还在其次。不过,身边这人讲得如此确定,分析又很专业,委实不可小觑。

不会水的人一旦落水,就算抓住一根稻草也觉得能救命,何况第一次在战场面对强敌的普通人。更不消说讲话的人信心十足,好像前面的蒙古骑兵当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有几名士卒本来紧张到了没法正常呼吸,这会儿顿时发出了粗重的喘气声。

牌子头哈哈笑了两声。他这才记起,早上这些人被分拨到此时,上头的都尉特意介绍过说话之人,并私下提示要格外尊重。

那人姓方,年过半百,体格倒还壮健,胳臂和肩膀都硬得像石头,身上裹了件厚厚的羊皮大袄。他是开封城里一处铁匠工坊的大匠,有工坊股份的那种。因他早年在山东就随军行动,认识许多定海军的军官,亲眼见证过从山东到河北的数十场战争,所以工坊承接好些军队的订单,赚得厉害。

又因为他和军队关系密切,前后输送了好几个徒弟到军队里,有当兵的,有当随军匠人的。据说他最早的四个徒弟从军后战死了三个,后来陆续收了十几个新的学徒,又有半数从军。

所以他那铁匠工坊里,有朝廷大人物手写牌匾以示慰勉。这会儿跟他从军的几个,也都是工场里的徒子徒孙。

当时牌子头没把这当回事,只觉得自家队伍里多了个需要照顾的特殊人物,有些头痛。却不曾想,这方铁匠见识很广,胆子也大,此刻发挥的作用很关键!

就在敌骑不断接近的时候,方铁匠还说个不停:“嘿!看,看清楚,前头那几个,手里拿着软弓!他们不敢直冲过来的!软弓也没什么威力,射兔子就算了,想来射我们,未免异想天开!”

牌子头听着言语,眯眼去看。

双方距离还不算近,视线又被军队出城激起的烟尘阻挡,怎也看不清软弓硬弓。就算凑近了看,蒙古人使用的武器来源复杂,也很难一下子确定某种弓的力道吧……这方铁匠开头几句挺有道理,这几句完全是胡扯!

不过,眼下他不会纠结话语对错,无论对错,管用就行。

在方铁匠的话语声中,他的几个徒弟连连点头,先前紧张的几个士卒好像放松了点。本来可能脑袋挨揍的小子,两手捏着枪杆,还很用力,但明显地身子不发抖,站稳了。

看来说说话还真管用。

牌子头把举起来的刀鞘放下,侧身过去小声问道:“果然是软弓么?”

方铁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压低嗓子回答:“瞎猜的。打了四十年的铁,眼睛被灼坏了,五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每一句都是胡扯。

牌子头来不及多说什么,蒙古骑兵已然迫近。马蹄轰鸣声中,十余骑忽然加速,直冲到了队列前方。将士们仿佛能看清马匹翕动的鼻孔和飞舞的罩眼蒙布,看清马背上蒙古人血红的眼睛!

“不准动!不准动!前排继续蹲着!”

包括牌子头、方铁匠在内,至少数十名基层军官同时大喊。

马匹长距离奔驰之后,还能骤然加速,说明马匹的负担很轻,骑士多半无甲,甚至连副手武器也无。十余人又太少,绝非正常冲阵的套路。

这十几骑,十有八九是蒙古军中的战奴或罪人,被临阵充做引起本方注意的诱饵。己方若将之一回事,那上弦的箭矢就要飞出,接下来没法对后继敌人形成压制;而原本严整的队列也很可能出现错乱,导致大队蒙古骑兵有机可乘。

大军交战,讲究定力,千钧之弩更不能为鼷鼠发机。所以,军阵的指挥者根本无视诱饵。

蒙古人撞入哪里,哪里硬扛过去就行!

十几名蒙古骑兵并非鱼贯冲阵,他们散开的阵面对骑兵而言很窄,但已经覆盖了至少五个十人队的正面。任何一支十人队要应付的,顶多两三骑罢了。

“两条小狗崽子,没什么可怕的!别动!”牌子头继续呐喊。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名部下士卒的惨叫。

他握持的长枪或许刺中了敌人,或许没有,巨大的冲击力随即将枪杆完全迸断。下个瞬间,全速奔驰的马匹撞上了他的胸口,使他整个人高高飞起。

身在空中,他两眼圆睁地盯着撞击自己的蒙古骑兵,先看到一人一马的身影,才坠落地面,感觉到剧痛。

他栽倒在地上,两眼看着天空,等待宁静来临。可天空显得异常拥挤。撞倒他的蒙古骑兵不知为何,竟没能继续冲撞队列。马匹也暴躁异常地打着转,马蹄好几次贴着他的脸踏过来踏过去。

原来就在他倒地的同时,站在第二列的一条汉子忽然弃了手中长枪,掏出一把精铁打造的鹤嘴锄猛扑过来,狠狠凿击战马的脖颈。

马匹吃痛,上半身猛然抬起,前蹄乱蹬,立刻把手持鹤嘴锄的汉子蹬飞。但这个动作反而扩大了脖颈的伤口,使得鲜血像喷泉般,往外涌出一尺多,再哗哗洒落地面。

这时方铁匠怒吼一声,也冲了上去。见他动作,另外四五名士卒齐声发喊,全都猛扑。

牌子头倒真没想到,自家这几个新部下在关键时刻如此可靠……只可惜缺了点搏杀的技巧,竟然就这么傻愣愣地迎向蒙古人的弯刀?

蒙古人的战奴可不是易与之辈。他们在成为战奴之前,多是部落里极其桀骜的勇士,待到自知必死,要为家人赎罪,往往双手分持弯刀劈砍杀敌,如癫似狂,能以一敌十。

这下,铁匠等人必然要死伤惨重了!

牌子头心中一急,左手高举盾牌,跃步向前。与预料中的相同,左臂立刻传来剧烈震动,是蒙古骑士连续挥刀劈砍在他的盾牌上。自上而下的冲击力太大,他知道自己握不住盾牌,于是顺势松了手,俯身挺刀,刺向战马。

这个动作非常冒险。如果蒙古人视线不被盾牌遮挡,只消顺势一个下劈,便能将牌子头斫为两段。

但要命的下劈并未发生。当牌子头满身满脸浇了马血,略往后退避的瞬间,那蒙古人的胸口已然被扎了硕大的血洞,肚腹和大腿也中了好几下狠的。这些伤势立即夺去了他的行动能力,使他惨叫着落马。

牌子头跃了过去,压住那蒙古人的胸口,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确信这敌人死透了,他才抬头四望。视线所及,方才扑上前的几个士卒人人面带余悸,却一个都没死。

再定神看,数人身上衣袍碎裂,明明都中了刀,怎么还能活蹦乱跳?

方铁匠见他目光狐疑,咧着嘴敲了敲自家胸口。拳头落处,铛铛作响,像是敲打在极厚的整块铁板上。

“我们做铁匠的上阵,哪有不给自家准备点好东西的道理?不止我们,这一批填充到军队里的汉子,人人都有铁甲。六百多套!样子虽难看些,都用了足斤足两的精铁,寻常刀剑难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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