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329章 叛徒

第329章 叛徒

诏狱内。

昏暗的令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从墙壁顶部的“品”字形透气孔,洒入的光线,才能勉强判断时辰。

芸夕从睡梦中醒来,撑着石床缓缓坐直,明显还没睡醒,凌乱的头发上沾着好几根稻草。

鸭子坐的少女身上没有伤痕,略有些显小的囚服衣襟下方,一个圆形的“囚”字被撑的隆起。

虽然说起来很令人难以置信,但少女在诏狱里关押的这段日子,非但没有继续消瘦,胸前的两坨反而又大了……

“唔……”

同一张石床上,睡在外侧的青鸟犹在梦中。

她的手方才按在芸夕身上,这会五根手指虚抓了下,只抓了一团空气。

她便也颦起眉头,因突兀失去了掌控物,而苏醒。

千面神君身旁,当初替他扛着大黑伞的婢女,亦是匡扶社内成员的青鸟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

“该吃饭了么?”

若用六个字,来总结两人在诏狱的日常,就是:

吃了睡,睡了吃。

当初,千面神君被捕,青鸟也给丢进来,陪芸夕作伴。

她起初很紧张,以为会遭遇非人凄惨刑罚。

但芸夕却大大咧咧,跟她说你想多了。

之后的事,也的确如“监牢前辈”芸夕所言,在赵都安特意关照下,压根没人搭理她俩。

俩人一开始还整日聊天,说个不停。

但聊了三天后,俩人再也找不出新的话题。

便彻底活成了“志士的耻辱”,每天除了在墙上用石子画道道,记录被关押日期,就是睡觉或找乐子。

“没有……吧。应该没到饭点。”脸庞都吃出婴儿肥的芸夕抬起头,望向黯淡的透气孔,有点不确定地说。

“这样啊,我们睡了多久?”

“不知道。”

简短对话后,两名狱友相顾无言,同时叹了口气。

年龄大出几岁,容貌略逊一筹的青鸟下了床,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

然后看着画满了格子的地面,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空地,捏起一颗石子,眼神期待地邀请道:“下棋?”

“不了,每次都是我输。”

“我让你。”

“更没意思了……”

少女坐在床上,曲起膝盖,双手环抱,叹气道:

“你说外头现在如何了?斗争形势是更严峻,还是好转了?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吧,太傅定然派来新的舵主,不知如今局势如何,那赵贼还活着没有。

可恨,我等仁人志士,竟被丢在这角落无人问津,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青鸟蹲在牢房里,见芸夕一副忧国忧民姿态,轻声道:

“至今都没人管我们,想必局势没有太大变故吧。”

芸夕愤然挥舞秀拳,眼神坚毅:

“太傅曾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若僵持不下,给那杀兄弑父的伪帝坐稳皇位,天下黎民将迎来残暴统治,百姓将永无宁日,可恨,外头的仁人志士们还在奋勇斗争,与邪恶的伪帝以及爪牙对抗,而我们却帮不上忙,反而越吃越胖……

青姐姐,我们不能这样堕落了,哪怕暂且逃不出邪恶女帝的囚笼,但我们的意志不能消沉啊!”

慷慨激昂之际,芸夕眼含泪花,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不禁站了起来,用力挥舞拳头。

但等感受着愈发沉甸甸的身体,不禁又悲从中来。

青鸟欲言又止。

她年长几岁,且跟在千面神君身旁许久,早已不再热血沸腾,头脑简单。

虽不确定具体,但对昔年政变真相,也猜出大概。

知道历史的真相,并非庄太傅对世人宣扬的那般。

她很想告诉芸夕,真相并非如此,但她又担心戳破虚假,会将少女打击的意志消沉,甚至信仰崩塌。

忽然,走廊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的哗啦声。

一站一蹲的两女同时扭头望向栅栏外,又飞快对视了一眼,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接着,只见诏狱的牢头领着几名狱卒,出现在房门外,前者冷笑一声,挥手道:

“将人带出来!”

“是。”

狱卒打开锁头,推开房门。

青鸟浑身一颤,向后退了两步,芸夕却眼睛亮了,身躯微微颤抖,又害怕又期待:

“终于要上刑场了吗?”

她关押数月,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挤出决绝的惨笑:

“该来的,究竟来了,也好,青姐姐,省的我们苟活于世……”

青鸟张了张嘴,心说我不想死。

然而冲入牢房的狱卒,却没有给她们戴上重枷,而是将两枚奇异的“脚环”模样的镣铐,戴在她们脚腕上。

这是朝廷专门锁死犯人修为的法器,无论武人还是术士,被锁住后,力量都会大减,被压制到凡人阶段。

“呵呵,想死?问过赵大人了么?”牢头冷笑一声:

“赵大人要提你们出去,都老实点。”

两女愣住。

……

少顷。

两个被关押了数月之久的女囚,被押解着,走过狭长的甬道,踏出了诏狱大门。

当她们被推出门外,近乎同时抬手,遮在眼前,以抵挡刺目的阳光。

芸夕眼眶被刺激的水汪汪的。

她竭力撑开眼皮,看到了秋日高远的天空,一缕缕云絮,广阔的建筑,以及西边一轮炽热的,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时隔半年,少女再一次看到了太阳。

“快走!”

可惜,身后粗暴的狱卒没有给她欣赏的机会,两人很快被颓丧出门,就看到外头街上,停靠着一辆宽大的马车。

“上去!”

呵斥声里,芸夕和青鸟拉着手,被推入车厢。

然后就看到了车厢里,正靠坐在丝绸软垫上,用手绢擦拭长剑的赵都安。

姿态慵懒,穿着一身便服的赵都安抬起头,微笑说道:“好久不见。”

“你怎么还没死?”

芸夕先是一愣,时隔数月,再次看到这张令她熟悉的脸孔,少女没来由的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虽然很厌恶这个狗贼,恨不得吞其肉,啃其骨,但……相比于陌生的世界,好歹是个“熟人”。

可惜,这种触动只出现刹那,就给少女摒除。

她冷笑着讽刺道,一下恢复成了当初南郊竹林里,被围困在地神庙中,那只凶猛的雌兽!

“你盼着我死么?那看来让姑娘失望了。”

赵都安微笑说道,将那柄寒霜剑蹭的一声归鞘。

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啧啧,看来你们在诏狱中吃的不错,若给庄孝成看到,大概还要感激本官将他的弟子养的白白胖胖,哈哈。”

“你!无耻之徒!奸诈小人!伪帝走狗!披着人皮的禽兽!”

芸夕脸蛋腾的一下被激怒,染上晚霞般的红晕,她炸毛了,半点没有身为囚徒的自觉,大声怒骂。

赵都安浑然不在意,只觉得有趣。

这时候,青鸟注意到马车没有动,不禁疑惑扭头,然后愣住了。

只见,诏狱中,一名穿着普通的青衫,身材中等,容貌平庸,右脸颊上有一片胎记的男人走了过来。

青鸟不认识这人,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公……公子……?!”

平庸男子走到马车旁,恭敬地朝赵都安行礼,露出谄媚笑容:

“大人,您找小的?”

千面神君!

当初被赵都安围杀,活生生擒拿,打入诏狱的匡扶社天罡成员。

前京城分舵舵主,千面神君!

赵都安笑着点点头:“千面,认识她吗?”

恢复真容的千面神君看向芸夕,淡漠说道:

“庄孝成带在身边的那个蠢货徒弟。”

芸夕大怒,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她瞪圆了眸子,愤怒道:

“你是千面?你投靠伪帝朝廷,投靠这姓赵的狗贼了?你个叛徒!!”

少女怒不可遏,若非戴着脚环,浑身无力,恨不得咬死此贼!

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可恨!

千面神君面无表情,突然上前一步,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打的少女半张脸一下红了。

他冷笑道:“芸夕,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竟胆敢对赵大人不敬,这一巴掌,算个警告。”

说完,曾经不可一世的千面扭头,躬身冲着赵都安摇尾乞怜,满脸堆笑:

“大人,这贱女人活该收拾。”

卧在车厢中,神色优雅慵懒的赵都安眯起眼睛,审视着千面神君,忽然说道:

“我让你打了么?”

“啊……”千面愣了下,然后他瞳孔倏然放大,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难以遏制的惨叫。

浑身肌肤红如煮熟的大虾,一股疼痛的难以言喻的灼烧感,令他痛不欲生!

赵都安指尖,不知何时缭绕起一缕白色的虚幻火焰,如精灵般在他指尖跳跃。

“以后记好了,既然选择给本官当狗,那就要有狗的自觉,本官让你咬谁,你就咬谁,而不是自作主张,明白了么?”

赵都安幽幽道。

“小人……明……明白……求大人……收了……神通……”千面神君痛苦地哀嚎。

赵都安掐灭灵焰,淡淡道:“掌嘴,下不为例。”

千面神君爬起来,挥舞起两只手,啪啪左右开弓,狠狠抽打自己的脸,直到嘴角渗出血迹。

“停下吧,”赵都安随口道,旋即看向惊呆了的两女,微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本章完)

第330章 一根一根拔出来(五千字)

诏狱大门外,灰黑色砖石磊成的巷子里。

夕阳透过建筑屋檐,洒在赵都安的脸上,恍然如神。

然而,穿着囚服的两女却只觉寒冷,青鸟更是眼孔中渗出深深的恐惧。

她很了解千面神君,故而,更清楚能令其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手段该何等可怕。

赵都安对此深有同感,千面神君被捕入狱后,任凭各种刑罚蹂躏,都没有屈服。

不要误会,这并不是说此人信仰多么坚定,而是单纯的冷血桀骜。

赵都安起先也没搭理,直到近期筹划一窝端了匡扶社,这才想起了这个手下败将。

饶是掌握灼烧灵魂的焰火,他也足足用了好几日,才令千面跪伏。

可惜,这人被捕后,匡扶社就切断了其掌握的诸多联络方式,未能挖出更有价值的信息。

这次外出,为防以外,掌控诏狱的周牢头,更将一根禁锢力量镇物铜钉,深深凿入千面的丹田。

这才敢将这头恶狼,交给赵都安驱使。

……

芸夕缓缓放下手,任凭一侧脸蛋被打的高高肿起,少女挺起傲人的胸脯,很有骨气地冷笑道:

“你能令他屈服,但你没法击败我!”

她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

呵呵,烧你一下你就知道疼了……赵都安腹诽,但他很清楚,刑罚不是万能的。

何况,对于芸夕,他另有安排。

他需要这个少女真正的为他所用,而不是类似千面这般,随时都可能反咬一口。

所以,仅凭武力的镇压没有意义。

他需要从精神上,击垮她。

不过,对于今晚的大收网,他倒没有指望这冥顽不灵的少女出力,事实上,拉她们出来,只是顺手为之,或者说,是“一石二鸟”中的鸟。

“本官可没有逼你投降的兴趣,将你们带出来,只是让你睁开眼,看看真相罢了。”赵都安嘲弄道:

“你不是坚信,陛下杀兄弑父,玄门政变是陛下掀起的,二皇子简文才是被迫害的,你所在的匡扶社,目的是匡扶天下正义么?”

芸夕仰起头,目光不躲不避,与他对视,针锋相对道:

“难道不是?你这个伪帝走狗,还想捏造真相,虚构事实,欺瞒天下么?”

青鸟侧过头去,不忍目睹芸夕这种满腔正义,被洗脑的很彻底的热血志士被粉碎信仰。

赵都安笑着看向千面:“你信吗?”

千面神君笑道:“庄孝成那老狗哄骗人的本领,的确厉害,越是这般年轻的,越容易相信。”

“住口!”芸夕破口大骂,“你个叛徒竟胆敢侮辱太傅!”

在少女看来,千面既已做了叛徒,那口中的话,自然一个字不可信。

赵都安笑笑,不再理会芸夕,从怀中取出缴获的易容面具,丢给千面神君,说道:

“将你弄出来,是要你戴罪立功的,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千面神君捧着面具“九易”,笑容残忍阴冷:

“大人放心,小的竭尽所能。”

顿了顿,他忧虑道:“只是,匡扶社的蠢货嘴巴极严,哪怕抓住,只怕也难以令其开口。”

赵都安淡淡道:“所以,今晚抓捕,还缺了一个人。”

谁?

众人疑惑之际,突然间,只听到头顶传来破空声。

只见西方一轮沉入地面小半的大日中央,京城连绵的建筑群顶上,逐步逼近一道黑色的剪影。

那身影速度极快,每一步跨出,都放大一分。

不多时,穿皱巴巴绣金边神官袍,身材矮胖,身后用麻绳捆缚一根硕大竹筒的青年飘然落地。

布鞋缓缓踩在石板路上,风压吹起一圈浅浅灰尘。

“哈哈,赵兄,来迟一步,莫怪莫怪。”

公输天元胖脸上笑容亲切,“多日不见,你若不命人递来消息,我还不知你已返京。”

消息延迟这么严重,你还挺骄傲呗……知道的明白你整日苟在天师府搞发明,不知道的以为与世隔绝呢……赵都安叹了口气,笑容灿烂:

“有劳公输兄今晚助战,无以为报。”

公输天元胖乎乎的身子挤进车厢,一下就满了,他笑呵呵道:

“你我之间,说那些太见外了。”

他眼珠一转,看向两名身穿囚衣,身段姣好的女犯人,诧异道:“旁人金屋藏娇,赵兄监牢藏娇,厉害,佩服!”

两女默默撇开头去,对这个死宅胖子敬而远之。

“咳咳,时辰不早了,走吧。今晚还有许多人要杀,可不能耽搁了良辰吉日。”

赵都安微笑着吩咐,手中展开一份文件,那是梨花堂近期锁定的一名匡扶社逆党。

职位不高,处于整个情报体系的外围、底端。

此刻,钱可柔等人应当已经出发暗中布控。

赵都安仍记得,他定下收网行动时,底下人的错愕:“大人,我们只揪出这一个小卒子,如何能扯出整个分舵?”

他当时的回答只有四个字:顺藤摸瓜

潜藏在百万人口中的逆党,如海水中的一根根针,刺在朝廷的肉里隐隐作痛。

他今晚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针,一根一根拔出来。

担任车夫,戴着斗笠的侯人猛抖动缰绳:

“遵命!”

……

……

夕阳沉入地面,京城迎来了又一个夜晚。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他们既不清楚国师妖道在上层搅起的风雨,亦不知晓今晚赵阎王的动作。

黄金屋是京城中一座书铺的名字,取书中自有黄金屋之意。

只是因位置偏僻,生意并不很好,周围的邻里都知道,书铺老板是个穷酸书生,整日坐在铺子里翻阅那几本破书。

生意好时,能卖出几册书,不好时,整日也就兜售几张宣纸、毛笔。

贫苦现状与“黄金荣”这个人名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当黑夜到来,黄金荣关上店门,拎起菜篮子,去附近的坊里市买了些收摊时,便宜卖的蔫吧菜蔬。

转了一圈回来后,在铺子外头挂上“打烊”两个牌子,人在后头灶房简单烧了菜,搭配着水泡饼子吃。

黄金荣约莫四十余岁,独居,无家室,沉默寡言,是外人眼中的孤僻性子。

然而,却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匡扶社京城的间谍之一。

身为中层,黄金荣手中有几个下线,往上,还有上线,至于处于整个情报网的哪一层,他自己都并不清楚。

黄金荣只知道,这套彼此隔绝的情报网,乃是太傅庄孝成一手打造。

只是相比于太傅坐镇的时代,这半年来,整个组织不断被打压,而上级不时递来的消息,则令他时而惊喜,时而忧愁。

“砰、砰砰……”

黑夜笼罩下,黄金荣沉默地吃着晚饭,突然听到铺子传开拍门声。

他皱起眉头,起身走出去,喊道:“打烊了,去别家吧。”

“砰、砰砰……”

拍门声却更加急促。

黄金荣眼神紧张起来,走到桌旁,抓起米袋子里藏的匕首,小心走到门扇侧,听到外头传开急切的声音:“金鹰,是我!”

黄金荣听着熟悉的声线,愣了下,从门缝望来一看,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

他忙拉开门,放后者进屋,旋即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才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黄金荣脸色难看,看着自己的下线。

按照庄孝成定下的规矩,线人之间如非紧急,禁制见面。

圆脸青年神态焦急,拉着他走到后宅,点着蜡烛的房间里,关上门,急切道:

“出事了!我得到最新情报,压舱石死了!”

“什么?”黄金荣大惊。

圆脸青年说道:

“压舱石今日主动找到了白马监赵都安,然后死在了那边,我听说,诏衙的人怀疑,压舱石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被……国师操控……国师回来了!

我拿到消息,事情实在紧急,只能冒险来找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金荣恍惚了下,突然跌坐在椅中,呢喃道: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脸色难看道:

“我今晚拿到上级的消息,就是说国师回来,已经接触了压舱石和一些高层社员,还说情况有些不对,具体如何还不清楚。”

圆脸青年激动地骂道:

“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到底死没死?我可探听到,国师给朝廷放话,威逼伪帝给他恢复名誉,还说,二皇子当初发动政变,根本不是他蛊惑的,而是二皇子自己的心思……”

黄金荣心乱如麻,闻言沉声告诫道:

“住嘴,这种话你是从哪听来的?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对外,都要按照太傅的那套说辞。”

圆脸青年恼火道:

“这里有外人吗?谁不知道政变的是二皇子?太傅那番说辞骗骗那群书呆子读书人就好了,我又不会乱说。

而且,现在往外说的是那妖道!而且压舱石死了!太傅知道不知道?”

黄金荣默不作声,颓然道:

“我又接触不到高层,如何知道?总之,我此前没有收到国师要来的消息,可能是我级别不够!”

抱怨了几句,他突然猛地察觉不对劲,抬起头,盯着面前熟悉的社员,眼神狐疑:

“等等,你今天的性子不对……不对!你是谁?!”

圆脸青年面无表情,脸庞蠕动扭曲,身高也咔嚓咔嚓生长,恢复为千面神君模样。

他冷笑着说道:“赵大人说了,投降不杀。”

黄金荣汗毛乍起,藏在袖中的匕首划过寒光,朝千面神君面门凿去!

“呜!”

被禁魔钉封死了丹田的千面神君翻滚闪避,并不与之交手。

黄金荣刺出匕首后,却是团神撞开门窗,朝书铺后门逃窜!

“呵呵。”千面神君冷笑不语,默数:“一、二、三……”

只听外头噗通一声,黄金荣被如沙包一般打了回来,一名名穿着夜行衣的锦衣校尉从黑暗中走出,将其生擒活捉。

当一行人,乘着夜色,穿过僻静的巷子,顶着月光抵达一处巷子口时。

千面神君卑躬屈膝:“大人,人拿到了。”

头顶乌云散开一角,月光如水浸润夜色,宽大的车帘被掀开,露出箱内的四人。

赵都安神态淡然,如坐镇中军的将领。

旁边的公输天元笑呵呵看着对面的芸夕。

穿着囚衣的少女,手中捧着一朵金属喇叭花,此刻,喇叭花里传出轻微的声音:

“大人,人拿到了。”

公输天元笑呵呵道:

“我都说了,这件镇物叫两声花,教那什么神君身上藏一朵,你拿一朵,对面的一切动静,你都听得见,你还偏不信。你质疑别的我不管,但本神官的造物,从来都是精品。”

芸夕置若罔闻,她神色呆呆的,如同一只提线木偶。

那张虽发丝凌乱,却清丽过人的瓜子脸上,眼眶中隐隐流淌出两行晶莹的泪花,喃喃道:

“不……不可能……你们在合伙骗我……也骗了他……政变的不可能是二皇子……太傅不会骗我……”

方才,她全程听到了屋中对话。

青鸟轻轻叹了口气。

赵都安懒得搭理芸夕,走下马车,垂眸俯瞰被锦衣校尉用刀压着,跪在地上的黄金荣,微笑道:

“接下来,不要叫,不要喊,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知道了么?”

钱可柔抬手,摘下对方口中的布,黄金荣目眦欲裂,盯着赵都安:

“赵狗,你不得好死!”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你不想活。”

他转头,对公输天元道:“劳烦你了。”

“小事一桩,”

公输天元一摆手,慢腾腾下了车,反手扯下身后的大竹筒,用胖手“咚”的一声按在地上。

袅袅白烟中,一只妖异漂亮的狐狸缓缓从竹筒爬出,凝视黄金荣。

狐仙!

野狐神!

当日庆功宴上,公输天元曾用野神附体,令靖王府密谍头目开口,代价是目标死亡。

“嗬嗬——”

黄金荣的骂声瞬间停止,他双目茫然,已被狐仙附体,有问必答。

公输天元随口道:“你的上线是谁,如何联络,口令等密语是什么……”

马车上,赵都安将审问的活交给手下,抽出一条手绢好心地递给芸夕,见她魔怔了一般,就给了青鸟:

“擦擦眼泪吧,呵呵,不愿意相信没关系,夜色漫长,后面还有很多人排着队等着我们,不是么?”

芸夕浑身一颤,并不言语,只是用力,很用力地抿着嘴唇。

心中信仰,却已崩开了一条裂纹。

千面神君笼着袖子,在一旁仔细盯着黄金荣,记下对方的模样,准备等下易容成对方,再去骗对方上线。

他咂咂嘴,好奇道:“大人,您为何不用那灵火,灼烧此人,必能令其投靠。而大费周章,请神官相助?”

赵都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畏惧刑罚的人,你要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但他敢说,你敢信么?”

千面神君打了个寒战,避开目光,垂下头去。

赵都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入车厢,淡淡道:

“顺藤摸瓜,兵贵神速,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通过这一个,又一个节点,把人揪出来。而没有时间浪费在拷问和辨别真假上。”

青鸟忽然鼓起勇气,说了声:“他会死吗。”

赵都安闭上眼睛:“谁又不会死呢,他亦或你们杀人的时候,可从未手软。”

片刻后。

被榨干有价值情报的黄金荣七窍流血,倒地而亡,而吞了一条魂魄的狐仙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

赵都安拍拍坐垫:“走了,下一个。”

“我们得快一点,莫要让那妖道跑了。”

……

……

孔翰林是在日暮时分回家的。

这个仓髯白发,瘦巴巴的老头有着清流官员骨子里的傲气。

哪怕清晨已被召集入宫,清楚知晓了妖道可能找上自己,他仍旧没有进行任何躲藏,或求助。

他甚至连这一天的节奏都没有打乱。

出宫后照旧去翰林院做事,校对了几份书稿,然后揪出数条文法错误,以及圣人语义的歧义。

唤来年轻的翰林一顿批评,大骂当今读书人越来越差,不如他那老一代。

“世风日下!”

“有辱斯文!”

然后将文稿打回重写,自己慢腾腾去衙门的饭堂吃了午饭,依旧是豆腐、咸菜、米饭三样。

又厮混了一个下午,没有理会其他翰林对他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照旧踩着暮色,返回家中。

没有将这些事与老妻说,吃过饭,泡过脚后,孔翰林走入书房读圣贤书。

夜色渐深,呜呜的风声吹得窗纸微微抖动。

不知不觉,书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赫然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容貌平凡,并非家里的人,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何人?胆敢打搅老夫读书!”孔翰林起身抬头,怡然不惧。

手脚粗糙的妇人不答,只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

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扫过桌上相比于往日,厚了数倍的圣贤书,与桌上摊开,写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熟宣纸。

她微微一笑:

“孔先生,你既心中无恐惧,又为何寻圣人庇护呢?”

孔翰林胡须颤抖,眼神微乱:“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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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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