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终章 九三年(廿八)

既然大顺的显学——或者说,不这样就无法成为显学,必定会在这个新旧之交的时代成为少数人扯犊子的空谈而不可能是显学——会有这样的特点。

又既然大顺的显学,是由实学派提出的,且大顺内部还存在一个旧体系。

那么,无疑,圣西门在大顺这边的实学政治群体中,简直堪称如鱼得水,亦如一只圈养的鹰隼来到了空旷的草原天空下撒欢。

毕竟,伊里奇说过圣西门的一句名言,或者叫名寓言。

说,要是有一天,法国忽然一夜之间,国王、贵族、各种公爵;一切高官显贵、一切扯犊子的议员、一切空洞的律师;一切红衣主教、大主教、神甫、省长、全体法官;以及上万名养尊处优的最大财主……要是他们一夜之间全死了,而法国的科学家、艺术家、手工业者、实业生产者等等一点事没有。

那么这些人的死亡,只会让法国人民出于人道主义而稍微懊丧,但却并不会给法国带来政治上的不幸。而且法国的人口很多,想要补足这些人死后的空缺,会很容易。而且说不定还会比他们干的更好。

但反过来,要是法国一夜之间,死了几千名科学家、艺术家、手工业者、实业生产者,那么法国将面临一场灾难。因为这些人,可能需要整整一代人才能重新培养出来……

考虑到圣西门对法革中那些律师的态度,以及经历了法革混乱后那些只会扯犊子和“喊的口号如此空洞,以至于和他们反对的反动派的口号一样空洞”的那群人的态度。

圣西门的态度是很明确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统治阶层。

时代变了,工业时代即将到来,工业时代的统治者,应该是技术专家、科学家、发明家、产业资本家、大银行家。

而你们这群地主、贵族、国王、律师什么的,纯粹是鸠占鹊巢,你们统治的时代结束了,赶紧乖乖让位给工业时代的理所当然的统治者,如技术专家、科学家、发明家等。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之所以说,圣西门在大顺这群显学学派中如鱼得水,如沐春风,就源于大顺这边从刘钰搞实学之后造成的那种“有能力成为统治阶层的一群人却被政治边缘化”的现状。

放在大顺这边,实学派自然也有自己的态度:

时代变了。

工业时代来临了,工业时代的统治者、官僚群体、或者叫统治阶层(不是统治阶级),应该是我们这群学实学的、学物理的、学航海的、学农学的、学数学的、学经济的、搞实业的、搞发明的、技术骨干、发明家、产业资本家、殖民者、军官团等等。

而你们这群地主、乡绅、八股科举出身、几十万生员这样的玩意儿,伱们统治的时代该结束了,早该我们上位了。你们这群人现在就是站着茅坑不拉屎。你们要是全死了,对大顺毫无影响,反倒可能更加美好——这些人觉得,当食利地主,随便哪个傻哔都能当,收租子这玩意儿需要啥技术吗?

而亦如老马在《雾月十八日》里的分析一样:

【大群富贵豪华的官僚,这更是最适合第二个波拿巴心意的一种《波拿巴主义》了。既然波拿巴不得不创造一个和社会各真实阶级并列的人为等级,而对这个等级说来,保存他的统治制度又如同饭碗问题一样地迫切,那末,事情又怎能不是这样呢?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的最初的财政措施之一就是把曾经被降低的官吏薪俸提高到原来的水平,并添设了领干薪的新官职】

【……《波拿巴主义》登峰造极的一点,就是军队占压倒的优势……】

简单来说,大顺这群实学派背后的阶级利益,是工商业资本、新兴阶层。

而他们自己,则同样可以利用大顺已有的比较完善的官吏制度,军队制度等,成为这个体系中的一份子,从而取代那些旧地主、并且还能容得下足够的实学派学生获得不错的生活,不管是成为官吏,还是成为军官。

这,其实是大顺实学派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圣西门是瞧不上那些法国旧制度下的地主贵族国王法官等,觉得他们都是废物。让他们滚犊子,让工业主义者上,法国会更好。

而大顺实学派则是瞧不上那些旧体系下的生员儒生儒林地主乡绅等,觉得他们都是废物。让他们滚犊子,让实学派上,天下会更好。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当然,大顺这边的事,还是有一定特殊性的。

金融资本,商业资本,其实是喜欢小地产所有制的。这既方便他们放贷,也方便小农以土地抵押,更方便他们操控物价低买高卖。

而工业资本,在大顺这边,其实注意力也更聚焦于类似于川南井盐那样的情况——他们认为,像是井盐这样的地方,地主就是个生产过程的累赘,毫无卵用,不如收归国有,然后低价租给他们。

至于工业的劳动力,本身小地产所有制在逐步兼并的过程中就会产生源源不断的除了劳动力外一无所有的潜在工资劳动者,故而他们也不是太在意。

故而,大顺这边的事,终究还是一群、至少在嘴上要“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群来推动。

单纯从经济决定的角度看,大顺的资产阶级并没有搞土地改革的动力——大顺和九三年之前的法国的土地制度,根本不是一回事。九三年风暴之后的法国土地制度,比起九三年之前的旧制度,还是风暴之后的土地制度和大顺现有的土地制度更像。

土地问题,又是个大顺这边不可能绕开的问题。

包括说,那些复古派的儒生,也着眼于土地问题,“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的说法本身就是复古派儒生提出来的。至于更复古的井田、王田制等,那还是得动土地问题。

所以,大顺这边实学派的工业主义技术统治论者,他们关于“有序的工业发展”的思路,是从一个与历史上圣西门的推演不同的方向推出的,但殊途同归而已。

前面说了,刘钰跑路前大顺实学派的三歪经已经基本成型。

而被刘钰讽刺为变种的马尔萨斯经济学,本质上属于是“广义的消费不足理论”。

前面说了,这个东西,能推出好几种结果。甚至可以推出来“只消费、不生产”的纯食利阶层是社会稳定必不可缺的一部分人;也可以逆练卢森堡推出来“对外扩张,占据更多的非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的殖民地是唯一可行的资本积累之路”。

等等、等等。

只要想推,从地主到贵族、从放贷的到对外扩张的、从租佃体系到帝国主义,全都能推出来其“必然的”或者“合理的”。

而大顺这边渐成显学的那个派别,他们的推理,也是从三歪经里推出来的。

首先,小农,是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内的吗?

不是,因为刘钰当初转述过老马的话,亦即两种私有制的区别。

那么,扩大小农的数量、或者说扩大这种自己的劳动成果都归自己所有的小农的数量,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在非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外扩大市场的方法?

以纺织业为例。

印度爪哇的棉花种植园;松苏的棉纺织厂……等等这些,都是资本主体生产体系内的。

因为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的自身问题,想要资本积累,那肯定不能说,发的工资、折旧什么的加在一起,恰好能把棉布都消费了。要真是这样,那还积累个屁?哪有剩余价值了?

故而说,现在阻碍大顺工业继续发展的问题,是啥?

市场狭小。

历史上,帝国主义为了殖民地大打出手。

问题是,大顺现在还能去哪抢殖民地?或者说,只靠扩大殖民地来增加市场的路子,因为大顺自身的体量问题、以及18世纪欧洲在印度还没站稳脚跟的问题,使得大顺上来就把“殖民地”给占满了,实在是没办法再扩大了。

欧洲自然还能继续放开关税,但因为投送能力的缘故,大顺这边脑子也没进水,显然打不过。拉过去一二万人不够欧洲那些已经开始集权的国家塞牙缝的。

故而,怎么扩大市场?以解决消费不足、阻碍工业继续扩张的问题?

按照三歪经的理论变种,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造一批小农。

因为小农不是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内的,他们也是理论上的非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商品购买者。

一批在资本主体生产体系之外的、劳动成果归其自己支配的、没有被资本剥夺劳动成果的人。

这和种植园、大农场还不一样。

大农场的资本想赚钱,必须要保证,发的工资什么的,肯定不够把农场产的粮食都买走。要是发的工资等于农场出产的所有粮食的卖价,那资本脑子有泡啊?怎么资本积累?

而小农则不同。

小农的劳动成果……某种意义上,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他们是诸如铁器、农业机械、建筑材料、纺织品等等这些大顺已经是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内生产的商品的所谓的“有效需求者”。

他们相对于必须要资本积累的资本主义生产体系来说,他们是游离在外的第一种私有制。

按照三歪经的理论,第二种私有制必然会出现“体系内的人买不起体系内生产的所有商品”的情况。而殖民地的扩张又暂时到了这个时代的瓶颈。

恰好,大顺在南非、北美、澳洲等,还有大片的适合耕种的土地。

同时,大顺内部的土地问题,又是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由此,大顺这边的显学一派,便延续了移民均田的思路,以工业主义的思路,推出了均田垦殖移民耕者有其田的必要性——这种必要性的理性推理,和人文道德无关,纯粹是为了发展工业。但又因为大顺这边长久以来的文化传统,这就不免要加上一个“天下第一仁政”的人文关怀口号。

当然,这里假定的前提,是“假如一个小农家庭有了160英亩土地,那么他就不会让老婆大晚上的点灯纺纱织布以供全家所穿,只要多卖两车苞米去市场买”就行。

至于这个前提是否成立,应该说,大抵是成立的。农民的勤劳,是逼出来的,但凡家里有个不要说160英亩,就是160亩地,大可不必大晚上的干完活回来还搓布。

而这个显学一派,背后的阶级属性,是工业资本。

所以,迁民的钱谁出?自然不可能让工业资本出,那就肯定要奔着食利地主、乡绅地主使劲儿了呗。

食利地主,都食利了,显然这财富也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

所以,实质上,还是小农出。

这叫:让小农出钱,用小农的钱送小农移民,再让小农在扶桑荒野垦殖,为工业资产阶级创造一个有效消费的市场。

这个过程中,工业资产阶级不但一分钱不用出,而且还大有赚头呢。

(本章完)

第1511章 终章 九三年(廿九)

这是均田、迁民、耕者有其田的方向,和由技术统治的工业主义推出来的过程。

而在有序的工业发展的问题上,这个问题又是一个类似黄河治水的问题。

这么大规模的迁徙,需要的物资、人力、组织能力……涉及到造船、木材、煤炭、钢铁……影响到铁路、运输、运河、道路……等等,有序地发展工业,如同治理黄河一样,由专门的衙门负责协调等,又是高效且必要的。

简单来说,就是说,大顺这边的显学,推出工业的有序发展的路径,和圣西门历史上在法国推出来的工业有序发展的路径,是不同的。

但是,结论却是基本相似的。

并且,应该说,大顺这边的思路,走的更多的其实还是圣西门——孔德这条线,即把工业资本主义,作为将来的必然的永恒。

而看似有主观社思想的、人文关怀的、均田的这些东西,走的和圣西门的那套空想社的路径还不一样。

总之,大顺这边的显学一派,在均田问题上,等于是在当初刘钰和颜李学派之争的问题上,更接近刘钰的思路——刘钰和颜李学派都支持均田,但两边对为啥要均田是有分歧的、以及均田之后怎么办也是有巨大分歧的。

现在大顺的实学显学一派,他们是跳出了“仁政”——虽然打着仁政的幌子——的窠臼,且也跳出了复古、怜悯等的思路,而是以理性的推论得出了必须要均田的结论。

不是因为“小农太苦、遂要均田”;也不是“圣人井田,如今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更不是王安石兼并诗里的小农帝国必须要保证足够自耕农否则要完的小农帝国统治思路。

而是因为信奉工业是未来,而现在工业受阻于市场狭小、同时对外扩张已达此时之极限,遂必须要批量创造一些在资本主体生产体系之外的“消费者”的思路。

鉴于内地就算均田,也就人均三五亩地,也消费不起来,遂必须要集中力量完成前所未有的大东进运动。

而要完成这项远比修淮河、治黄河更要宏大的工程,就必须要有序地发展工业,依靠工业的力量来完成这场迁徙。

既然要发展这种工业力量,而资本主义的生产投资又是“无序”的,所以又很容易得出历史上圣西门得出的结论——需要一个巨型银行,由这个巨型银行,向实业投资,解决实业因为利润不足而缺乏投资的问题;同时倾向于一些有益的、对普罗大众和未来有好处的、但现在却无人问津不肯投资的产业。

恰恰,大顺在刘钰跑路之后,借助北美的金山银山和海外疯狂吸金银,完成了货币改革,为这种大银行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又恰恰,李欗政变上台后,通过行政手段的“赎买”土地、实则就是“强制储蓄、强制买工业债券”的政策,在修铁路建铁厂等问题上办成了几件事,似乎证明这一套东西是可行的。

于是,这么多恰恰;或者说这么多不是偶然的,而是从当年北征罗刹抓人造船征西北准备下南洋开始的一系列改革所努力塑造出来的条件。

催生了大顺这边的显学。

在这里,实业、大工厂、或者说工业资本主义,被抽象为类似于儒家的三代之治之类的东西。

算是某种理想。

它是未来的。

同时也是永恒的。

并且是要达到的。

且由刘钰的那套“爱用之别,人们用粮食,而不是爱粮食,所以工商业只是粮食分配的一种手段”的扯犊子理论延伸出的资本主义思路——既然工商业只是粮食分配的一种手段,反过来说,亦即种粮食的农业、和生产布匹铁器的工业,都是以商品交换而为目的。

当然,这种思路,亦可以换个方向理解:大顺内部的市场,是有的。但小农土地不足,既要受地主动辄五六成的租子的盘剥、要是再被廉价工业品一冲,那就只有起义了。

而如果,弄死地主,去掉这五六成租子的盘剥,是不是被廉价工业品冲一冲,不至于活不下去呢?

现在钞关、子口的思路,也可以这么理解:既被地主弄、又被先发地区的廉价工业品弄,必死,所以锁住先发地区的工业品,继续保持旧体制,理论上按照过去经验,这套东西撑个250年还是没啥问题的,你看前朝不就撑了二百多年嘛。

而显学派的思路则是:的确,既被地主弄、又被工业品弄,必死。那为啥非要堵工业品?而不是把地主弄死呢?撑250年有个卵用?现在从崇祯皇帝上吊算起来都过去150年了,所以还不如大改、大动,赌在兴国公说的未来上呢。

其实这就是个简单的思辨问题:工业化不是个标签,不是个抽象的五饼二鱼,只要搞这个大家就都过的好了。

相反,在这个过程中,大顺的特殊情况在这摆着,小农只靠那点地,不靠老婆纺纱织布,连他妈的裤子都穿不上。而这种冲击,是极为痛苦的。

北美那边,历史上的威士忌法令,汉密尔顿的大工业思路,逼的一些小农起义。但那种起义,和闹笑话差不多——不自己酿威士忌去当副业卖,又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日子过得和以前差一点。因为最穷的,手里也有个七八十英亩的土地,不搓威士忌最多日子过得紧巴点。

而大顺这边,真要是逼到小农的老婆织布都卖不出去、换不到盐、换不到棉、换不到要交的税,那可不是威士忌叛乱那种闹笑话一样的起义可比的。

《宅地法》的“小农”,可以领取160英亩土地,也即1000亩土地。这在大顺,谁有1000亩土地,那不叫“小农”,无论如何也不是小农了。

而160英亩土地,是0.65平方公里。

大顺现在接近4亿人,就算8000万个家庭,按照每个家庭160英亩的标准,大顺单单耕地就需要0.65乘以8000万,亦即5200万平方公里的耕地。稍微算算,就知道这根本不现实的玩意儿,地球上没有5200万平方公里的耕地。就算不说什么刻舟求剑东施效颦,就算真的开了虫洞,这玩意儿也是无法复制的,因为地球上真没富裕到能让人均达到这个水平的资源。

简单来说,有人人均160英亩,有人就必须得死来腾地方,有人就必须得只有三五亩地。

这在大顺的意义,不在于什么公平与否,这个……此时的时代,刺刀说话的时代,先跑去扶桑的那些人觉得要是分离出去人人都是大地主,也不是不行,只要扛得住大顺这边的镇压就行。

而在于说,大顺这边的人,制定的标准就是“百亩之田、五口之家”的标准,并没有不切实际。

按照这个标准,山东省在完成了黄河改道和微山湖垦耕后,就算一亿亩土地。那么山东的农业人口,只需要留100万户,亦即500万人。

现在的问题是,山东有接近3000万人口,大顺的工商业这年月再发达也发达不到能在一个山东省容纳2500万非农业人口的程度。

而一个省,甚至还几乎是最方便迁徙的省——既靠海方便坐船,又可北上关东、亦可东渡扶桑——迁2500万人口,那也必须要有序的、计划的去干。

刘钰的那一套资本迁民的套路,只是说保底儿——万一将来大顺炸了、改革失败、或者完犊子了、乱了几十年、军阀混战了,通过之前的保底,还能确保环太平洋地区的华人人口优势。

但也只是保底,距离解决大顺、或者说中国的问题,还差得远呢。

这也使得大顺这边的显学一派,非常顺畅地移动到了“有序的工业主义”的路数上,更要求大顺这边继续加强国家机器、加强官吏人数、加强对实业尤其是关乎迁徙的钢铁蒸汽机造船等行业的投资和发展等等。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刘钰跑了,死了。

于是,借刘钰之名而阐发的显学,是可以广为传播的。并且本身,这套东西,又为李欗的政变提供了合法性和理论支持。

如今,这些年过去,显学一派已成体系。

《兴国公经济释义》、《实业论》、《工商分配论》、《均田仁政论》之类的文章,传播日广。

只要不是活人,那么名声在大顺便可大显。

而显学,在大顺又必须符合一定的特定才能成为显学。

刘钰也不是没鼓吹过自由贸易。

但是,这套东西,尤其是如法国重农主义的那套东西,在大顺恰恰是没法成为显学的。

正如法国在1820年代,爆发了“自由的工业主义”和“有序的工业主义”之争。而最终是有序的工业主义,成为了显学;自由的工业主义,很难立足。

一样。

打着刘钰名号的,鼓吹立刻放开钞关、放开子口、放开资本管制、鼓励兼并的学派,自然也有。

但他们,不是显学。

不是不存在。

但不是显学。

毕竟刘钰的话,说的多了,哪一派都能找到可引用的话来证明自己这边是对的。

但关键是,文化和传统在这摆着、经济基础就是这样、现实状况大抵如此,有些学说就算存在,那也压根成不了显学。

而已成为显学的,随着刘钰一死,这些年甚嚣尘上,各种关于日后变革的小册子在先发地区广为流传。

如今皇帝又迎回了刘钰的尸骨。

这态度,不免有些过于明显。

有人欢呼雀跃,以为梦想可成。

有人如丧考妣,以王莽改制暗讽。

有人彷徨观望,自觉若能仓廪实亦未尝不可。

有人野心勃勃,提前拟好了不同的、相悖的文章,静待骰盅揭开。

只不过,虽然暗流涌动,但公开反对、甚至以“保天下、保圣学”为口号准备拉杆子起乡兵反对的人,倒是几乎没有。

中央集权还在。

旧时代的搞钱——养兵——弹压的模式,如今更是登峰造极。

因为现在的大顺朝廷,不但有钱,而且钱还能随时买到足够的布匹、铁器、粮食,随时可以武装出一支军队。

实学派手里掌握的力量,或者说他们的新天下,又不只是两省而已,而是一个囊括日本、朝鲜、南洋、印度、西非欧洲市场的也是两三亿人的天下。

固然说,印度人不是大顺人,但他们依旧纳税、种棉、买货,为这个体系“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固然说,大顺内部的佃农,是大顺人,但他们又不可能跟着士绅走,最多也就是交点租子,“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边有百万生员。

那边有大几十万的实学弟子、军官团。

这边有地租收益。

那边有大工厂、殖民地、大种植园大农场的利润。

这边有宗族。

那边有高效的工业封建主义的大公司。

这边有保天下、护圣道,实则是维护他们的租佃体系和士绅统治的大义。

那边有天子、朝廷的大义。

的确,大顺的地方官员,叫节度使。

但这个节度使,只是用其名,可不是那种节度使。

看起来,若是皇帝锐意变法,只要别被人打出来一场“昆阳之战”,大约或许说不定变法就能成功。

似乎,是这样的。

至少,显学一派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看这架势,的确像是要准备这么干。

再说了,他们也觉得,貌似自己说的对、有道理,皇帝怎么可能不这么干呢?

然而。

许多天后。

一场隆重的、规格极高的葬礼后,暴风雨前的平静般的天下,终于等到了皇帝的一纸上谕。

昭告天下。

那些期待的、或者焦虑的、或者兴奋的、或者不安的……

面对着这纸昭告天下的上谕,却都有一种类似的感觉:

笃了个大劲。

放了个小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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