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 此后不相见

再次见到雷占乾,已经是在点将台的封赏仪式上。

姜望虽然说是功过相抵,但作为星月原之战实际上的最大功臣,却也不能不来封赏仪式上凑个人数……

虽然这次的封赏与他无关。

自星月原之战结束后,雷占乾就消失了踪影,再未现身于人前。

要知道往日的他,总是要聚焦所有目光的。

真要说起来,这次星月原之战,他也几乎是最后时刻才来参战的,仅在半途加入战场的姜望之前,而且情绪一直不是很好。

联系起姜无弃的事情,很显然这位“表兄”是提前知道一些什么的。

今日再见得他,已是形容憔悴,全无以前的半分霸气。星月原分营时要以一敌三的豪勇,战场上以雷罚代天罚的威风,也是寻不见了。

披散的长发无精打采,眼神干枯得紧。就连接受封赏的时候,也有些神游天外,心不在焉。

主持这次封赏的师明珵倒是没有跟他计较,只走了个过场,便让他下台了。

姜无弃这样一位有明君之相的皇子陨落,连带着还将斩雨军统帅阎途拉下马来。

同为九卒统帅的师明珵,很难说是什么心情。

“唉。”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望哥儿,以后怎么忍心再欺负他?”

表情真是善良得紧。好像当初一封信气得雷占乾连夜赴京,在雷占乾身上大发其财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姜望白了这胖子一眼。自己好好一个有为青年,被这厮说得像地痞恶霸也似,实在可恨。我姜望何曾欺负人了?那不都是被迫还击?

“你少说两句话,就是助人为乐了。”他冷哼道。

两人互瞪一眼,各自转开视线,又几乎是同一时间,下意识地把目光落在了谢宝树身上。

此次战争,齐国大涨威风。

参与星月原之战的列位天骄,依照战争中的不同表现,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赏。以这些人的家世背景,应属于他们的功劳,一分都少不了。归在他们身上的问题,都是能小就小。

这一场大战下来,最少也能任个九卒级别的副将。

当然,真要论起官阶来,都在姜大人的三品金瓜武士之下。

以未及神临之修为,任三品之官职,姜青羊现在还是齐国第一人。

谢宝树此时立在台上受赏,十分的意气风发。

星月原轰轰烈烈一场大战,直面生死、斩获荣誉之后,他已经想通了。

打不过姜望就打不过了吧。

好男儿志在千里,岂可困宥于小仇小怨!

温姑娘嫁人就嫁人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骄傲的目光扫视一圈,在看到重玄胜和姜望时,还非常有风度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确——我,谢宝树,大人有大量,宽恕你们了!

台下的重玄胜皱了皱眉:“谢小宝这是不是在挑衅咱们?”

“有那个味道!”姜望道:“你看,他还居高临下地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对于接下来的目标,已经十分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

……

师明珵的时间很珍贵,所以整个封赏仪式也从简从快。

事实上若非是“战胜景国”的政治意义,单纯以星月原这场战争的规模,是怎么也不至于让军神督战、让九卒统帅来主持战后封赏仪式的。

从封赏仪式的地点在点将台而非太庙就可以看出来,这一战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战争背后的博弈,才是齐景之间的关键。

很快封赏仪式就已经落幕。表现亮眼的李龙川,得了一个九卒正将的军职,没来得及怎么表现的重玄胜,是一个九卒副将的军职。至于以道元石装饰战争的晏抚,则是捞了一个户部的肥缺。

当然这个“肥”的概念只是相对于别人而言,在晏公子这里,不存在什么肥瘦,反正都是贴钱上任。

一场星月原之战打下来,若不考虑政治上的意义,整个齐国队伍里,诸位天骄,只有他晏抚是赔本的!而且赔的窟窿根本填不上。不过这个“窟窿”也只是相对而言,放在别人身上是窟窿,放在他身上大概就是个针眼,他也无所谓就是了。

重玄胜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会的他,已经和姜望琢磨着在什么地方堵谢小宝的路了——反正大家都住摇光坊,见面什么的很是方便。

雷占乾就在这个时候,径直走到了两人面前。

重玄胜和姜望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疑惑。除了找揍的那几次,雷占乾可是从来没有主动跟他们搭过腔。

雷占乾却只看向姜望,言简意赅地说道:“姜青羊。无弃……遗命于我,让我请你去一趟长生宫,说是有礼物送给你。”

姜望很是意外,但还是点头道:“有劳雷兄带路了。”

重玄胜在一旁什么都没有说。姜无弃已死,现在就算与长生宫走得再近,也不会被人猜忌。去一趟长生宫而已,缅怀也好,祭奠也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长生宫你是去过的,应该知道怎么走……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雷占乾说罢便转身。

姜望更意外了:“雷兄,你不去么?”

雷占乾没有回头,只恹恹地摆了摆手:“累了,回家睡觉。”

他雷占乾也不是真傻。

姜无弃有礼物留给姜望,长生宫里多的是人,为什么点名让他雷占乾来请?

摆明了是想借这个机会,化解他和姜望之间的矛盾。

姜青羊现在如日中天,放眼整个齐国年轻一辈的天骄,也就一个重玄遵能与之相较。

实在地说,姜无弃死后,他雷占乾碰不过了。

雷家只是二流世家,重玄、李、晏,哪家也比不过。

他雷占乾在姜望手上连败三次,输得一次比一次惨。七星谷一败,无敌演武场二败,大师之礼三败,打得他几乎失去信心。如今姜望已入外楼,且于星月原剑败陈算,要争的已经是神临之下无敌。没有了姜无弃撑腰,他雷占乾拿什么碰?

姜无弃让他请姜望,是希望替他赢得姜望的谅解。是以一个已死之人的残面,替他这个表哥抚平波折。

他太能够明白姜无弃的心意了。

可是这种“明白”,也太让他痛苦。

他一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可是为什么作为表兄的他,却总是要姜无弃这个表弟来帮忙救场?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个始终夹杂着咳嗽的声音,从为人处世,到战斗修行,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明明年纪小他一截,却从小就老气横秋。总是跟他说,这不好,那不好。指出他的问题,还总是照顾他作为表兄的颜面。

明明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跟他说,表弟没有娘亲,他要好好照顾表弟。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雷占乾始终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哪怕现在那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少年已经永远离去,却还在那永恒不及的远方,投来关切的眼神,替他这个表哥化解干戈。

这个意思姜望也看出来了。

姜望的态度也很好。

可是他怎么接受呢?

难道他雷占乾,从来没有帮助到姜无弃,反而一直是他的负累吗?

他因为姜无弃的猝然离去而伤悲,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而又因为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而身心疲惫。

他曾发誓要替表弟扫清一切障碍,为此他不惜在七星谷对所有人出手,冒险挑衅姜无邪。

可是他真的做到过什么吗?

他累了。

雷占乾的复杂情绪,姜望大概看得出一二,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重玄胜:“要陪我去一趟长生宫吗?”

“又没有请我。”重玄胜撇了撇嘴:“休想让我给你当车夫,还帮你在宫外守门!”

姜望很是遗憾:“那先告辞了,重玄兄。”

“倒也不用这么正式告别,我和十四在你家等你。”重玄胜又嘻嘻笑道。

马车蹭不到,姜爵爷只能无奈步行。

一边走,一边琢磨道术,也算是别有乐趣,消磨了几分凄苦。

如今他身入外楼,早先得到的超品黄阶道术“龙虎”和“焰花焚城”,却是都可以试着学习了。

虽则黄阶道术普遍以神临境修为为门槛,但无论是传承自旧旸的“龙虎”,还是传承自左光烈的“焰花焚城”,姜望都有一些基础在。

且修焰花焚城,他有火行神通三昧真火。而“龙虎”号称“人身有脊柱为龙,能引八风为虎”,他的不周风,正是八风之一。

只是毕竟属于超品层次,虽然在外楼境界之前就已经琢磨了很久,自星月原到齐国的这一路也都没有懈怠,但仍是未能掌握。

修行是漫长的过程,强大的道术非是朝夕可得,姜望倒是不急不躁。只是站在门径外,慢慢探索罢了。

点将台在临淄城西,距离长生宫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

走了一阵之后,姜望不得不戴上了斗篷,以避免叫人认出来围堵的事情再发生。如今他在临淄,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事迹,名望早已推向高峰。说他是齐国第一天骄,也没几个人会反对。再想轻松闲逛,已是难能。

说起来他也很好奇,姜无弃给他留了什么礼物。

他自问跟姜无弃其实是没什么交情的。

两个人之间有限的交集,要么是跟姜无庸有关,要么是跟雷占乾有关,实在谈不上愉快。唯一一次私下相处,也就是那次验证内府第一的切磋了。

要说惺惺相惜,的确是有。要说私谊,还没有来得及建立。

当然姜无弃毕竟是姜无弃。哪怕这份礼物,只是为了弥合他和雷占乾之间矛盾的幌子,应该也有它的不凡之处才是。

或者说,不管它是什么。因为“姜无弃”这个名字,就自然叫人期待。

在整个齐皇宫的宫殿群中,长乐、华英、养心、长生四宫,也都是相当特殊的存在。立在宫殿群的外层,也都隐隐各成中心。

姜望来到长生宫的时候,宫门外的卫士倒是没有少,人虽走,茶凉得没有那样快。

听说天子下令永远保留长生宫,这里应是不会变了……

迎在宫门外的,正是那位冯公公。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这位有着一双暗色眼睛的老人,就更显老态了。而他身上那种让人隐隐觉得危险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

眉宇之间哀色难掩,礼节仍是一丝不苟:“姜爵爷。”

姜望谦逊地回了礼,才道:“雷兄跟我说,十一殿下留了礼物给我。”

冯顾往他身后看了几眼:“是雷公子送您来的么?”

姜望不以为意地道:“他有些疲惫,先回去休息了。”

冯顾大概也知道雷占乾的脾气,只轻叹一声,便道:“请往这边来。”

跟在冯顾身后往前走,这是第二次来长生宫了。

仍然是那么大气堂皇的一座宫殿,但姜望无论怎么寻觅,都再看不到初来时那种明朗的感觉。

与光线、布设都无关。

这座宫殿的精神气,的确随着那个病弱皇子离去了。

在长长的廊道上,冯顾的脚步悄无声息,姜望的步子却是干净笃定的。

他坦然来此,赴姜无弃遗命之约。

也算是全了当日那平分秋色的一战,送别这道划破长空的惊虹。

冯顾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道:“殿下其实一直非常看好爵爷,常说有您这样的人才东来入齐,是大齐之幸。只是因为您跟三殿下走得近,他不欲使您为难,所以才未多做亲近。”

姜望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我对十一殿下,也很是敬佩。”

冯顾不再说话。不像上次那样,恨不得走到哪里给姜望介绍到哪里,话里话外都是骄傲。

他很显老态了。也像这座宫殿一样,被抽走了某种支撑。

关于姜无弃,他明明有无数的话题可以延伸……可是说什么呢?

人已经不在了。

仍是把姜望引到上次那间偏殿前,冯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停在门口,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殿下说,这殿中任何一样物件,爵爷只要看中了,都可以自取。此后不相见,也算是给爵爷留个念想。”

姜望记得,这里是姜无弃的书房。

长生宫主常待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些贵重的物件。

这“任取”二字,价值也就难以衡量了。

此后……不相见。

姜无弃的死讯,在姜望这里其实一直是恍惚着的,有一种难言不真实感。虽然知道这种消息做不得假,但总觉得是不是会有什么变化。

那么光耀的人物,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直到听到冯公公这句话,他才真的意识到——

姜无弃的确是离开了。

死亡并不因为他的耀眼,而给予什么宽容。

姜望走进殿中,首先注意到的,仍然是那一张书案。

书案的右上角,摞了一堆闲书。

姜无弃曾介绍,说是一些仁人志士、恶鬼豪侠的故事,他难得闲了下来,所以读一读。

现在想想,对他那种心怀天下的人物来说,闲居真是最大的痛苦。所以需要在那些所谓的闲书里面,寻找一些寄托。

若非生在帝王家,他说不定也会仗剑在腰,满天下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就像那天跃跃欲试,要与姜望证一夫之勇。

他也才十七岁。

书案的左上角,是一碗药汤。已经凉了很久,仍然能让人嗅到苦涩。

书案正中的地方,铺着一沓雪白宣纸。

此外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水已经干涸了。

“殿下走得急,我没怎么收拾。”冯顾在身后解释道。

这间书房有整整两面墙都是书架,各种各样的书籍琳琅满目。

冯顾站到书案正对的那面墙之前,主动介绍道:“这里都是百家经典,基本各个学派的著作都有一些。留下来的,大多是殿下研究过,觉得有些讨论价值的。”

姜望只大略一扫,便生望洋兴叹之感。

冯顾又走到另一面墙之前,认真介绍道:“这里则是一些道法、秘术,还有殿下的修行笔记、殿下写的一些文章、一些诗词字画。”

这一面墙的书架,亦是堆得极满,足见姜无弃的积累。

冯顾抬手指向对面:“这里都是一些殿下喜爱的精巧物件,其间有些威能不俗的法器……爵爷看上什么,自取一件便是。”

靠着这一面墙的架子上,堆放的器物各异,多是姜望从未见识过的。上次来只是匆匆一瞥,这次细看了……仍是能见不能识。

整个书房,唯独书案后面的那堵墙是空白的。

书案之后,姜无弃常坐的那张大椅上,有一只白色的、有些磨损的靠枕,冯顾并没有介绍的意思。

姜望走到堆放姜无弃文章笔记的那面书架前,出声问道:“我可以翻阅吗?”

“您尽可随意。”冯顾道。

没有去看那些珍贵的修行秘法,也没有去翻阅这位绝世天骄的修行笔记,姜望只是静静翻阅姜无弃所写的一些文章。

十一皇子对这个国家、对这个世界、对人生的思考,在这些文章里都有所体现。

读其文,如与其人交游。

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篇篇地读过去。

冯顾也并未催促,只是默默在一旁陪着。

翻阅了一阵文章,姜望又去翻姜无弃的字画。

放在最上面的那卷字,明显写完不久,还未来得及封裱。

姜望将其展开,只见得一幅磅礴大气的字——

“天不弃我大齐,生我姜无弃!”

这幅字所展现出来的精气神,与十一皇子平日病弱的样子很不贴合。

但却更符合那个以身为饵、诛绝齐境平等国奸细的长生宫主形象。

“我就要这幅字吧。”姜望说。

“当然是可以的……”冯顾有些意外,这间书房里宝物无数,多的是秘术宝器,百家名篇,姜望却什么都不选,只选了姜无弃最后手书的那幅字。

虽是姜无弃所写,但并没有什么神通隐秘,实在不比其它物件珍贵。

他忍不住提醒道:“您不再想想么?”

姜望小心将这幅字卷起来,收进了储物匣里,认真地说道:“殿下说让我留个念想,这幅字最能让我想起他。”

冯顾有些动容,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只道:“爵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是殿下的遗命。”

“多谢。”姜望左右看了看,这书房里处处都是姜无弃的痕迹,那么鲜活、明朗,大概这也是冯顾不愿意收拾的理由。

“希望殿下走的时候,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最后这样说。

冯顾垂眸以对。

字也收了,姜望便准备离开。

但这时冯顾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他回身在书架上翻了翻,取了一本书,走过来。

“上次爵爷来过长生宫后,殿下就特意准备了这份礼物要送给你……后来没有来得及。”

姜望知道,自己后来很快就离开了齐国,一直被追杀……

“什么书?”他有些好奇地接过来。

只见这是一本装帧非常精美的书,书封上五个大字——

《列国千娇传》。

姜望这才恍惚想起来,上次似乎、好像、隐约、的确是跟姜无弃聊过这本书来着。

书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印章,书为:“天都典藏”。

近来读书颇多的姜爵爷,当然知道,“天都”是书业内享誉已久的招牌,“天都典藏”向来是经典的代名词。

不由得有些嘀咕。

怎么天都典藏也有错字?

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姜无弃作为长生宫主,只因为他随口一句闲扯,就寻来天都典藏版《列国千娇传》的心意。

但他真的只是随口闲扯一句而已,从小到大,压根也没看过什么闲书啊。

可此情此景,已经死去的故人的心意,他如何能够拒绝?

只能接下来,感慨道:“殿下费心了。”

冯顾恭恭敬敬地一礼:“爵爷请慢行,我年衰力弱,就不再送了。”

“不必相送,您歇着……请节哀。”

姜望诚挚地行了礼,然后独自离开这里。

长生宫虽广阔,往来几次后,路他却已是记熟了。

一边走,一边随手打开姜无弃所赠的书,也想看看十一皇子费心收集、重玄风华醉心入迷的闲书,到底写得是什么……

两页之后。

啪!

迅速合上。

脚步加快,面红耳赤。

三合一,其中一章是给燕哥的加更。27/78。

明天见。

……

感谢书友“anye13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08盟!

感谢书友“午初_QvQ”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09盟!

感谢书友“执笔梦阑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0盟!

(本章完)

第1374章 满城雪

元凤五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是姜无弃的丧礼之期。

此次丧礼规格空前。

由朝议大夫温延玉总辖礼部主祭。

天子谕令:

长生宫所属近侍侍卫九十人,宗人府所属官员护军六百人,丧服二十七日。

满朝文武,摘冠素服七日。

尊如天子,亦摘冠三日为祭。

长生宫正殿设仪驾,王公大臣齐集,行礼如仪。

殿外奠进筵席,席设十五。

临淄官员军民十三日内不作乐、不嫁娶。天下官员军民三日内不作乐、不嫁娶……

此等丧礼规格,已经远远超过一位皇子所应享的丧礼规格。

一时之间,三百里临淄城,满城披霜。

包括临淄四大名馆在内,若干青楼、酒铺、赌坊,家家挂牌闭户。

天子似乎还嫌不够,命将包括斩雨军统帅阎途、三品青牌捕头厉有疚在内的二十三名平等国奸细,公开剐于法场,以慰十一皇子亡灵。

真人死时,天地将悲。以此祭奠长生宫主,实在是莫大礼格。

据说等着围观行刑的百姓堵了足足五里地,将法场堵得水泄不通。

……

……

“去看看吗?”摇光坊姜家,重玄胜道:“还有一点时间。”

穿着丧服的姜望从里间走出来,问道:“看什么?”

重玄胜眯了眯眼睛,不知不觉中,面前这小子还真是长开了。明明只是一身粗布麻衣,却叫他穿出了风度翩翩的感觉。而且这行走间的仪态,实在有仙气……仙术就这么好?

再看了看身上把自己绷得很是难受的丧服……这也太不合身了!

回头还得调几个裁缝来这里才行,嗯,轿子也得多备一架。这院里的盆花也不太行,得换一轮。

心里一瞬间想了许多,嘴上道:“厉有疚把你害得那样苦,不想看看他如何被千刀万剐么?据说这一次要剐足三千三百一十八刀,刀数未足,不许叫他断气。”

姜望摇了摇头:“既已是必死的结果,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你不恨他啊?”十四难得开了口,有些好奇地问道。

“恨,无缘无故坑害于我,怎么会不恨?”姜望很有些认真地道:“如果厉有疚未被揪出来,还能活着,以后我一定会杀了他,这是我对他的恨。但也就到这一步了,我只需要他死,并不需要欣赏他死的过程。”

“那还是让朝廷来杀吧。”重玄胜道:“连九卒统帅都有他们的人,平等国的势力,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你不宜站在前面。”

多次被平等国针对,对平等国的意见,姜望当然是有的,但是他并没有放什么狠话,反而轻轻转过了这个话题:“今日是十一皇子的丧礼,咱们还是赶紧去奉香吧。”

重玄胜:……

姜望这才恍然大悟般:“哦我差点忘了!”

他整了整衣领,轻描淡写地道:“只有三品及以上官员,才能入长生宫正殿奉香……咳,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一撩衣摆,不给重玄胖反击的机会,潇洒去了。

重玄胜看起来倒是很平静,看着这厮的背影,只对十四道:“我刚才问错问题了。”

十四歪了歪头,投来疑问的眼神。

“我应该问他,想不想研究一下,金躯玉髓在凌迟下的表现。以及,想不想近距离观察当世真人肉身受刀的三千三百一十八次数据。另外,能斩破金躯玉髓、真人之躯的刽子手,其刀法也值得学习一下。”

十四略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重玄胜说得很有道理。姜望的确是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人。

“那你去不去看呢?”她问道。

“不去了。”重玄胜返身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死个真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丧礼你也不去了?”十四追在身后问。

“能晚一点是一点吧……”重玄胜终于无法平静了:“我现在看到姓姜的就生气!”

……

……

满城皆霜雪,长乐宫也并不例外。

身穿丧服的大齐太子姜无华迎出宫门外:“母后今日怎么得暇前来?”

大齐皇后抓住他的手往宫里走,脚步虽快,依然不失凤仪:“今天是小十一的丧礼,为娘怕你伤心过度,就来看看你。等会与你同去长生宫。”

姜无华于是不再说话。

母子俩走进宫室,落下座来。

何皇后左右看了看:“宁儿呢?”

姜无华随口道:“起得晚,这会还在梳妆打扮呢。”

见皇后微微蹙眉。

他又轻声解释:“素净有素净的妆容,宁儿知晓分寸的。”

何皇后于是略过此事,轻轻摆了摆手。

近侍宫女纷纷退去,偌大宫室,一时只剩母子二人相邻而坐。

这是整个东域,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了。

“十一这已是太子规格了,但太子还好好地在这儿呢!我真不知陛下在想什么!”皇后的语气已然十分不满。

姜无华倒是并无嫉色,只是轻声道:“十一命途多舛,父皇难免多些怜爱。他活着的时候,我就不与他争什么。如今已经走了,就更没什么好争的。”

皇后叹了一口气,轻轻拨了拨姜无华额前的发丝:“他天天怜这个怜那个,什么时候能多怜你一些?你也是他亲生的骨血,是大齐太子。生得晚了,没有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刻,难道是你的错?有娘亲照拂,难道是你的错?你已经这么优秀,这么挑不出毛病了。他为什么对你这么苛刻?”

姜无华依旧表情和缓,不见半分怨愤:“承社稷之重,也要担社稷之责,对储君苛刻些也是应当。若等克继大统再犯错,伤的可是国本。千锤百炼,方得治国明君。”

皇后脸上的愤色与不满,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她那么雍容地坐在那里,有的只是高贵和宽宏:“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论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假这么想,你永远要这么想。”

她的抱怨与不满,或许确有本心,但表现出来,则完全是对太子的考验。太子若是在她这个娘亲面前,都不会被引出任何怨怼的情绪,那才是真正的天心无漏。

“儿臣是真心实意如此想。”姜无华道。

世人皆知,前太子姜无量因私下怨怼之语,被天子囚进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废了六年。六年无事,一直试着复起,结果一朝断绝所有。

可“私下怨怼之语”,又是如何被御史知晓的呢?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心是真是假不重要,她这个做娘的都判断不出来,也不需要判断。这很好,能始终表现出来这个样子,那就是真的仁厚东宫。

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就神临?”

“再过一段时间吧,最佳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姜无华沉稳地说道:“小十一刚走,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早不晚,就选在这时神临,大家是应该替小十一难过呢,还是应该替我高兴?父皇也不免要问,太子想表现什么?太子想做什么?”

“也好,你是个有计较的。”大齐皇后已经完全放下心来,起身道:“现在就去长生宫吧,迟了你父皇会不高兴。”

“好。”姜无华温声应道:“我去叫一声宁儿。”

……

……

今日的长生宫披霜带雪,满目皆白。

莫名给姜望一种姜无弃就站在面前,正披着白狐裘的感觉。

眼前看到的所有人,全都身穿丧服,形容悲戚,但也不知有几个人真伤心!

朝议大夫温延玉带着礼部官员,已经接管了整个长生宫的外宫部分,布置好一应仪轨。

两名礼部员外郎守在长生宫宫门外,负责迎送。

甚至于温延玉本人也在一旁站着。

当然,哪怕能在这个时候来长生宫祭奠的,都非富即贵,也没有几个人有资格同温延玉寒暄。

他这次主持整个丧礼。

能让他以堂堂朝议大夫之尊,在宫门外相迎的,自然只有当今天子、皇后等寥寥几人。

姜望一现身,立即便有一名礼部员外郎迎前上来,口称姜大人。

令旁观者惊讶的是,在宫门外沉默许久的温延玉,竟然也主动对姜望点了点头,态度亲切:“来啦?”

姜望本来还想厚着脸皮先跟温延玉问候一声,无论对方会不会搭理他。

先时齐国去兀魇都山脉寻他的真人里,就有温延玉一个,虽是齐天子的命令,这人情他也得领。

没想到竟是温延玉先开口。

赶紧迎上去,执晚辈之礼:“早该去真人府上拜访的,不意诸事缠身,今日幸见于此,还望真人海涵。”

“不妨事。”温延玉缓声道:“回头有空可以去我的兰心苑坐坐,也让老夫接触接触你们年轻人,了解一下年轻人的想法。”

“一定。”这里并不是寒暄的场合,姜望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识趣地道:“您先忙着,晚辈就先进去了。”

温汀兰曾经邀请他去温延玉私下饮茶会友的兰心苑,他倒是还没有去过。温延玉这一次又亲口相邀,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

但姜望心里非常清楚,虽然他今时今日也能算是有些分量了,可是在温延玉这等人物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温延玉这番示好,更多是看在晏抚的份上呢。

给晏抚的挚友面子,就是帮晏抚撑场面。

狗大户这位老丈人还真是不错!

拜别温延玉,径自往宫里走。

这一次走的路线与前两次不同,长生宫的后殿部分,并不在此次丧礼中开放。

一路都有宫卫指路,很快绕过一座照壁,便见得一处空旷的场地。

奠席就设在这里。

一共十五席,非贵人不得落座。

而姜望继续往前走。

此时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见得姜望,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齐国如今最耀眼的这位天骄,已经在齐国官面上走到高处的金瓜武士,细究起来,赴齐竟还不满两年。

这两年经历了多少石破天惊,留下多少惊心动魄的事迹,如今已然在他们这些人之上。

朝议大夫陈符曾说——“所谓绝世天骄,就是会让你心生沮丧的那种人。”

现在的姜望,又何尝不是带给很多人这种感觉呢?

十一皇子的丧礼,毕竟不是个适合寒暄的场合,所以也没有谁贸然上来打扰。

姜望静默前行。

从奠席这里走过,就是长生宫正殿。

姜无弃据说是死在齐帝面前,他的灵柩一度停放在东华阁,足见天子之哀……现在倒是已经移回了长生宫,就停在正殿内。

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跪坐在正殿外,对每一个踏进正殿祭奠的人躬身。

看到姜望的时候,还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姜爵爷前来祭奠,殿下若泉下有知,会开心的。”

姜望半蹲下来,拍了拍他皱纹横生的手,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了声:“您受累。”

然后起身往殿里走。

这里完全布置成了灵堂,灵柩便停在殿中。

雕纹肃穆的灵柩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

材质粗糙的丧服也掩盖不了她的高挑、健美,遮不去她的英姿飒爽。

华英宫主姜无忧,正低头看着灵柩里的人,表情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望走上前去。

灵柩中躺着的那少年,穿着一身紫色的皇子蟒服,双眸微闭,面容苍白俊美。

这个时候的他,显然不会再畏惧寒冷……

当然也不会再猛地咳嗽起来。

陪着站了一阵,姜无忧忽然说道:“我以前脾气很坏,在宫里欺负过很多人,不是揍这个,就是揍那个……唯独没有欺负过他。因为总感觉他像个瓷娃娃,我怕我一碰,他就碎了。”

姜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叹了一声。然后走近灵柩前方的供桌,认认真真地行过礼,给姜无弃上了三炷香。

这时他听到一个隐隐啜泣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才发现在灵柩另一边跪着的,也是一个熟人——十四皇子姜无庸。

双目通红,神情悲痛,哭得很压制。

只是姜无忧气场太强,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位皇子。

不过双方没什么交情可言,姜望只是一扫而过,有些担心地看了姜无忧一眼,但也什么都没有说。

自顾在灵堂两边排列的椅子上,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

只有三品及以上大员,才能入长生宫正殿奉香。在这个层次里,他的确身在最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三十来岁、面上傅粉、丧服也穿得不甚妥帖的男子,走进灵堂里来。

见得姜无忧,首先行了一礼:“何真见过三殿下!”

姜无忧仍旧看着灵柩里,并不理会。

他也不以为意。径自绕过灵柩,走到供桌前,取了三根香,拜了三下,插进香炉,便转身寻位子坐。

目光扫过跪在灵柩另一边的十四皇子,轻轻掠过,看了一圈,便看到了坐在最边缘的姜望。

眼睛一亮,直接寻了过来,往姜望旁边一坐。

“这位想必就是青羊子吧?我是何真!认识一下?”

不知是不是真的很欣赏姜望,他的声音实在有些太大,也因而有些刺耳。

姜望想了想,正要不动声色地回绝对方,便听得一声冷斥。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站在灵柩旁的姜无忧略微转面,只给了一个霜冷的侧脸,英眸顿有寒光起,一瞬间竟似铁马金戈卷狂雷:“给孤滚出去!”

国舅爷何赋的独子,大齐皇后的侄儿,何真何大公子,愣了一愣。

下意识地抬起半边屁股来,想继续坐着又不敢,想走又觉得太丢面子。

他甚至觉得,也许自己听错了,华英宫主是让姜望滚才对,怎么着自己也算是“亲戚”。

但一迎上姜无忧的冷冽眼神,顿时什么纠结都没有了。

明明还是秋天,却像身在冰天雪地中。

明明身在灵堂,却如陷落杀戮战场。

他的身体僵硬,灵魂战栗。

顾不得再交什么朋友,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往灵堂外溃逃。

二合一,明天见。

感谢书友“是云端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1盟!

感谢书友“逸影风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2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