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7章 第二五六〇章 强行不亏

徐俌战败,江南局势越发紧张。

自打御驾亲征开始,朱厚照就接连遭遇失败,使得世人对他这个皇帝没多少信心,但江南各州府的人其实并不太惧怕,私下谈论时都会情不自禁提到一个人,那就是现在正在江南督造新城的沈溪。

就算皇帝不行,魏国公也不行,甚至满朝文武都不行,不是还有个什么都行的沈之厚?

沈之厚所在的新城距离南京不远,难道朝廷出现危难时会不调沈之厚去前线?

长江中下游,尤其是在南京过去的苏州、杭州、扬州等地的官员和将领都很镇定,总归现在形势还没到太过危急的地步。

不过此时朱厚照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他已经不止一次考虑过让沈溪领兵的问题,但一方面面子上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他还在等从九华山附近州府甚至魏国公本人发来的详细战报,想要知道宁王兵马的具体情况。

朱厚照焦急等候时,江彬所部顺利回撤至江北。

这次江彬带兵过江作战,大获全胜,本来朱厚照很满意,不吝夸奖之辞,但在魏国公徐俌遭遇一场难看的惨败后,朱厚照对于此战的结果已变得漠不关心。

江彬回来后,带着许泰去面圣,发现朱厚照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显得极度颓丧,坐在那儿,阴沉着脸,好像随时都要发作。

“陛下,江统领和许总兵来了。”张苑提醒。

朱厚照抬起头来,看着前方半跪在地的二人,一摆手:“起来说话吧。”

因为徐俌战败,使得作为三军主帅的正德皇帝面子丧尽,江彬此时不会自讨没趣请求封赏。

江彬站起来,弓腰道:“陛下,末将未能提前查知贼寇情况,及时派兵增援魏国公所部,导致其战败……臣责无旁贷。”

朱厚照摆了摆手,无奈地道:“本来你带兵过江就是要击败对面的逆王兵马,剪除安庆府城眼皮子底下的威胁……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朕岂能轻易怪罪于你?不过你派出的斥候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将逆王主力的情况调查清楚,这才是你真正的过失。”

江彬听到皇帝只是认为他存在“过失”,而不是“有罪”,终于可以松口气。

一旁的张苑则愤愤不平,心道:“魏国公战败,江彬这厮责任可不小,陛下居然轻易便宽宏他?”

朱厚照道:“现在九华山那边的战事都结束了,怎还没最新消息传来?魏国公统领的那路兵马情况到底如何了?”

朱厚照发问,而且明显是在问江彬,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彬派出的斥候到底调查到什么东西,这两天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紧急关头他照旧拿出大嘴巴的特性,就算不知道也在皇帝面前瞎编一通。

江彬道:“回陛下,前线调查到的情报,魏国公所部溃不成军,部分兵马突围往东而去,至于主力……则全军覆没。”

江彬不知道徐俌战败后是死是活,至于那路兵马最终剩下多少,以及宁王主力的位置以及下一步动向,他都一无所知,但就是敢在皇帝面前乱说。

朱厚照恼怒地一拍桌子:“这徐老头,亏朕以前那么信任他,觉得他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将门虎子,想必领兵作战有一套……现在朕总算见识到他的本事,绣花枕头一包草,什么都不是!”

张苑赶紧道:“陛下,以江统领所言,现在魏国公统领的兵马已无法对逆王兵马形成牵制,那逆王主力稍加整顿后可能就要回师,到时安庆府城周围有很大可能会爆发激烈交锋……应及早做准备才是。”

朱厚照没有回答张苑的问题,继续问道:“江爱卿,现在你查清楚宁王有多少兵马了吗?”

江彬毫不含糊,直接作答:“陛下,以目前调查到的情况,宁王麾下兵马应该在五万到八万之数,若是此战再收拢部分残军,可能会膨胀到十万左右……”

“嘶。”

朱厚照倒吸了口凉气,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上悬了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

张苑瞥了江彬一眼,质疑道:“应该没那么多吧?”

江彬不理会张苑,奏请道:“陛下,为今之计应该发动地方募集兵员,再从南直隶和闽浙调兵遣将,到安庆府城来勤王。”

朱厚照摇头:“在安庆府城囤积重兵有何用?万一逆王长驱直入往南京去,朕难道要把南京城拱手相让?”

江彬道:“陛下,逆王应该不会有如此胆量,其实他打九华山这一仗已经很冒险了,把后方充分地暴露给了我们,从九华山往东,后勤补给线路更长,若不充分利用长江水道,仅仅靠山间小道,根本无法维持全军补给。”

江彬不会提南京附近有个用兵如神的沈溪,可以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只会旁敲侧击,告知朱厚照南京不会遇险。

朱厚照沉思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现在下这些结论为时尚早,赶紧调查逆王主力动向,如果发现正往安庆府城赶来,就立即发出勤王令……可能这一次平叛战争的决战真要在安庆府城附近开打,而朕麾下兵马只有宁王一半……这是置朕于险地吗?”

朱厚照发现战局不利后,便起了退缩之意。

经历出兵时的志得意满,然后对照现在惨淡的模样,朱厚照基本上认清楚了现实……他或许真不是领兵作战的料。

江彬和许泰出去安排安庆府城防事宜,朱厚照开始思考是否要动身返回京城,以图“东山再起”。

张苑被留了下来,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朱厚照会把失败的罪责迁怒到他身上,不过等了一会儿,却听到朱厚照用温婉的腔调问道:“张苑,从安庆府城赶回京城,抄捷径的话,几天时间能到啊?”

不但张苑,连旁边小拧子都听明白了,朱厚照这是不想再领兵,随时都处于担惊受怕的状态。

张苑急忙道:“从安庆府城回京,如果星夜兼程的话,可能半个月左右便能抵达。”

“这……”

朱厚照非常犹豫,最后摇摇头道,“要半个月吗?实在太久了,毕竟逆王主力距离我们不过一百五十多里路程,要追上銮驾实在太容易……朕离开安庆府城,等于是将自身置于危险中。”

张苑想了想,跟着点头。

在他看来,朱厚照丢弃兵马逃回京城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陛下,其实回京城山长水远,不如回南京城,贼寇兵马很难攻取有着坚固城防的南京,何况……附近不是有沈大人么?”

朱厚照听张苑提及沈溪,脸色异常难看,叹息道:“闹到最后,还是要沈先生出马,力挽狂澜吗?朕想打个胜仗,让世人知道朕在军事上的才能,怎么就这么难啊?”

皇帝此时有些恼羞成怒,发牢骚时也不管有下人在场,张嘴就来。

张苑和小拧子对于皇帝的想法心知肚明,张苑暗忖:“当皇帝的非要跟擅长军事的臣子去比拼战场上的成就,这不明摆着以己之短比人之长?没这本事就认了吧。”

张苑试探地说道:“陛下,或许可以让沈尚书带兵到南京城,给予逆王一定威胁……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安庆府城的安全,战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朱厚照醒悟过来,点头道:“你倒是提醒朕了……虽说朕在安庆府城内,遭遇叛军攻城三军将士会用生命维护朕的周全,但就怕宵小之徒被宁王收买,私下打开城门,迎接逆王兵马……那朕可就呜呼哀哉了。”

张苑道:“陛下担忧极是,绝对不能给敌人可趁之机。”

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赶紧下旨,让沈先生整顿兵马,准备出征……让他先援救安庆府城,朕就在这里等他。到时候朕为主帅,以沈先生为副帅,这场仗朕照样可以打下去。”

此时朱厚照终于想明白了,谁都可以任命为副帅,自己作为皇帝,主帅当定了,而不管哪个领兵,取得功劳,照样有他一份,只是把副帅从徐俌换成沈溪罢了。

张苑虽然不想让沈溪出山捡便宜,但此时却要为自己的小命和未来的前程考虑,不敢拖沓,急匆匆去做事了。

……

……

朱厚照下达调兵谕令。

下这道谕旨纯属是无奈之举,乃是朱厚照感到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但是他下达谕旨不到两个时辰,便后悔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魏国公徐俌所部的真实情况,明白了之前一战徐俌并没有全军覆没,相当一部分兵马转移到了青阳县城,距离安庆府城大概一百六七十里地,跟安庆府形成相互呼应的战略态势。

且此战中徐俌把粮草辎重抢回大半,全部带到了青阳县城,可以据城坚守相当长一段时间。宁王兵马缺乏攻城器械,暂时没有攻破青阳县城的能力。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魏国公所部已全军覆没了吗?怎么突然就说他只是战略转移?”

朱厚照从张苑那里得到徐俌请罪的上奏后,火冒三丈,直接将江彬和许泰叫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喝问。

江彬没料到自己的大嘴巴居然有落空的时候,本来他以为徐俌战败后下场必然十分凄惨,就算不是成为战俘,但此时也应该狼狈地在山野间逃遁,躲避宁王兵马的追杀,不可能这么快把奏疏送到安庆府城来。

江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听朱厚照仍旧不肯罢休地问道:“朕问你话,怎么哑巴了?!”

“臣……臣也不知是怎回事。”

江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臣的确派人去了九华山周围查探情报,得知周边道路已为贼寇兵马封锁,逃出来的残兵败将都说魏国公此战遭遇惨败,人在何处都不知……或许是魏国公战败后整顿兵马,安全撤到青阳县城……并非是臣有意虚报。”

朱厚照虽然很生气,但也并非是要把江彬怎么样,就本心而言他还是非常相信这个得力干将的。

无论江彬指挥作战和情报获取能力如何不堪,至少人家肯为他去死,除了江彬没人有这份忠心,朱厚照一向讲道理,谁对我效忠我就信任谁。

张苑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却发现朱厚照脸上的怒色正逐渐消弭。

朱厚照语气仍旧显得很冷漠:“朕派你带兵渡江,结果你只取得寸功就跟朕上疏奏捷,朕还以为你打了多大的胜仗,其实不外乎如此!现在对前线战报又调查不详,险些让朕误判战局……你真是好大的罪过。”

江彬赶紧又跪下来磕头:“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摆摆手,沉声道:“朕体谅你,这次魏国公战败责任不在你身上,而且逆王实在狡猾,居然会在九华山地区囤积重兵,还引诱魏国公上当,进入他预设的伏击圈……若非你渡江打草惊蛇,或许逆王再准备个两三天,结果会更糟糕。”

张苑本以为朱厚照要治江彬的罪,正幸灾乐祸,未料居然主动帮江彬开脱,一时间傻眼了……宁王选择的开战时间,只是比江彬渡江作战晚了半天,蓄谋已久,怎么都说不上打草惊蛇吧?

朱厚照再道:“现在魏国公所部折损近半,好在依然能够坚持……反而是逆王现在很为难,他行迹败露,驻军地点距离江西有两百多里,仅仅依靠占据的一两座城池和几个镇子,根本凑集不到足够的粮草!现在青阳县城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苑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说……”

朱厚照站起来:“朕决定派出兵马不断骚扰逆王粮道,让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那时他只能乖乖地夹着尾巴,领军逃回江西境内!”

……

……

张苑到最后也没想明白,皇帝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这个时候了还要主动出击。

不过他知道朱厚照派出的是江彬和许泰后,又觉得这个决定非常英明,反正是让江彬和许泰去趟浑水,跟自己没关系,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可以继续堂而皇之控制皇帝言路,逐渐化解江彬在朱厚照跟前设置的一系列壁垒。

朱厚照在屏退江彬和许泰后,又留下张苑和小拧子。

张苑大概明白皇帝的意思,可能是对调沈溪参战的命令后悔了。

张苑道:“陛下,既然现在已知逆王已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徐老公爷又统领兵马稳守城池,局势并未恶化,那咱是否还要必要调沈大人过来?”

朱厚照非常犹豫,支支吾吾半晌后道:“你还别说,这真是个问题,若是让沈尚书来安庆府城的话,朕将颜面无才……本以为这一仗输定了,但其实我们只是牺牲部分人马,而换得战略上的主动,其实不算亏啊。”

张苑心想:“什么不亏,简直亏死了,你这是强行找补啊!”

朱厚照再道:“如果现在把传召的人追回来,时间上来得及吗?”

张苑有些犹豫,最后道:“陛下,就算来不及,其实也可以补下一道圣旨,改变之前调兵军令,让沈尚书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增援,但在接到下一道圣旨前,不得轻举妄动……如此不就行了吗?”

“妙!理应如此。”

朱厚照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沈尚书确实不用着急过来驰援,让他先把兵马准备好,若是朕有需要的话再征调他,但现在看来,或许用不上了!”

……

……

朱厚照又一次出尔反尔。

不过对于深谙朱厚照性格的人来说,早就见怪不怪。

朱厚照发现自己小命受到威胁时,自然想到最大的靠山,也就是老师沈溪出手,但在发现自己其实一点儿危险都没有,甚至还能再嘚瑟一阵子的时候,就没心情找沈溪帮忙了。

张苑回去后赶紧草拟了一份诏书,给朱厚照过目后,便迅速发了出去。

一来是要追回之前派去调沈溪出兵的信使,二来是改变之前调沈溪出兵安庆府的战略,只是让其筹备兵马,随时准备增援。

圣旨发出去后,张苑终于可以松口气,他出了行在准备回屋睡个好觉时,小拧子主动过来搭讪。

“小拧子,你不在陛下跟前伺候,跑来咱家这里作何?是陛下派你来询问军情的吗?”张苑对小拧子抱有很大的敌意。

小拧子道:“张公公,有些事咱别藏着掖着,其实你早就想调沈大人兵马过来,只是一直不敢对陛下说,是吧?”

张苑撇了撇嘴:“你个小东西,瞎猜什么?”

小拧子凑上前道:“你也看出来了,现在江彬深得陛下信任,想要铲除他,光靠咱的能力怕是不行。毕竟咱是靠陛下的信任过活,江彬比咱更得圣宠,怎么能扳倒?若是沈大人出马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苑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小拧子道:“咱应该促成沈大人出山……最好是调沈大人的兵马到安庆府城来,由沈大人亲自出手对付江彬这个不识相的家伙。”

“咱跟沈大人是老交情,相信他愿意帮我们一把。”

(本章完)

第2558章 宿将之哀

徐俌兵困青阳县城,看起来暂时无忧,但随着宁王主力逼近,徐俌不得不为城防之事而担忧。

青阳到底不是什么大县,根本无法跟安庆府城这样的要塞型城市相比,城墙有很多地方年久失修,危机四伏。

江南已有一百多年未经历战乱,青阳县军民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跟一场争夺皇位的战争扯上关系。

“公爷,您的奏请已送去安庆府城,不过现在陛下没有回复,看来陛下暂时不会计较您之前一战得失,很可能会在战后一起结算……”

城门楼上,徐俌站在二楼的露台查看城外敌情,徐程在旁念叨,每句话都不那么中听。

徐程到底是魏国公府旁支出身,说话没有那种下属对上司的毕恭毕敬和唯唯诺诺,基上本都是大实话,正所谓忠言逆耳,徐俌越听越烦躁。

没过多久徐俌便黑着脸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老夫现在就等着挨宰咯?”

徐程赶忙解释:“公爷误解小人的意思了,小人的本意是说,一时胜败与得失不算什么,一切要以最终战果来定,现在将功赎罪还来得及。”

徐俌面带愠色:“这还用得着你来说?看看城外数万宁王兵马,老夫怎么取胜?难道带着城内兵马出去跟他们死磕到底吗?”

徐程无奈摇头:“宁王兵临城下一天一夜,但一直没有发起攻城,料想是在等候什么有利时机……”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看,宁王未必有胆量在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之间做出选择,只要他发起攻城,我们能坚守两到三天,陛下派出的援军便会抵达,那宁王的攻城计划不仅会落空,还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唉!”

徐俌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若是宁王现在发起攻城的话,你觉得陛下有多大的概率会派兵前来援救?”

“怕是两天后陛下才能得知消息,至于兵马来援,则非要等五天后。而陛下是否会派出援军另当别论!”

“若陛下和他统领的将领真的英明神武的话,也不会在过江作战后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九华谷地吃败仗。”

徐程想了想,最后苦笑着摇头,道:“小人不过是就事论事,至于实际如何,可能真如公爷所言,全都是无用功……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跟安庆府城保持通讯通畅,有消息要第一时间传达。”

徐俌手按在城垛上,哀叹道:“倒还不如赶紧把沈之厚调来,只有他才能让这场仗顺利结束,老夫不想一世英名葬送于斯……”

……

……

朱厚照调兵圣旨很快送到南京。

张永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赶紧将王倬叫来,要求王倬安排兵马和粮草补给之事。

王倬道:“陛下要调沈国公上战场?”

因为消息的不确定性,王倬对此并不敢太确定,所以他见到张永后第一时间求证。

张永摇头:“本是如此,但不知为何,陛下随即又下了让沈大人就地准备的手谕,暂时不能带兵西进……至于几时启程要等陛下御旨。”

王倬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没那么为难了。”

张永皱眉:“王大人,咱家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是希望沈大人力挽狂澜,还是不希望他出兵?”

王倬始终觉得张永跟沈溪的关系不一般,但这种时候他只能坦诚相告:“以在下看来,沈国公出兵暂缓一下为宜……陛下不在南京,如今局势尚在控制中,你说沈国公带兵进驻南京城,天下局势岂非为一人所定?”

“这……”

张永略一沉吟,终于明白王倬的意思,惊讶地问道,“你是担心沈大人造反?”

王倬道:“陛下和魏国公此战虽有折损,却也将战局稳定下来,宁王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歼朝廷一路兵马的企图落空,江淮大势其实已定下来……如今魏国公和陛下都不会轻易犯险,只要拖个几个月就能把宁王耗死,不是吗?”

张永摆摆手:“陛下坐拥数十万雄兵,难道要跟宁王打持久战,成何体统啊?”

王倬苦笑道:“张公公,咱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南京局势由咱们来控制最好,您希望沈国公出面快速了结战事,没什么问题,但对于江南官场来说,其实更希望把这场战事放缓了打,最好完结后皆大欢喜,陛下返回京城,沈国公也随驾回京。”

张永皱眉,开始认真琢磨王倬话中之意。

王倬苦口婆心地道:“江南官绅也是如此想法,若将战事扩大,那就会劳民伤财,沈国公一旦出马,可能会给江南地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官场也可能会被清洗一番,所以不如安于现状。”

张永眉头紧皱:“你这是替江南官场中人跟咱家说项,希望阻止沈大人出兵?”

王倬叹息:“算是如此吧……只要江南官场能顺利渡过这次劫难,就算损耗一些钱粮和兵马也不在话下……就怕沈国公带兵进南京,逆转乾坤,咱们这班人就成大明的罪人。”

……

……

王倬走后,张永才彻底想明白对方话,不由嘀咕起来。

“看来沈之厚的确功高盖主了,不但陛下猜忌,连大臣们对他也不信任,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还在于谁都知道只要他出马便能力挽狂澜,再困难的局面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就跟当初建立宋朝的赵匡胤一模一样……当官到这地步真不容易。”

“张公公,徐老公爷派人来传信,信使已在外,您是否接见?”就在张永琢磨如何应对皇帝调遣沈溪出兵之事时,下人进来通禀。

张永不由哑然失笑:“真是怪事,现在前线开战,咱家这个后方不相干之人倒成了众矢之的。”

随即张永道:“信使就不见了,着人把信送进来,咱家看过便可。”

下人领命后出去,不多时便将徐俌亲笔信函交到张永手上。

张永详细看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还让调兵,除了沈之厚江南之地还能调别人的兵马?真是给咱家出难题!”张永非常气愤。

徐俌在青阳县城感觉孤立无援,赶紧派人来张永这里求援。

之前皇帝在安庆府城感觉危急重重时,便下旨让江南各处筹备兵马,现在徐俌战败后更是加紧催促。

但现在的张永根本不想趟浑水,马上拿起笔来,将南京如今的“困难”详细陈述一番,而后将下人叫来,一摆手道:“交给那信使,让他回去报魏国公知晓。别说现在南京暂时没有闲余兵员,就算有,也要先给安庆府城那边送去,他还是自求多福吧。”

……

……

青阳县城、安庆府城和南京形成了一个怪异的三角形。

三方间虽然联系不断,但没有战略上的安排和协同,更像是在互相推诿,各自为战。

正德皇帝的圣旨以最快速度传到新城,两份圣旨几乎是同一时间送到了沈溪手上。

云柳亲自将圣旨送来,没有传旨的人,更像是朱厚照口头上对沈溪的传达,沈溪拿着两份圣旨,神色似笑非笑,心中五味杂陈。

云柳道:“大人,两份圣旨显然不是同时下达,可能是陛下先调您出兵,又考虑到出兵可能会带来江南政局的变化,因而让您只是抓紧时间准备好兵马,而不用即时出兵。”

沈溪脸色冷淡:“你以为有那么简单?以我估量,陛下下第一份圣旨的时候,连魏国公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感觉自身非常危险,便调我出兵,浑然不顾面子有损;”

“但后来他知道徐老头残存部分兵马在青阳县城,宁王也因战线拉得太长陷入战略被动,在不能收回成命的情况下,只能改变命令,让我先做准备。”

云柳问道:“那大人到底是遵守哪一道圣旨,是否需要即刻出兵?”

沈溪摇头:“陛下已改变主意,不想我出兵,让我继续等待……这个时候我如果表现得太过急切,匆匆领兵到南京,恐怕会天下侧目,人心惶惶,所以这两道御旨……我就当没见到吧。”

云柳有些担心:“但陛下对江南形势预估不足,万一宁王那边再有变化,只怕那时就算御旨到来,大人再想救驾时间也来不及了。”

沈溪摇头道:“不能因为怕未来战局的发展对陛下、对朝廷不力,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开弓没有回头箭,本来我跟陛下的关系便有些僵,若再不谨言慎行,很可能会让君臣间的关系越发恶化。”

云柳理解沈溪当前的处境,也知他的心态,低头不语。

沈溪脸色随即显得轻松起来:“不管了,总归现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其实我最好的选择,是在不用自己出马的情况下,采用一些方法帮助陛下取胜……这才是化解君臣间隔阂的最好方法。”

云柳抱拳行礼:“不知卑职该如何效命?”

沈溪再次微微摇头:“你能做的,就是把前线情报调查好,这次战事不同以往,这是皇家内部纷争,很多大臣和将领其实都在隔岸观火,错不该陛下在江南,若陛下留滞京城的话,这一战应该很容易解决……还有就是一个关键人物没在江南……”

云柳一怔,不知沈溪指的是谁。

沈溪没有出言解惑,他此时想的便是历史上帮助朱厚照解决宁王之乱的王守仁。

此时王守仁正在京城当兵部侍郎,比起历史上的地位可高多了。

大明不知不觉已走向岔路口。

……

……

进入十一月后,江南气温陡降,大江南北居然下起了大雪。

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驻扎的朝廷兵马基本来自于南方,当初朱厚照备战时想的是一鼓作气拿下南昌府,并没有准备过冬的衣服,如今遭受冰雪袭击,一时间措手不及,将士们冷得瑟瑟发抖,士气低迷。

徐俌于九华山谷地战败时,依然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粮草回县城,但过冬物资终归还是有所短缺,而南京又无法凑足安庆府和青阳县城所需的物资,使得两处大明主战兵马开始进入到冬天最难熬的日子。

时值小冰河期,江南大地冰封,低温期超过历史记录。

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让青阳县城和安庆府城周边成了冰封世界。

徐俌忧心忡忡,下雪天没法登上城头,查知宁王兵马没有趁着冰天雪地攻城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在之后举行的军事会议上下边的将领纷纷诉苦,跟他讨要过冬的衣物,他才知道情况不妙。

不过徐俌并未妥协,会议上当众骂了几个将领。

“公爷,情况危急,宁王兵马不攻城,只是跟我们干耗,这几天也没听说宁王主力往安庆府城方向调拨,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军事会议结束后,等将领们散去,徐程在徐俌面前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徐俌则漫不经心:“他不来攻城,这不是好事吗?”

徐程道:“公爷,宁王在九华山之战中表现出的军事才能不低,这会儿他不着急,以小人想来可能是要酝酿一场大战,很有可能是想找机会偷袭南京城。”

“呵呵。”

徐俌脸上带着鄙夷的笑容,“宁王以为自己是谁,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室宗亲,奢望能赢得人心,攻克南京城,进而窃取大明半壁江山?沈之厚坐镇新城,岂能视而不见?”

徐程试探都道:“关键是沈之厚……”

徐俌脸上的笑容淡去,仔细思索后,摇头道:“暂且不可能,沈之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跳出来造反,倒是安庆府城最近没动静让人意外。宁王选择不撤兵,其实陛下最好的应对办法是派出一路偏师进入江西地界,把宁王的后路给端了。”

“嗯。”

徐程点了点头,没多言。

徐俌道:“最近没听说湖广、闽粤那边有何动向,照理说湖广和闽粤地方征调兵马,该动身往江西讨逆才是……宁王难道真不顾后路?还是说湖广以及闽粤兵马已为其挟制?”

徐程分析道:“宁王新近没发起什么大的战事,很可能就是在对付湖广和闽粤兵马,可惜江西地界情报很难传到此处……咱西边道路都已宁王兵马封锁,这才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

徐俌摆摆手:“不用紧张,就算宁王正跟湖广和闽粤兵马交锋,也跟咱关系不大,别威胁到我军便可。”

徐程道:“公爷,别忘了咱还要戴罪立功。”

徐俌神色不善:“老夫不用你来提醒,只要稳住,最后宁王伏诛,老夫便是大功臣……老夫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轻敌冒进,为了戴罪立功而遭遇更大的挫折,那是老夫给自己挖坑……接下来咱们只需稳固青阳县城城防,拖住叛军主力便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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