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还你一个名字

少年驾驭牛车,那只老牛很老实地迈开脚步,速度越来越快。

如同脚下生出云雾一般飞快追了上去。

子路略有些担心地望着那前方,提着剑询问道:“那个叫做珏的孩子很有些神异,来去如风,就只让他一个人去,可以吗?”夫子重新坐下,微笑着让他也落座,道:“无妨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追的上呢?”

“哪怕是我的脚力能够跟得上那孩子,却也无法让她折返回来啊。”

那位宽和温厚的神将收回视线,带着歉意道:“抱歉,她许久没有见过生人,在山上呆着的时间太久了些,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请允许我们去寻找娘娘。”

夫子微笑颔首。

然后继续没有吃完的饭菜,顺便等待着真正客人的抵达,只是很快的,再度抵达的并不是预料中的客人,而是另一位高大的男子,身上穿着寻常的布衣,却透露出一种勇武的气魄。

一过来就愤怒地道:“珏在哪里?!”

夫子正要开口,那男子一拳砸在他的桌案上。

饭菜都洒落了一部分。

子路皱眉。

夫子温和客气地解释了原因,道:“丘已派遣弟子去追寻,阁下且稍安勿躁,而今丘的弟子已经寻到了那孩子,正在往回带回来……”

那神将气势逐渐缓和下来,旋即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转而怒道:“我却不管这些!”

“便是你将珏吓了一跳?”

“我昆仑之脸面,老匹夫,安敢如此?!”

他再度地直接一拳砸下,毛里毛躁,本是要给眼前这老头一下教训。

可不知怎么的,本来冲着那老者身上去的拳头,就砸在了桌案上。

饭菜洒落。

夫子脸上的和煦神色缓缓平复。

对方的敌意已经很清楚了,子路也站起来。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遇到事情,可以退一次,以此为礼,需要退第二次吗?

不需要。

如何处置呢?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神将冷笑着看着前面的对手,环顾一周,除了个老头子,有像是个马车夫的,又像是个书生的,有像是个农夫的,也有像是个商人的,像是个家族官家的,区区一帮子歪瓜裂枣,也敢于和天神动武?!

祂傲慢地施了一礼,道:“闻君大名,今日,何以教我?”

………………

等到牛车再度地驱驰回来的时候,那容貌许久不曾变化的少年被告知:“你现在是更高一级的师兄了,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新的弟子了。”

子路笑着咧嘴指着旁边鼻青脸肿的高大男人。

“来,叫小师弟。”

男人,或者说这位昆仑武神正坐在那里怀疑人生。

刚刚他看到了什么?!

那帮车夫,管钱的,书生,还有一看就是农夫的家伙们。

为什么会那么凶残?

一帮人狞笑着杀上来的时候,让他回忆起来了天上星辰坠落般的感觉,这不是错觉,因为很快,就有物理意义上砂锅大的拳头朝着他左眼眼眶砸了下来。

农夫樊须正在帮忙给他治伤。

“你是种地的?”

“啊,是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能打?”

“不,我不能打啊。”

曾经三次问夫子什么是仁,而因为自身所修的境界,得到了三次不同回答,多次询问夫子该怎么种地的憨厚男子理所当然地道:“我一点都不能够打,只是在老师的教导下,粗略地懂得了六艺而已。”

他的神色憨厚。

像是个种地的,也确实是个种地的。

后世的农家有两派,一派是宣扬自己得到了神农之力。

另一派是抒发重农重稼思想。

而第二派几乎直接受到他的影响。

而这个相当憨厚的男人,曾经在齐国伐鲁的战斗里,充当先锋大将。

率领左师直接把齐国军队给摩擦掉。

甚至于连鲁国公都惊叹问你,你为什么这么会打仗?

答:夫子所教导。

神将嘴角抽了抽。

看向旁边那个一看就很精明会管账的男人。

被夫子认为能够管理千乘之国财政的冉求笑眯眯地回答道:

“我也不能打的。”

同样在齐国伐鲁的战斗里,他率领步兵持长矛冲锋的战术大败齐军,并且作为管理财政的文官,直接带头冲锋,旁边名为詹台灭明,曾经渡河的时候一剑斩龙的书生擦拭着剑,遗憾道:

“我辈儒生的应有水准而已。”

“老师始终觉得我还不够,常薄吾。”

名为曾参的青年道:“没有什么,远不如大师兄。”

有曾子杀人的典故。

虽然只是谣言,其实是在说人言可畏,但是连慈母都跳墙而跑,毫无疑问,虽然是个误会,但是这也代表着,他的母亲相当确认,自己的儿子具备当街杀人后在追兵围剿下脱离的彪悍战斗力。

一身商贾模样,却周旋于齐国,吴国,越国和晋国之间,腰佩鲁、卫两国相印,后辞官于曹鲁之间经商的端木赐思考着什么问题,随口道:“吾?赐不过是会老师所传授些许六艺强身健体,不过如此。”

只有扬眉的子路咧嘴笑,得意洋洋道:“我,我确实能打。”

在这神代濒临末期的时代里,子路留下了很多的传闻。

譬如子路杀虎。

孔子尝游于山,使子路取水,逢虎于水所,与共战,揽尾得之。

意思是子路取水的时候遇到一只老虎。

子路拉着老虎的尾巴把老虎杀死了。

基本上,一个人拉着老虎的尾巴,想要把它弄死,只有一种姿势。

总之那神代老虎死得凄惨。

问题是弄死老虎后,子路拍拍衣服,继续带着水回去了。

神将捂着眼眶,心里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人间会出现这么多战力凶悍的存在,这些随侍的弟子,每一个人的实力都比自己稍强些,但是近战使用沉重宽厚的剑,远战的射术很强,几乎没有弱点。

这不奇怪,毕竟这些弟子的射术直接传承自夫子。

五个标准,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其中白矢要求箭矢洞穿目标,箭矢的头必须发白,代表着力量足够。

第二个要求,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

更不必说其他。

“夫子认为,读书人必须要有强大的体魄,如此才能够去思考,除去了宰予,他的身体很差,白天都需要睡觉,夫子也只能够叹息一句朽木不可雕也。身体如同木材,宰予的身体已经如同朽木一般,纵然是夫子这样的人也无法再雕刻苛责他了。”

子路随意教导自己新的小师弟一些儒家规矩。

而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宰予这样身体虚弱的人,儒家弟子都要懂得六艺,有着强健的体魄,以负载自己的学识,身体和智慧从来不是要分开的。

子路转头看向那驾驭牛车的少年,笑着道:

“不过,师弟你还真的做到了啊,哈哈。”

“这个孩子真的答应和你回来。”

那个名为珏的小姑娘神色冷淡下来。

当然,在看到夫子的时候,下意识往左边一步。

藏在了御者少年一侧。

是一种面不改色的怂。

又乖又怂。

子路微怔,旋即放声大笑。

约莫是这一日的晚上,终于,真正的客人在那位温厚神将的带领下回来了,那是一位雍容的女子,看到昆仑的神将被夫子的诸多弟子们胖揍,西王母眼底神色不知该如何。

而后看到了那驾驭牛车的少年。

最后和夫子见面,在简单的询问和闲聊之后,夫子注意到了西王母的视线,询问道:“您认识我这个弟子?”西王母平淡道:“夫子放心,我不打算带走他,我反倒是希望你教导他。”

“他原本是陶匠,生于天地,行走于荒野之中。”

“没有人教导过他,让他自由得生长,目前看来虽然还不错。”

“但是……我担心他以后会被一些错误的观念所裹挟。”

“以后……错误?”

夫子若有所思,道:“是担心他学坏?”

西王母道:“确实,但是他此人性情过于刚直,听闻夫子温良恭俭让,我希望你也能告诉教导他,温良恭俭让是什么,让他也学会温良恭俭让。”

雍容女子的语气轻松愉快。

她觉得夫子肯定会答应她,而且,只要一想到原本那人变得温良恭俭让,是个和煦书生,她就感觉很愉悦,但是出乎于预料,夫子居然毫不犹豫地就断然拒绝了她。

“他是我的弟子,我不会这样教导他。”

西王母道:“哦,不将他教导地像是你这样吗?”

老人和蔼回答:“天下多出一个模仿丘的痴人,却少了一个鲜活的孩子,这不就是一个悲剧吗?好比如同子路那样的人,你要让他如同颜回那样温良恭俭,这是绝不可能的,让子贡那样精通于言语和周旋的人,如同子路那样的勇敢,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样子路将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而子贡也会痛苦。”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上天赋予他的秉性就是他的天性,遵循着他的天性那就可以称之为是他的道,而顺着这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去前进,那才是教化啊。”

夫子地解释了中庸篇开篇的三句话。

而后毫不客气地反驳西王母,道:“所以,你要我教导他温良恭俭让,是让他扭曲他的天性,背离了他所应该走的道路。”

“那不是老师应该做的事情。”

“我已经能够看得出来,这个孩子的性格就像是南山之竹,尖锐笔直,只要砍伐下来,就能射穿犀牛的皮甲,我不可能去让他学会圆滑,那就像是让一柄剑去做衣服上的飘带一样,说实话,他也不是这个材料!”

“就像是如果传授他的话,我不可能传授给他《易》。”

“他大概率是学不会的。”

老人揶揄了下自己的学生。

西王母皱眉,道:“那你打算如何教导他?”

夫子回答道:

“用礼和义去作为箭矢的羽毛,以智仁勇磨砺他的锋芒。”

他抚琴低吟以做回答:

“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

“吾当栝而羽之,镞而砺之。”

“使其入之愈深。”

我将会让他越发刚直,越发地凌厉。

让他拥有足以洞穿盛世和乱世的笔直意志。

和绝不会迷茫的内心。

这才是老师。

西王母张了张口。

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经历了眼前这位老人的教导,那个曾经就性格很直接的陶匠会变得更加倔强和头铁,或许其他的人无法做到这一点,但是不知为何,作为昆仑主神的西王母能够真切感知到。

眼前这个老者,是真能把那陶匠转世的性格秉性引发到最高程度的。

也是最纯粹的程度。

仁义礼智信勇,铸造其天性。

搞不好千年万年后,那小家伙性格还是笔直如同箭矢。

无论经历多少乱世,仍旧凌厉地贯穿时代。

因为引导这天性完善下来的人,叫做孔丘。

西王母无可奈何,看着那仍旧有些木讷的少年,突而开口询问道: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答道:“我是在路上被老师捡到的,无名无姓。”

“无名无姓吗?”

西王母若有所思。

“那么,珏。”雍容女子玩笑着道:“限你十日之内,取个名字。”

“作为他把你找回来的报答。”

面容冷淡的小姑娘沉默了下。

很快地给出了回答。

“……渊。”

西王母面色凝滞:“为什么……”

才从千年的封禁出来的小姑娘不解摇了摇头:

“不知道。”

声音顿了顿:

“但是,渊就是渊。”

“应当是渊。”

“渊的意思是……”

她声音顿了顿。

旁边老人抚须解释:

“渊……回水也。”

“从水,象形。左右,岸也。中象水也。”

“奔流往复,终归于此。”

“是为,渊。”

PS:今日第二更…………四千字。

这一段历史回溯结束,以后不会有大段大段的长期回忆了。

然后这个渊不是那个颜渊,从剧情也能看出来这个是捡回来的啊,颜渊的父亲颜由,也是夫子的弟子,虽然说排名比起自己儿子来说低不少。

(本章完)

第572章 关于头铁强化+17的显著效果(大章二

那被老师捡来以后,无名无姓,甚至于根本不在意姓名的少年。

居然真的认可了‘渊’这个名字。

这让此刻追随夫子的那些师兄们都颇为诧异。

不过这也弄出了另外一个比较尴尬的情况,一位叫做颜由的师兄,他的儿子也叫作渊,或者说,叫做回,颜回,字子渊,名无所谓,子渊这个字就很有些问题。

按照子路的看法,这两个字一眼看去多少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子渊。

你是想要认作他爹,还是认他做爹?

因为那个少年梗着脖子,甚至于打算直接降低颜由的饮食标准。

外加大师兄子路的强烈支持。

更小的小师弟在父亲的屈服下,从颜子渊,又变成了颜渊。

基本上是把那个子给去掉了。

成了孔门里面表字最奇怪的,子路,子游,子贡,子羽,里面掺个渊。

后来又有了新的麻烦,因为夫子发现自己门下居然有两个渊,有的时候为了亲切,喊一声渊,结果一个直如南山竹,一个温和醇厚如君子,一起回头,有时候夫子都会措手不及哭笑不得。

譬如想要让弟子把南山竹唤回来教导,结果回来了温良恭俭让的渊。

想要让颜渊回来,结果回来个笔直无匹,势能穿犀甲的渊。

准备好提点的问题都问不出口。

夫子都要仰天长叹徒呼奈何。

最后,无可奈何,只好称呼自己未来最得意的弟子名字回。

直接叫大名,而不是更显得亲近的表字。

一般来说,师长,亲属,哪怕好友都是称呼表字的,夫子称呼子路,称呼子贡,称呼仲由都是表字,唯独最得意的弟子颜渊,叫的是名字。

‘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回也,其心三月不违反、仁’

‘贤哉回也!’

放在哪个时代基本相当于后世的时候,你爸妈连狠狠夸奖你的时候都是直接叫你大名,口吻语气像是打算削你似的,怪异得很。

为什么?

毕竟当看到某一天,头铁弟子一号子路拍着那头铁弟子二号渊的肩膀,感慨着说:“老师居然说你有温良恭俭让之德,真的是,糟老头子也糊涂了啊,师弟。”

渊沉思:“我居然做到了老师希望的吗?”

子路点头:“所以,今天我们吃点好的庆祝下。”

“你做饭,我去买点酒来。”

夫子:“…………”

心梗。

痛定思痛,还是区别一下吧。

头铁为渊,温良是回。

……………………

之后的一段时间,那小姑娘,还有西王母,神将们,随着夫子的车驾往东而行去,当然,那个被取名为琴张的神将已经彻底被拉入了夫子的弟子行列,不入典籍,唯独《家语·弟子解》里留有其名。

后来的孟子叹息过: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意思是,连子路夫子都只是觉得有勇气。

而琴张,夫子都觉得,这小子够狂的啊。

跟随夫子之后,似乎是变得虽狂却又不逾矩,虽然狂得要死,却又合乎礼法,虽然合乎礼法,但是确实是狂……后来,连陆吾都觉得这小子下山一趟回来后整个神都变了,近战远攻快速移动技能全部点满。

明明觉得太狂,却又符合神灵的规矩。

而这一段时间里面,人间的夫子和昆仑的神主常常出现以下的问答。

“文王衍化易,是圣人之学。”

“夫子做《十翼》,解读易,使得圣人之学,连常人都可得之。”

“这也是合乎礼的吗?”

老人随口回答:“不能够为天下人所用,怎么能称是圣人之学呢?”

“是圣人之学,难道不是因为它有利于天下吗?”

“太阳是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才被称之为大日的啊。”

西王母沉默,询问道:“十翼何意?”

老者微笑回答:“翼为攀附。”

“哦?是吗?”

雍容女子玩味道:“我还以为,夫子取名为十翼是翅膀的意思,以此十翼篇,使得地上之人也能飞腾起来,接触到圣人之学的先天八卦。”

夫子含糊其次地把事情糊弄了过去。

《易》加《十翼》,即是《经》和《传》。

夫子编撰而成,是为《周易》。

原本的八卦易数,是高高在天上的学说,这个老人在五十岁知天命后,觉得太高不接地气,生生把它拉到了一座房屋那么高,上到房屋之后,还有更高的地方等着攀爬,但是至少是可以入门的。

为此夫子甚至于还贴心地垂下了‘绳梯’,做好了防护。

让后世之人都能入此门中。

可即便如此,渊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夫子也无可奈何。

不过不只是他,像是神将琴张也受不了礼这一门功课,周礼是课本,但是夫子教导的时候根本不是让你背下来周朝的礼数,他会问这些礼数背后隐藏的东西,包括并且不限于民生,律法,政治,兵法,制度。

顺便还要你反思思考现在这个时代缺乏什么。

因为夫子对于表面的礼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重视。

他更在意礼后面的义,即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礼仪。

夫子的学说里就有‘时中’这样的说法——时代是会变的,君子必须随着时代的变化改变,过去之礼未必符合现在之世,但是礼后蕴含的义是一样的。

会有弟子大考写论述之文。

大概就是,夫子告诉你这个是笔,这个是墨。

你觉得很简单,打了个盹。

抬起头。

结果夫子已经讲完了千里江山图的绘制过程。

神将琴张:“…………”

就很离谱。

而后世有学子把这帮儒家弟子的考试答案收集起来,编撰整理,是为《礼记》,涉及封国、爵禄、职官、祭祀、丧葬、巡狩、刑法,民生等一系列的东西,五花八门,其实大概可以命名为——

《儒家弟子考试论文大全》。

儒家版本《五年大考,三年模拟》。

颜渊常常名列前茅,铁头渊永远都是末尾。

当然,他至少是在神将琴张前面。

值得安慰。

岁月并不漫长,如同夫子所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某一日评讲了礼,并且衍生出其内核的义后,西王母选择了告辞。

临走的时候,她似乎是颇为有些不服气,玩笑道:

“现在这个时代遵循周礼,唯独各国国子贵族,可以得到教育和传授,整个人间有学识的人没有多少,虽然有你这样的人,但是也只是像是太阳一样照亮了一个时间。”

“但是,太阳会落山的,落山后的夜会更为漆黑。”

“夫子啊,这个时代不适合你,既然你也已经看出乱世即将到来的征兆,也猜得到统一天下的君主不会在这个时代出现,那你为什么还要奔波一辈子呢?”

老人顺势回答:“是啊,你说的对啊。”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没错没错,你说的对啊,那样的圣人不出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啊。

子路却放声大笑。

“老师你又在糊弄人了。”

子贡也不以为意。

他们看向怔住的西王母,这些追随着夫子游学天下,无数君王抛出橄榄枝都不曾去做官的青年才俊们似乎有其他的想法,子游轻声道:

“是的,如同当年的大周一样,神州汇聚在一起的时代似乎结束了,但是世事变化,未来是势必会再聚合的。”

“但是,聚合之后呢?”

“连文王周公那样贤明之人留下的国家也会逐渐分崩离析,未来的国度恐怕也会如此吧?像是现在这样分崩离析,彼此为战的话,逐渐地也会分离吧?”

西王母怔住。

子路豪迈道:“天下像是一辆恣意奔走的马车,往后定然会有足以靠着自己驾驭这天下的君王,但是君王会死去,下一代未必还有这样的器量,那么,夫子现在的目标,是为这马车加上缰绳。”

“现实的国度是会分崩离析的!”

“而思想的文脉是绝对不会被斩断的!”

“帝王的时代会消失,国家可能会分散,但是,只要后世这广阔大地上的人们都有着相同的信条和文化,那么无论多少次,神州都会聚合的吧?”

国家会分散的。

那么,只要这些人都认同同样的东西,就仿佛无形的绳索。

总会将他们拉到一起去。

子路伸出手指点在旁边少年的脊背上,道:“人没有脊背的话是无法站起来的,夫子要做的,是为千年万世,塑造一条属于我炎黄的脊梁骨,于我看来,得一勇也,神州之未来,必当有勇!”

曾子低语:“当有孝,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旁边有弟子笑着道:“亦当有仁,仁者爱人也,爱天下之人。”

“神州之未来,当有礼仪,他日称呼炎黄,当是礼仪之邦!”

“当有大义,千百年后,夫子留下的义和仁,仍将会在我们的后裔胸膛当中回荡,何以为义?义也,宜也,虽百死而无悔,义之所在,在所不辞!”

“是信,信为人言。”

“当承君一诺,守此一生。”

一个个声音道出自己的选择。

而夫子门下的儒并非是一样的,七十二贤人,皆通六艺。

从夫子身上继承了某一方面的才学,又都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子游道:“礼智信,仁勇义,夫子周游六国,将这些传播下去,是为后世留下一条希望,这也是夫子所看到的未来所需要的东西。”

他声音顿了顿,温和道:

“以我来说,是夫子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九个字足够了。”

“这个时代,礼崩乐坏,各国之间人才彼此流通,此国之人为他国而战,屡见不鲜,可能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可以稍微等等……”

他伸出手,洒脱笑道:“诸位是神灵,千秋不死。”

“若是不信,可以代替我等去看看。”

“以我来说,夫子所说所做的这九个字,便是炎黄之脊梁。”

“或者说,应当是四个字,千年之后,万年之后。”

“那四个字,仍旧会锁定我炎黄无数英杰的人生轨迹。”

他声音顿了顿,断然道:“家国天下!”

西王母看着这聚集在那老者身边,一个个洋溢着自信和从容的人类,似乎不敢置信,这样多的理想主义者为何会同时出现,当她看到那老人的时候,却又明白了,不是汇聚,而是塑造。

温良恭俭让

仁义礼智信。

既然周礼已没,天下不义,未来之明主不出。

我等当为神州诸国铸一脊梁。

仁者爱人,施恩于人,让所有人的血脉里面奔涌着相同的东西,神州诸国的未来,应该是仁而爱人的,当是温良恭俭的,当是堂皇正大的。

当遵循义,行走于礼仪,是礼仪之邦。

当心怀仁,当与人为善,当以直报怨。

当勇武,当孝,当重人而轻鬼神,

是以人为主,哪怕是未来这个国度仍旧四海交战,但是只要所有人血脉中奔涌着相同的文化基调,那么就有融合的可能,许久后,西王母慢慢点头,道:“我会看着的……但是未必会如你们所愿。”

子游道:“十年应该是不行的,但是百年应该会有所不同。”

“千载之后,当您再度来到我们走过的土地上。”

“这里会被称呼为礼义之邦,而天下一统。”

西王母不置可否。

其余的神将也不相信。

这毕竟只是些年轻人。

怎么可能会对未来的神州,在天下和思想上产生影响?

就连这些年轻人自己,对于自己未来是否能做到夫子所看到的,也是没有把握的,子游顶撞了西王母之后,低头自我检讨。

老师所做的,真的是有价值的吗?

我们所做的,所相信的,真的是有价值的吗?

是值得吗?

还是和那些隐士们嘲讽的那样,是做无用功,没什么用处。

应该去隐居潇洒呢?

这个思考着这些问题的年轻人,后来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他开启了江南一代文脉,为南方夫子。

正在整理仪表的那个青年叫做子夏。

他的弟子和徒孙里有个叫做李悝的家伙。

后世称之为法家李悝,倒不是因为他学于法家。

他学以儒,但是他的行为却开辟了法的前路,被尊为法家而已。

著以《法经》。

后来,有个年轻人学习李悝之道,苦学《法经》。

感慨许久,后携带法经一卷,西入大秦。

那个年轻人姬姓,公孙氏。

被封于商。

故而后世称呼为商鞅。

子夏的另一个徒孙,叫公羊高。

贯彻以孔夫子信义勇武。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在两百多年后,会有个后世儒家弟子,叫荀子。

他的弟子将会是法家韩非子,而大弟子名为李斯。

确切地曾经辅佐过一代帝王完成了统一神州的伟业。

正在擦剑的那个,叫做曾参,他的弟子有一个有钱公子哥。

叫做吴起。

后来曾子虽将他逐出门下,但是教导的东西并没有私藏。

吴起以道,义,礼,认治军变法。

正是孔门嫡传弟子的基准风格。

后,

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饮马于黄河。

武庙十哲。

被奉为兵家代表。

后来还有一个贫苦农民出身的孩子投入他们的门下。

学习了儒家的学说,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并且衍生出了自己的看法。

只可惜,彼时能因材施教的夫子已然逝去二十年之久,老子洒脱死于方外,千载万古,唯独的能够引导那少年的两个人都前后离去,少年的困惑无法被解答,最终叛门而去。

这个出身低微却被儒家教导着读书,学习礼义的孩子叫做翟。

墨翟,抛弃了礼……

贯彻以义。

而在数十年之前。

那个被天下嘲讽,终究不曾停下脚步的老人。

周游六国,沿途抚琴,编撰保留了各国的《诗》,用来教导弟子。

《诗经》留存于世。

于是后来会有诗仙诗圣,会有千载后的曹孟德低语诗经篇章。

两千年后的人高唱秦风。

他写下《春秋》,那是世上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开史家之大门。

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

有名为左丘明的男子为了解析这一本书,写下了《左氏春秋》,名为《左传》,后来又写下《国语》,他被称呼为史家之祖。

那始终孤独却又不曾孤独的老者,将神秘莫测的易解读,写下《周易》和《尚书》,是神州最早论述阴阳的著作。

百余年后,有个叫做邹衍的人自《周易》和《尚书》两本书对于阴阳的论述中,引申出了五行之法,但是仍旧冠以阴阳之名。

他是阴阳家的祖师。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公平诚信,是端木赐的遗风。

早在鬼谷子之前的时代,纵横家出现两百年前的时候。

子贡却已做了纵横之事。

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子贡脱身,游商于天下,富至千金,后世纵横家学习他所作所为,唯独苏秦乱齐可堪比拟他的功业,却没有他的洒脱。

而被他戏弄于掌心的君王里。

有全盛的吴王夫差,有霸主越王勾践。

耕战立国,耕稼园圃,农家之思想,最早来源于孔门樊须。

有隐居的人狂歌嘲讽着那独行的夫子。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你为什么这么愚蠢呢?

你这样的圣人,在这样的乱世里面,就应该快快地隐居啊。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

都是没有用的。

唯独能理解他的另一个智者对世事失望,隐居于国都,不问世事。

于是这个老人只好孤独地行走在整个神州,一辈子几乎都不曾停下脚步,生活困苦,受尽折辱,不知多少次被围堵,被拒绝,却也在周游六国的时候,将自己的智慧播撒出去。

最后教导出三千弟子,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老师是大日。

但是太阳总是会落山的啊,落山以后,天地一片黑暗。

在他们的老师离去时候,汇聚起来的他们将像是群星一般奔涌向四面八方,他们会去收弟子,会有教无类,会因材施教,不只是贵族,哪怕是路边的孩子也可以入此门中。

然后呢……

一百七十年后,稷下学宫诞生。

抬起头,那是漫天繁星。

文化的垄断破碎。

他们打破了时代的牢笼,他们即将亲手打开一个灿烂的时代。

无数学派踩着那个老人的肩膀,靠抨击夫子而扬名。

诸子百家,非儒即墨。

墨出于儒。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现在的他们只是勾肩搭背的青年,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埋怨着那少年的腊肉,期许着未来,忐忑着未来,而后彼此对视,皆放声大笑。

我辈儒家,皆当壮怀激烈,不负此生!

那温和的老者始终也不曾说什么。

只是或许,在后来的只言片语里面,也曾见到最初不曾老去时,年轻夫子的豪情气魄,少年意气。

《礼记》:以道得民,天下所需者,儒也。

为君子之儒也,非小人之儒也。

夫子在牛车上自语:“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算是对那楚狂人的回答。

你有这样如美玉般的道德和才华,你是要藏起来呢,还是想办法卖掉呢?

夫子低吟:“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我当然要卖掉它啊。

将这美玉卖给谁?

天地苍生。

画面在这里的时候,瞬间结束。

似乎是卧虎令的真灵气息不见了。

卫渊扶着额头。

却总觉得遗忘了什么东西。

……………………

周朝·都城。

藏书守。

被当代称之为天之纵圣的夫子已经去世了。

而直接将浑浊的人间关锁在外的老人却仍旧翻看着卷宗。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

一次,老者不管。

两次,老者不管。

第三次的时候,来者直接当门一脚,踹门而入,把老人给惊了一跳,手里的木筹有一枚崩出来,落在地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回头,看到了一名少年,好不容易认出来这是曾经见过的夫子御者。

只是相比于当年第一次初见,此刻的少年神色沉静而稳定。

已经有了卓然而锋锐的君子气度。

老人却有些怜惜之意,似乎看到了这少年这些年的经历。

“渊啊,你的老师去世了,你为何来我这里?”

“夫子遣我来此。”

“哦?做什么?”

这么多年寿数,面容不变的少年微微一礼,坦然道:

“夫子察觉先生你寿数将至,一则不忍大道不传,二则不忍先生此生自困于此,不入人间,故而遣我前来,带着您离开这都城,去神州转一转。”

自困于此数十年的老者断然拒绝。

却发现那少年反手直接从后腰拎出绳子。

“夫子猜得不错。”

“但是他告诉我,您很有智慧,但是力量一般。”

“不想出门的话,弟子绑也要把你绑出去。”

“在这里坐了几十年,该看看外面了,此生一次,也该留下文字。”

老人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最后无可奈何,看到少年显而易见是认真,而且无比认真的时候,只好苦叹道:“丘啊,你可真是……罢了罢了,仁而爱人,故而不忍后人不见大道;与朋友交而发自真心,故而不忍老夫在此自困一生。”

又看了看那少年。

叹息道:

“也是个好老师啊。”

“对于众生,对于朋友,对于弟子,你所作所为都没有什么错漏。”

“我也确实是有外出的念头了。”

“若你不遣弟子来此,我也确实会选择老死此间。”

那面容深沉如同渊海的少年伸手往外邀请。

老人起身,想了想,又俯下身,将那一枚算筹拿起来。

上面写的正是夫子编撰完善的《周易》,是其中一枚卦象。

上经初九:潜龙勿用。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老人愣住,而后讶异。

少年道:“夫子去世……将他的牛车托付于此,我已经将青牛驾车而来,老先生,请上车吧。”外面正是能一脚踹翻子路的青牛,拉着夫子曾经坐过的牛车,老人上车,少年坐在驾驭者的位置,眼底沧桑。

“敢问,去何处?”

老人说出一个地方,道:“函谷关”

少年讶异:“为何……那里已经是秦的境地了。”

老人怜惜地看着仍旧如同少年模样的御者,叹息道:

“你的寿命也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啊。”

“所以你该去那里,等待属于你的天命了。”

少年不解。

老人抚琴高歌着:

“归去兮,归去兮,与凤同游之鸿鹄。”

“彼君子兮,与学与归与同游兮。”

“凤已去矣。”

“龙将出矣。”

“渊何不在兮?渊何不归兮!”

去吧,去吧,追随着凤凰的鸟儿啊。

你的老师已经离去了。

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秦地的神龙已经要有出现的迹象了啊。

既然有潜龙出渊,升腾四海的卦象。

龙已现,渊怎么能不在呢?

乱世将要来临,龙已经要露出了爪牙。

你是卦象的一环,你怎么能不在呢?

如此连续唱了数遍,微言大义,少年听不懂,在易这一方面,他的才学只局限于能够勉强听懂这些人的大概意思,却难以顿悟,难以领悟,但是他知道,眼前的老者,是唯一能够真正理解夫子的人,夫子能以易推断出未来,眼前的老人同样可以。

他们在这些道理上的造诣远超于自己。

自己只需要驾驭牛车即可。

故而,驾青牛,西去函谷关。

PS:大章二合一,字数多,主要是这段剧情很难分开,只好这样。

求订阅啊啊啊啊啊,流泪猫猫头。

当我整理了夫子的年纪和对后世的影响之后,我突然明白那句万古如长夜的原因了,直接打破文化垄断。礼仪之邦确实来源是某个家伙写错字了,然后就这么传下来了,所谓大佬的错字要么是通假字要么是经典,我的错字就是扣两分.JPG

最初的说法是礼和义,比礼仪更为广阔,立意也更大。

神州是礼义之邦,外遵循礼仪,内遵守大义。叫是叫错了,但是我们内心下意识思考的其实还是按着这个解释来的,几乎是化入我们的思考本能了,也因此,我们形容某个岛国叫做‘知小礼而无大义。’就是来源于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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