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守岁绝活

胡麻看着如今香丫头的模样,心里也生出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

刚刚自己进鬼洞子片刻,只觉浑身冰冷,阴风吹窍,才坐了一会,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如坠冰窑一般。

而守岁人的身子都撑不住的话,活人呆在那洞子里面,又会是什么滋味?连李家老爷都是需要把自己锁在里面的呀,可这丫头,居然一直盼着早些进去的?

是那所谓的“阴牒”影响了她,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原因?

若说鬼洞子李家,都是欠了债,不得不还债的人,怎么香丫头倒像是应债而生的?

她的父亲,倒是疼她,其实希望她作为七代以外的人,脱离这个命运,但也不知这位李府的老爷,是否真的关心过自己的女儿,问过她想要什么……

……儿女的心理健康问题很重要啊!

或许,他如果真的与香丫头聊过,反而不会有香丫头流落明州这件事了。

低低叹了一声,胡麻看着桌子上的一碗面,一杯茶,以及拿了托盘,站在旁边微笑的香丫头,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忽然笑着问了香丫头一句:

“你会养小使鬼吗?”

“……”

“那个我倒是不懂的。”

香丫头抬头看向了胡麻,笑着回答道:“但我若进了鬼洞子,这些役鬼,便全听我的,而且安州死了的人,都可以帮我做事,当我的使鬼来用的。”

“这么厉害。”

胡麻笑着向她道:“那么,你尽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

“但如果有一天,伱也做的腻啦,想出去逛逛,瞧瞧活人的世界。”

“你便找使鬼通知我,我过来接你。”

“……”

香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股子欣喜:“好的,公子,这下我心里踏实啦!”

“早先让我进鬼洞子里,虽然我想去,但还是会有点担心的,也有些害怕,这一进去,便没有机会再出来啦。”

“可公子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没有遗憾啦!”

“……”

这样的话,莫明说的说的人有种辛酸的感觉,胡麻不是那种愿劝良人下水,愿劝不良上岸的性子,有问题了,也只是问,先问清楚对方的意愿。

如今他见香丫头是真的愿意进去,便也不再说别的,只是让气氛更轻松些,道:“哎,你可别再叫这个称呼了,让人听去。”

“你一个鬼洞子李家的大小姐,叫我这么个血食帮的小掌柜做公子,实在不像话。”

“如今怎么也是在你家地头上,若有人找我麻烦,我可顶不住。”

“……”

香丫头也嘻嘻的笑,道:“当初那拐子往我脑袋里砸了颗钉子,我想到她时,明知道她是坏人,也只能叫她干娘。”

“如今我也不知怎么的,感觉公子也往我脑袋里砸了一颗钉子,见了公子,便只想叫公子。”

“……”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胡麻倒明白了她的意思。

怕不是自己给了她这颗钉子,而是在明州的那一段活人生活,给了她这颗钉子吧?

胡麻心里想着,却也无意与她讨论这些,无奈叹叹,便端过碗来,吃了那碗面,茶则给了香丫头,两人随意说了些话,聊聊在明州时的事,在路上的事,气氛也都是轻松的。

直到外面有老嬷嬷过来提醒了三遍,香丫头才离开了。

而躺在了床上的胡麻,则也只是低低的叹着:“虽然路上也有波折,但香丫头回来了,这桩大心事,也总算是了了。”

“只是……”

倒是渐渐的眉头紧锁:“……我那报酬可咋办?”

“李家人怎么都不主动提呢?”

“难道是觉得事情太小,没挂在心上,还是洞子李家名声虽然大,但其实确实穷的可以,给不了?”

“糟糕……”

“……”

一下子有点担心,辗转反侧的睡去。

这天夜里,倒没有与红葡萄酒小姐对话,鬼洞子李家守的,真是转生者渠道?

胡麻不确定,但愈是这样愈是要小心行事。

当然,红葡萄酒小姐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但她也在来之前,便与胡麻说好,在鬼洞子李家这一带,不要动用转生者的联系方式,这是一种小心。

转生者直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发现他们联系的秘密,可是每当碰到了厉害的,便都留着神。

虽然红葡萄酒小姐做事风格激进,可不代表她不惜命。

一觉起来,有洞子李家的人给烧了洗脸水,洗漱完了,便见大早上就摆了席面。

代表了李家人过来招待的,竟不是昨天露面的三个人里的任何一个,是一个看着年龄约四十许,老成持重的中年男子。

他处事说话,很是得体,向众江湖人道:“诸位江湖同道护送我家小姐回来,洞子李家深感大德,本想留诸位多盘桓几日,叙叙江湖交情,只是……”

“唉,鬼洞子终究与别处不同,活人呆久了怕是于身体无益,也只能先请诸位过去了。”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诸位的恩义,洞子李家皆记下了。”

“……”

一众江湖人皆纷纷点着头。

照理说,昨天刚送了人回来,一早便撵人走,这当然是无理至极的。

可是昨天他们在这里呆了一夜,也实在感受到了一些诲莫如深的东西,不愿留着了。

说着,众人便入席,用饭,饮酒,却在酒至三巡时,几个年轻面孔的洞子李家年轻人,抱着一个箱子上来。

里面是一枚枚破旧古老的铜钱,由那位老成持重的人一一双手接过送上,并低声说着:“诸位,这是洞子李家的一点小意思,也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

“只是安州境内,若有死在三日之内,因果未消,脏器头颅完好者,皆可凭此多续十年阳寿。”

“当然,此物晦气,只愿诸位福厚,永远用不着它。”

“……”

“啥?”

众江湖人本来还小心打量着这枚不起眼的铜钱,听了他的话,却皆是心里一惊。

这岂不是能换命的东西?

早先送人家大小姐回来,当然是为了落点好处,最不济混个脸熟。

可也没想到,这洞子李家给的,竟是这等好物啊?

安州境内,人人都可以凭这铜钱再续十年阳寿,那岂不是说,自己无论遇着什么凶险,便都多了一条命来用?

再或者,安州多少该死却又不想死的人,这铜钱若卖了出去,那又值得多少?

一时尽皆神惊魂震,激动不已,倒也明白依着体面做事,如今怎么也得客气客气,推辞一下,可又实在是舍不得,生怕对方真收回去。

“韩娘子是老朋友了……”

那位又来到了红葡萄酒小姐身边,低声笑道:“剥皮裁衣韩娘子的名头,我们鬼洞子李家也听过的,是位让人钦佩的女中豪杰。”

“当初韩娘子来到大石头崖替一位命不该死的小哥求情,我家老爷也是看在韩娘子这侠义心肠的名声上才答应,没想到竟帮我家小姐积了善缘,危急时刻,得了娘子出手相助……”

“这里有一封手书,全作信物。”

“日后,韩娘子若觉得有谁冤屈,尽可出入大石头崖,我等皆当奉茶相待。”

“……”

坐得远的人没听到,但近处的胡麻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心下讶然,红葡萄酒小姐这回可是赚大了,别人都只是得了一枚铜钱,能换一命。

但红葡萄酒小姐这岂不是等于多了无限条命,而且真正的与李家有了交情?

尤其是,过来这一趟之前,红葡萄酒小姐话里便可以听出来,她身在安州,离灵寿府这么近,身为把戏门的人,她是天生对这地方好奇,却又没有机会了解的。

那如今,岂不是一下子便有了机会?

而得了这封手书,红葡萄酒小姐,或者说韩娘子,却只淡淡笑着:“替我感谢李家老爷,太客气了……”

“应该的……”

那李家主事人笑着,又压低了声音:“况且也不只是表面交情,我李家可是有件极为要紧的事情,要求韩娘子的……”

韩娘子笑道:“何谈一个求字,尽管说就是了。”

就连胡麻也好奇了起来,洞子李家,自成一派,能有什么事求韩娘子这样的外人?

“大石头崖,生活清苦啊……”

那李家主事人,却是一下子面露苦笑,道:“我李家人守规矩,不敢随便离开,再加上此地阴气重,外人也不敢随便往里面来。”

“可究竟是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在这里呢,粗茶淡饭,李家人习惯了,倒也没啥,只是日子过的平淡苦闷,家里的年轻人也都快过不下去啦,再重的聘礼,都没有女娃子愿嫁进来了。”

“韩娘子是把戏门的高人,德高望重,咱李家只求你帮着说说话,以后有戏唱的好的,书说的好的,缸子耍的好的,也多往我们这里带带。”

“万万给他们说清楚,虽然大石头崖活人呆着不舒服,但只要定好了时间,还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李家虽然清贫,但金银俗物,总是不会亏了人家的……”

(本章完)

第283章 李家厚谢

“啊?”

就连胡麻,也没想到这李家人的请求竟是这个,一时觉得荒唐,却又忽然觉得有道理。

洞子李家世代居于此地,但毕竟也是向往热闹的,再是隐居自囚,但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完全与外界隔绝。

便如族人娶妻生子,难道还能内部消化了?

之前周管家说过,他的女儿便是嫁给了主家,其实也可见一斑,洞子李家为了给族人取妻,其实不重身份的,或许只要是有缘的,愿意留下来的,他们都会答应。

但让人留下容易,愿意留下却难了,日日清苦,受得了的又有几个?

当然,从他这番话里,倒也隐约看出了李家门里的另外一个态度,那就是随着香丫头回来,这一族的人,怕是做好了无法出去的准备了。

而听得他这请求,韩娘子也笑了起来,轻声道:“这事好说。”

“我们把戏门里的徒子徒孙,就是靠了这行当讨生活的,有了这么位好东家,怎么敢不答应?”

“我去找他们说说,每月安排台戏过来都成。”

“……”

“那却是好,多谢韩娘子照顾……”

这李家主事人连连作揖,笑道:“以前我们也请过几个戏班杂耍班,结果都是来一趟,便害怕了,不肯过来。”

“但有了韩娘子的吩咐,他们想必是会信了我们的……”

“……”

二人细细的聊了一番,他才走了过来,看得出来,脸上的笑容倒是真的。

而眼见得其他人都已一一谢过了一遍,最后才到了胡麻这里,他便也忙客客气气的站了起来,与对方见礼,眼神不动声色的瞅了一下,那装铜钱的箱子都已经空了呀……

“胡先生,我已见过老爷,听他讲了,知道是你救了我们全族人的性命。”

这洞子李家的新任外府主事低声道:“大恩厚德不敢忘,亦非俗物可报,但还请先生跟我来,也让我李家可以稍表寸心!”

“应为之事,何必客气?”

胡麻说着,还是跟上了他,却是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屋舍前,这里大多屋舍,都只如农家,低矮简陋,泥墙草顶,只有这里,却修得精致淡雅,如同书舍,只是瞧着,却已非常古老了。

“这是我李家先祖来时,修下来的官邸,如今倒是没人住了,后来的小辈,也只是糊墙搭草,凑合住着。”

李家主事人笑着解释了一句,然后请了胡麻坐下来,又叫过来一位等在门口的李家小辈年轻人,吩咐了几句,说让他去把后山割下来的东西拿过来。

胡麻听见了“金纹膏”几个字,心里已是忽地一跳。

不能吧?

但在这李家主事上了茶,才喝了不到半盏时,便见得刚刚那个李家小辈,挑着两个大筐走了进来。

筐就真是普普通通的竹筐,但肚子颇大,怕不是一筐能装得下百余斤的东西,扁担都给压得弯了,也能想见里面东西有多重。

他挑了进来,便放在了墙边,然后告辞离去。

胡麻不动声色,却是鼻子微微掀了掀,顿时嗅到了一股子极为熟悉的气味,忽地怦然心动,更是惊讶不已。

但那李家的主事却不看向那两只大筐,只是向了胡麻笑笑,略带歉意,道:“先生久等了。”

“你不远万里,送我家小姐回来,路上还经了这么多凶险,我李家皆深记在心,不盛感激,只是这份恩德太厚,若以金银俗礼报答,却又显得我李家人太过无礼了……”

“……”

‘我倒不是很介意,可以原谅你们的……’

胡麻心里想着,面上自然不能说,只是谦虚笑道:“这话我可是听了不少回了,实在是李家人客气。”

“送香玉小姐回来,本是应为之事,况且之前谁也不知道李家竟是这般大族,或许我当时也不该多事,再修书一封递过来,李家自然接回来了。”

“……”

“先生过谦了……”

李家主事人笑了一下,忽地声音微低,道:“我已问过了老爷,老爷也说,俗礼难谢先生大恩,人活于世,这身本事最是重要,先生又是吃血食这碗饭的……”

微微一顿,看着胡麻道:“另外,老爷也看了出来,胡先生是守岁人一脉对吧?”

胡麻也没想到,他话题会忽然转到这里,微微怔了一下,看着对方的眼睛,道:“李家也懂守岁门道?”

“那倒不懂。”

那主事笑了笑,道:“我们李家其实无甚本事,这些本事,都是鬼洞子给的。”

“真出去了,好不好用还两说。”

“但灵寿府内,或说安州,死去之人,皆会往鬼洞子而来。”

“这些人里,自然也有守岁人,若是入了府的守岁人,魂魄不会至此,但未入府,却身上有绝活的守岁人,倒是有不少过来了的。”

“李家负责接引这些人,伺候他们最后一顿饭,也会听他们说些最后的话,在这里呆的久了,各门道里的东西,当然也就攒下来了不少,或许……”

“……其中有些适合守岁人用的,先生也不会嫌弃。”

“……”

“什么?”

刚刚这李家提到了守岁人时,胡麻还颇为淡定,这洞子李家如此神秘,自然也吸引了不少门道里的人。

便如周管家,不也是被李家救了,甘心过来侍奉的?

既然可以吸引把戏门里的人,那守岁门道里的人想必也会有,给自己一个未入府的一些指点,在他们看来估计不是难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李家主事人竟是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心里的骇然,竟是一时难用言语来形容。

洞子李家,实在是比自己想象中,更要深沉可怕啊……

别的不说,那些在安州境内死去的人,他们若真的都要来鬼洞子走一遭,而李家又有能力从这些死人身上问出一些秘密与法门的话,这几代人下来,李家已积累了多少?

法门代表本事,秘密,代表的就更多了……

一时间,胡麻甚至觉得,或许洞子李家的底蕴,已经大到了难以想象。

早先在明州,刚知道鬼洞子李家时,还只以为,这鬼洞子李家底子颇厚,比红灯娘娘会还要强了一些,但也必也强的有限,红灯娘娘可也不俗。

但现在……

……嗯,小红灯再努力个百八十年,都不一定够吧?

这会子,他倒没有刻意掩饰,是真的把自己脸上的惊讶表情露了出来。

“其实论起来,我们该将整个守岁人的入府传承法门,皆给了先生的,就这也还不够。”

那李家主事人见着胡麻的反应,却也是低低叹了一声,道:“毕竟说到底,入了府的守岁人不会来鬼洞子,但毕竟也是有些知道入府法门,但却还没有入府的守岁人过来了的。”

“只不过,入府的法门,因果太大,那也不是我们李家的东西,若是给了先生,倒是怕守岁人的老祖宗会找上门来说理。”

“所以,也只能拿几手绝活过来,让先生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罢了……”

“……”

“够了够了……”

胡麻听着,心里已是颇为惊讶。

守岁人当然重视绝活,可以说有几手绝活在身上,遇着事了,便能使出多少本事来。

如今的自己,已经炼活了五脏,但身上也一共只有两道绝活,一个是拿命换的,一个是拿命换来的绝活,又搭上恩情,再从别人手里换来的。

可听李家这意思,竟是守岁人的绝活,他们这里应有尽有?

还挑挑捡捡……

……我们外面的守岁人根本不挑不捡,只要能有绝活,那都是来者不拒的……

另外,他也提到了入府的法门,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没有这法门,只是担心给了自己,会惹来守岁人的老祖宗不满?

这种东西都有,那李家这底子究竟有多厚?

一边惊讶的想着,他也又下意识的看向了墙边的那两只大筐,刚才就已经闻到了那两只大筐里的太岁血肉气味了,如果李家是打算以守岁人法门来谢自己,那筐里的东西是……

“哦,那些。”

主事笑了笑,道:“那是我家小姐给先生准备的土特产,后山割下来的,李家人也是全凭了每天吃这东西,才能在这鬼洞子旁呆得住。”

“先生走时,随便带着就是了。”

“……”

“卧槽?”

胡麻心里更惊了,这李家后山,难道就有一座血食矿?

这天天的粗茶淡饭,连摆个席面,都让自己这个寨子出身的人觉得有些嫌弃的洞子李家,居然守着一处血食矿过活?

被这洞子李家的手笔与无意吐露的秘密惊住,胡麻略反应了一下,便立刻表现出了……

……强烈的推辞与拒绝:“可使不得啊……”

“咱又不是奔了这个来的,哪能收下伱们这么重的礼呢,不行不行,这东西赶紧拿回去拿回去……”

“……”

李家主事人也忙道:“要的要的,先生千万收下,不然老爷该怪我办事不力了……”

“不行不行。”

“要的要的。”

“……”

本来平和的对话,一下子变得激烈了起来,胡麻认为是应该做的,坚辞不受,这位这位李家的新任主事人又一定要表达这份心意。

你推,我让,你再推,我再让。

最终,胡麻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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