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袁宗皋催婚

初夏时节,天气渐热。

朱厚熜为此也拿起了扇子,爱于树荫下纳起凉来。

待袁宗皋来到清宁宫后,就看见朱厚熜在清宁宫花园内的大树下,看着题奏。

“陛下!”

袁宗皋先唤了一声,且身子微晃地就要跪下行大礼。

朱厚熜忙亲自放下题奏,疾步走来,扶住了他:“先生免礼。”

“谢陛下!”

袁宗皋微微一笑。

他自朱厚熜登基后,就没再见过朱厚熜,如今也就多打量了几眼。

如今的朱厚熜在他眼里,似乎的确多了几丝上位者的威严,尽管依旧待他很是尊敬,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学生已经开始具备天子应有的法度,举手投足间,已然有气宇轩昂之态,也比初入京师时面色红润了些。

“今日只是私下相见,一概繁文缛节皆免,身边也都是昔日王府的旧人,先生只管坐在椅上,然后朕再与先生说话。”

朱厚熜知道袁宗皋年迈,自进京后就身子不怎么爽朗,所以在袁宗皋来之前,就让人准备了一张铺了有褥子的软椅。

袁宗皋告罪后倒也遵旨坐了下来,且笑看着朱厚熜说:“臣已经听说了,陛下即位甫一旬,就命大臣清理庄田,使数十万流民与被裁军勇有安身立命之机会,坊间因此皆称颂陛下仁厚爱民,皆言皇明大有中兴之象。”

“士民到底多赤子之心啊!”

朱厚熜笑着说了一句。

接着。

朱厚熜又收住笑容,一脸沉静,而对袁宗皋说:

“但朕知道,这不算是多值得夸耀的事,国库依旧空虚,开支依旧巨大,小民依旧艰难,天下之大弊未除,谈不上中兴啊!”

朱厚熜在袁宗皋对他剖明心迹,意图改制后,就也就没打算在袁宗皋面前隐藏自己的内心想法。

何况,他也需要对自己真正体己的人,适当给予正确的信息,以免他们误会。

所以,朱厚熜也就对袁宗皋实话实说起来,且说后就叹了一口气。

袁宗皋会心一笑,眸里尽是满意之色,暗叹难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位陛下,到底也未失赤子心,也是真的心忧社稷苍生,且也没有因一个清田安民就骄傲自满,反而少年老成,外静内明。

为此。

袁宗皋倒也不由得把许多想劝谏朱厚熜勿要太过自得的话咽了回去,而只笑着说:

“待孝期结束,陛下也该尽快选女大婚了!”

“子嗣才是社稷稳固之根本,大行皇帝殷鉴不远,昔日宁王等乱,本因还是在于此。”

朱厚熜对于袁宗皋的催婚,倒不排斥,只颔首说:“正要与先生说此事。”

“请陛下示下。”

袁宗皋忙起身欲行大礼。

朱厚熜则忙让他坐了回去,而起身背着说道:

“虽说国朝选后妃皆选自民间寒族,为的是避免外戚势大,干预朝政。”

“但凡事总是利弊相随,难以尽善尽美。”

“所以选寒族之女亦有弊端,那便是小户之女要么太老实天真而易被蛊惑,要么太粗率浅陋而易偏激,而有和顺谦美者,则往往恐是势利劣绅之家诡寄于寒门而已,要想真出身清白之户又和顺聪慧,还需要先生在民间多替朕暗中选着。”

“陛下说的是,正经守礼且重子女教育之家,素来低调,不欲显名,是当认真挑选才能发现。”

“臣谨遵圣谕,为陛下在民间暗中选者,以杜绝奸人趁机浑水摸鱼。”

袁宗皋颔首。

他承认朱厚熜说的有道理。

再好的制度都会有人想着去钻空子。

选妃制度也不例外。

别看要求是从民间选妃,但往往内外一勾结,没准把一些非处非清白人家的人都选入了宫中。

朱厚熜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给袁宗皋嘱咐这些。

因为在商品经济越来越兴盛的大明,人心浮躁只会越来越严重,投机取巧者只会越来越多,想进步不甘于平庸的也会越来越多。

男子会为了富贵主动自宫,排队等着入内廷。

女子也一样,理学强调的什么贞洁廉耻自然能有多远滚多远,要是真能进入内廷,博得个后位妃位,那是宁愿天天吃水银让皮肤更嫩的,让家人把银子多花一些,更算不上什么。

所以,很多事是必须提高警惕心的。

毕竟朱厚熜也不想将来皇子之母,利欲熏心不说,还身体重金属严重超标,那样子嗣智商体质只怕也会受影响。

“还有一事,当由先生主持比较合适。”

朱厚熜又笑着说了一句。

接着。

朱厚熜就说道:“虽说这清理庄田算不得大政,但到底是利国利民之事,又是朕即位之初所为的第一件民生之政,不可不宣于天下知道,而起激励人心的作用。”

“所以,朕的意思,当由先生带着王府旧人,为朕编纂印发一种类似《邸报》的报帖,文句要白,要下沉到贩夫走卒即便不识字也能听别人读而知道个大概意思,如此,就可以招揽那些久未中第的小户士子写文校文,让他们也能多一份生计。”

“再有,立场要正,听朕指挥。”

朱厚熜这么说后,袁宗皋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且也不禁油然而生出敬佩之色,而道:“陛下真可谓明睿天成,竟想到这么个办法,夺天下口舌之权,如此,改制兴国更易也!”

“臣遵旨!”

袁宗皋立即回了一句。

随后,袁宗皋又道:“只是凡事欲立,需要义利皆备,臣老迈,于富贵无所求,自愿为陛下驱使,但王府其他旧人,他们固然知陛下之恩,但更希冀的是能光宗耀祖,富贵一生,故请陛下对他们义利皆施。”

朱厚熜颔首:“这个朕也有考虑,朕的打算是,依旧对他们升官,同时所报之纸,姑且称作报纸,对外出售,所得之利,分成于他们,另外,可准予所办之报业收费登载一些为各类商货宣扬的内容,所得之利,也分成于他们,具体怎么分怎么设立奖惩,皆由先生来定。”

袁宗皋没想到朱厚熜早已有盘算,心里更是惊奇,而道:“既如此,臣谨遵圣谕,照办就是。”

“此报业就取名为《育民报》,报纸开头,便书这三个字,旨在致育民教化,使天下之人知朕图治之心,知国家之难。”

“印刷之器械与匠人,朕会让司礼监拨予协助。”

“初始所费之银,也从内帑出,不走外朝。”

朱厚熜继续说道。

袁宗皋拱手称是。

朱厚熜也坐了回去,双手搭在膝盖上,而笑着对袁宗皋说:“朕昔日问先生进京欲任何职,先生说年迈体衰,不能胜任要职,故要让于贤者,朕想着为先生身体考虑,倒也是,所以就把这件事交于先生,就不让先生管部事,饶是将来入阁,也只挂虚衔。”

“承蒙陛下体谅,臣感激不尽。”

袁宗皋谢了一下,又道:“这样最好,省得天下人非议陛下好用私人,亲近贤士,不过虚应而已。”

朱厚熜摆了摆手:“不值当!”

“但先生说的这个,也是朕这样做的原因之一。”

“再有,让先生把藩邸旧人们组织在一起,做个别的事,不涉政务,也是避免将来他们被别有用心之人拉拢腐蚀,如此,还不如因他们对王府有感情,又息息相关,还染朝中歪风邪气不深,而将他们集中起来,做些既利自己也利朕和国家的事。”

“何况,他们多数只知王府内务,对外朝实务不通,朕也不放心让他们去各官衙做事,而惹人笑话。”

朱厚熜这么说后,袁宗皋颔首:“陛下圣明仁厚,他们必会感激陛下,而知皇恩之深的。”

“然朕所图的,可不是只让他们知皇恩之深的。”

朱厚熜笑着回了这么一句。

有政不扬,如同锦衣夜行。

朱厚熜可不会真因为清理京畿庄田不算举国大政,而真要做事低调,而是要竭力为自己宣传的。

毕竟这也是一块重要阵地。

不然的话。

谁也说不准,因循守旧的保守派会不会就因为你做事太低调,就把这件政绩给你在史书文字上抹的一点踪迹都没有,稍微有良心的,或许会给你留几笔。

所以,朱厚熜要花钱办报。

要让自己王府旧人中的文官们一起去负责这事。

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大刀阔斧的清理了京畿之田,安顿了数十万流民和大量被裁军校。

也让天下还希冀大明有所振作和改变的有志之士知道,大明还有希望,也就让他们重燃信心,不因此堕落躺平,而愿意继续为皇帝做事为天下做事,也愿意继续去维护这世间的公正秩序。

(本章完)

第49章 把他们名字都记下来!

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三日这天。

内阁奉旨发上谕。

准提督南赣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之请,令以南京兵部左侍郎官回乡侍疾。

王守仁即王阳明,因其父染病,故王阳明在今年四月底上疏请求去职还乡,照顾病重的父亲。

如今,朱厚熜收到其本后,自然立即允准,而没有,让王阳明像历史上一样,因为请求还乡的奏疏一直不被批准,使得他父亲的病因为一直见不到儿子而加重。

朱厚熜希望王阳明的提前还乡,能让其父王华多活一段时间,这样王阳明就不用过早丁忧。

接着,内阁又奉旨发上谕。

礼部右侍郎兼通政使何孟春因自陈罪责,故令致仕,原兴王府长史袁宗皋升礼部左侍郎掌通政司事。

藩邸纪善所纪善易辉升右通政。

审理副蔡亨升通政司右通议。

良医正周文采升太医院院使。

引礼舍人欧阳翀升司仪署署丞。

典膳正孙纲升上林苑监嘉蔬署典署,仍加俸二级。

工正王浤升营缮所所正。

这道上谕,算是朱厚熜把从龙诸臣中的藩邸文臣与医正厨子等都给予了圣恩,而藩邸文臣则都安排到了通政司。

朱厚熜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如他在这之前与袁宗皋所言的那样,他要利用这些藩宅邸文臣与外朝干系不深的机会,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宣传口。

而外朝诸臣,目前还不知道朱厚熜是打算利用通政司来个旧瓶装新酒的改革。

外朝诸臣只当朱厚熜是有分寸,没有打算让从龙之臣去肥水衙门和实权衙门做官,而与他们这些外朝诸臣产生直接冲突,使得朝中怨气沸腾。

所以,外朝诸臣皆只因此称颂天子体察人心、圣明聪哲,有孝庙遗风,知道约束自己示恩近臣的欲望。

坊间士民也在这些外朝诸臣的影响下,且加上他们也怕皇帝过度宠信示恩近臣,便都跟着大为高兴,赞颂天子有节制,果然是谨慎勤能之主,而都觉得将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陛下到底是仁善良主啊!大明有幸,苍生有幸!”

杨廷和在得知此事后,都不由得赞叹起来,因为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厚恩于近侍的正德,现在朱厚熜能够对从龙近臣有节制施恩,对他而言,是真的难得。

为此。

杨廷和觉得天子如此仁厚有节制,如此愿意做使中外安定的良主,就更应该加紧议定大礼,更应该让这样的天子去认孝宗为皇考,为天下牺牲,更应该为天下多付出代价。

在杨廷和看来,牺牲君王一人而利天下,同时又成全君王欲成尧舜之志,更能够让君臣相处融洽,不至于内斗加剧。

这难道不是好事?

所以,何必改制,损天下富户之利,而补国用之不足呢?

但一想到现在内阁首辅梁储那在议大礼上畏畏缩缩的样子,杨廷和就因而心里更加烦闷。

“笔墨伺候!”

于是,杨廷和决定上疏,恭贺朱厚熜得溥圣恩而尽人情,并称赞朱厚熜示恩有节,堪称明主,同时借此劝谏朱厚熜早定大礼,早安社稷。

朱厚熜收到杨廷和的上疏后,只是微微一笑。

他不得不承认,杨廷和果然是个名义上追求革新实际上循旧的保守派,对清理庄田的顺利不贺不说,反而对自己只把藩邸旧人安排在目前看上去很清水的通政司一事大加称颂,明显是真的更希望自己这个皇帝更会节制自己,会调和矛盾,会妥协就行,而不是期望自己可以大刀阔斧地改变一些什么。

“太傅的初本,朕亲自批。”

“就不假于他人了。”

朱厚熜说后就让司礼监太监秦文将杨廷和的这道本给了他,然后就在杨廷和的初本上御批道:

“朕嘉纳之,元老忠爱,盼卿之疾速愈,早日辅佐朕而安万民。”

既然,天下人现在把杨廷和看的很重,朱厚熜决定就和历史上的嘉靖好好学学,先在初期对杨廷和礼待一番,让天下人知道,不是他朱厚熜对不起杨廷和,将来也好做文章说其实是杨廷和对不起他。

所以,朱厚熜在形式上,自然做出一副很重视杨廷和意见的样子,也就决定亲自御批,同时在御批强调杨廷和有病,还没有痊愈。

虽然朕很希望杨廷和快点好,但杨廷和的病的确还没好。

当然。

朱厚熜的打算是,将来杨廷和的病是好了,还是没好,不会再由杨廷和说了算,得他说了算。

神医圣手说了都不能算。

他说杨廷和还有病,那就必须还有病。

他说杨廷和没有病,杨廷和才能没有病。

不过,在朱厚熜看来,杨廷和的确有病,他的病不是他一个人特有的病,而是整个天下士大夫大多数都有的通病。

这个病如果不治,整个民族都要出大问题!

朱厚熜的御批谕旨都是经过六科誊录抄送的,所以很容易被外朝诸官知道。

如此一来。

外朝诸官没多久就知道了当今天子还很看重杨廷和,乃至亲自批答杨廷和的奏本,甚至在期盼杨廷和早日回内阁。

虽然皇帝没有明确下旨让赶紧廷议大礼,但这份对待杨廷和的态度,已经让外朝诸官非常兴奋。

“陛下乃圣君,亲近贤臣良辅,所以是真的倚重太傅啊,只是太傅何时才能病愈啊!”

“但愿佛祖保佑,太傅能早日痊愈,而辅佐陛下早现弘治之世啊!”

同样。

外朝诸官也不得不更相信杨廷和的确是病了,相信不是朱厚熜不用杨廷和,是杨廷和要养病,不能辅佐皇帝。

为此,许多外朝官员开始频繁来看望杨廷和,使得杨宅门庭若市。

甚至还有许多外朝官员主动为杨廷和去寺庙求佛,乃至摆道场请神。

连一些勋贵外戚乃至内臣,都参与到了祈求杨廷和早日病愈的求神求佛活动中,乃至也主动帮杨廷和寻医觅药。

朱厚熜通过厂卫也知道了这些事。

但他没有声张。

他知道,杨廷和现在在权贵官僚中很得人心。

因为他之前的裁军改革让很多权贵官僚都赚了不少好处,包括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勋贵与武将,也通过裁撤停征一些皇家产业,让许多权贵官僚乃至大富商都受益不少。

再加上,现在清理庄田,让许多权贵官僚都有怨言,但又不好明着表达不满。

而如今,既然朱厚熜这个皇帝都对杨廷和予以尊崇,希望杨廷和赶紧病好,一些政治嗅觉不灵敏的权贵官僚甚至内臣,自然也就敢以为杨廷和祈福的方式,表达对内阁和一些提出清田的官员的不满。

不过,朱厚熜暗中把这些人都记了下来,等着将来再算这些人的账。

且说。

杨廷和在收到朱厚熜的御批后,闻知朱厚熜对他的奏疏一律亲自批红,不假司礼监太监之手,自然是感动不已,手指微颤地看着御批,然后望向北边,热泪盈眶道:

“陛下真仁德夙成,爱臣至真至诚,臣唯有将来尽心辅陛下成尧舜之君,方可报一二!”

“爹,陛下这字也颇有水准了,看来,陛下练字很勤。”

杨慎跟着说了一句。

杨廷和点头道:“是啊,如此勤事礼臣的陛下,议定大礼,使陛下认孝宗为皇考是必然能成的,只待梁顺德他们清田结束,我就以病愈为由,还朝辅君,亲自定大礼!”

“到时候,他梁储如果恋栈不去,就找言官拿他以前的罪证参他,反正现在恨他的北方官员和满朝权贵可不少!”

杨慎跟着就发狠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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