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诱降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之后,李欗便叫馒头先回舰上,这件事他既为前方主将,是要自己拿主意的。

拿的主意,是要配合朝廷的大略。当然也有一定的风险,万一朝廷又变换了策略,比如屠灭武士、鸠占鹊巢之类,那他这么做就不算好了。

思虑之后,决定还是冒一点风险,于是做出了决定。

叫通译写了一封信,找人送信上山,让长州藩的人来谈判。

可以保证其安全,只说一句,杀俘不祥。若其顽抗,则片甲不留。

一句杀俘不祥,分量还是极重的,尤其是在一个皇子嘴里说出,这四个字足够动摇长州藩的心思。

再一个,长州藩退守山丘,这根本就是死路。

到底是主将脑子不好使,没有选择突围跑路?还是因为主将本身就有意谈判,这也值得商榷。

派了几个勇士,将信送上山丘。

武士们对信使不是怒目而视,而是不敢正视,一个个还沉浸在之前的炮声和战斗中,心惊胆寒。

毛利宗广看过信后,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里面果然还有一线生机。

可能投降后,就算不被杀,也被当做俘虏送回大顺。

也可能,对面根本不想把他们抓去当俘虏,而是可能索要一些金银。

无论如何,还有一线生机,总归是比之前带着少数亲信突围跑路要强。若是之前带着少数亲信突围跑路,肯定是一线生机都没有了。

能否有一线生机,虽然还得看大顺这边的态度,但至少还有希望。

将一众亲信家臣武士叫到身边,叹息一声道:“唐人势大,火器犀利,实难敌也。吾实不忍看到诸君皆死于此。唐人皇子亲说不杀,当可守信。”

“吾实不忍诸君皆死于此。尔等当降,吾当以死报国!”

说罢,就要选介错人,做出一副要死的姿态。

切腹习俗的繁琐流程,这时候终于发挥出了应有的效果。

旁人反应不及的横刀自刎,不符合大名的风格和习俗;这种需要漫长仪式拖延时间的,自是给足了家臣们力劝的时间。

亲信家臣们被毛利宗广感动的跪伏于地,哭道:“藩主不可轻生。昔者……”

引经据典地从吃儿子肉的文王到尝粪的勾践说了一通,毛利宗广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弃刀于地道:“纵是如此,文王尚有西岐、勾践尚有越地。唐人占据此地,纵然将来退兵,幕府必要问罪。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所问者,不只是问自己,更是问问他的这些家臣、武士。就算大顺这边不取长州藩寸土,幕府那边要是收回了长州藩的土地怎么办?

或是收归直辖,或是重新分给一些亲藩、谱代大名,这些跟随他的武士家臣,必然要被歧视。就像是土佐的那些长宗我氏的旧臣一样,这才是家臣们最怕的事。

若是转封别人,别人自有自己的亲信家臣。封建制是人身依附制度,家臣依附藩主,藩主的实力取决于家臣武士,反过来藩主的实力又回馈家臣武士。

说罢,毛利宗广道:“如今之计,唯有我亲至唐人军中。以身犯险,或可说服唐人,换取长州不灭。纵被俘受辱,吾亦何惜?”

“大人……”

亲信家臣们哭成一片,但却不像刚才劝他不要自杀时候那般规劝了,这一次只是痛哭。

毛利宗广哀叹数声,嘱托众人,只带了几个亲随侍从下了山。

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让更多人知晓,他也只能选择自己下山切谈。

若能谈成,日后武士家臣感念其恩德,就算他退位隐居,毛利重就说话依旧不好使,除非到他死了。

或者……大顺难道就不需要一条狗?

幕府,是不是唯一可以效忠的对象?

如果大顺要求日本朝贡,那么他是否可以越级效忠?

封建制下,老百姓一般不会越级造反,比如一国之一揆,很少会和周边联动;反过来,好像一般也不能越级效忠。

大顺,会不会保留幕府?

还是会把日本拆成诸多藩国,各自效忠,成百国同朝之盛况?

若是这样,大顺似乎是有可能保留西南诸藩的。不但会允许西南诸藩存在,甚至可能会让西南诸藩各自独立!

有大顺这棵大树庇护,正可拜托幕府的控制。

参觐交代,参谁不是参?

参幕府,还得被幕府控制家臣数量;参大顺,看看朝鲜、琉球的小日子过的,不但大顺不控制,相反每次朝贡都会大赚一笔。

既要保长州,保毛利氏,唯一的一条路,就是结交大顺,说以利害,希望大顺能够留下长州藩。

幕府又打不过大顺,真要是长州藩选择归附大顺,幕府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有一些武士不识时务,真的要报国,亦可借大顺之兵将其剿灭。

但这件事,说出来的出发点,得是为了武士们着想,唯有这样才能让武士们继续忠诚。

山上武士目光中的毛利宗广,是忍辱负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勇士。

山下列阵围困山丘大顺士兵眼里的毛利宗广,是垂头丧气,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的失败者。

李欗心中打定了主意,便叫升帐。

士兵伫立两侧,毛利宗广被押送进来后,仪仗齐声威吓,毛利宗广却站立不动。

李欗想着先给一个下马威,叫通译传话道:“汝何人也?现居何职?”

毛利宗广站在那回道:“吾为日本国之长州藩藩主,从五位下大膳大夫。”

“区区从五位之大夫,见天朝皇子,缘何不拜?”

“两国交战,吾为日本国之大夫,非大顺之大夫。岂可以唐人之礼见唐人皇子?”

李欗笑道:“你既为毛利氏之后,可知百年前之事?前明万历年间,前明神宗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国王,吾听鹰娑伯言,毛利氏为昔年毛利氏之五大老之一,为人者岂可忘其祖宗事?”

“前明末年,公侯皆食肉纨绔,而恃为腹心;宦官悉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于灾祲。我太祖皇帝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痌瘝之痛。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黔黎。及至高宗皇帝,披坚执锐,大小数百战,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得国之正,不言自明。”

“本朝得天下于朱明不肖子孙,延承天下藩属,王土之内,改旗易号。丰臣一系虽已绝嗣,但毛利氏昔年为其臣属,如今尚存。既如此,跪拜本皇子,有何不对?”

这种口舌之争,其实争不出什么。

实际上李欗也不是很在乎这件事,只是在诱使毛利宗广联想到一些别的可能。

果然,毛利宗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话里面隐藏的含义。

按李欗这种说法,丰臣秀吉既然接受过大明的册封,之后大阪之战中丰臣氏绝嗣,德川氏没有上表称臣,所以这个国王称号就没了。

但是毛利氏当年既做过丰臣秀吉的臣子,而且还是大老重臣,这时候跪拜一下……若说有道理,也有那么一丁点道理;若说没道理,那也真是强词夺理。

只是李欗这么一句话,等于把话说死了。

现在跪了,如果德川氏拒不接受朝贡大顺的和谈条件,那就等于毛利氏在公开场合,质疑和反对德川氏“得位不正”,日本国王的正朔是前明认可的丰臣一族。

这么说,大顺并不认可德川幕府。话里有话,似乎意思是大顺有意废除德川幕府?

但也有可能,是要逼迫德川幕府朝贡称臣?

模棱两可,含混不清,话里面的意思可以让毛利宗广有诸多猜测,但却无法确定。

他也没有立刻跪下,而是说道:“丰臣氏已然绝嗣,如今幕府将军是德川氏,天皇犹在。既未称臣,吾不能以唐人之礼相见。”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只是士可杀,不可辱。天皇未臣、将军不降,吾虽战败,亦不可丧失气节。”

李欗心下暗笑,心道你不丧失气节,那你下山来干什么来了?

“你不是下山来投降了吗?还是觉得不服气,准备择日再战,来给我军下战书来了?你若想再战,我自可放汝归去,明日决战。如何?”

毫不掩饰的羞辱和自傲,毛利宗广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中华武运昌盛,实不能敌。此番下山,自知不敌,只是希望将军能够饶恕我的数千部属。若能网开一面,吾愿为阶下囚。”

“若不然,吾只能死于此处,叫山上武士奋战到底……纵贵国兵猛,亦要折损数百。长州武士家中皆有仇恨,纵取土地,民心不附,又岂能长久?”

他正准备再说一些听起来很有正气的话,然后装一阵硬气之后,将话题引入大顺是否想要收一条狗的试探上。

却不想李欗直接道:“没问题。我连倭王都抓了,再要你们这些俘虏,又要吃饭,也没什么意义。本想着若你们不降,便全都屠戮,片甲不留。既省了后勤,又正好广施仁政,解救倭国倒悬之民。”

“不过尔等既愿投降,上苍有好生之德,吾亦不肯多加杀戮。放了你们,当然可以。但是……”

这么痛快的答应,让毛利宗广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的但是二字,让毛利宗广顿时轻松起来。

若说直接释放,那不可能。既然提了但是,那就是要提条件。

现在萩城已经等同于丢了,长州藩的武士也算是被一网打尽了,大顺能提的条件,无非就是金银稻米。

只要武士还在,只要藩地还能要回,无非就是多从老百姓身上压榨压榨就是。农民像芝麻,越榨越出油嘛。

(本章完)

第444章 暂苦诸君十年

“天朝自秦开始,废封建而立郡县。观日本,仍行封建,有几分春秋之政。”

“吾少时读《宋微子世家》,记得一句‘郑败宋师,得囚华元。宋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赎华元’。”

“既行封建,各有封地食禄。可效昔年宋赎华元之事嘛。长州藩石高多少?”

封建有封建的讹钱方法,一统有一统的索债方式。

李欗既认定朝中主持对日谈判一事,必是刘钰占着先机,摸透了刘钰想要怎么处置日本,自是朝着这方面使劲儿。

毛利宗广不出意料地听到了“但是”后面跟着要钱,心想这也合情合理。

问石高,这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反正大顺肯定知道,这是明知故问。

“三十六万石。”

报出了一个正式场合的数目,并没有说长州藩的实际石高。

李欗也不知道长州藩的实际石高,他有的情报都是些公开的,遂点头道:“那就按照各自封地石高,以三年之石米赎回吧。我也不要那零头,就凑个整,合计一百万石。按照倭国一石三俵之数,或给稻米,或给白银折合三百万两。”

“你可先命人叫回城下町,以及统计一下萩城的金银钱米。若先凑够三十万石,则可先行释放。之后再慢慢还。”

三百万两的数目,一下子把毛利宗广惊住了。

长州藩就算有钱,可也拿不出三百万两,或者一百万石的存粮。

石高不是俸禄,而是封地总数量。三十六万石的石高,那是说整个长州藩一年的粮食总产量,是三十六万石。

就算这个石高水分过大,长州藩也不过不到百万的石高,就算老百姓一年扎住脖子不吃不喝,那也得一两年才能还的起。

然而人非草木,不可能靠晒太阳餐风饮露就能活。

真让老百姓都把脖子扎住不吃不喝,长州藩就先乱套了。

芝麻可以使劲儿榨油,但也不能为了榨油,把芝麻种子都榨了。

毛利宗广刚想还价,一想大顺的这个条件,心道直接开口这么多钱,肯定也知道不可能一次性给齐。

那岂不是说……大顺会保长州藩的存在,以便将来还钱?

他试探着问道:“效宋赎华元之事,理所当然。只是,数目太多,实在给不出。”

李欗笑道:“一次给不出,那天朝可以帮你们收嘛。天朝仁政,十而税一,这三十六万石的石高,十而税一,年入三万六千石。百年之后,还给你们,这利息就不要了,你看如何?”

毛利宗广闻言,心里不惊反喜,心道你若真有心占长州藩的地,还用说这些话吗?

既说这些话,那便是无心占长州藩的地,只要自己能争取到和大顺签订和约,而不是让幕府代签,就可以让大顺保证长州藩的存在:长州藩没了,谁给钱?

到时候只要自己签字的时候,签的是他毛利宗广的名字,日后这借条便是自己继续统治长州藩的基础!

大顺为了这借条,也会保毛利氏统治长州藩。

毛利宗广心里计算了一下萩城现再能拿出的金银稻米,再让各个武士家里拿出积蓄,凑个近百万两或者几十万石大米,还是能凑出来的。

如今这情况和当年明末大顺军攻入北京前后差不多——要是不把武士全抓起来,凑钱是凑不出的;但既是把武士都抓起来了,大家一起凑钱赎救,这还是很容易的。

只要土地还在,只要老百姓还在种地,金银稻米总能压榨出来。

他知道这时候已经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了,赶忙道:“不若这样,我们先凑出一百万两、或三十三万石米。先将武士赎回。之后所欠,长州藩在十年之内还清,也省的天朝大国在此耗费百年。”

剩余的三分之二,分十年还清,就等于为长州藩续了十年的命。

而且十年之内偿还200万两白银很难,可按照大顺自己定的价,一倭石米,折合白银三两,一年平均下来也就是十万石左右的大米,和参觐交代的花费多一些,但挤一挤完全可以挤出来。

却不想李欗摇头道:“十年还清,这期间的利息那就不能不算了。若是天朝自己统治长州,不收利息,是为仁政。你等自己还钱,十年还清,利息就不得不算啊。我也把利息给你少折算一些,先给33万石米。日后十年,本息共计100万石。”

“再一个,这是赎人,这欠条可不是你一家来写。诸多武士,都是有名有姓的。就按照各家的俸禄封地石高,均摊这个赎价,所有人都得打个总欠条。”

琢磨着先收一百万两,也还不错。就算半数金银,剩下的都是大米,这军粮不但够了,而且还大有富裕。将来低价卖给贸易公司,叫他们折钱运走就是。

至于说让所有被俘、或者在萩城被困的武士,联名打欠条,实际上也是在保长州藩。

长州的债,长州还。幕府的债,幕府还。

真要是长州等西南诸藩将来有朝一日取代了幕府,要么认了幕府的欠账,要么打赢大顺就不还钱了;反过来其实也一样。

这是所有武士欠的债,武士又不事生产,总得有地剥削才能还钱。所以幕府就不得承认长州藩的地位,至少长州藩的封地是不能减少的。

李欗又道:“古人云,君子焉用质?但你既战败,幕府岂不治你之罪?届时你不再是长州藩主,这账我去管谁要去?赎买武士的花费,也自该是武士家里自己凑出来。本朝仁义为本,也不忍放任你们去盘剥百姓还账,对吧?”

毛利宗广心想这是极好的。

这笔钱得是毛利氏欠的、得是武士们欠的。可不能是长州藩欠的。

毛利氏欠的,毛利氏还,毛利氏想还,大顺就得保毛利氏为长州藩之主;若是长州藩欠的,换个长州藩主一样得还,这可未必就是毛利氏了。

债主总是会保护欠债的。

于是谄笑道:“以中华武力之盛,这萩城贵军还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便有欠账之心,亦无不还之力。日本国自有国情在此,与中华郡县殊途。毛利氏之债,自是毛利氏还;诸武士之债,也自是诸武士还。”

李欗心想你倒是打得好算盘,皱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晾了毛利宗广半天,这才道:“此事……却有两个难处。”

“一则朝廷给我等的命令,是占据萩城。我羡春秋故事,私自放人,朝中未必肯。是故,就算如此,也得留下一部分人为质。日后若是朝廷以为,私放乃大错,亦好有个交代。”

“二则天朝行仁义之事,乃仁义之师。日后你却多收税赋,以偿还赎买之名,这倒有损天朝仁义之名。”

“这样吧,就以十年为限。你可派人传告百姓,天朝仁义之师,乃命尔等十年之后减赋三成,此皆天朝之仁也。”

“只此二条,若不从,此事再也休谈!”

大顺有句俗话,叫既当又立,李欗现在所说的条件,就是既当又立的风格。

他又不是不食五谷之辈,焉能不知金银稻米皆取自百姓?

毛利宗广心道这第一个条件,听起来也算合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扣押一部分人作为人质,只要将来还能释放,那就没什么问题。

但第二个条件,就有些难受。

十年之后,减赋三成。

作为藩主,最怕的就是百姓有了盼头。

一旦小百姓有了盼头,就会生出希望。

若是将来希望破灭,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一丁点的希望。

关键这希望还是大顺给的。

大顺既想要钱,又想要名。要钱其实简单,保持现有的赋税水平不变,赎买的是所有武士,所有武士都要分担,十年还清大顺这边的要求,武士们是可以忍受的。

但忍受之后,可不能把这种忍受作为常态。若作为常态,武士们定会心生不满。

要是公布之后,十年后却不行此政,继续保留原本的税收,百姓定会揭竿而起。到时候大顺可就有足够的理由干涉了。

然而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当真是人如刀俎我为鱼肉,毛利宗广心想战败的自己是没资格谈条件的,只好硬着头皮道:“此事非我毛利氏一家之事,还请许我回去与众人商议。”

李欗也不怕夜长梦多,更不怕他跑了,大度地一挥手,叫人带着毛利宗广离开。

回到山丘,亲信家臣都围了上来,毛利宗广便将李欗的条件一说,众武士只当是他竭力谈成的,想着各自欠了十多年的债,虽有些肉疼。可总比战死在这地方,最后一无所有要强。

毛利宗广知道这时候正是个收众人之心、叫众人忠诚的时机,便道:“诸君皆吾之肱骨,萩城之中尚有一些粮米财物,可先偿还一部分。诸君十年之内,恐要忍耐,俸禄减半以为偿还债务。”

“暂苦诸君十年。”

在众人一片感恩戴德的表忠心中,按照武士层层分级的制度,将欠条写好,又商定了留在大顺军中当人质的。

毛利宗广知道自己是跑不脱的,自己肯定要留下来。这是屈辱,但日后若是大顺军守信,和谈之后将其释放,自己在大顺这边当人质的事,便可成为武士心中的一段佳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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