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凤姐: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宁国府,天香楼

暮春三月,风朗气清,天高云淡,会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二楼,荣宁两府女眷围拢一起,珠翠环绕,莺莺燕燕,聚之一堂。

不久前贾珩在河南大胜的消息,随着文武百官朝会以及随后入京的军报,荣宁两府就门庭若市起来。

先是接受了如保龄侯、忠靖侯史家等一众老亲的庆贺登门,而后是京营武将家的诰命夫人登门拜访秦可卿,前前后后热闹了几天。这几天,在凤姐的提议下,荣宁两府又请了戏班子和杂耍艺人,听戏唱曲,热闹非凡。

此刻,贾母在鸳鸯等众丫鬟的簇拥下,坐在罗汉床正中,左边儿是秦可卿、凤纨、元迎探惜四春、钗黛、湘云、邢岫烟、尤二姐、尤三姐……等年轻姑娘,右边则是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

此外,挨着薛姨妈而坐的还有楚王妃甄晴、北静王妃甄雪,两人一左一右,正簇拥着一位着宝蓝色绸缎裙裳,年岁四十左右、徐娘半老的妇人,面皮白净,笑意盈盈,身后站着四个嬷嬷以及几个丫鬟。

其实,这几天,楚王妃甄晴,北静王妃甄雪已时常带着小萝莉水歆,过来与元春、秦可卿叙话。

不过,今天则另有不同。

因为金陵省钦差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的夫人,甘氏来京探望两位在京中嫁为王妃的女儿。

此外,甄家太夫人,另打发了几位嬷嬷运来南省的特产,同时让甘氏带了一封书信,过来探望荣宁两府,或者说是探望贾母这位荣国太夫人。

恰逢贾母正在宁国府天香楼听戏,因此嬷嬷就领着甄家几人来宁国府说话。

甄应嘉夫人来此。

一来,甄贾两家原为老亲,二来,随着贾珩在大汉朝政坛的强势崛起,哪怕是远在南省的甄应嘉,在年许时间内,也频频从邸报上听到贾珩的名字。

邸报作为刊行诸省的报纸,官吏基本人手一份,时常阅读,用来解读大汉中枢朝堂的政治变动。

因此,当甄应嘉在钦差总裁体仁院的官厅,泡上一杯茶,拿起衙门小吏送上的邸报随意翻阅,去看京中政坛要闻。

大抵就是,起初贾珩还是豆腐块儿上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如贾珩提点五城兵马司,查封三河帮等匪寇窝点。

而后不多久,贾珩履任果勇营都督,靖平三辅贼寇,再之后,贾珩授锦衣都督,贾珩主持阅兵事宜,升任大汉一等男……这些刚开始都不怎么起眼。

而随着贾珩授检校京营节度副使,主持京营日常事务。

再到,皇陵贪腐案,出镜率已然是越来越高,但宛如坐上了火箭一样,赫然已是大汉朝的宰枢重臣。

那么直到现在,基本就大致形成一种画风:贾珩,男,汉族,崇平元年生人,武勋……现任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兵部尚书、河南总督,爵封永宁伯。

试问,甄应嘉如何坐得住?

但因为其为钦差金陵体仁院,身负皇命,无谕旨不得擅离金陵。

故而特意叮嘱赴京的甘氏,来荣宁二府时,重新联络两家的关系,尤其是往宁国府多走动走动。

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亲戚不勤走动,天长日久,就会渐渐淡了下来。

而在红楼原著中,甄家抄家之后,财货就成箱成箱搬至贾家,让贾家保管,可见两家关系之亲厚。

甘氏笑了笑,说道:“婆婆在家中时常提起太夫人,一直说一晃眼这般多年,都没见到太夫人,想的不行。”

“我刚才看着她的笔迹,一时间也有些恍惚,说来,自我扶着小荣国公赴南落叶归根,离金陵一晃也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身子骨儿可还好吧?”贾母苍老面容上见着回忆之色,不仅是对金陵的回忆,还有对小荣国公贾代善的追忆。

提及甄应嘉之母奉圣夫人的身子骨儿,甄应嘉夫人甘氏,面上笑意敛去一些,叹了一口气道:“婆婆她去年入冬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开了春,将将好一些,又是咳嗽不停,现在才好了一些。”

“可延请了太医?”贾母关切问道。

邢王二夫人、凤纨、四春、钗黛,众人也都纷纷看向甘氏。

“延请了,太医说老太太就是上了岁数,旁的倒也没什么妨碍。”甄应嘉夫人甘氏轻声说道。

贾母闻言,面色顿了顿,唏嘘感慨说道:“她也是年过八旬的人,还是需得注意身子骨儿才是,说来南省天气暖和,水土养人,她在家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其实还好一些。”

“太夫人不知,这几年,南面儿也冷了起来,湿冷湿冷的。”甄应嘉夫人甘氏感慨说道。

甄晴一身淡黄色衣裙,云堆翠髻,容仪秀丽,清眸见着笑意,接话说道:“家里老祖宗这几年,上了年岁,办了八十大寿,那天老祖宗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老祖宗还说人逢七十古来稀,她此生都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想着和以前的诰命姐妹没有得见,说能见着就好了。”

“她是个有福气的,现在四代同堂,儿子又孝顺,还有你们几个乖巧伶俐的孙女儿。”贾母面上挂起笑意,感慨说道。

风姐笑道:“老祖宗,等再过年,老祖宗七十大寿,也得好生操持操持呢。”

甘氏笑道:“可不就是。”

天香楼中众人都是听着。

甘氏笑道:“太夫人也是有福气的人,现在荣宁两府枝繁叶茂,蒸蒸日上,珩哥儿现在还是军机大臣,太夫人的儿子也是通政司的官儿,再小一辈儿的还有宝玉,嗯,怎么不见宝玉?”

甘氏挺会说话,语气更是轻轻柔柔,不停恭维着贾母。

王夫人笑着接过话头儿,笑道:“宝玉他上学去了,这不是,这几天京兆府快到了进学试。”

甘氏怔了下,笑着说道:“进学试,那可真是了不得了,说来,我们家那个宝玉倒是成天不爱读书的,常在后院跟着姊妹打闹,弟妹是怎么教着宝玉的?”

因为甄应嘉年纪比贾政大一些,甘氏称着弟妹,已婚妇女凑在一起,大抵就谈着孩子。

“也是宝玉他老子盯的紧一些,宝玉有时候也顽劣、淘气一些。”王夫人笑了笑,轻声说道。

心头却闪过一念,她还能怎么教?

家里出了个族长,还有一个对族长奉若神明的丈夫,儿子想不去上学都不行。

随着贾政在通政司升任了右通政,对宝玉的功课督导更为严格。

情知荣国府内的宝玉怎么回事儿的甄晴,岔开话题,艳丽生辉的瓜子脸上见着盈盈笑意,笑道:“婶子,说来咱们两家,两个宝玉,也真是合该是亲戚的缘分。”

凤姐也笑着说了一句,道:“可不是?前几年头里,我都觉得巧,不仅是宝玉,听说姊妹四个。”

薛姨妈笑道:“那次过年见过两个丫头,看着生的文文静静,知书达理的。”

薛家之前住在金陵,虽因为与甄家门第差的有些远,但身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吊车尾,商贾出身的薛家,逢年过节,也都有一份儿礼物送到甄家府邸,只是平时不大怎么走动。

甘氏笑道:“她们四个姊妹,是巧了一些,要不说两家就是几辈子的交情呢。”

说着,将一双目光投向元迎探惜四春,目光在元春那张愈见丰润、柔美的脸蛋儿停留片刻,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大丫头早年也见过几回,真是可惜了,婚事说耽搁就耽搁了。

但甘氏自然不会缺心眼地说出来给人添堵,甚至眼神都没有流露异样,笑道:“我们家四个丫头,现在两个嫁到京里,一年也不见几次,这不就过来看看,兰儿和溪儿,还说要来见她们两个姐姐,说要过来,我想着小孩子不好奔波,早知道带过来,和你们家几个姊妹也都认识认识,元春丫头不是和晴丫头还有雪丫头没少在一起玩。”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一时间气氛轻松愉快。

甘氏笑了笑,说道:“不过,我们家可不像老太太,家里子弟可没有一个有能为的珩哥儿,听老爷说,珩哥儿这是百年不出的一个大才。”

年不及弱冠,而身登枢相高位,甄应嘉都暗暗心惊。

甘氏赞颂着贾珩,言语轻柔,尤其是借着甄应嘉之口,让人听着很是舒服。

贾母笑了笑,摆了摆手,谦虚说道:“过誉了,他们小一辈儿争气归争气,但比着年长一辈儿的,在人事上还是需多历练,珩哥儿他伯父在南省为官多少年了,过得桥比珩哥儿走的路都多。”

这就是商业互吹。

甘氏笑了笑,心头也有些慰贴,不由问道:“太夫人,昨个儿听晴丫头和雪丫头说,珩哥儿现在是还在河南带兵平乱?”

这话说的略有几分古怪,但众人心底并没有疑惑。

因为甘氏刚来京城,消息不是从自家女儿听来,还能是从哪里,甚至都是一个泛指,也有可能是听着两个女儿家的下人提起,说着甄氏姐妹,无非是显得消息来源不是道听途说而已。

甄晴倒没什么感触,面带笑意听着自家母亲和贾母对话,不时看着秦可卿一眼。

甄雪就有些不自然,什么叫听她和姐姐说?

整得她们两个有夫之妇,天天留意着那贾子钰似的。

嗯,虽然这段时间王爷不在家,当着故事来听。

在秦可卿背后的绣墩上坐着的尤三姐挑了挑秀丽的柳叶细眉,拿着一双涂着淡红眼影的清亮美眸,瞥了一眼楚王妃甄晴以及捏着手帕,眼神略有几分不自然的甄雪,心头涌起一阵狐疑。

这两个最近天天登门来找秦姐姐的小妇人,留意着大爷作甚?

贾母笑了笑,说道:“河南那边儿的叛乱已经平定完了,前不久,传着捷报。”

甘氏笑道:“我这两天也听到京里在说,说珩哥儿这仗打的好,干脆利落一样。”

分明只是垫话,为了夸赞着贾珩。

贾母笑了笑,道:“打仗的事儿,老身也不懂,胜了就好。”

甘氏转眸看向贾母身旁的秦可卿,笑道:“这就是珩哥儿媳妇儿了吧?昨个儿还听晴丫头和雪丫头说过,看着真是雍容富贵,落落大方。”

秦可卿此刻一身丹红色宫裳,云鬓高挽,一张宛如牡丹花蕊的脸蛋儿国色天香,明媚娇艳,欠了欠身,盈盈笑道:“不敢当太夫人夸赞,两位王妃才是温婉淑德,仪态体娴。”

丽人听着对面的甘氏夸赞着自己的夫君,与以往登门的如理国公、镇国公家的诰命夫人,两相对比之下,只觉如春风拂面。

甄雪柔声道:“秦夫人谬赞了。”

甄晴却笑了笑。

薛姨妈听着秦可卿和甘氏以及甄氏姐妹说着话,白净面容上见着羡慕,目光有一多半落在甘氏脸上,再看着下首楚王妃甄晴和甄雪,心头感慨不甚。

这才是女人的体面和尊荣,生出两个女儿都是王妃,自己还是诰命夫人。

其实,王夫人这会儿,也轻轻捏着佛珠,不错眼珠地看向气质优雅、言笑和善的甘氏,尤其是眉眼间那股从容不迫的气韵,还有唯有养尊处优多年的官太太一样,那种淡淡的慵倦之态。

心思就有几分复杂,准确说,一股嫉妒混合着怨怼。

如果当初她家大丫头没有出宫,而是封着妃……

宝钗凝眸看向甘氏,水润杏眸也见着微微失神。

无他,因为在甘氏身上同样看到了那种物质和精神充分满足之后淡淡的慵倦感,或者说甘氏展示了一个官太太的模样。

不是像王夫人那样怨恨藏心,吃斋念佛,也不是如薛姨妈那样殚精竭虑,精于算计,而是从容不迫,闲适豁达。

金陵甄家之富贵,已历百年,而宝钗自然听过甄家的名头。

“珩哥儿年纪轻轻,现在也是封疆大吏,算是咱们两家年轻一辈儿的就数着珩哥儿了。”甘氏笑着说道。

贾母笑道:“珩哥儿他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小一辈儿也不能和珩哥儿去比。”

甘氏笑了笑,说道:“这个倒是,的确不能拿着小辈相比。”

贾珩的地位,已经超越了“年轻人”的衡量范畴,已经跳出三界外,进入了另外一个维度,和甄应嘉、史鼎、王子腾属于“同辈”人。

而在厅中的众人听到这话,原本还如一阵朦胧迷雾的人,也生出类似感觉。

贾母笑道:“你们家的宝玉,年岁也不小了,过上三二年也能顶门立户了。”

甘氏面上笑意不减,却叹气道:“宝玉他的性子,不大怎么读书,我正发愁着,怎么办呢。”

“孩子还小,多教导着就是了,我们家宝玉也是,这不珩哥儿督促着他,现在族学里读书,一走半月不回来,我都心疼的不行。”贾母笑了笑,说道。

元春白腻、丰润的脸蛋儿上,笑意微微,刘海儿下的美眸水润生辉,丹唇微启,语笑嫣然说道:“老祖宗,宝玉他再过几天就参加进学试,等再考完试也不迟的。”

这位生于正月,双十年华的少女,一颦一笑偶尔现出的风姿,已有华光明艳的动人之态。

贾母笑了笑,道:“伱瞧瞧,不仅是珩哥儿,还有宝玉他姐,宝玉他老子都管着宝玉,我现在也不好管着咯。”

甘氏面上恰到好处地现出艳羡之色,说道:“也是你们家宝玉争气,我们家宝玉现在顽劣的不成样子。”

她在家中不是没有想过督促自家儿子读书,但老太太一直溺爱着,别说打骂,就是说也说不得。

众人知道说的不是家中的宝玉,而是甄家的宝玉,不过仍是有些古怪。

黛玉在下首与探春使了个眼色,似在说,南省的宝玉,也不怎么爱读书?

探春脸上也有几分古怪。

甄雪女儿水歆,此刻正和湘云玩着花绳,两个小手手指张开,糯声道:“姥姥,舅舅怎么没有过来呀?”

甘氏笑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他可不舍得跑这般远。”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也为甘氏的坦率和爽朗感到新奇和亲切。

事实上,能嫁出去两位王妃的女人,情商如何会低?

正在天香楼中众人说笑之时,忽而,一个嬷嬷登上楼梯,绕过屏风,说道:“老太太,太太,珩大奶奶,琏二奶奶,南安太妃领着南安王妃过门拜访。”

众人都是一愣,暗道,南安太妃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黛玉捏了捏手帕,星眸中也现出一丝诧异。

那位老太妃前次登门,为着她家一个亲戚求情,她瞧着说话就不是很客气,后来被他顶了回去,凤嫂子说这位太妃好像就记恨上他了。

宝钗也凝了凝水润杏眸,如梨蕊雪白的脸上现出思索。

秦可卿秀眉蹙了蹙,晶莹玉容上同样浮起一层霜意。

一时间,屋中的气氛就渐渐冷了下来。

贾母脸上笑意同样敛去一些,这等老亲过来,也不能闭门不见,笑道:“凤丫头和珠哥儿媳妇儿,代我迎迎。”

自从先前的魏王封妃大典,贾母被镇国公太夫人牛继宗之母许氏,以及理国公太夫人柳芳之母孙氏夹枪带棒地奚落之后。

尤其是南安太妃在一旁嘚瑟,贾母嘴上不说,心头也落下一丝芥蒂,不过毕竟是一众老亲,也需得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老祖宗,那我去迎迎。”凤姐笑了笑,起得身来,与李纨眼看就要出了天香楼。

秦可卿颦起的秀眉舒展开来,柔声道:“老太太,我也去迎迎太妃。”

来者是客,哪怕再是不喜那位南安太妃的性情,也不好慢待,被人挑礼,让夫君面子上难做。

“去罢,来者是客。”贾母笑了笑说道。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颇有意味。

而这一幕自然而然落在甘氏眼中,心头暗暗诧异不已。

甄晴柳叶细眉眸光闪了闪,抿了抿樱唇,心底闪过一抹喜色。

当初魏王封妃大典,镇国公太夫人,理国公太夫人一唱一和,南安太妃也在一旁说怪话,想来已恶了秦氏。

这样也好。

南安老王与贾子钰同为军机,如今已与魏王成了姻亲,贾子钰不能再投了魏王,不然王爷就被动了。

不多一会儿,在秦可卿以及凤姐、李纨的相迎下,南安太妃领着南安王妃罗氏,在一众嬷嬷、丫鬟的簇拥下,上了天香楼。

南安太妃进来之时,一眼就瞧见甄晴以及甄雪,面色就是一愣,然后先向着坐在上首处的贾母行礼,笑道:“冒昧叨扰了,老姐姐一向可好?”

贾母笑了笑道:“好,好。”

心头纳闷儿,南安太妃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南安太妃与贾母简单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看向一旁的甘氏,诧异道:“老姐姐,这位是?看着倒有些面熟。”

甄家与贾家是老亲,与南安郡王家关系倒平常一些,如是甄应嘉之母在此,南安太妃自然识得,但多年不见甘氏,一下子就想不起来,隐隐有几分猜测,但不确定。

贾母笑了笑,介绍道:“这是江南甄家的甘夫人,过来探望楚王妃和北静两王妃,昨个儿刚到的京城。”

南安太妃闻言,白净面容上现出繁盛笑意,说道:“老姐姐,你瞧我这老眼昏花的,一时都没认出来,是甄夫人。”

暗道,这来的也不知是不是时候,回去和以柳她娘说说,这楚王家的还有甄家,最近和贾家倒是频频走动。

甘氏连忙起来,盈盈福了一礼,面上挂起笑意,说道:“老太妃,一向可好。”

楚王妃甄晴、北静王妃甄雪也都纷纷欠身行礼,而另外秦可卿那边儿,也都起身见着礼。

几人寒暄而罢,重新落座。

一时间,偌大的天香楼中莺莺燕燕,香风扑鼻,集合了老、中、青、少、幼五代的钗裙环袄,几是花红柳绿,珠光宝气,一时间颇为喧闹热烈。

贾母笑了笑,问道:“怎么有空过来我这边儿?”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看向南安太妃。

甄应嘉夫人甘氏与甄家姐妹过来,这是甄家两家老亲千里迢迢而来,上门见面,联络感情。

而南安太妃此来,鉴于以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前科,贾母这一问来意,凤纨,四春与钗黛、云岫,尤氏双姝都暗暗留意。

秦可卿同样凝了凝美眸,心头涌起猜测。

凤姐丹凤眼眨了眨,艳丽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讥诮。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甄晴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盅,以玫瑰胭脂涂起的粉唇贴合在瓷杯上,啜了一口清茶,抬眸之间,略带几分凌厉的美眸中同样现出一抹玩味。

人说四王八公十二侯,同为开国勋贵,是几代的交情,可这南安太妃摆明是欺负人家宁荣两府前几年败落了。

“由此观之,这些开国勋贵也不是铁板一块。”甄晴将带着浅浅唇印的茶盅放在小几上,心头冷哂。

“老姐姐,我这一来是看看老姐姐,二来也是有事烦劳。”迎着众人一副用后世之言「请开始你的表演」的目光,南安太妃心头也有几分不自在,好在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很快被驱逐一空,笑了笑说道。

贾母心头微动,面上笑意不减。

暗道,她就是客气一问,这南安太妃家的还真有事?

当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而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也都是面色古怪。

南安太妃也不在意一众目光,笑了笑,说道:“老姐姐,这不昨个儿魏王和以柳归宁,碰到理国公家的太夫人上门,说着柳芳侄子的事儿。”

昨日,魏王陈然带着新婚不久的魏王妃严以柳归宁南安王府,不久后,恰巧理国公太夫人柳芳之母孙氏上门拜访南安太妃,或者说不是恰巧,而是柳芳之母孙氏有意蹲守。

于是,柳芳之母孙氏在后宅请求着一事,就是柳芳被派往北平经略安抚司押运粮草的事儿,看能不能将这差遣推掉。

魏王倒没说什么,但南安太妃当着魏王的面,也不好推辞同为老亲的柳家,就只能说来贾府问问。

贾母道:“柳家侄子?他怎么了?”

“唉,这不是他因为当初和珩哥儿因为河南叛乱的事儿争执着,现在被宫里派了个押送粮草的差事,而且,前军都督同知的差遣,前个儿也被军机处还有兵部的拿掉了。”南安太妃说道。

当然,这话就没有细说缘由,将柳芳的罪过避重就轻,而没有说在军机处的斑斑恶迹。

秦可卿秀眉紧蹙,玉容如霜。

宝钗也攥紧手帕,杏眸中见着不喜。

这个南安太妃当着甄家夫人的面,却不把话说清楚,什么又叫争执着?

前段时间的事儿,不过是柳家上蹿下跳,作茧自缚,如今却又故意混淆是非。

而王夫人眸光凝了凝,心头暗道了一声该。

那天镇国公府和理国公府两个老妖婆,拿着她家大姑娘的年龄和亲事说事儿,现在好了,一个发卖到教坊司,一个儿子又被下了差事。

“老姐姐,咱们几家祖上也是过命的交情,有些话也不瞒老姐姐。”南安太妃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镇国公府上倒了霉,京里就传了不少闲话。”

贾母皱了皱眉,面色笑纹已经彻底消失,道:“这能传什么闲话。”

其实什么闲话,就不想听,但人就是这样,不听又有些好奇外面是怎么传着的。

南安太妃道:“外间说牛家主要还是因为得罪了珩哥儿,才落得这么惨,不然也不会,三族都夷灭不说,女眷还都发放到教坊司,继宗听说再有一两天也到京里开刀问斩……现在呢,得罪他的理国公家的柳芳侄子也被拿了差事,去派了押送粮草的苦差事,珩哥儿是个有能为的,这个京里都知道,柱国之才,少年俊彦,没的说,但年轻人,日子以后还长一些,是不是,也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些?”

此言一出,甘氏转眸看向自家女儿甄雪和甄晴,目带询问,似在问着南安郡王家的什么情况?

因为甄家远在江南,对京中近年以来,尤其是贾珩崛起以后,四王八公间的政治暗流并不是十分清楚,遑论甘氏只是一个妇人。

甄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看着就好,不要多言。

甄雪容色顿了顿,抿了抿粉唇,也是冷眼旁观。

元春美眸凝了凝,丰润脸蛋儿上神色就有几分冷,以少女温婉性情,心底都涌起一股不喜。

这个南安太妃,总是说着珩弟的坏话。

贾母默然了下,道:“这个……珩哥儿现在不在家,老身对外面的事儿不清楚,等珩哥儿回来再说如何?”

南安太妃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我都说了,这是外面的人乱嚼舌根子说的,我还说,这怎么能怨着珩哥儿?珩哥儿他在朝堂当官,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

说到此处,笑了笑道:“老姐姐您看是不是给在河南的珩哥儿去一封信,给宫里说说,柳家侄子他年轻时打仗受过伤,这次押运粮草,旧伤复发就不好说了,理国公的老姐姐说过几天来府上为先前的事儿向老姐姐赔礼,先前是柳芳侄子口无遮拦,冲撞着珩哥儿,咱们几家都是几代人的老亲了,老姐姐,说来这些也都是误会。”

就在这时,秦可卿忽而开口说道:“听太妃的话说,这是宫里的意思?”

“是,宫里不清楚,柳芳侄子也是个要强的。”南安太妃笑了笑说道。

秦可卿道:“既是武勋,累受国恩,为国押送粮草而已,又不用和敌人厮杀,也不算苦差事罢?如论苦,我家夫君现在河南,千里奔袭,前不久还和贼人亲自动手,还能比着这个苦?”

南安太妃:“……”

好家伙,这个秦氏,现在竟然敢拿话顶她了?

元春此刻紧紧捏着手帕,忍着叫好的心冲动,温宁目光敬佩地看向秦可卿。

宝钗看着那丽人,白腻如雪的玉容上现着欣然之色,水润杏眸现出失神。

这话,她碍于身份,在心里不好说,不然,非要……

甘氏也看了一眼秦可卿,目露异色。

这个秦氏,看着美艳过人,方才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不想竟也有着几分锋芒。

见南安太妃脸色变幻,贾母轻笑了西,似是打着圆场,说道:“我想着也是这个意思,既是宫里的旨意,不说珩哥儿他在河南,就是在京里,也不好多言,再说珩哥儿媳妇说的是,看着也不像是苦差事,都说东边儿鞑子闹的厉害,也没让柳芳侄子领兵去北边儿。”

(本章完)

第597章 元春:永者,恒也,这是长长久久之

宁国府

天香楼中,随着贾母与秦可卿先后出言驳斥着南安太妃,厅堂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南安太妃先是一愣,然后白净面皮上现出一丝不自在的笑意,说道:“老姐姐,理是这个理儿,但人家可不这么想,况且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秦可卿弯弯秀眉之下,晶莹美眸冷色蕴起,寒声说道:“牛家夷族,满京城都知道缘由,变节投敌,国法难容!如果南安太妃为着牛家叫屈,现在就可向宫里求情,也不必拿我家夫君来说事儿,我家夫君在中原就是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这一去,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如果不是中原寇乱,夫君也不会去平叛,更不会与那位咸宁公主一同前往中原之地。

南安太妃闻言,一张老脸彻底挂不住,悻悻然道:“谁也没说不是,珩哥儿他在河南打的胜仗,京里这几天都知道的……罢了,也是外面那么一说,我就是这般说说。”

天香楼中众人听着南安太妃和秦可卿的“言辞交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只是心头生出不同程度的厌恶。

事实上,在场之人中,也就秦可卿既为一品诰命夫人,又为贾珩之妻,才有资格说这个话,旁人都不行。

因为,南安太妃身份贵重,又是长辈,凤纨、尤氏双姝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不合适。

至于钗黛、四春、云岫等年轻姑娘,大人说话,小孩儿就不能胡乱插嘴,否则,也会被外人说闲话。

贾母年岁大了,又不好与人起争执,故而最终秦可卿以言驳斥,就恰如其分。

南安太妃身旁的南安王妃罗氏,容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要帮腔。

却在这时,楚王妃甄晴秀眉之下的美眸闪了闪,忽而开口说道:“贾夫人这话说的是,那牛家变节投敌,将父皇气成那样,说来,那天牛家的请功奏疏,还搅乱了魏王弟的封妃大典,在喜庆的日子,闹出多大的难堪来,太妃如是为着牛家叫屈,魏王弟只怕第一个不答应吧?人成亲的婚礼,一辈子就那么一遭儿,老太妃若是想帮着说话,先前就该进宫求情才是。”

此言一出,恍若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南安太妃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秦可卿道:“前不久牛家出事,听说牛家去老太妃府上求情,老太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现在偏偏过来说这些话?”

甄雪正端坐着,明眸抬起,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家姐姐。

心道,这是卖着秦氏的好了,不过见着自家姐姐和秦氏联手说落南安太妃,看着怎么就有一些古怪。

甄晴玉容微顿,凤眸光芒凌冽,轻声道:“如说理国公家的柳同知,当初军报造假诓骗文武百官,就属他最为积极,如今父皇派他去北疆押运军需粮草,也有几分诫勉之意,老太妃如是觉得处置重了,可以让魏王弟进宫求情嘛。”

南安太妃眼神一凝,心头不悦。

让魏王去求情,宫里的皇帝怎么想,这个楚王家的,就是在使着绊子,分明是想拉拢着掌着兵权的贾家。

听着甄晴所言,甘氏凝了凝秀眉,心思就有着几分古怪,她家大女儿,为着贾家说话,好吧,虽然两家是老亲,可这是不是有些太卖力了?

思量了会儿,心头了然。

还是因为贾珩,如今权势炙手可热,这是为着她那个楚王女婿在使力气。

南安王妃罗氏笑了笑,说道:“王妃,婆婆她也只是做个中人,想着一众老亲,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不好让外人说了闲话。”

南安太妃也顺势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外面胡乱说着,那既然这般,老姐姐,我回去和柳家说说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姐姐,你说是不是?”

见气氛有些古怪,贾母也顺势岔开话题,缓和了语气,说道:“外间的事儿,自有他们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操心,咱们也不好说什么,再说珩哥儿他现在既然在河南忙着宫里交办的差事,也不好因这些琐碎的事儿分了心。”

众人都纷纷说着附和的话,这个插曲算是过去了。

贾母旋即又寻着甘氏说话,多是问着南省的一些趣闻,甘氏也微笑叙说着,一时间气氛重又和谐、融洽起来。

南安太妃坐在原地,手中拿着手帕,多少就有一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与自家儿媳妇儿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只听外间一个嬷嬷踩着木梯上得阁楼,那张宛如橘子皮皱巴的面容上,褶子都笑开了花,欢天喜地说道:“老太太,奶奶,宫里天使传旨来了,说是朝廷封了珩大爷伯爵,让老太太和珩大奶奶前去听旨呢。”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喜气洋洋的春风,吹进了整个天香楼二楼,所过之处,红桃绿柳,姹紫嫣红,皆是随风摇曳,又惊又喜。

这是……封了伯爵?

哪怕这几天都有所猜测,多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可突然就这般“最后一个靴子落地”,也让众人惊喜交加。

坐在探春之侧,着粉红色袄裙,头戴珠钗步摇的宝钗,那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容色喜色浮起,弯弯秀眉下,那双水润莹光的杏眸明亮熠熠,其中流溢的动人光彩,而少女因为心也急促几分,如雪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异样的红晕。

伯爵……这是超品的公侯伯。

珩大哥他如今不足二十岁,已然封着超品之伯,以后如开国之时那些年轻勋贵,为公侯,甚至郡王,都是指日可待。

元春那张与自家表妹宝钗一样丰美、温婉的玉容,同样涌现欣喜之色,玉颜生晕,明艳动人,眉梢眼角流露的风情,几让人心神一跳。

珩弟……他终于靠着自己的能为走到这一步,她们贾家到现在,比之开国荣宁两公在时也不遑多让了。

薛姨妈原本旁观着南安太妃以及贾母叙话,也不好插嘴,此刻闻言,目中满是复杂,心头欣喜、艳羡等思绪涌起。

欣喜之处在于,贾史王薛,贾家起势,薛家也能沾一些光。

珩哥儿媳妇儿真是大福气,这是嫁了什么样的好夫婿?

念及此处,不由将目光投向那位丰姿丽韵,绮霞云鬓的玉人。

此刻不仅是薛姨妈心思复杂,时不时偷瞧着秦可卿的神色。

凤姐瞥了一眼秦可卿,艳丽的少妇脸上复杂无比,笑了笑道:“老祖宗,这可真是皇恩浩荡了。”

贾母已是笑的合不拢嘴,说道:“是啊,皇恩浩荡。”

荣宁两府,哪怕爵位都还未除之时,也只是拥有一个三等将军,一个一等将军,莫说公侯伯这等超品爵位,就是子男这样的五等爵都不见一个。

如今封着伯爵,而且还是因为珩哥儿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这比起小国公爷都……差不离儿了。

而就在凤姐身旁坐着的李纨,手中捏着一方手帕,心底早已涌起一股深深无力感,神情恍惚,心思复杂。

她教导着儿子读书进学,科举出仕,这辈子……或许下辈子,都不可能走到这一步,伯爵。

当一个人的成就,超越了大家的认知时,嫉妒已然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有羡慕、无奈等等情绪,甚至于……道心动摇。

王夫人面色苍白,嘴角抽了抽,手中捏着的一串儿佛珠,已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着。

那位珩大爷功封伯爵,这是超品的爵位,她们王家祖上,也不过是才伯爵而已。

可这是人家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事实上,当初如果贾珩没有固辞宁国之爵,以其为晋身之阶,那么现在多半要引起府中一些嘀咕,比如王夫人说不得,如不是当初让你继承了宁国的爵位,你会有今天?

因为贾珩由白身而因功劳封爵,这种想法和说法完全没有存在的余地。

邢夫人看了一眼“强颜欢笑”的王夫人,心头暗暗摇头,这个弟妹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念及此处,看向在惜春身旁坐着的邢岫烟,见着少女面上见着一丝喜色,心头微动。

另外一边儿,秦可卿芙蓉玉面,弯弯秀眉下,乌珠流盼的美眸,也涌起喜色。

在这个妻凭夫贵的时代,伯爵夫人,比一品诰命更在其上。

这时,身旁的尤二姐、尤三姐同样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面上的雀跃之色。

两姐妹住在宁国府,不仅是下面的丫鬟,就是尤二姐,心底也隐隐将自己视为贾珩的姬妾。

至于尤三姐,艳冶、妖媚的玉容上,那张白里透红的脸颊,因心绪激荡已然嫣红如血,恍若红艳桃蕊,美眸更是水光盈盈,蒙上一层雾,同样是心旌摇曳。

黛玉春山黛眉之下的明眸,粲然星眸晶光闪烁,目光也有几分恍惚。

见证着贾珩,从当初那个从柳条胡同面对贾珍逼迫,还需在荣庆堂中仗剑而鸣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没有比这位心思细腻的少女明白,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究竟经历了多少艰辛。

不说其他,那天雨夜的血腥气……

黛玉捏着某人遗落而来手帕的纤纤玉手,轻轻抚了抚心口,握住羊符,罥烟眉下如潇湘之水的清眸,宛如蒙上一层朦胧烟雨,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这会儿,许是和那位咸宁公主朝夕相处,言谈甚欢罢。

哪怕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想一些有的没的,可心底仍是有着没来由的烦躁。

南安太妃脸色又白又红,目光阴沉不定,将天香楼二楼的众人面上的喜色收入眼底。

心头冷嗤,区区伯爵而已,他们家还是世袭罔替的郡王,那贾珩一辈子,也比不上,不定哪次马高蹬短,就丢了性命。

这会儿,众人正沉浸在欢喜不胜的心情中,都没心思理会南安太妃以及南安王妃这一对儿“恶客”的神态变化。

甄晴美眸闪了闪,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封爵为伯,哪怕在大汉顶级武勋中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这才是武勋立身存世的底蕴,先前的一等男,爵位终究还是有些低了。

不过,她也不怎么看重爵位,主要是贾珩掌握着关要兵马——京营,这才是关键时刻能够扭转乾坤的东西。

念及此处,不由瞟了一眼自家妹妹,捕捉到那雪颜玉肤的脸蛋上的欣喜神色,心头微动。

妹妹她……有些不对劲。

无他,因为甄雪这会儿一双温宁如水的目光,怔怔失神,晶莹如雪的脸蛋儿见着喜色流溢。

经过甄晴不久前,天天提着贾珩的事迹,好似后世女大学生追连续剧,甄雪俨然在一定程度上代入了主人公。

就在众人喜不自禁,浮想联翩之时,甘氏面上笑意繁盛,善意地提醒了一句道:“太夫人,别让天使等急了,得去摆香案,接圣旨呢。”

贾母闻颜,也反应过来,拄着拐杖,起得身来,笑道:“是,去接旨,可卿,咱们去接圣旨要紧。”

接旨也不是谁都去,也就贾母、王夫人、秦可卿等贾府诰命夫人,过去接旨,几个丫鬟、嬷嬷搀扶簇拥而去。

邢夫人、凤姐和李纨几个媳妇儿和元春等成年姑娘陪着甄家客人叙话。

一时间,天香楼中又是兴高采烈的热闹起来,这座二楼空间轩敞,以后各式屏风隔开相对独立的空间,众莺莺燕燕聚之一堂,欢声笑语,宛如莺啼燕语,悦耳动听。

只是南安太妃与罗氏坐在一旁,多少有些尴尬,南安太妃只得看向邢夫人和凤姐这对儿婆媳,笑了笑,说道:“今个儿是府上大喜的日子,我们来的还真是时候了。”

邢夫人说了几句场面话。

凤姐笑着接过话头儿,说道:“老太妃说的是,等会儿还要设宴款待,还请太妃和王妃,留下用饭才是。”

暗道,明明是夜猫子,一只叽叽喳喳的黑鸨,偏偏想暗示自己是报喜的喜鹊儿上门。

不过,不论如何,四王八公这等老交情,该有的礼数也应周全,省的在外面传着什么闲话。

甘氏笑道:“因功封爵,这爵位可是能传承子嗣的家业,这真是一桩大喜事儿,就是可惜珩哥儿不在,不然还要开祠堂祭祖才是。”

正在小声说着话的姑娘,重又看向甘氏,多是生出类似的念头。

可惜,就是不在家。

凤姐笑道:“珩兄弟现在河南,想来朝廷也会知会他?如能赶过来就好了。”

探春欣然笑道:“珩哥哥总督地方军政,如无旨意,不好一个人擅离封疆的。”

凤姐笑道:“瞧瞧,三妹妹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儿摸得清。”

众人都是轻笑了起来。

甘氏轻笑说着,然后又问道:“倒也不知是什么封号,这爵位都有封号,还不知宫里封着什么封号?”

心底多少也有一些羡慕,两个女儿为王妃不假,可甄家自己却没有什么爵位传承下来。

凤姐笑道:“这个,我们可就不懂了,三妹妹,伱可知道?”

众人闻言都看向探春,眉眼英丽、顾盼神飞的少女,这会儿面带喜色,只是目光现出失神,藏着一股魂牵梦绕的思念。

迎着众人一道道目光,探春轻笑说道:“嫂子,封爵之号,一般都是美称,不过怎么取,还是要看着宫里的意思,还有那些内阁大学士,他们都是学究天人的饱学之士,咱们在这儿猜也猜不出来,等老祖宗和嫂子过来,就知道了。”

元春看向自家妹妹,点了点头,轻笑道:“三妹妹说的是。”

楚王妃甄晴以及甄雪,对视一眼,心头不约而同涌起猜测。

不知封着什么爵位,侯?伯?

这时,湘云正拉着水歆,翻着花绳,方才的唇枪舌剑,姑侄两人浑然不受影响,但这会儿的封爵也吸引了湘云的心神,听着几个人说话。

“云姑姑,该你了?”水歆伸着两个白生生好似莲藕的小手,糯声说道。

湘云笑着揉了揉水歆的刘海儿,轻声道:“好歆歆,一会儿再玩,我先听听怎么回事儿。”

水歆撅了撅粉嘟嘟的小嘴儿,有些怏怏不乐。

离得稍远一些,邢岫烟身旁的惜春,俏丽小脸上也见着欣然,转头看向眉眼之间,秀郁岚烟的邢岫烟,低声道:“岫烟姐姐,等会儿告诉妙玉姐姐才是。”

邢岫烟闻言,不知想起什么,拿起一方蓝色手帕,掩嘴轻轻一笑,笑意浅浅,好似柳絮青烟,然而秀丽婉美的玉容,却好似渺渺云雾散逸开来,凑过一张粉腻俏脸过去,附耳说道:“这几天府上唱戏唱了好几天,她昨个儿还说着吵闹,也不知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等府里再庆贺着,还说吵闹不吵闹呢。”

“只怕不是幡动,而是心动。”惜春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月牙,俏丽如霜的脸蛋儿也少了几分清冷之相。

他封了伯爵,她以后大抵就是伯爵……妹妹了吧。

和凤姐坐在一块儿,陪着说话的邢夫人,远远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和惜春说话的岫烟,目光闪了闪。

那位珩大爷封了伯爵,愈发得势,等他回来,就不能再拖延了。

而就在这时,随着说笑声音传来,分明是贾母与秦可卿、王夫人,从外间领着一众嬷嬷、丫鬟,浩浩荡荡而来。

众人都起得身来,面上见着好奇之色。

“老祖宗。”凤姐笑着迎了上去,问道:“接完圣旨了?”

说着,目光在几人手中打量,却并未见那明黄绢帛。

“圣旨已放到祠堂里供奉起来了。”不等凤姐以及众人相询,贾母面上笑意吟吟,开口说道:“宫里封了珩哥儿为三等永宁伯,正儿八经的超品伯爵。”

“永宁伯?”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眼睛都是一亮,思忖着永宁伯三字的含义。

元春嫣然笑道:“老祖宗,这封号贴切,珩弟他是宁国一支的,带上一个宁字,永字也是吉利,永者,恒也,这是长长久久之意。”

众人闻言,都是频频点头。

这时候都没有人联想到“咸宁”,而是因为宁国一脉,自己就带个“宁”字,自然而然就往这方面去想。

“大姐姐,永宁二字,只怕宫里也有期冀大汉世代永宁的意思呢。”探春英丽眉眼间,欣然不尽,轻笑说道。

黛玉星眸失神了下,在心头喃喃重复着,永宁,永宁。

凤姐笑道:“这封号里还有这么多门道,倒像是取名字,讨个好彩头一样。”

众人都是轻笑了起来,一时间,天香楼二楼花厅中充满欢快的空气,微风徐来,将会芳园中的馥郁花香吹进了二楼,让人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

甘氏笑道:“这就是宫里的期许,希望珩哥儿将来还能再立新功,为朝廷建功立业。”

甄晴与甄雪听着,也点了点头。

南安太妃在一旁听着,面色愈发不自然,按捺住想要出言讥讽的冲动,早知道,她方才走就好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唏嘘说道:“不止呢,宫里还给珩哥儿他娘追封了诰命,唉,他娘命苦,如是还在世上,看着珩哥儿这般有出息,该有多高兴。”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一些。

直到现在,猛然有人发现,贾珩自幼丧父,母亲现在也不在人世,然而偏偏是这么一个庶子,一步步走到永宁伯的位置,更是朝堂的重臣。

如何不让人感慨万千。

黛玉心思细腻,念及此处,目光怔怔出神。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表现出来,与他比起来,她有着外祖母的疼爱,还有父亲在扬州惦念着……

少女心底深处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触。

而元春玉容失神,眼圈微微红着。

南安太妃听着众人的议论,心头冷笑连连,无父无母,难怪养成那般牛心孤拐,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见气氛有些低沉,凤姐宽慰道:“珩兄弟如今也算是给婶子争气了,纵然婶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秦可卿抿了抿粉唇,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前段时间是清明节,夫君那时候还在河南平乱,想回来也回来不成。”

“忠孝自来两难全,想来珩哥儿他娘在天之灵,也能体谅着。”贾母感慨说道:“如今,给他娘追封了超品诰命,已是最大的孝道了。”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唏嘘感慨不已。

而李纨面色顿了顿,分明更有体会,她养个儿子,不是就求着将来有一天,能封赏着诰命夫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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