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看着这行字,仿佛可以瞧见阴萌站在自己面前,生气地跺脚、翻白眼。

耳畔边,像是能听到阴萌每次情绪激动时,会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四川话,尾调拉高拉长。

按理说,前面应该还会加个亲切问候的语气词,比如“瓜娃子”、“哈儿”、“宝批龙”。

润生觉得,没加的原因,应该是阴萌第一时间,没想好这些方言词该怎么落成字,以及阴萌本身维系这种“互动”,就已经竭尽全力,像是她当初艰难维持走阴状态一样。

不过,

润生很喜欢这种一个人的回忆,变成双方之间的互动。

哪怕就只有这一句话,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况且,他每天就这会儿才会用一下脑子。

一句话,足够了。

再多了,他的脑子可能也装不下。

嗯,

那边可能也写不动。

风再次吹过,将地上的痕迹抹除。

好似什么都未曾出现过,阴阳的隔阂依旧泾渭分明。

润生用铲子,把灰烬填埋。

她的意思是,不要再烧衣服了,太浪费钱。

润生打算听她的话。

可下次联络时,总得烧点什么。

不谈这种摆祭的前提条件,好歹也要表明一下心意。

这时,润生想到了一个方法。

他觉得,

纸扎,

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润生自己就很擅长这个。

手头没大活儿时,他往往会坐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纸扎。

润生打算接下来,自己再亲自做一些,给地下的阴萌烧过去。

抖了抖铲子上的土,润生终于明白了之前在大学商店卖东西时,为什么那么多男生女生会来店里买五颜六色的方块纸。

陆壹告诉他,这是专门买来折成星星,蓄成一罐,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原来,

这些折好的星星,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纸扎。

“润生!”

谭文彬领着林书友走了过来。

润生扛着黄河铲,从河边林子里走出。

林书友:“润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谭文彬没等阿友得到答案,就伸手指向大胡子家方向说道:

“走,砍树去。”

李三江睡了。

大家夜里的工程,就可以启动了。

其实,全家上下,只需要瞒住李三江一个人就行了。

甚至,都不用避着小黑。

大胡子家一楼,萧莺莺搂着笨笨,正在睡觉。

笨笨可谓打出娘胎起,就被爹妈带着走江,这阴邪之地去多了,自身不说受浸染吧,好歹也是习惯了。

因此孩子喜寒阴,厌燥热。

这夏天,本该让他极为难熬且不舒服,好在身边躺着一具死倒,这阵阵溢出的森寒,对笨笨而言就是夏日夜里最沁凉惬意的晚风。

笨笨还喜欢睡觉时,小手抓着萧莺莺的一缕头发睡。

头发湿漉漉的,滑滑腻腻的,攥在手里,很是舒服。

这本该是一幅安静温馨的画面,只是,楼上……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吱吱吱。”

搁以前,龙王门庭的家生子,都足以让江湖人士觉得高不可攀。

现在,夫妻俩生活安顿,福泽稳定,且两家龙王门庭都处于人丁稀少阶段。

此时不生,更待何时?

他们俩目标不高,也不奢望更多,努力耕耘,抓紧孕育,先填补龙王门庭家生子生态位再说!

但奈何二人身体明明很好,种子量大管饱,土地肥沃深厚,可硬是折腾了这么久,就是没能再播种成功一个。

药园初步成型后,熊善厚着脸皮,来找老田帮忙配点药。

老田人好,真帮他配了。

虽然,老田知道,这俩大概率是要不成二胎了。

这局面,和当初少爷小时候,三爷和三夫人的窘境一个样。

老田还记得那会儿他偷偷站在门外,感知着三爷和三夫人对少爷流露出的杀气。

当时老田就已暗下决心,只要三爷三夫人敢对少爷动手,那他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冲进去保护少爷,大不了自个儿背着少爷叛出赵家亡命天涯。

子女福昌,已是得天之幸,而本就溢满而出,再想贪心更多,就不现实了。

只是,这些话,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还真不方便对当事人说,而且,说不定当事人自己心里也多少明悟了一些,却仍不认输。

“什么声音?”

林书友走到大胡子家外边,有些疑惑地抬头。

谭文彬:

“命运交响曲。”

虽然小远哥说,可以随便砍。

但谭文彬还是选择桃林外围,且为了避免砍得太突兀,尽可能各边角都照顾到,让其更显均匀。

砍够设计书上所需要的木料后,三人肩扛回家。

润生扛得最多,垒得老高,步履却仍然平稳。

林书友因臂长缘故,就比润生少一点。

余下的料子不多,谭文彬落得个轻松。

木料运到后,再去大卡车那里取材料。

李追远则在稻田里,布置起简易幻象和隔绝阵法,今晚肯定完不成,为了明早太爷起来尿尿时瞧不出端倪,这些遮掩得提前弄好。

接下来,除非深入稻田之中,要不然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的变化。

正常情况下,村里也没人会跑进别家田里深处,秦叔和熊善可能会来,但他们能察觉到这儿的异常,也晓得是谁做的。

阿璃跟着李追远一起忙活着,女孩很喜欢与少年一起做活的感觉,仿佛这块田,就是她新的收藏品。

二人的配合也很默契,李追远负责指位置,阿璃拿着小铲挖坑下阵旗,回填的同时,小铲会与阵旗轻轻触碰,顺便做了检验。

等这边材料越搬越多,除了润生还在继续搬运余下的,谭文彬和林书友已经加入到道场修建中。

一个动用血猿之力,一个竖瞳开启,这架势,堪比以往面对强敌时的紧迫与认真。

这使得已经将阵法布置好的李追远,成了眼下最无用的一个,留在场内不仅提供不了多大效率,反而还得担心被他们俩撞到。

因此,少年就干脆牵着女孩的手走了出来,坐到工坊顶棚上,居高眺望,查漏补缺。

等润生把东西都搬过来,也加入其中后,眼前的场景,有种看电影时按了快进的即视感。

基础工作,很快完成了大半,根据图纸,余留下了一个个槽位。

李追远想要的,是一个规格很高的道场,这样才能尽可能地“一劳永逸”,省得以后再翻新。

而提升规格的方式,有时候也能很朴实无华。

柳玉梅躺在屋里床上,摇着蒲扇,听着外头田里的动静,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要是让那老东西知道自己手下的这群骡子这么能干,怕是就不做白事生意了,直接改行组个施工队多好,那才是真的挣钱。

过了会儿,柳玉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转为一种无奈。

但凡那日小远的灯没未点自燃,多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该配好的配好,该切割的切割,该生契的生契……

自家的小远,哪还需要自己亲手搭建练功房道场?

唉,真是憋屈,自个儿真是守着一座金库却花不出去。

“吱呀……”

门被推开,是阿璃进来了。

柳玉梅停下摇扇,装作已经睡熟。

阿璃走到供桌前,抱下几个牌位,走了出去。

门没关。

过了会儿,阿璃又进来了,这次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把供桌上的牌位放篮子里,然后提着沉甸甸的满满一篮,出去了。

门依旧没关。

过了会儿,外头传来“咕噜噜”的声响。

阿璃手里牵着一个绳子,绳子另一端绑在一块板子上,板子下有四个轮儿,一辆简易板车。

下面两排的牌位刚刚已经被取完了,女孩站到椅子上,开始往上取。

取下后,整齐堆叠在板车上,周而复始。

最后,更是直接爬上了供桌,把最上面几排也清理了个干净。

牌位太多,太沉,板车被拉动时,都不是“咕噜噜”而是“嗡嗡嗡”有点不堪重负了。

躺在床上的柳玉梅,扭过头,看向门口。

门依旧没关。

但供桌上,已售卖一空。

“还行,不是一点忙都没帮到,咱小远的道场,也算你们都出了份子了。”

阿璃再次进来。

这次没在供桌前停留,而是直入卧室。

柳玉梅愣了一下:这不会是要把我也填进去当地基吧?

女孩站在床边,看着躺在面前,正在装睡的奶奶姐。

奶奶姐到底有点心慌,没能装下去,睁开了眼。

女孩转身,指了指空空的供桌。

柳玉梅:“祖宗们都出去遛弯儿了啊,没事,明儿一早,祖宗们就会自己回来了。”

女孩摇了摇头。

工期紧呢。

柳玉梅坐起身,道:“你且先去外头等着,奶奶这就去把祖宗们喊回来。”

阿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柳玉梅给自己披了一件衣裳,起身,走出了东屋。

西屋里。

秦叔正在泡脚,木桶里的水,半白半黑,内有热石,不断沸腾。

无论是早年习武,还是后来走江,亦或者是奉老太太的命令,去参与一些特殊的项目,都使得秦叔身上留下了很多暗伤。

刘姨会经常给他做调理。

为此,刘姨还时常会调侃他:

“瞧瞧人家润生,再瞧瞧你。”

秦叔只能回应:“我年轻时那会儿,也是无所顾忌。”

当然,秦叔心里也清楚,润生现在走的道路,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虽然在绝对实力上二者尚不能摆在一杆秤上,但润生的未来发展,目前来看,已经突破了秦叔的桎梏。

这,就是时也命也。

抛开润生本身体质之特殊不谈,润生身前,站着一个小远,这是自己当初一个人走江时,所没有的待遇。

不过,秦叔不会太纠结这个,一是秦家人的传统就是独自走江,一人面对江上激浪,以求《秦氏观蛟法》大成。

二是,纠结这个,未免对亲手养育自己长大且视如己出的老太太,太不公平。

归根究底,还是他自己不争气,没能在秦柳两家最危急的时候,撑起一片天来。

刘姨抓了一条黑蜈蚣,放在了秦叔脖子上。

秦叔伸手端着它。

黑蜈蚣张开口器,咬住秦叔脖颈,一缕一缕的淤气被其吸出。

秦叔:“外头好热闹。”

刘姨:“怎么,手痒了?”

秦叔:“这本该是我的活计。”

刘姨:“行了,他们自己也能做起,咱不是不方便干预么。”

秦叔:“唉,就是能帮上忙时却没办法帮忙,就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刘姨:“等小远走完江吧,秦柳两家,再出龙王,以前的那些账,也都该算算了,老太太那里一笔一划,都记着呢。”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

二人立刻知道,是老太太。

因为这个家里,只有老太太的脚步声,他们无法察觉。

刘姨打开屋门。

柳玉梅:“去,补货去。”

刘姨:“现在?”

柳玉梅:“那边等着急。”

刘姨:“我这就去。”

以往,阿璃就会时不时地拿一两个牌位去用。

而供桌上,牌位要是缺失了,就很不好看。

所以久而久之,刘姨这边屋子里,就时刻存着两套牌位备用。

刘姨出去摆货了。

柳玉梅走进屋里。

秦叔站起身,想要穿鞋。

“坐着,继续泡。”

“是,主母。”

柳玉梅上下打量着秦叔,道:“孩子,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家里外面,都靠你在跑,在撑着。”

“主母,是我资质愚钝……”

“阿婷说得对,那些账,我都记着。本来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守着我家阿璃,安静地过完这一生,那些仇,没机会报了。

现在……呵呵。

我柳家那位先人,柳清澄,毁誉参半。

但好歹人江湖意气过了。

顾全大局、顾全大局……我秦柳两家为大局,牺牲得够多的了。

风水轮流转,

快了,

快到咱们快意恩仇了。

阿力,

你且好生调理。”

“遵命!”

柳玉梅走出西屋,来到坝子上,抬头,今夜月明星稀。

刘姨那边,刚刚把新的一套牌位全部摆上。

那边,小板车的声音就从坝子下面传来,自己的亲孙女,又来进货了。

看着一身红裙的阿璃,拉着小板车的场景,柳玉梅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翘起。

若不是自己真的年纪大了,身子骨确实比不得年轻时了,要不然纵使拼着受那反噬,自己也会跑去体验一下与孙女一起拉板车的感觉。

再次“咕噜噜”来,又“嗡嗡嗡”的去。

一板车拖走后,东屋的供桌,再度变得空空荡荡。

刘姨手脚麻利,把第三套补上去。

做完这些后,刘姨有些担心地对柳玉梅道:

“就三套,要是再拿,就没了。”

“应该刚好要用三套。”

“可是小远平日里不怎么进东屋,更没去过库房,他怎么知道……”

“阿璃知道,那小远也就知道了。”

刘姨:“瞧瞧,您的孙女,还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得很。”

柳玉梅:“小远是秦柳两家当代唯一传人,法理上,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我们家阿璃,无非是把自家东西腾换个地方摆着,哪里来得胳膊肘往外拐?”

刘姨:“对对对,您有理,您一直有理。”

柳玉梅伸手掐住刘姨的脸,往外扯了扯。

刘姨正准备喊疼,却见老太太眼里流露出一抹认真,也就安静下来。

“阿力身上暗伤多了,阿婷,你的年纪也上来了,这一掐,真没小时候水灵了。”

“我在变着法讨您开心,您倒好,专门插人心窝子。”

“呵呵,你这张嘴啊,放在以前,怕是得被关柳家刑堂里出不来。”

“我不信,柳家大小姐肯定会庇护我。”

柳玉梅松开手,转而用手背在刘姨脸上轻轻蹭了蹭。

“今儿个睡不着了,给我泡壶茶。”

“泡您那小姊妹带回来的茶叶?我见您白天时,喝得可有滋味了。”

“讨打!”

……

“呼……呼……呼……”

谭文彬坐地上喘着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后,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发出咳嗽。

爆发打架,远远没有爆发干活儿来得累。

因为打架的结果出得很快,要么把对方干趴下要么自己被干趴下,可干活儿,得一直闷头干,喘息机会反而比打架更少。

旁边靠着谭文彬坐下的林书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伸手想从谭文彬嘴里把那根烟取过来,自己也抽一口。

结果手被谭文彬拍开,脑袋上还来了一记毛栗子。

润生满身大汗,站在那里,他耐力最好,不觉得累,反而有点兴致起来的兴奋。

林书友:“秦氏观蛟法这么神奇么,我怎么觉得润生今晚好亢奋?”

谭文彬:“正常。”

林书友:“正常?”

谭文彬:“你和陈琳约完会回来后,不也很亢奋么?”

林书友:“哪有。”

谭文彬:“我和小远哥寝室在最顶端,正对着卫生间的洗手池,那晚是谁后半夜还特意跑来冲了两次冷水澡?”

林书友:“我是寝室里太热了睡不着……”

谭文彬:“我信了。”

三位力工师傅今晚的活儿结束了,站旁边看着。

李追远与阿璃,行走在地基上,少年往凹槽里放入牌位,放好一个,阿璃就递过来一个,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放了一半后,李追远停了下来,打开两罐健力宝,自己一罐女孩一罐。

俩人准备歇一歇。

李追远:“润生哥,彬彬哥,今晚结束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润生:“好。”

得休息,明晚还得继续上工,没人矫情,全部起身离开。

看着谭文彬走路都带着点虚晃,林书友关心地问道:

“彬哥,周云云明早就来这里找你了。”

“咋了?”

“我怕你累得起不来。”

“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好多少的样子。”

“我可以在棺材里睡到自然醒。”

“嘿嘿,陈琳也来了,但她故意不让我们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林书友:“……”

二人走到坝子上,看见先一步回来的润生,骑着一辆三轮车,停在坝子台阶上。

谭文彬:“润生,这么晚要出去?”

润生:“嗯,吃饭。”

谭文彬:“很好吃么?”

润生:“好吃。”

谭文彬:“只有你能吃的?”

润生:“也有你们能吃的。”

谭文彬:“我饿了。”

说完,谭文彬直接坐上三轮车往里一躺:“到了叫醒我,哎哟……”

林书友也挤着躺了进来。

“也叫一下我!”

润生放下手刹,三轮车驶下台阶。

江边,月色正浓,万籁俱寂。

一阵疾速的扑腾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一只腰间系着白裙的大老鼠,双腿在后面奋力蹬着,尾巴更是快速转圈甩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带发动机的小船在夜里航行。

大白鼠身前推着一口棺材,棺材里放着各种收集来的香火食材以及锅碗瓢盆和一应调味品。

“才安生了多久啊,就又来了,这是吃上瘾了是吧!

要么别来,要么定点来,兴致来了就来,随叫随到,这是个什么意思?”

以前大白鼠是看心情出摊,行走在乡村祠堂、庙宇间,看心情收集祭品,再看心情做顿饭,最后再看心情给谁吃。

那时候的它,日子过得真叫一个逍遥自在。

它是真后悔,那晚为何不勇敢点,她叫自己来煮馄饨自己就来了。

而本该是宾主尽欢的一件事,却成了它的梦魇。

那日悠哉悠哉地窝在草垛里,边哼着小曲儿边往嘴里丢着果脯,结果一道清冷的白衣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接下来,不由分说,就将自己尾巴提起,一路东行。

自己哭着喊着说求放过,对方不为所动。

直到自己说厨具没拿,对方立马带着自己重新调头。

本以为,对方是要带自己去上海滩。

想着去就去吧,大上海的繁华喧嚣,去见识一番也不亏,全当渡一场红尘劫。

谁知那位提着自己,是擦着上海地界走啊,然后“啪嗒”一声,将自己丢进了江水里。

上海滩就在面前,可自己身处南通——一个人杰地不灵的地方。

闲散的生活不再,那就点卯上下班吧。

可后者居然也成了奢望,变成了随时待命。

这菜怎么备?这料怎么调?这高汤,又岂是说吊就能吊出来的?你怎么不把我直接丢进去滚一滚?

怀着满腔的怨念,来到岸边。

一个,两个,三个……

天呐,人又多了!

林书友见到一只大白鼠走上岸,疲惫的双眸里,竖瞳再度开启。

“噗通!”

刚还满腹牢骚的大白鼠,被这威压吓得直接面朝下趴地。

白鹤童子的声音借林书友的口传出:

“本座在此,好生伺候着,敢有怠慢,呵哼~”

白鹤童子曾是阴神,也是受香火供奉的,对这种走祠串庙的祭鼠自然熟悉。

早年兵荒马乱时,祭鼠那叫一个多,现在太平盛世了,祭鼠反而少见了。

主要是在世道艰难时,人们才会更倾向于寻求鬼神庇佑,现在,祭品香火是越来越丰盛了,可这心,却越来越不诚了。

竖瞳关闭。

林书友有些担忧地问道:“老鼠做饭,能吃么?”

润生看起来是常客的样子,但润生是个连僵尸都能当牛肉干啃的人,想让他吃坏肚子,太难了。

谭文彬已经面露期待了,说道:“童子刚不是说了么,没问题,能吃。”

被惊吓过的大白鼠,开始起锅做饭。

很快,一道道菜被端了上来。

林书友尝了一筷:“唔,好吃!唉,早知道该把小远哥一起带来的。”

谭文彬:“小远哥不爱折腾,大概不喜欢这种场面。”

大白鼠一边呼吸向两边展开,面露微笑,一边在心里疯狂诅咒着,手里的锅却掂得稳稳当当。

但炒着炒着,大白鼠忽然发现自己手腕处的毛,秃了。

其实先前这里就有褪毛的迹象,它还以为是水土不服或者是烧菜时被火燎到了,但现在这一块,秃的面积更大了,摸上去,有一种清凉圆润。

大白鼠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它意识到,这是功德加身的表现。

鼠鼠的三观,在此刻被震塌了。

过往在乡间,给些有灵气的孩童做个蛋炒饭,给些有名望的乡老烧个汤,日积月累下来,那点功德跟个毛毛雨一样,都不敢沾湿自己的鼠毛。

结果就给眼前这帮人做了几次饭,自己居然要褪毛了!

本以为今生混日子过去,没啥奔头了,结果竟然化形成人就在眼前!

刚刚听到说什么来着,对面还有“大哥”没来?

大白鼠立刻开口道:“这个好办,容小鼠明晚穿个衣,戴个手套,再将尾巴夹起来,保管那位看起来不膈应!”

谭文彬闻言,不置可否。

林书友:“我现在觉得,看你炒菜,挺好玩的。”

大白鼠将锅里的菜盛出,道:“所谓无鱼不成席,请诸位稍后,我这就去取来!”

林书友:“你刚怎么不一起带来?”

大白鼠:“食材太多,一口棺材放不下,且这东西岸上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说完,大白鼠转身跳入江中。

不一会儿,大白鼠浮出水面,两只爪子抓着两条鱼,嘴里叼一条,尾巴上还卷了一条。

果然新鲜,是现捕的。

谭文彬指了指大白鼠尾巴上的那一条,说道:“这条,放生。”

大白鼠不理解道:“可是它最鲜啊!”

谭文彬:“可是,它是保护动物。”

……

清晨,润生早早地就跟着秦叔一起下地了。

周云云和陈琳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行驶在村道上,在城里上学的女大学生,为这片乡野,增添了两抹清丽。

骑到坝子上,周云云很大方地与柳玉梅和刘姨打招呼。

陈琳就显得拘束许多,尤其是在看向柳玉梅时,目光总会挪向坝子上那处当初赵毅亲自磕下却还未做填补的小坑。

二女进入厅屋,谭文彬和林书友还躺在棺材里呼呼大睡。

昨晚累到了,又一阵美味入腹,还喝了大白鼠提供的黄酒,自然迎来了一顿好眠。

陈琳不觉得睡棺材有什么特别的,他们阴阳师,以墓穴为居的都很多。

周云云则早就被谭文彬科普过了睡棺材里的十大优点,他说什么,她就愿意信什么的,哪怕很离谱。

不忍心打搅他们俩酣睡,周云云和陈琳就走了出来。

“柳家奶奶,谢谢你送给我的衣服,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后头跟着的陈琳准备欠身行老礼,被老太太一眼制止。

老太太做事儿认规矩,周云云这种搁以前,就属两家走完流程,只等嫁入的准媳妇,陈琳那样的,还不算入门槛,所以二女虽然都送了礼,但里头也分出了层级。

不过,周云云只觉得那衣服好看,穿起来更是舒服,陈琳则知道自己收到的那次一等的礼,到底有多重。

“坐下来,陪我喝点茶。”

“好。”

等二女坐下来后。

柳玉梅伸手指了指刘姨:“阿婷,把我那小姊妹给我带的好茶叶,泡上来。”

认人家这段关系,就不能糟蹋人家这份情谊,这茶叶,还是得想办法喝掉的。

好在,周云云分不出茶的好赖。

陈琳略有疑惑,但马上连连称赞这茶的多种优点。

一壶茶喝完,柳玉梅就催促刘姨再泡一壶。

抓紧机会,赶紧清库存。

陈琳:“老太太,这茶叶我喜欢得紧,能让我带点走么?”

柳玉梅:“等我那小姊妹来打牌时,你亲自对她说,她准了我就许。”

陈琳:“谢谢老太太。”

柳玉梅喜欢周云云这种温润大方性子,但也很欣赏陈琳的这种心性,因为前者得需要遇到一个好男人,后者……则懂得靠自己去主动争取。

李追远今早醒来时,扭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因为阿璃今天的装束,与以往截然不同,很现代的一身粉色。

少年这才记起来,这是昨日太爷亲自挑选买回来的衣服。

柳奶奶,这是直接让阿璃穿上了。

这一是,给了太爷面子。

二是,谁也没理由去推掉送上门的好彩头。

阿璃见少年醒来,转身朝过来,抬起自己两只胳膊。

对这套衣服,阿璃还是有一点点不太习惯。

但一直古风装扮的女孩,忽然穿上这种时兴的服饰,显得很是可爱。

李追远下了床,把自己的那套同款不同颜色的拿出来,换上。

阿璃看了看少年衣服上的图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喜欢这套衣服了。

“吃早饭啦!”

刘姨的三餐,就是骡子们的生物钟。

谭文彬和林书友自棺中诈尸。

二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井口边蹲下,开始洗漱。

柳玉梅瞧着二人身上没酒味却一副宿醉的样子,开口道:

“倒是会过日子。”

周云云和陈琳喝了太多水,刚刚都去上厕所了,这会儿走回来,看见他们俩醒了,都笑着走过来。

林书友马上站起身,看着陈琳,很是拘束。

谭文彬:“云云,帮我挤一下毛巾,我等会儿擦脸。”

周云云去洗毛巾。

陈琳也跟上了。

谭文彬刷好牙,把脸凑到周云云面前,周云云拿着毛巾给他把脸抹了。

陈琳也想这样时,林书友的脸先红了,自己主动接过毛巾,把脸擦得更红了。

李三江下了楼,瞧见周云云和陈琳后,很是欣慰地点点头。

再看润生和秦叔扛着锄头回来时,李三江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在瞧见小远侯和阿璃那丫头穿着自己买的那套衣服过来吃早餐时,李三江的嘴又情不自禁地咧开。

吃过早饭后,谭文彬牵着周云云的手,去村里散步。

林书友挠了挠头,见润生在做纸扎,他就打算教陈琳做纸扎。

结果刚做没一会儿,他就发现陈琳的手艺比他还要好。

最后没办法,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起看起了电视。

刘金霞和王莲来了,花婆子没来,她今儿要在家等着被慰问。

三缺一。

本该是刘姨救场的,但柳玉梅对陈琳指了指,问道:

“会打不?”

陈琳摇头道:“可以学。”

“那就来。”

“好。”

陈琳确实不会打,但她也的确学得很快,阴阳算法用在打长牌上,简直游刃有余。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柳玉梅的打牌习惯,这分明是在送钱,而且主要送的还是王莲。

陈琳也就收敛起锋芒,按照正常水平打,倒是没故意送牌,她知道自己没那个做人情的资格。

不过,陈琳没忘自己该做什么,打了两圈后,就把“茶叶好喝想要茶叶”的事儿,又提了起来。

柳玉梅看向刘金霞,刘金霞自然首肯,还说早知道你们喜欢,她当初在九江就该多买一些。

实则,买这茶叶,就已算是她的高消费了,也是狠下心才决意掏钱的。

当着刘金霞的面,陈琳从刘姨手里接过了茶叶。

刘金霞:“我让我那刚认的干孙子,再帮我买些寄来。”

柳玉梅伸手按住了刘金霞的胳膊:

“别,这么贵的茶叶,我怕我喝久了给我嘴养叼了,回不去了,那得是一笔多大的开销。”

李维汉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

原来是英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英子考上了一所师范。

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久病的英子,脸上终于浮现出血色。

李维汉与崔桂英虽然“供”过了俩大学生。

但这供和没供,没啥区别,压根就尝不出味儿,李兰当时上学压根就不用人操心,像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就考去了京里,小远侯那更是夸张了,莫名其妙地就上了高中,又莫名其妙地被提前录取。

那两位,陌生得简直不像老李家的种。

反倒是英子,让老两口真真切切见识到了普通伢儿考大学的付出与艰难。

用李三江的话来说,就是老李家的祖坟,这次终于不是冒火了,正常地窜出一缕青烟。

村里人生大病痊愈要办酒的,毕竟早前一场大病能破一个家,亲戚之间该以这个由头去送份子钱帮衬。

李维汉打算把它和升学宴合在一起办,要是连办两场,吃相就太难看。

等李维汉走后,李三江手里夹着烟,环视家里四周。

这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全他娘的是大学生。

“嘿嘿。”

李三江忍不住笑出了声,想着自己光棍一辈子,没想到临了膝下孩子这么多,当下这么金贵的大学生在自己这里都成标配了。

陈琳在陪着老太太打牌,打得小心翼翼。

林书友还在专注地看着电视,连广告都不放过。

主要是后头桌上,刘金霞和王莲已经问起了陈琳与林书友之间的关系,难得有新鲜的嚼头,俩老太太问得津津有味。

林书友知道,一旦自己起身靠向牌桌,必然会烈火烹油。

“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起。

林书友低头一看,是老家打来的。

老家庙里,很少会主动联系他,林书友走进屋,拿起大哥大回拨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神情一肃,没开竖瞳,可眼眸里却有两道血线流露。

这是,生气了。

阿璃正在画上一浪,李追远正在修订《走江行为规范》。

听到林书友的脚步声,李追远放下笔,提前走了出来。

“小远哥。”

“阿友,什么事?”

“我母亲刚给我来了电话,有一伙人登门入庙,跟我爷爷和师父说,给十天时间考虑,要么并庙要么毁庙。”

“你师父和你爷爷怎么样了?”

但凡林书友的爷爷和师父没出事的话,这电话,也不该由林书友的母亲打过来。

甚至,可能就算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林书友的爷爷和师父,也不打算把这个电话打来,将庙里的事告诉林书友。

林书友的母亲,应该是背着他们,偷偷打来的电话。

“我师父和爷爷和他们动手了,然后,都被重伤了……现在他们起乩很困难,本就不适合动手。

他们,不准庙里的人联络我,是我母亲擅自通知了我。”

阿友的爷爷和师父,很懂分寸,这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优点,但遇到这种事,不告诉,反而也是一种不懂分寸。

若是连自家下面的势力都无法庇护,那龙王门庭的体面,就没了。

老太太要是知道这件事,也会派刘姨或者秦叔去走一趟的。

“不是山里的那座官将首庙派来的人?”

李追远觉得,山里的官将首庙,做事不会那么狠辣决绝。

“不是,是一伙陌生人。”

“那就是有人,瞅准了机会,也想重整官将首了。”

江湖上传闻,是菩萨靠着狗腿子赵毅协助,赢了酆都大帝。

那伙人敢这么做,应该是知道丰都那起风波的真相。

林书友看了看坝子上的众人,到底没有单膝跪下来,而是眼睛泛红地说道:

“小远哥……请你,让我回去吧!”

“让你回去?这怎么行,我这后头的道场还没建好,你走了,工期就变慢了。”

“是……”林书友低下了头。

“打电话给你母亲,就说是我说的,让你爷爷立刻答应对方并庙的条件。”

“是……”

“后头道场的工期至多压缩到两天,我手里的符甲最快也需要两天时间赶制。

不把道场建好,哪里去放置阴神香火位?不把符甲做好,怎么去收服增损二将?”

李追远走近林书友,少年抬起头,看着林书友已经憋红的脸、紧抿的嘴唇。

“阿友,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想着一个人回去。”

“小远哥……”

“我们,一起回去。”

(本章完)

第329章

英子的爸妈想将升学宴放自己家里办,这样可以由他们来收人情。

李三江得知后,到人家坝子上,指着那两口子鼻子一顿臭骂。

村里来看热闹的不少,三对叔伯婶婶们也凑过来过把嘴瘾,落井下石。

最后,升学宴还是由李维汉老两口来办,收来的人情去除办席的成本,都给到英子,当上大学的花销。

李三江是最瞧不上李维汉家下面那四个白眼狼的,但一码归一码,对下一代的伢儿他可没那么大的成见。

再怎么说,他也是如今村子里李家姓中辈分最高的一位。

因此,李三江先表明态度,认出了一笔比较大的人情。

那三对叔伯婶婶也没能跑掉,在李三江的要求下,不得不同意也出一笔和这数目一样的人情。

用李三江的话来说就是,好歹是自家近亲,真给一份和吃席的乡亲一样的人情,也不怕被外人笑死!

三对叔伯婶婶表情都很难看,因为这笔钱,只有他们自己小孩以后也考上大学,才能收得回来。

李兰来电话了。

说英子大学每年的学费,她来负责。

打电话的肯定不是李兰本人,而是她那位籍贯南通的秘书,李维汉和崔桂英已经把她的声音当作自己女儿了。

即使李追远都不得不承认,李兰的形象,在村儿里绝对属高光,谁家能摊上这样一个闺女,那真是大福气。

英子更是将李兰这个小姑视为自己的榜样,她爸妈能让她正常读完高中,也是受李兰的影响。

办席那天,菜很硬。

大病初愈的英子攥着录取通知书,当着宾客的面,对李维汉和崔桂英表达感谢,最后更是真情流露,抱着自己爷奶一阵大哭。

自小到大,她跟随爷奶生活的时间最多,最后高三冲刺时,自己父母都跑市区工地挣钱去了,李维汉会想办法去搞些东西来给她补充营养,崔桂英每晚都在旁坐着,边纳鞋底边陪着她学习到深夜,最后自己“犯病”时,还是爷奶用推车把她从学校推了回来。

至于她自己的亲生父母,以为感谢完爷奶后,就该轮到他们了,甚至提前整理好衣服做好表情,结果英子直接把他们略过。

孩子不是瞎子,自己心里其实有杆秤,以前英子不说什么,是因为她翅膀不够硬,现在,她开始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态度。

英子还特意找到李追远,询问那个杂技团的赵毅,什么时候再回南通。

赵毅在英子高考方面,确实是出了大力气,虽然把英子弄得考完后大病一场,但至少解决了英子心理上的患得患失,确保她可以正常发挥。

只是,后遗症还是存在。

英子是对赵毅有好感的。

结束了对未来的迷茫后,英子渐渐变得人如其名,身上有了股英气。

李追远的回答是,赵毅在家陪着他老婆生孩子,暂时不会回南通。

英子叹了口气,随即喜笑颜开,生命中有些惊鸿,注定只是过客。

接下来,英子开始跟李追远请教大学生活。

其实,李追远本人,也没有多少大学生活。

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学校,就算在学校时,少年都是拿着全校课程表,选自己感兴趣的课去上。

少年建议自己这个堂姐多参加社团活动,去进学生会锻炼,虽然上述这些,他自己一个都没参加。

毕竟是出了那么大一笔钱的,李三江把家里的骡子都赶来吃席。

晚席吃完后,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早早下桌,回家做建筑工。

李三江照例会在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到时候让熊善给他背回来就是。

李追远从席上打包回来几只螃蟹、点心和炸物。

村厨的手艺肯定比不过刘姨,但刘姨又不可能天天在家做席面,比不得人家花样多。

再者,这种从席上用撕扯下来的桌纸包裹带回的吃食,好似有种独特的风味。

李追远本意是不想拿的,但他是桌上年纪最小的,一些桌上论人分的菜,李三江就直接丢给他了,桌上另几个老人,家里没小孩子的,也都把自己那一份给了小远侯,这亦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带着打包回来的东西,李追远和阿璃一起分享。

没好意思在家里吃,少年就牵着女孩的手,来到田埂边的一处草垛子。

家里天天睡得比主人早起得比主人晚的小黑,被李追远顺手牵了出来。

这边离河近,草垛子里时常见蛇,有小黑在,就算抓不了蛇,蛇也能先去咬它。

俩人分着吃,就着月光,吃得指尖都是油。

吃完后余下的狼藉,匍匐在旁边的小黑看都不看一眼,毫无兴趣。

来到河边蹲下,洗手。

前方河面上出现一缕不规则的涟漪。

李追远正在帮阿璃洗手,听到了,却也没急着管,反正离得还远。

阿璃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条水蛇一个激灵,“哗啦”一声,朝远处游去。

二人往家里走去,经过小黑时,见它已打起了呼噜,李追远就轻轻踹了一下它,小黑摇摇晃晃站起身,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跟着回家。

将阿璃送回东屋后,李追远来到二楼露台。

少年目光微凝,透过隔绝阵法,看到里面“按了快进键”的修造画面。

林书友与润生谭文彬他们不同步,像多按了一倍加速。

李追远回到房间里,阿璃那幅画还差一点收尾就能完成,画中少年站在宝库中,身前是燃烧着的赵璐海,下方是哀嚎绝望的赵家先人,少年手持一盏灯,面容平静地看着他们。

三具符甲摊开在地,基本已经完成,只是上面的特殊漆料还未干透,得再晾一晾才能收起。

李追远端着塑料盆,去洗了个澡,回到屋里就上床睡觉。

屋后田里。

“好了,阿友,好了,阿友。”

谭文彬喊停了还在继续苦干的林书友。

林书友这两天有些魂不守舍,被喊停了后,还有些茫然地看向谭文彬,下意识地说道:

“再赶一赶,天亮前就能完工了。”

“每一层进度都得等小远哥验收,咱这又不是造房子可以凑合住就成。”谭文彬指了指二楼李追远的房间,那里已经熄灯。

林书友:“可是,工期已经慢了一天了。”

先前小远哥对他说,工期可以压缩到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谭文彬:“你爷爷不是给你来电话了么。”

林书友:“嗯。”

重伤中的爷爷,给林书友回了电话,安抚自己孙子,自己虽然受了伤,但没性命之忧,而且他也已经代表自家庙做了表态,答应并庙,那伙忽然出现的神秘人,就没有再难为他们。

谭文彬:“只要你家庙里没事,你说,我们急什么?”

林书友:“可是我爷爷和我师父他们被……”

谭文彬:“已经被打了,这笔帐也记下了,肯定是要去讨还的,而且你爷爷也说了,现在那伙人已经不难为你家庙了。

所以,既然那伙人要整合官将首,那就给他们时间先去做吧。

谁愿意并庙,谁愿意山大王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上头再出现一个可以管自己的人?

这种得罪人的恶事,那伙人不做,就是我们做,现在就由着他们先去当恶人,把前期工作做完后,我们再去摘桃子。”

林书友:“这样……”

谭文彬:“这样我们就不是去整合官将首了,是拯救官将首。”

林书友:“彬哥,我懂了。”

谭文彬:“所以,该歇就歇吧,走,去吃夜宵!”

林书友:“嗯!”

润生骑上三轮车,谭文彬和林书友坐了上去。

他们邀请过小远哥,但李追远对后半夜跑江边去吃夜宵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少年更愿意遵照自己的作息,早睡早起。

等三人快到江边时,老远就瞧见那里出现的火光。

锅已架好,火已生起,凉菜摆盘,瞧见客来后,把自己裹得跟个鼠外婆似的大白鼠,马上开始下炒热菜。

它其实是那位白家娘娘特意为薛亮亮准备的厨子,但谭文彬他们来享用,白家镇自然不会怠慢。

今儿个上的就不是老黄酒了,虽然酒壶普通,可温出来的酒倒入杯子里时有种蜂蜜的质感,一口下去,酒香从唇齿间下喉再入胃,层层散开,沁人心脾。

林书友:“这酒好喝!”

好喝的结果是,林书友喝高了。

翌日一早。

刘姨:“吃早饭啦!”

谭文彬和林书友自棺材里诈尸。

二人摇摇晃晃走到井口边,谭文彬朦胧着眼,将牙膏挤好,递给林书友时,发现阿友已经在刷牙了,嘴里不停冒出洗衣粉沫子。

谭文彬就没提醒他。

漱了好几遍口的林书友迷迷糊糊道:“彬哥,今天的牙膏味道好奇怪。”

谭文彬:“新品类的牙膏。”

吃过早饭后,林书友又给家里去了一通电话,这次他强烈要求,换他师父来接。

等听到师父的声音后,林书友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叹了口气,对谭文彬道:“彬哥,已经有一座庙宇,因坚决不同意并庙,昨晚被破庙了。”

谭文彬点了点头。

林书友:“接下来,应该会有更多庙宇遭受打击。”

谭文彬:“阿友,你说,这些庙既然不愿意服从他们,那是否愿意服从于我们?”

林书友:“如果我们亮出龙王门庭的身份……”

“咳咳!”谭文彬咳嗽了两声打断道,“你应该清楚,依咱小远哥的脾气,亮出龙王门庭身份,意味着什么。”

林书友:“嗯……那他们肯定也不会服从于我们。”

谭文彬:“如果让你上门,去把那些不服从我们的庙宇给挑了,你会做么?”

林书友沉默了。

谭文彬:“所以……”

林书友:“我会!”

谭文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林书友:“我觉得让阴神与乩童平起平坐,共分功德,是一件正确的事。如果有庙宇不理解,还想着遵照以前的那一套规矩……那我也不想再去理解他们了。”

谭文彬:“但事实就是,很多乩童,就比如最早时的你,就天然觉得,阴神大人应该高高在上。”

林书友:“嗯,包括我爷爷和我师父他们……”

谭文彬:“那伙人可没提这种改革理论,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整合官将首。

所以,想要乩童们开窗通风的最好方式就是,作势要把门给拆了。

再给那伙人点时间,让他们把刺头都拔掉,把脏活累活儿都干完。

咱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还带来更好的待遇改革。”

林书友:“嗯,我会和庙里,保持通讯的。”

谭文彬拍了拍阿友的肩膀:“你刚刚说‘我会’时,让我有点惊讶,可我知道,这种事你主观上肯定不喜欢做,让别人代劳吧,别脏了自己的手。”

林书友:“谢谢你,彬哥。”

谭文彬:“你该谢的可不是我。”

这时,林书友手中的大哥大响起。

“喂。”

“阿友,是我。”

“三只眼。”

“刘金霞奶奶最近……咦,你遇到事儿了?”

“没有。”

“那你应该‘三只眼!’而不是‘三只眼’。”

“我没事。”

“那就是家里有事,你们团队有事反正有姓李的在,也用不着你跟着操心。”

“我们能处理。”

“姓李的要去你老家了?”

“我……”

“什么时候动身?”

二楼房间里。

李追远右手掌心摊开,血雾弥漫中,有一条蛟灵不断游动。

“唰!唰!唰!”

三具铺在地上的符甲,快速折叠,如扑克牌般倒飞入少年掌心。

符甲,制作完成。

旁边,阿璃也正忙着将新画好的这幅画,嵌入自己的画本框。

“小远哥。”

李追远走出房间。

谭文彬:“刚赵毅打电话来了,问候刘金霞的近况,从阿友那里听出了一些事,想要一起去福建,但被阿友劝阻了。”

李追远:“他应该正自己给自己点了天灯,不惜代价地给梁家姐妹疗伤弥补她们,现在状况很不好。

要不然,他不会问阿友那么多,会自己偷偷来福建。”

谭文彬:“故意问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阿友拒绝他。”

李追远:“真需要的话,阿友喊他,他肯定会来的。”

谭文彬:“这我相信。”

李追远:“你给他回个消息,就说这次用不着他,让他踏实一点。”

话音刚落,谭文彬手里的大哥大也响了。

谭文彬接了电话,赵毅的声音传出。

“喂,谭大伴,陛下在你身边么?”

李追远转身回屋,陪阿璃去布置画本框。

谭文彬往外走了几步,对着大哥大回答道:

“陛下说,这次就不劳赵监军回京勤王了。”

……

又经过一个晚上,道场终于修建完毕。

虽然没按照最短工期来压榨,但效率依旧高得可怕。

李追远尝试将内置阵法一层一层开启,这块稻田慢慢被黑雾笼罩。

这,绝对是李追远自学习阵法以来,所布置的防御力最强的阵法。

原本放在小隔间里的牌位,被挪到了这里。

供桌不大,也没分层,上面摆放着一尊白鹤童子雕刻,后头则是增损二将。

当林书友的目光扫过增损二将时,强烈的兴奋自心底爆发,弄得林书友想忍都忍不住,张开嘴,直接笑出了声。

这种特殊对待,让白鹤童子很受用,曾经在老衙门里,童子干得最多拿得最少,其最渴望的,其实就是匹配地位与资历的尊重。

现在,祂感受到了。

当然,如果增损二将雕刻上的那一刀,再往下划拉一下,给祂们俩直接去个势,就更完美了。

但考虑到这是“小主母”亲自雕刻的,童子只能在心底想想,可不敢真的作大死般地提出来。

除了这些情绪上的快乐外,白鹤童子也从供桌布置上,看出了少年的深意。

供桌上无台阶,说明少年并不打算将阴神牌位摆置于此,意味着少年并不打算从以后的官将首体系中分润功德。

供桌下方置一圈尚处于熄灭状态的长明灯,表明少年会将现今残存的以及未来将加入的,所有阴神的神格命火都拘到这里。

谁不听话,谁犯了忌,那就掐灭其灯,碎其神格。

长明灯下更布有鬼门八荒图。

考虑到少年与酆都的特殊关系,断其神格只能算小惩,真正的大惩是将其发配入酆都地狱,沦为永世披枷带锁的阴官。

相较而言,增损二将还真是占到便宜了。

这俩货还真得感谢一下自己当初在鬼街没追着祂们往死里捶,这才留存有用之身,被少年预定为接下来的打手。

“咦?”

白鹤童子征询了林书友的同意,操控这具身体,再次打量起增损二将雕刻上的损伤。

这损伤位,恰对自己那尊雕刻的双手。

日后走江时,增损二将也能分润到功德,但祂们功德之躯有损,每次都会有一定比例流出,最后落到自己身上。

等于是,自己每次都能从增损二将这里,得到功德抽成!

刹那间,林书友哭了,热泪盈眶。

少年无意拿功德,但却特意给自己加待遇,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让童子这颗昔日的鬼王之心,彻底沦陷。

童子:“乩童,你以后可不能再三心二意了,要效死命了。”

林书友:“一直三心二意的,到底是谁?”

童子的感动是真的,这一点林书友能够深刻感受到。

如果时光回溯,到大学刚开学时的那段时光,林书友也不敢相信,曾经无比桀骜的童子,此时的忠诚度……甚至远超家里的小黑。

林书友扭头,看向还在测试其它区域的小远哥。

小时候,他曾问过自己爷爷,成为龙王的标志是什么?

爷爷回答说:龙王,得压服一代人。

那时的他,不太理解这种划分,不像考试,都没个分数衡量。

现在,林书友体会到了,从童子到三只眼,他们其实都被小远哥压服了。

想再多举些例子来,形容一下此时自己的感觉,阿友却发现例子好难举。

因为还有好多存在,不是被压服了……而是被压死了。

在另一处区域里,李追远布置了“酆都大帝像”和“地藏王菩萨像”。

菩萨像在大帝像下方。

布置它们,是为了方便自己以后泼洒因果脏水。

同时,菩萨像的容貌细节,被李追远刻意改成了“孙柏深”。

“赵无恙像”被李追远背对布置,让其“面朝”东屋。

李追远建造这座道场的功利心比较强,赵无恙残灵在自己手里,那未来意味着还有“利用”机会,保不齐哪天就得彻底消耗掉。

当然,赵龙王既然将残灵给自己,就是大方给自己用的,他不会在意这些。

等哪天将残灵耗尽,李追远打算把赵无恙的牌位,也移入东屋供桌上。

反正大家伙都没灵了,那肯定更有共同语言。

老太太那边肯定不会反对,因为少年在两家的传承法理上,是高过老太太本人的。

有一个人的“像”,不太方便货真价实地布置出来。

上次在精神世界里捏出来试试水也就罢了,要是堂而皇之地摆在现实中,容易犯天道忌讳。

可这家伙,该摆还是得摆出来,李追远就画了一个无脸魏正道,下方的牌位亦是无字牌。

不说其它的,哪天需要时,从桃林里摘一朵桃花,带着来到这里,跟桃花诉说魏正道是非功过交由后人评说……应该能让清安大悦、开怀畅饮。

此时,正在桃林里与苏洛一同抚琴的清安估计不会想到,他的开心,在少年这里居然成了被提前做好的罐头食品。

润生:“阿友。”

林书友转过身,看向润生。

润生指了指身下的这一大块开阔地。

林书友笑着走了过去,一边扭动脖子一边揉搓手腕,同时竖瞳开启。

润生微微皱眉。

旁边站着的谭文彬,笑着抖了抖烟灰。

林书友:“嗯?”

不是切磋么?

就在这时,站在道场中心区域祭坛上的李追远,闭上眼,扬起右手。

林书友与润生原本平坦的脚下地面,出现了类似麻将块一样的方格,它先开始错层,随即开始蠕动,最后竟变成了江水浪涛般的感觉。

一个个木头人出现,开始演练不同的武学。

少年没练武,但少年看的书多,很多传承都理解得很透彻。

此时,李追远在做的,就跟以前将复杂的阵法分解为数字一样,他在利用这座道场,将自己脑子里的传承,演绎给伙伴们看。

当初柳玉梅在发现少年的天赋后,直接将传承奉上,因为老太太见识丰富,她深知这样的一种天才,能给一个势力带来怎样的蜕变,包括让本已衰落的死灰……复燃。

如今,只不过是少年的自我与现实积累都到达一定程度,开始真正兑现其作用罢了。

林书友开始跟着练习,竖瞳还开着,但手脚很不利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因为他在学的同时,童子也在学。

虽然模样看起来有点狼狈,但进度走得很快。

润生懒得动脑,直接封闭自己气门,停滞自己身上沟壑流淌,疯狂压制自己力量后,去下面和一群木头人打了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单方面被一群木头人围着打。

谭文彬蛇眸开启,其余灵兽也全部催发,增强自己的五感,提升自己的学习效率。

此刻的他,有种重新找回高三时被小远哥带着上“速成班”的感觉。

见伙伴们都进入了学习状态,李追远盘膝而坐。

“噗哧”一声,先打开一罐健力宝,插入吸管,左手拿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右手,则放在无字书上,无视了页面上《邪书》从佳人再度变回白骨的绝望。

他们在学,李追远其实也是在练。

少年练的是对阵法的进一步细微掌控以及自身精神力的拉伸与淬炼。

等林书友和谭文彬学到近乎要昏厥后,李追远停下了阵法的运行,少年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润生还意犹未尽,他挨打得很过瘾。

有一种,招式被打入自己脑子里的感觉。

今晚,

有一只大白鼠,孤零零地站在江边等了一夜。

清晨。

“吃早饭啦!”

谭文彬和林书友,身子抖了一下,却没能诈起成功。

李三江从楼上走下来时,瞧见还在打着呼噜的俩人,疑惑道:

“这是夜里做贼去了?”

两个人一直睡到中午才醒,谭文彬还好些,只是有点目光呆滞。

林书友看起来要好些,目光清澈。

但厅屋里摆放的那些纸人,在阿友眼里,好像都在动唉,打拳踢腿、舞刀弄剑。

润生被李三江骂了。

因为润生今天弄坏了家里三个锄头,两辆板车和一辆三轮车,更是将一车货,推到了河里。

秦叔则目光深邃,因为润生早上是和他一起下地,也是一起送货的。

他能明显察觉到,以前只靠蛮力与本能的润生,今天破天荒地开始运行着套路与技巧,只是目前尚且生疏,还没做好匹配。

这世上,最难的事,应该就是让一个不喜欢动脑子的人,学会解各种高深的题。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对秦叔小声道:

“羡慕了?”

“嗯……”

秦叔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屋后的那片稻田,他知道夜里这帮年轻人都去了那里,那么变化,也应该是自那里发生的。

柳玉梅:“唉,没能让你遇到好伯乐,终究是我耽搁了你。”

秦叔:“……”

也就是这会儿坝子上人多,且刘金霞花婆子她们已经在小路上朝这边走来了,要不然依照柳玉梅的脾气,秦叔这会儿应该已经飞出去了。

自己养大的孩子,该心疼时心疼,该踹时也能踹踹。

接下来,每天晚上,“特训班”都会开启。

林书友与谭文彬,白天都萎靡不振。

润生干活儿时越来越毛手毛脚。

弄得李三江都开始怀疑,自家圈里是不是掀起了骡瘟?

林福安和陈守门每天两次,汇报官将首那里的最新近况。

反抗仍在持续,但很快都会被扑灭。

山里的那座官将首庙也派人下山,但很快就没了音讯。

后来第二天夜里,传闻山里官将首庙所在位置,闹出了很大动静。

主要是因为上次丰都事件里,菩萨带着一众阴神冲鬼门失败,导致官将首现在元气大伤,实力本就处于低谷中。

不过,李追远觉得,就算没有这一遭,至多也就给那伙人多造成点麻烦……不至于改变局面。

毕竟,人家对你动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正好虚弱,而是知晓菩萨已不在阳间。

李追远的“速成班”,要暂时结束了。

少年此举,已经属于揠苗助长中的揠苗助长,伙伴们接受后的消化,也需要时间,他们已到了一种极限。

与此同时,林福安那里传来了最新消息:

三天后,在山中官将首老庙里,召开大会。

当林书友把这个消息告诉谭文彬时,谭文彬看向电视机,里面正放映着寒暑假必会播的黄日华、翁美玲主演的《射雕英雄传》。

谭文彬:“听起来,还真有种武林大会的感觉。”

当谭文彬把消息传达给李追远时,李追远点点头:

“他们已经把台子搭好了。”

“小远哥,那我们……”

“明日出发。”

今晚的江边,鼠鼠依旧屹立在晚风中,独自等待。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给了希望后再将其踩灭。

以前食客来时,大白鼠骂骂咧咧,现在食客一连多天不来了,大白鼠望眼欲穿。

终于,在今晚,他看见来人了。

大白鼠不敢置信地倒退几步,跌落在地,鼠泪滴落,因其装扮,远远看去,像是一位情绪失控预备在江边寻死的老婆婆。

灶上的火苗升腾,勺子翻炒出残影,大白鼠快速上菜。

其鼠目寸光,一直落在今日第一次来的少年身上。

当少年夹起菜,送入嘴里咀嚼咽下后,大白鼠只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痒,这里居然也开始长人皮了!

林书友:“怎么样,小远哥,好吃吧?”

李追远:“你知道吃这个,花的是什么吗?”

林书友被问住了。

谭文彬:“花的,是功德?”

润生立刻停止了咀嚼动作。

李追远看了看那只大白鼠,说道:“一点点功德而已,就当挣钱去餐厅吃饭,不算什么,以前就连童子祂们这种阴神,也消费得起。”

润生继续咀嚼的动作。

李追远看了看这江面,说道:“以后晚上饿了想吃夜宵,没必要特意跑这里来,让它做好了送到家里去。”

大白鼠马上道:“可以,可以,其实,不仅仅是宵夜,我早中晚三餐都可以送达!”

谭文彬:“你白天过来送餐,就等着被扒皮吧。”

大白鼠吓得一哆嗦。

早中晚三餐,是刘姨的活儿。

要是忽然冒出来一只老鼠抢自己的活计,依照刘姨的脾气,怕是第二天它就会变成风干鼠肉。

吃完后,润生骑着三轮车,李追远、谭文彬与林书友坐在后头。

风里带着寒意,露汽也渐渐重了起来,天边泛起鱼肚白。

众人不是往家回,而是前往位于兴东镇的机场。

谭文彬问林书友:“你是怎么跟李大爷说我们要去你老家的?”

林书友:“我说我爷爷要过八十大寿。”

谭文彬:“不错,有进步,这理由编得不错。”

……

“林福安,你个狗东西,居然还有脸在家里过大寿?”

三人踹门而入,瞧见里面的布置后,直接怒声呵斥。

三人分别是三座庙的庙主,为首者叫马阔生,后面两位是高元义与丁聚成。

他们背后这三座庙的体量,比林家庙小了不是一点,以往诸庙开会时,他们三人都是坐最尾端。

“咳咳……”林福安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虽然在尽力挺直后背,可依旧难掩面如白纸的窘况。

在其身后,坐在椅子上被两个弟子抬出来的,是陈守门,他现在甚至都无法站起来。

这两位,是林家庙里实力最强的乩童,可如今都身受重伤。

马阔生面露讥讽道:“林福安,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早就投井里把自己淹死了!”

林福安看着三人,回敬道:

“是,我林家庙是第一个答应并庙的,但你马家庙、高家庙和丁家庙,不是排第二第三第四么?

我要是投井自尽,得找一口大井才行,因为你们三位,得跟在我后头排队。”

“你……”

“还不是因为你林家庙不抵抗!”

“若非你林家庙先投降,我等局面怎会落到如此?”

林福安冷眼看着他们。

答应并庙,他林福安心中有愧。

他确实无颜面对这些日子因反抗而被镇压的同门乩童。

但真论死理的话,其实他林家庙才是最先反抗的,自己和自己的徒弟被对方重伤濒死,最近才刚刚调养回一口气。

再说了,要来指责呵斥自己,别人倒算了,这三家,算什么东西,也有脸登门来骂?

林福安:“后天,就是大会召开的日子,你们有什么唾沫星子,不妨留到后日再说。

老夫本也无兴过这个生日,却又不得不摆下这个席面,这才闭门自庆,三位,恕不招待了。

关门,送客!”

“砰!”

马阔生一步当先,将两个林家庙的弟子震飞。

随后,只见其右拳虚晃,左臂前伸,猛地一跺脚,虎目如电,气势逼人!

林福安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自前段时间起,一大半阴神大人无法再被感应,余下的阴神大人就算偶尔降临那也是一副萎靡不堪的架势,增损二将更是不受起乩。

可这马阔生起乩请下的虎爷,却气势旺盛,不说恢复如初了,还更胜过去。

高元义与丁聚成面露笑意,各自把玩着手里的兵器,并未急着起乩。

毕竟,在当下这个环境中,一位虎爷降临,就足以荡平这座庙宇。

马阔生开口道:“林福安,我要你后日大会上,自认位于我三家之下!”

林福安毫不犹豫道:“可!”

他算是明白了,这三家上门,是为了争那新排位的,那个排位,谁要争谁争去,他林福安还真不稀罕。

若不是那边通过阿友传来命令,他林福安早就带着庙里所有弟子号召其它庙宇一起联合反抗了,可既然那边发来消息,那自己只能遵从。

并且,他还暗自联络了不少家庙,以自己过往名声,也就是这张老脸做保证,让那些庙不要急着反抗,先答应下来。

以卵击石固然英勇,可那是实在没有办法时的办法,但只要那边出手,这青山,定然是能留得住的。

然而,正是他的这一举动,在不知情的庙宇眼里,就是典型的自己跪了后还要带路,甚至,连那伙神秘人都觉得他很识时务,懂得服从,这才传出了要将他林家庙立为新标杆的说法。

没想到,还因此遭到了记恨。

见林福安答应得如此爽快,马阔生有些意外,随即似是明悟起来,道:

“呵呵,你是觉得后日大会上有人给你撑腰,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么!”

林福安叹了口气,他的确是背后有人撑腰,但不是那伙人。

马阔生:“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行了,这样吧,你现在就立下字据,你林家庙今日分拆,只留一座祠堂,余下神册与弟子,划归我三家,以示惩戒,以儆效尤!”

林福安闻言,气得拐杖砸地:“你有脸对我以儆效尤?”

马阔生:“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脸!”

“吼!”

一声虎啸传出,马阔生身形跃起,直扑林福安。

他家庙虽小,可好歹也是庙主人物,加之此时虎爷大涨,周围林家庙弟子想要上前保护阻拦,却都被这虎啸震得连连后退。

林福安见状,打算强行起乩,可气刚运起,就吐出一大口鲜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下,单手掐住马阔生的后脖颈,将其调头,而后奋力一甩。

“砰!”

马阔生脸朝下,一路滑行至撞到柱子。

一脸白纹,竖瞳开启的林书友,站到了林福安身前,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容,自上而下,扫视着他们。

高元义和丁聚成立刻起乩,很快,各自阴神降临,且气息都超出以往饱满。

在如今,这三尊阴神,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

这两位阴神直接开口道:

“童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童子,你居然还敢回来!”

林书友:“童子?也是你们配叫的,现在,尔等应……”

“嗡!”

下一刻,林书友出现在二人面前,随即自二人之间快速穿行而过,双手所持之金锏扫到二人胸膛。

“砰!”“砰!”

两位刚刚起乩成功的庙主,被狠狠捶翻在地。

“尊奉我为——真君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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