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第1192章 将事闹得更大

第1192章 将事闹得更大

章府之内。

已至三更,却依旧是亮着灯火。

彭经义躬身立在下首向章越一一禀告。

彭经义道:“那么丞相,下面当怎么办?”

章越道:“李定当初亲鞫苏轼的诗案,手段不可谓不厉害,办了案后还与众人道,苏轼真乃奇才。”

“此人不一棍子打死是不行的。我看不如再给他一些更多的实据。给得越多,他死得越快,将事闹得越大,越能震慑住别人。”

“毕竟人要知道自己的无知,也是需要大量知识的积累的。”

彭经义听了心道,丞相也是的,杀人还要诛心。

他当即称是下去安排。

对方走后,章越从桌案上拿起一枚玉佩,这是苏轼所赠,玉佩旁还有一封他写给自己的信件。

信中苏轼对自己变法多有勉励。

身在官场多年,苏轼深劝章越要改革变法,并非什么易事。

章越当然明白。

之前王安石在熙宁时变法,先提出一法,之后众人群起反对,然后王安石罢一些人,外放一些人,再坚持推行下去。

他如今将顺序改一改,与其早知道会被人反对,倒不如提前甄别,辨别忠奸,先将会反对自己的人罢去。

先罢人,再立法度,这样推行下去的时候阻力就会小得多。

不过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官场上每个衙门,每个案乃至再小的一个官位,都有明与暗的两套规矩。天下官员都生活在这两套规矩里,聪明地利用和掌握规矩,你可以以小制大,似海瑞一般能够挑战整个官场。

不懂规矩的人就被规矩吃掉了。

所以很多官吏都在参详这两套规矩,先了解规矩,再利用规矩,概莫能外。

可是你一个新的法令下去,无论是明的规矩,还是暗的规矩都给你坏了。

所以阻力肯定是有的,而且很大。

如今章越要变保甲法,之前地方盗贼确实严重,保甲法实行后地方治安确实好转。

乍看下是见效了,但是你维持保甲法,不仅扰民而且要一大笔开支。如同崇祯末年死循环一样,增税剿匪好像一时有用,却逼得更多百姓家破投匪,最后匪越剿越多。

北宋中后期治安堪称恶劣,天下盗贼之多是难以想象的。

譬如重地重法,窝藏重法和保甲法能一时解决盗贼。

但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说保甲法真没用吗?也还是有用的。北宋灭亡后,有士大夫曾经反省,如果保甲法坚持下去,金国的骑兵不会这么如入无人之境。

可天下最难的事也是坚持。

苏轼在信中向章越建议,要变法当行‘用力而不费’。

好比每个人都有拖延症一般,王安石的办法就是通过下大决心大毅力,书读不下,我就用锥扎自己的腿,将头发用绳子系起来。

有志者事竟成,你要下决心没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譬如‘用力而不费’认拖延症这东西是无解的,这时你要懂得平衡。

你读书读不下怎么办?

不要强迫自己,去做点喜欢的运动,转一圈再回来读书。后来你发觉不仅读书读下去,还因运动拿了冠军。

苏轼之法和王安石之法二者之间,每个人都是见仁见智的,但没有高下之分的。

尽管章越还是倾向苏轼的观点。

……

看着苏轼的信件,章越更念起了身在黄州的苏轼。

除了变法上的建议和主张,苏轼还说起自己的生活。

如今他和长子苏迈生活在黄州,之后家眷和朝云才先后抵达黄州。

黄州这地方很穷,苏轼到了黄州后,先在寺庙里住着。黄州知州徐大受并没有因皇帝讨厌苏轼而为难他,反而盛情招待。

苏轼现在编管黄州,每日无事可做,睡得很迟才起,然后在东山山下散步,又去长江之上漫游。

即便身在贬谪之中,苏轼的信中写来,给章越觉得好像是去黄州旅游一般。

苏轼说他午睡醒来,一时忘了身在何处,拉开窗帘看见水上风帆上下,远处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苏轼对章越道,我在这里住得很好,江里是峨眉山上的雪水,我取来食之,又何必作归乡之念。

你看这江水风月本无主,只有空闲的人才是他的主人啊。

我有时候就雇一小舟,与渔樵为伍,消磨一日时光,最高兴的是这里的人都不认识我。

我有时候渡江在好友家小住几日,这附近的村酒并不坏,鱼蟹都不要钱。

说到这里,苏轼还不忘吹牛一句,你在京师的日子未必有我好吧。

章越看着苏轼的书信笑着之余,又忍不住感慨。

他这一刻方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喜欢苏轼呢?

在体制内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排挤打压的经历吧。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便被打入冷宫。

苏轼经历的,也正是很多人经历过的。

同样在那段仕途暗无天日,几乎看不到光的时候,从苏轼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或者你说的是错的,或者也确实是不合时宜,可是不平则鸣,读书人始终还是要有自己的风骨。哪怕明知被打压被排挤,也要坚持原则。

想到这里,章越心道,既是如此就收拾李定,为苏轼出一口气吧!

……

李定坐在御史台中。

黄颜,何正臣二人都是站在他身旁禀事。

“据实查,除了收下耶律乙辛的珠宝外,耶律乙辛还派了一子与章丞相联络,之前此人行踪成疑。”

“如今查得实据,就住在汴京郊外的一处庄子里。”

“据说此人名叫耶律宏,是耶律乙辛庶子。”

李定闻言震怒道:“好个章相公,居然还敢收留耶律乙辛的儿子,如此更坐实了他卖国的罪名。”

何正臣问道:“如今是否将这耶律宏拿下,否则万一走漏了风声,仅凭着一盒北珠怕是扳不倒章相。”

李定点头道:“必须拿下,仅靠北珠扳不倒章相,还是要有人证才可。”

“这耶律宏必须生擒。”

“不过要拿人就必须通过开封府,我们御史台可不能做主的!”黄颜言道。

“如今开封府知府苏颂可与章相穿一条裤子。”

李定道:“走开封府必然走漏风声,咱们从暗地来。如果能生擒耶律宏到金殿上与章相对质便可。”

“人证在场,便不怕扳不倒章相。”

李定此刻心底既觉得有几分紧张,又觉得有几分刺激,如果能扳倒章越,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李定冷笑道:“什么寒门宰相,什么清廉自持,都是屁话。”

“与私节上堪称完人的荆公比起来,他章相差得远了。”

黄颜犹豫道:“可是动手从一名宰相手底下拿人,一旦抓错了,我们三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中丞,我还是不敢相信,章三郎会做出这等事来,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何至于如此呢?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他妻家不是家财丰厚吗?又怎么会因一盒北珠而坏了名节。”

何正臣道:“拿这盒北珠时,章相还是枢副吧,或许是朝中哪位大臣或后宫哪位嫔妃喜欢也说不准。”

“其实我自入御史台便一直盯着章相了,摸着他的底细,其实也没什么看不透的,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想给章相送礼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一时糊涂或被那一盒北珠晃了眼睛,都是令人意料不到,又意料之中的事。我不也曾见过几个官员,平日都是以道德自持,哪知被人送了一个女子,却是什么也不顾了。”

“或许这盒北珠特合章相的心意吧。”

李定道:“话是这么说,但章相平日确实是清廉自持,若不是出这事,我也想不到。恰如守寡十年一朝失节。”

“说来于心不忍,但我们御史便是有风闻言事之职,是陛下的耳目,哪里有知道了不上报的道理。”

“何况眼下不止一盒北珠,还有一个耶律宏,此人在大宋多年,不知刺探了咱们多少机密。若不将他拿下,辽国上下便将我们看的清清楚楚了。”

听李定这么说,黄颜点点头。

李定道:“如此我便做主拿人了。若是怕的话,你们可以退出。”

何正臣犹豫了一下道:“这耶律宏定是耶律乙辛之子,我愿追随中丞。”

黄颜则道:“我退出,但我绝对守口如瓶。”

李定脸色怒色一抹而过,旋即道:“人各有志。我李定从来不强求人。”

……

汴京郊外的一家农庄内。

耶律宏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几个孩儿。

这几个孩儿虽是契丹血统,但没有留秃发,而是如汉人孩童般绑着发髻。

耶律宏知道自己的身份必须保密,所以也就让孩童入乡随俗。

从耶律乙辛让自己追随章越后。章越先是将他安排在熙河路住了三年,在那她结识了现在的妻子。

这二年他则回到了汴京。

只是他没有自由,一直有人监视着。

他记得章越曾许诺过他,要么会给他自由,要么会让他返回辽国或去其他的地方。

他不知道章越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别无选择。

现在他用契丹弓的方式给孩子做好一张小弓箭,孩子看了高兴得不得了。

耶律宏看着孩子笑容,心底则充满了喜悦。

而就在这时候农庄之外,有大股人马已是包围了这。

1201.第1193章 弹劾宰相

第1193章 弹劾宰相

人这一辈子交什么朋友,与什么人往来,都是有定数的。

所谓性情相投,不是说说而已。

李定欣赏的是王安石、章惇、蔡确这样的官员。他们有气魄有手段,敢为天下先。

官场上两等人,一等是墨守成规,老实听话,一切和上面靠拢,最后等人家赏一口饭吃。

还有一等便是刺头。

官场就是压抑个性的地方。

但刺头就是不服从规矩,甚至敢于挑战既有规则,而且能当刺头一般都很有能力。只是搞得领导很头疼,很多同僚很讨厌他。

尽管刺头被官场规矩一直打压的,但老百姓们都对刺头有好感。

而且刺头不是没有青云之机,刺头具备能扛事耐打压的心理素质,这是混官场一大特质。所以刺头一旦被人赏识或被收服,往往会成为一员开疆拓土的大将。

走刺头路线而被赏识提拔的官员不在少数,譬如王安石,章惇,李定这种,甚至有人故意顺其道而行之,才有了‘沽名卖直’之说。

李定因三舍人之事遭到天下士大夫的鄙夷和看不起,甚至还爆出了匿丧不报的丑闻,换了一般人心理素质差点的早就不行。

但李定却‘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地一路升迁,居然出任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甚至还办了乌台诗案。

作为王安石学生的李定当年在江宁时,虽比不上蔡卞,陆佃,章直这样的学生有名,但政治上也完全继承了王安石。

同时也继承了王安石对章越不满,认为就是婆婆妈妈,不敢为天下先。

好行小惠而不知大义所在。

如今耶律宏已是掌握手中,已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李定也已写好了章越的劾疏并纳之在袖中。

今日他会在金殿之上面劾章越。

李定深知章越这样的大臣,必须一击即中,故而他不能给对方有任何准备和反应的地方。他要在金殿之上看到对方那惊慌错愕的表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官家的面前。

今日两府执政议事,蔡确,王珪等人都是一脸轻松,说说笑笑,仿佛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

李定看了一眼正在缓步前行的章越。

章越与三司使黄履正在说话。

李定看来黄履是那等云淡风轻的性子,李定认为对方就是躺平不作为的官员,与章越倒是相得益彰。

这时章越看到了李定道:“中丞也在此啊!”

李定见章越问询不由心底一凛,难道被他看穿了。

不过李定自觉得于大局无碍,也抱着无所谓的笑容道:“见过丞相。”

章越温和地道:“新的保甲法已是拟得差不多,一会请中丞看过。”

李定自谦道:“定身为御史,此事不在职责之内,丞相自拟便是。”

章越道:“且不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所善每法务要尽善尽美才是。资深是荆公的高足,你的建言我怎可不听。”

李定笑了笑,他不觉得章越今日可以反败为胜。难道是章越自知今日无力挽回,故而放低身段来与我示好?

不过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李定虽有自信,可也做好了这一次弹劾章越失败的准备,但是他还是与章越周旋道:“丞相之言,实令定深思。”

章越看着李定点点头。李定感觉对方目光有些深远,此刻广场上还有些官员在来来往往。他不由得想岔开话题。

但章越却继续道:“资深,我问一句若要变法革新,有什么是要紧的?”

李定一愣,旋即道:“定以为非有大决心,大毅力不可。”

章越点点头道:“还有呢?”

李定道了一句:“要成大事需有手腕,并善于权谋。”

章越继续道:“还有呢?”

李定道:“下面非定所知了。请教丞相高见?”

章越与李定一并迈步拾台阶而起,缓缓走向大殿。

章越道:“资深说得不错,但仅仅于此还是不够的。”

李定道:“丞相赐教。”

章越道:“首先需天时,人心思变,朝堂上下才有这个动力。凭你一人是不够的。若无天时人心,不顺势而为,什么事都办不成。”

李定心道这话倒是至理名言,于是心悦诚服地道:“丞相所言极是。”

“其次需能够制定变法‘国是’之人,树立一条明确的意识形态,用之来指导变法。否则就会视短利而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全无纲领可言。最后发觉走了一圈却全然没动。”

“如此圣贤不多,几千年以降,荆公算是其一吧。”

李定心道斥道你章越要自定国是,不是隐隐以圣贤自居吗?不过意识形态是章越创造并多次提到的词,如今朝堂上都熟知。

包括以意识形态来指导国是。

李定道:“此纲目并举是也。”

章越欣然道:“资深果真是可以共语的人。太多的人没有目的,最后只是乱干一气。”

“其三便是新的既得利益者,没有新旧交替,变法便继续不下去,”

“不然仅靠陛下,你我几个人是不成的。其四……”

李定听了章越之言已是深以为然,没料到还有其四。

章越道:“其四便是朝廷上下有这样一般似你我这般的人愿意为之,这些人是用利益好处招不来的,唯有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方可的。”

“其实我说的这些才是变法革新最要紧的,你说的大决心大毅力固然是要的,但又没有那么重要。至于权谋手段,那是最下乘之物,只有上不了台面的人才日益沉迷于此道,拿来当圭玉般供着,最后坏了人心世风。”

李定闻言心底大怒,你章三是在讽刺我弹劾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我李定不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人吗?

你章三是君子,不耍阴谋手段给我坐稳这个位子试试看。老实人能登宰相位?糊弄谁呢。

心底虽是这么想,但李定面上却不好发作,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气。

李定问道:“难道丞相不抑兼并吗?”

章越道:“当然要抑,但亦不碍管仲的雕柴画卵之法。”

“那丞相所言新的利益集团在哪?”

“在于寒门!”

章越吐出了这二字时,大殿殿门便在章越与李定的面前。在左右手持金骨朵的御龙直注目下,章越迈开步子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率先入殿。

这也就是他们这一行的终点,殿内尽是等候的诸公。

李定看着章越背影,低首道:“丞相之言,定受教了。”

殿内诸公看着李定,章越二人入内的一幕,好似两个读书人在探讨着经义,切磋着学问。

李定到殿中站定。

寒门?

他李定才是真寒门,他父亲李问是教授,而他李定是妾生子。

李定的母亲仇氏一生三嫁,分别生了二子一女。李定是仇氏嫁给李问作妾所生,之后仇氏又再度改嫁。

李定后来才知仇氏是他生母,旧党攻讦时顺便替他查明的身世,公之天下。

事后李定才知道仇氏与第一任丈夫生下一子,后来出家为僧,法号佛印。李定得知对方居然是苏轼的好朋友心道,真是离了大谱了。

谁代表真正的寒门是王安石,章惇,李定,还是章越?

李定立在殿中视诸公威仪。

御史中丞又称为御史中执法,在秦汉时是御史大夫的副官。而宋几乎不设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台之长。

身为御史中丞,上纠天下,下纠百官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当年包拯为御史中丞时,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

李定自认不才,亦有此念,不过他的目的是扫清一切新法的障碍。在他看来任何反对新法的,便是权贵或权贵走狗一流。

随着净鞭响起,在仪卫簇拥下官家来到殿中入座。

“圣躬万福!”

在诸公叩拜,便要开始今日议事日程。

就在这时李定心底似有大浪在涌动,还有几分紧张和忐忑之下。方才章越的话对他确有所触动,但他还来不及细细思考。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外头还有何正臣要接应他。

所以此时此刻的李定当义无反顾。

李定跃班而出,数位大臣都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却见李定立在班首再度叩拜道。

“陛下,臣李定弹劾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兼修史馆章越私通辽国宰相耶律乙辛之罪!”

说完李定捧出奏疏奉上。

弹劾宰相!

诸公一片哗然。

上一次公然在君前弹劾宰相,还是唐埛弹劾王安石,那是早朝时的当众打脸。

而如今是在两府合议之时。

身为御史中丞的李定居然当众弹劾章越。

而李定一脸神情平静,奉上奏疏的一刻,他心底也是巨石落地,这一刻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事都办了,不能反悔。

上首的天子看了看章越,又看向李定道:“李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定道:“知道,臣弹劾宰相。臣请读完劾疏后,便请与章越御前对质!”

此刻官家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的样子,他似早已知道李定要弹劾什么,但是他不愿闹得这么僵。

今日事一起,章越与李定只有一走一留。

章越是肯定不能走的,但李定如今也很有用处。他肯定是不愿看到这局面的,至于李定弹劾章越的事他略微猜到了。

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Ps:本章部分观点参考自知乎用户万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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