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兵甲(上)

梁护从军十余年,身手不算特别出众,但习练过的套路很多,举凡刀、牌、枪、戟等武器,无不用得熟稔。就连极冷门的“掷剑”之术也通晓一二,虽然此刻投出的不是短剑而是一把粗糙直刀,但也大差不差。

两人相距不过三五丈,这一下直刀的势头又快如闪电,混沌天色中连看都看不清楚,那持弓之人根本躲闪不及。他只能随手抬起角弓一档,随即手上一震,直刀割断弓弦,磕在弓身上弹开了去。

刚缓过口气,便听一声叱喝,只见对手箭步上来,从腰间抽出短刀刺击。持弓的汉子连连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寻隙反击,又觉得眼前这敌人的刀法透着眼熟。

眼看将从栅栏里逼到野地,两人一进一退,正从一枚火把旁边掠过。持弓之人探出手臂,抓住火把往梁护面前猛晃。

咔嚓声响中,梁护挥刀急砍,将火把砍作三截,漫天火星乱溅,有许多落到了他脸上,引得一阵刺痛。

梁护挥刀护住要害,向后退开几步。

此时两人隔着丈许站定,待要凝神再战,彼此眼神在光亮处交汇。梁护只见对面那人眼神锐利,满是英武之气,竟然便是先前逃离平州的挚友刘然。

“老梁,你升官了。”

“嗯……原来是你。”

梁护瞬间觉得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上前抱着刘然哈哈大笑,问他近来可好,问他这阵子经历过了什么,问他张平亮还活着么……但他又不得不提高警惕,把刘然当作可怕的敌人。这种错乱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这时候前头数人皆回,隐约将梁护围拢。刘然取了火把,举到高处连连晃动数回。转回身来见这情形,他忍不住苦笑数声。

这晃动火把的动作,显然是在通知后继的兵力。而梁护可以十成十地断定,此时等待在营地以外的人手不止这一处。定海军既然开始行动,那周围三个方向,十几处连营,哪里都不会被放过。

寻常大军厮杀的时候,兵力愈多,训练和组织程度都会不可避免地愈是下滑,所以并不能将这种精锐反复渗透袭击为常用手段,但定海军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北疆旧军为骨干,偏能把这口饭当作日常来吃!

这对寻常敌人而言,几乎是无法抵御的打击,契丹军、渤海军这次都要吃大亏。至于黑军,如梁护这样的老卒比例很高,所以他相信,只要任何一处及时反应,便能逼退他们。

“我已经遣人回营报信了,最多半刻,后面营里的都将等人,都会准备起来。守把攻城器械的,也有精兵。你们冲不过去。”

梁护有些絮絮叨叨地道:“定海军固然精锐善战。但这一次,蒙古大汗专门下了令,石郡王亲自带兵来攻。半个北京路的兵马全都来了,就凭直沽寨那点场面,挡不住的。伱们赶紧都上船逃跑吧,去山东,那样才……”

“老梁,你可以帮个忙,出面解释。”

“什么?”

“你现在是守营的牌子头了,对么?老王是我们的人,说辞都安排好了,多你一个,就更好。你和老王两人互相作证,就说是定海军夜袭,已遭杀退,上司必不怀疑。我们今日此来,冲着那些投石车和云梯,不在杀伤。只消耽搁片刻,我方好几处安排的人手一齐闹起来,绝对没人会找你们的麻烦!”

梁护默然了好一会儿。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梁护心里一百个愿意。换了他人,立即就会点头。而梁护投入黑军,本就是被逼无奈,对此更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可言。

但身为武人,这么轻而易举就把上司和同伴都卖了,还要坐视着定海军去破坏那些器械,又实在不符合他几十年来的沙场操守。

于是他便不言语,而刘然等着。

这段偏僻的栅营角落,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后头远远传来人声喧哗,还有松明火把如长龙而动。那是梁护遣出示警的兵卒向有司通报过了,于是守将立即加派兵力警戒,并带了人过来查问情形。

这时候,多一丁点的耽搁都要误事。几名定海军将士露出焦躁神色,有人手按刀柄,冷冷地道:“刘然,快些!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刘然连连点头,上前几步,几乎贴到了梁护面前。

“老梁你若愿意,我们走的时候,干脆跟我们一起走。你又不是蒙古人的狗,凭什么替他们卖命?总不见得那些北京路的将帅还能单留几根骨头给你?”

刘然继续劝道:“山东的军户都得分配田亩,你准是知道的。直沽寨这里的陈冉陈钤辖也早就答应,让我投入定海军了。咱们俩继续攒作一处,回头领受田亩也凑在一处。忙时一起开渠,一起耕种,有牛也一起用,闲时一起习武,岂不是乐得很?嘿,咱们两个种地,让张平亮种果子去!”

这样的话题,是以前梁护和刘然、张平亮两个在到处颠沛时提过好几次的,说是苦命人的白日梦也不为过。

张平亮幼年时家境不错,所以他有点养尊处优,全不懂得种地。刘然和梁护便笑他,说他顶多只能伺候几株果树,结得果子还都是酸的。

此时梁护听了,立即意动。

但他真不是性格果断的人,否则当年那小团体也不会以刘然为首。待要开口,他忽然看见眼前两具尸体,便是被刘然射死的两个年轻士卒,于是又流露出挣扎神色。

就在这瞬间,一名站在他侧面的定海军将士奋然道:“不能等了!”

话音未落,锵然拔刀。

梁护赶紧挥刀抵抗,又有几名定海军将士上前挟击,数人顿时杀做一团。这种时候的厮杀,那真是刀刀冲着置敌死命去的,能够来此行事的定海军将士又都是好手,瞬间就把梁护逼得狼狈异常。

刘然大惊失色,转身想去向此行的首领求情,却见那几人都在聚精会神,打算应付查问了。他哪里敢去打扰?

瞬息间他心念电转,当下断喝一声,双臂张开,猛地扑进了战团。

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出,数人厮杀间刀光闪动,刘然的后背、肩膀两处都微微刺痛。但他把梁护整个人都抱住了,一口气把他推到了木栅以外,双膀用力犹自不歇。

两个人骨碌碌滚进一处旱沟里,噗通一声,全都砸得发昏章第十一。

刘然嗬嗬地喘了两口气,抬抬手,踢踢脚,确定自己无事,连忙转而拽起梁护:“老梁你疯了?真敢和我们动手?娘的,你老实待在这里,可别再给我……”

随着刘然的动作,梁护的身体随之摇晃,就像一个破了的布袋那样。

刘然猛地松手,梁护便斜倚在沟壑边缘,然后顺着边缘慢慢滑落,直到瘫坐在地。这时候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清晰,藉着光线,刘然看到这位老战友的胸腹之间,有一处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这是致命伤。

刘然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眼睛里充满了不信和沮丧。

“你这甲胄不错呀!”

梁护的眼神反倒变得轻松愉快了很多。他出神的盯着刘然身上的甲胄。甲胄不算新了,肋侧和肩膀处都有明显的破损,肋侧那处修理过,破损的缺口用精铁锻打填补,有个如瘊子的凸起,闪现出金属的光泽。

刘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甲乃是陈钤辖所赠,如今定海军中,郭宣使的直属亲卫、六总管的精兵,至少五成装备了这样的铁甲。”

“那全军配发的甲胄不得好几千具?”

“恐怕上万具是至少的。铁浮图重甲和通常的皮甲,还没有计算在内。这都是配发给军户的,可以当作传家宝!”

“那不错呀!你赚了,赚了。”

梁护笑了两声,红色的泡沫开始从他嘴角流淌下来。

刘然伸手去撕扯梁护胸前的戎袍,想要试着为他止血,很快就把布料扯成了长条,在他胸腹间包裹了好几层。可是伤口里奔涌的血根本止不住。

布料被鲜血浸透了,而梁护的笑声忽然停止。

刘然愣了愣,伸手在梁护鼻前一探,果然气息已经断绝。

沟壑上方,有定海军的将士往下探头:“然哥,黑军的人逼近了!你怎么样?”

(本章完)

第523章 兵甲(中)

刘然松开手,任凭梁护的尸体慢慢倾斜。

自从军以来,见得死人多了。他并不赶到悲恸,只觉得浑身上下被巨大的迷茫和疲倦所占据。高处的同伴又在喊:“然哥?然哥?”

“拉我一把。”刘然伸出手,向同伴示意。

从旱沟爬出来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激得他一个激灵。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有些亮了。他赶紧往栅栏方向跑去,只见三四十名将士都在收拾兵器隐藏起来,准备伏击即将到来的敌军援兵。

黑军虽然兴建了连绵营寨,但处于边缘的这一带,壁垒上只有少量的哨探,用于隔断交通所用,主力部队还是部署在较靠北面的大寨,以便于封锁潞水河道,抵抗定海军占绝对优势的水军船队。

这也就使得他们对最前沿军情的反应稍稍慢了点。

那黑军都将赶到此地的时候,只见到地上三两个死人,并无敌人身影。

“怎么回事?梁护呢?”

留在此地的王姓牌子头连声道:“都将,适才有敌军在野地里放箭挑衅,射死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梁护带人追出去了!”

“追出去了?这厮倒也大胆!”

都将站上栅栏,向外眺望了半晌。此时晨光洒落,外头冷冷清清,除了视线左右栅栏沿线的值哨队伍外,前后绝无一人,倒时不时有些飞禽、小兽出没在连绵的杂草和灌木丛中,与人视线对上,也不避让。

“他往哪里去了?”都将问道:“这么积极做甚!”

“咳咳,将军,死的这两个,都是梁护的同乡啊。”

“哦?”都将俯身又看看死者。

先前被梁护派出报信的小卒已经抱着两具尸体,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几人,倒真的都是梁护的同乡。此等乱世人如草芥,能叙上乡党之谊,甚是难得。都将记得,这几人一向形影不离的,猝然死了两个,怪不得梁护气急败坏了。

近来两军这种你来我往小规模袭击不少,以至颇有几分风声鹤唳,梁护想来也是因此才遣人急报。

但凌晨时分各处值守将士疲劳,又很容易受人所趁,贸然追击出外,其实不合军法。于是都将便告诫那个姓外的牌子头莫要再轻易出外,留了十余名甲士协防,随即匆匆往另一处巡视去了。

这时候大营方向将士们陆续从睡梦中醒觉,甚是嘈杂喧闹。

野地外头有士卒陆陆续续折返,都说是梁护的部下。有些人提着刀,满脸疲惫地从道路上鱼贯而过,就算快要撞上甲士们,也不避让。

甲士首领微微皱眉,但他看出来了,这些士卒都是浑身杀气的狠角色,倒也不愿轻易与之冲突。于是招了招手,带着部下们主动让到道路侧面。

道路中央只有那名先前被梁护派去传信的士卒还在发愣,甲士首领随手拽了他一把,喝道:“你们队里的伙伴回来了!”

士卒抬头看看,却只觉得眼生。

他茫然问道:“你们是谁?我没见过伱们啊?”

话音未落,便有人挥刀割断了他的脖子,而短促而激烈的战斗随即展开。

十余名黑军甲士被骤然压缩在道旁的狭小空间内,背后的壁垒将他们挤成了一团。为首的那个甲士首领被四五人使用直刀和短枪密集攒刺,尖锐的利刃穿过他甲胄的薄弱处,透穿了人体。

刀尖和枪刃切断骨肉和皮肤,从他的身体另外一侧透出来,鲜血顺着每一处伤口往外狂涌,他整个人瞬间就瘫软挂倒在刀枪上,待到刀枪拔出来时,人已经死得透了。

好几个甲士连忙拔刀,双手却被人架住,随即利刃直接贯入胸腹。

只有少数几个格外机敏的甲士在同伴身死的时候找到了空隙,他们直接飞踢或者推搡暴起的定海军将士,接着持刀乱砍。

长刀在密集的人体中间迅速横掠,血光随之爆绽。一个黑军甲士挥刀斩断了眼前定海军士卒的手臂,手臂飞舞在空中的同时,定海军士卒闷哼着倒了下去,空出一个缺口。

那黑军甲士立即向前站在缺口,同时大声招呼同伴掩护。

刚喊了一声,两把长刀向着甲士刺了过来。

一个黑军甲士将自己的盾牌斜向扫过,替同伴挡住了两下刺击。但他自己的大腿被身侧一杆短枪猛地刺穿。在他发出怒吼的时候,有人猛地飞身踢在他的胸口,把他踢得往后踉跄翻滚。

踢人的腿立即被占据缺口的黑军甲士用直刀砍断,大腿和甲裙一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喷溅的鲜血划出巨大的弧形。随即刘然从数丈开外射出的箭矢横贯空中,从那名黑军甲士长大的嘴里刺入,箭簇刺入上颚,切断了他的脊椎。

肢体和肢体的交换,人命和人命的交换在一瞬间迸发了十余次。当更多的定海军士卒涌过来,大多数黑军甲士根本没机会反抗。雨点般落下的武器落在他们的身上、头上,而他们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就连这惨叫,也很快被兵器斫砍到骨头时的闷响所压倒。

扑鼻的腥气开始蔓延,定海军的将士迅速补刀,然后向营地深处奔行。

他们沿途全不耽搁,整一队人直向着攻城器械列队摆放的空场。这些场地周围,自然都有专门的兵力留守,但早晨时分,一来将士们等着用饭,而来人员的换班调配差不多也在这时候,所以短时间的松散和混乱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而这短时间对于早有准备的定海军将士们来说,已经足够宽裕了。

刘然一边跑着,一边从腰间取下像是脑袋般大小的罐子,用火把将罐子口部的引火绳点燃。随着火星噼啪闪动,数十人一起把燃烧的罐子抛出去。

攻城器械都是木制的,场地周围堆着大量木制的零件,还有相当多的木制工棚和茅草顶的仓库。这些都极其容易燃烧。于是燃烧罐立即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一个个火罐子扔出去之后,大片的火油立刻随之绽开,四处抛洒。火苗旋即跟进,瞬间就吞没了火油所覆盖之处,并开始席卷向周围的营地。营地四周到处传来烈火焚烧的噼啪炸响,伴随着人的惊呼和怒吼声。

一些工匠从工棚和仓库里跑出来,试图穿过剧烈燃烧的火焰逃跑,结果身上的衣袍头发都被点燃,那是带着火油的火焰,一时间难以熄灭。他们便惨叫着在地上拼命打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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