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第178章 配女儿骨

第178章 配女儿骨

江大郎几人冲到道上,将把抬着女人的队伍给拦了下来。

他们一个个腰间挂着朴刀,凶神恶煞,让那些抬猪笼的人惊疑不已,一个个站在原地不敢贸然行动。

双方僵持了几秒钟,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走出来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赵骏越众而出,皱起眉头道:“光天化日,你们要把人浸猪笼?”

汉子冷笑道:“此人不守妇道,自有宗法处置。你一个外乡人别多管闲事,小心牢狱之灾。”

“呜呜呜呜呜!”

听到这汉子的话,猪笼里的女子不断发出呜咽声音,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骏见此情形也懒得废话,挥手道:“救人。”

“蹭蹭蹭!”

十多名精锐禁卫军拔出腰刀,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江大郎把刀指向那汉子道:“蹲下!”

对方人数也不少,有那么七八个,两个人抬猪笼,其余人跟着,皆是精壮汉子。

但面对禁卫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刀刃逼迫下,一个个纷纷蹲在地上,猪笼也被放了下来。

赵骏走过去,此刻黄三郎将猪笼打开,拔掉女人嘴里塞的破布,女人能发出声音,第一时间嚎啕道:“谢官人救命,谢官人救命!”

“怎么回事?”

赵骏问道。

“是不得好死的周家把我卖给了王家配女儿骨!”

那个叫阿霞的女子哭喊着。

赵骏先是一愣。

随后一股强烈的怒意直冲天灵盖!

这配女儿骨在后世有另外一个说法——配冥婚!

自商周时期,就有这种为亡子配冥婚的习俗,曹操就曾经给曹冲聘甄氏亡女,操办了一场阴冥婚事。

不过在汉晋隋唐时期,这种习俗还不算特别兴盛,到了宋代开始,渐渐成为主流,宋代文集《昨梦录》中,就多有对阴婚方面的记载。

只要家中有钱,又逢子嗣早夭亡者,往往都会寻找合适的早亡女子,迁徙坟墓尸骨,举行冥婚仪式,将人合葬在一起。

为此宋朝甚至衍生出了大量盗掘坟墓挖尸骨者,使得真宗时期,还出台过法律,对盗掘尸骨者从严重处。

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违法乱纪的盗墓者,只要民间还有冥婚的需求,就有很多甘于冒着法律风险的人源源不断地跑入坟地,开馆掘尸。

可尸体有限,或者年龄、生辰八字不合怎么办呢?

那自然有别的办法。

显然用活人来配,也是其中一个办法之一。

赵骏便询问这个女子具体情况。

原来这女子叫方彩霞,十九岁,淮南西路寿州人,因寿州大前年旱灾,她在前年被迫与家人一起北上去应天府讨生活。

路过酂县时,恰逢这里有户富农周家长子到了婚嫁年龄,那人见到当时十六岁的彩霞,觉得她长得不错,于是就告知了父母,让父母派媒人去说。

方家本来是逃难过来,路过酂县因天色太晚被迫暂留一天,然后顺着运河北上,走陆路前往应天府。

此时忽然有人过来跟他们说,愿意出彩礼聘彩霞为正妻。

这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答应。

毕竟对于方家来说,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多一口人就是多一个拖油瓶,把女儿嫁出去换了彩礼,也能有去应天府的盘缠。

于是方彩霞的父亲想也没想就答应。

双方一开始都挺好,生辰八字也算过,丰天之作、秉地之合,良缘随缔、鸿案相庄。

正常发展,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可没想到半个月后,成亲的当晚,这周家长子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宴席结束,本来也该入洞房的时候,他硬要去送几个自小玩到大的朋友。

那几个朋友也喝得烂醉,几个人相约送到村口,周家长子就要回去入洞房,结果一时兴起,送得稍微远了点,等回去的时候,一个人路过河边,失足掉进去给淹死了。

这下婚事变成丧事,周家顿时闹翻了天,指责方彩霞是望门寡,克夫命。

方家怕周家把给出的彩礼要回去,丢下方彩霞,连夜逃走了。一下子把这婚事弄得一团糟,也让方彩霞的命运跌落到了谷底。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不能怪方彩霞。

问题是周家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方彩霞就成为被宣泄的对象,沦为了周家奴婢,各种打骂、羞辱、体罚等等轮番上阵。

这两年来周家人对方彩霞近乎是虐待,村里人看在眼里,也只能同情,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而方彩霞与亲人失去联系,无依无靠,在周家虽然被虐待,可至少有口饭吃,所以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也是恰好周家还有个未成年的二儿子,本来周家也只能算是富户,不是什么大地主,彩礼给出去了,还大办宴席,花了不少钱,最后却人财两失。

没办法之下,也只能先把方彩霞当童养媳养,等以后次子长大了,给他当小妾算了。

结果今年酂县大地主王家幼子夭折了,才十七岁,王家悲痛欲绝,希望能找人给幼子配个阴婚,免得幼子黄泉路上孤单。

找了两三个月,却并未有合适人选。

眼看家里孩子停灵那么久,尸体都快烂了,那之前给方彩霞和周家长子看八字的风水先生出了个馊主意,他认为方彩霞八字与王家幼子相合,年龄也差不多,不如..

于是王家花了大价钱找到周家人,周家人想着这方彩霞克死了长子,又让他们家道中落,给次子当小妾可能也会害了次子,还不如换笔大钱。

这笔钱可比当初给出去的彩礼多数倍,一来一去还赚了不少。

只是宋朝废除奴隶制,不允许奴隶买卖,即便上门成为奴仆,也是签了契约合同,主人打死奴仆属于杀人罪,要杖罚加发配。

陈执中当宰相的时候,杀死了婢女,结果被贬职外放。他是占刑不上大夫,以及被宋仁宗赵祯包庇的便宜。普通地主随意杀死佃户和奴仆,基本上都要打一百棍子,然后发配边疆。

何况方彩霞并不是奴仆,而是周家明媒正娶的正妻,直接杀死的话万一将来方家人找上门来,周家可能会摊上牢狱官司。

所以他们干脆诬陷方彩霞与人通奸,要按族法处置。

这样只需要王大地主那边打点好官府,又让村里人把口径统一改成方彩霞是通奸被浸猪笼而死,那么这件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到时候有本村人帮忙做伪证,加上方彩霞死无对证,作为外乡人的方家就算将来找上门来也拿他们没办法。

而今天,就是王家派人把方彩霞接走,准备直接浸猪笼淹死,然后把尸体带回去的时候。

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赵骏可谓是怒发冲冠,鼻子都差点没气歪了。

虽然学历史也知道古代社会多有陋习,但以前只是从史书里窥见一斑,从未真正见过这样的情况。

可现在却是活生生地草菅人命在自己眼前,这要是放任不管,那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自己曾经说过要改变大宋的豪言壮语?

“抓起来!”

赵骏毫不犹豫地说道:“大郎,回船上再叫点人手,参与者一律不能放过!”

“是。”

江大郎便扭头向远处河边跑去。

“这位官人!”

那王家的领头人见对方来势汹汹,也不敢大放厥词,而是说道:“大家都是为了讨口饭,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哦?”

赵骏问道:“意思是你们草菅人命,竟还只是小事?”

领头人正色道:“此事还请行个方便,只要今日诸位能当没看见,我们王家不会亏待了诸位,我袖中有五两碎银,还请诸位笑纳。”

方彩霞一听,顿时心脏一紧,蹲在地上,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赵骏。

却没想到赵骏并未看她,而是扭过头看向黄三郎等人,近乎嘲弄般地笑道:“三郎,他说他要用五两碎银来收买我。”

“哈哈哈哈哈哈。”

黄三郎等人也大笑了起来。

知院掌管国家大权,去年秋税上来后,国库的钱何止四千万贯?

全由知院把持,按照每年花销分配了下去。

即便不提国库,光吕夷简、王曾等人送的礼物,最差的也能价值数百上千贯,贵的甚至近万贯。

就这几两碎银?

打发叫花子呢。

见到众人嘲笑,领头人脸色冷了下来说道:“我劝诸位别不识好歹,免得遭了罪,甚至出不了这亳州就不妙了。”

“呵呵,威胁我?”

赵骏冷笑了一声说道:“那如果我硬要管呢?”

“衙门里的石县令,与我家家主是好友,诸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人冷声道。

“县令啊。”

赵骏佯装沉吟,随后说道:“按理来说,我等正义之士,不能见死不救。但若真是县令来,那我也不是不能给个薄面。可万一你要是诓骗于我呢?所以你若能请得了县令过来,那就再叙,否则今天这事我管定了,还要捉你们去见官。”

“县尊岂是你想见就见?”

领头人见赵骏似乎有些惧意,便冷声说道:“你若怕我们诓骗于你,那就随我们去县里,自然能辩出真假。”

他这话说完,旁边蹲着的一个人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六哥,且不能去县里,若是真让他带人去闹县衙,衙门开堂审案,事情闹大,县里人都知道家主做的事,怕是有碍名声。”

领头人一想也是,便立即改口道:“县里还是不去了,这事还是要先禀报给我家家主。”

“行。”

赵骏笑道:“你去报信吧,其余人我扣下了,我劝你快去快回,否则我不介意抓了他们去报官。”

领头人站起身,略微犹豫,最后拔腿就跑。

别的王家奴仆就被赵骏给抓了起来。

方彩霞害怕地哽咽道:“官人,不能让他回去报信啊,等王大官人带人过来,小女子岂不是死路一条?”

赵骏安抚道:“不用怕,我既然敢救你,就能为你做主,不瞒你说,我也有官身。”

“大官人也有官身?”

彩霞有些茫然地问道:“官人的官,大吗?”

“大抵来说,应该是比他那个什么石县令,大那么一点点。”

赵骏想了想。

宋朝知县身上的寄禄官一般是正七品,自己是正一品,那确实是大了那么一点点。

方彩霞显然不知道对方说的一点点有多大,还以为是县令的上司通判知州一类,便欣喜不已。

片刻功夫,江大郎又带了几队禁军过来,约莫四十多人,五十多号禁卫军,气势冲冲地进入村子,闯进周家,把周家人抓起来。

而那边王家的领头人是王大地主的一个管家,他被赵骏放了之后,连忙马不停蹄地驾驶着马车往酂县的方向赶去。

他们来时就带了车马,准备运尸体回去,没想到派上了用场。虽然只是驾车的驽马,却也比步行要快,全力鞭打下,三十多里路程,马车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酂县。

这个时候是下午五点多钟,管家急匆匆回到王大地主的府邸,向他禀报了这事。

王大地主得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勃然大怒,便立即去了县衙找到石县令,希望他带着衙役,加上自己的家丁,一起去找对方的麻烦。

石县令其实跟王大地主交情也就那样,毕竟县令是流官,宋朝官员流动性太强,一个县令、知州之类,往往在地方任职不会超过两年,真没必要经营太深的人际关系。

但有个问题就在于这王大地主的亲弟弟是天圣三年的进士,虽然只是第四等的同进士出身,可毕竟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目前也在外地担任知州,而且此人和目前的亳州知州郭承祐关系颇好,郭承祐偶尔会来王家做客。

再加上王大地主挺会做人,时常献些银钱,或者送些名贵礼物。因此看在这个人情关系以及礼物的份上,石县令往日里对王家的为非作歹,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官司上尽量会袒护一二。

可现在王大地主却让他带着衙役去捉人,显得好像官府是他家开的一样,直接使唤了起来,这让石县令十分不悦。

不过考虑到王大地主最近丧子,可能盛怒下丧失理智,县令便也只能理解。

恰好运河沟渠中午又堵上了,已经有人报到了县里,石县令觉得,便算看在郭知州的面上,正好两次事情一起解决,于是答应了王大地主的请求,亲自带人过去一趟。

当下事不宜迟,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县令和王大地主就带着百来号人,气势冲冲地向着赵骏所在的村子杀去。

(本章完)

181.第179章 诬陷黄花闺女通奸

第179章 诬陷黄花闺女通奸

傍晚酉时末,春天太阳直射在赤道上,昼夜长短一致,大概早上六点太阳升起,晚上六点落下。

酉时末就是六点钟快七点钟的样子,西方的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剩下天际剩余一抹余晖,照耀出绚烂的火烧云彩,让原本就暗淡的世界,勉强带了那么丝丝光明。

东方上空谈不上乌云密布,云朵是那种灰色的,下着毛毛细雨。世界既不黑也不白,完全是一片灰雾。让整个丁柳村,都笼罩在了这种烟雨里。

村子里看热闹的人都远远地趴在墙头观望着,周家隔壁的几户人家,罕见地来了很多客人,一个个搭着梯子,好奇地探出了头。

对于方彩霞,他们大多数人都报以同情心,所以没有人去看她的死。

不去亲眼见到她的悲惨遭遇,就是村里人对她唯一的仁慈。

但当有人忽然出现要路见不平一声吼,为了方彩霞与官府和大地主作对的时候,宋人爱看热闹的心思在这个时候就展露了出来,一个个围在了周家附近,想看看事态后续发展。

赵骏领着禁卫军杀入了村子,控制住了周家,周家以前是村里富户,房子比普通人家稍微大些,有个大院落,然后是两进出,有左右厢房和偏房,前屋是个四合的院落,有点像江南那种老式祠堂。

此刻周家的男女主人已经被控制起来,赵骏就坐在前院的屋檐下等着,这件事情已经很明了,王家和周家的人都供认不讳,现在他们都在等着那位王大地主成为他们的救星过来救他们的命。

便在戌时初,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的时候,村口便出现了大队人马,有人呼喝着“快快快”,有人嚷嚷道“给那些外乡人一点颜色瞧瞧”,还有人喊着“前面就到了,走快些”。

他们有些拿着火把和哨棒,有些横握着铲草的尖叉,还有的穿着衙门捕快的服饰,腰里配着刀刃。一个个踩着匆忙的脚步,横冲直撞,迅速闯进了村寨里。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不由得缩了缩脑袋,但见到那些人没冲他们来,又很快把头探了出去,不少人兴奋地低语道:“要打了要打了。”

“就是这里了!”

“冲进去!”

“砰!”

就听到一声巨大的声响,周家那扇大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门没锁,直接竟被踹开,众人呼喝着杀进来。

就在这刹那间,屋内的禁军们便抽出了刀刃,有的还举着长枪,排列出军阵,拦在了赵骏身前,侧面左右回廊还有十多人举着弩。

那锋利的弩箭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寒芒。

原本气势汹汹的王家奴仆和县衙捕快看到这一幕,都是一愣,随后停在原地,前方的气势在这个时候一滞,后面不明所以的还在往里冲,一下子让场面混乱起来。

“挤什么,别挤。”

“直娘贼,你们倒是往里面去啊,愣在这里做甚。”

“有能耐你去啊,没看到他们拿什么兵器?”

狗腿子们反倒自己先乱做一团。

开玩笑。

民间私人可以合法持有的是弓、箭、刀、楯、短矛。

这里面可不包括矟、槊和军用弩。

也就是长矛和长枪。

对方这明晃晃的长矛长枪列阵,加上弓弩齐备,那只能说明对方只有一个身份——正规军!

跟正规军打仗,哪怕是军队战力素来被诟病大宋,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招惹。

即便是反贼也不行。

至少有宋一代,起义军如过江之鲫,最终都败在了正规军手下。

所以此刻冲进来的人,全都开始退缩了。

冲到里面的人想退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情况继续往里面冲,一时间狭小的大门拥挤了几十人,前后彻底混乱。

正常情况下若此时军队开打,先弩箭乱射,再刀枪齐鸣,大抵是能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不过赵骏没有直接开杀,手一挥,前面的列阵士兵就步步向前紧逼。

而此时后面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向后撤离,前面的人狼狈地退回到了村子里的正街上,外头乌压压一百多人,此刻却是不断退后,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士兵们就在周家外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方阵,将大门保护住。赵骏越众而出,双手背负在身后,冷眼看着众人道:“你们领头的呢?”

王大地主和石县令见这阵仗,互相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县令上前一步呵斥道:“伱们到底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的禁军罢了。”

赵骏说道。

石县令皱起眉头,禁军倒是不怕,一群贼配军而已。

问题是眼前的年轻人气度不凡,又是禁军头领,说不准是哪家的衙内。

大宋的士大夫们其实不怕禁军以及将门勋贵集团,但那也是指高级士大夫,朝廷们的相公可以不把将门勋贵放在眼里,他一个七品县令却不行。

毕竟他作为一县县令,被王大地主使唤的缘故就在于对方有个做知州的亲弟弟,且与他的顶头上司亳州知州郭承祐关系匪浅。

而汴梁的勋贵们却是能和朝堂相公们打交道的,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此事他又不占理,真就不敢把事闹大。

所以稍微犹豫,石县令试探问道:“不知是哪家衙内?”

这是要试探一下底细。

赵骏想了想,回答道:“我是新任颍州都指挥使刘彬,高祖曾任右骁卫上将军,正要去颍州上任,路过此地遇见此事,便要管上一管。”

刘家的小衙内?

石县令很快认出了对方身份,姓刘,担任过右骁卫上将军的也就只有开国将军刘延让了。

这个身份显然让石县令松了一口气。

因为刘家只是三流勋贵,不是什么顶级大族,估计一般的知州都不会放在眼里了,便也有了几分底气,笑道:“小衙内却是不知深浅,此事有内情,不如随我前往县衙说道说道如何?”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大,毕竟刘家虽然只是三流勋贵,可人家常年呆在汴梁,谁知道有没有上通天听的本事?万一告到朝廷里去,他们这边可就麻烦事大了。

哪料到赵骏冷声道:“我是个敞亮人,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就在这里说,当着那么多村民的面说。反正我抓的人该招供的也招供了,王家草菅人命,为了给死人配阴婚,竟诬陷活人,要拿人生生淹死,真是猪狗不如。”

“哦?”

石县令打着官腔,故作不知道:“有这事吗?”

王大地主立即说道:“禀县尊,绝无此事,那女子不守妇道,与外乡人通奸,被乡人宗法处置,与老夫何干?”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赵骏双手一摊道:“既然是本村的事情,你一个外村人又为什么派人来行刑?何况既然你说人家通奸,那通奸的人是谁?带出来瞧瞧?”

王大地主冷笑道:“说了通奸的人是外乡人,那自然是跑了。至于老夫为什么在这里,是受人所托。此女毕竟在周家待了几年,周家人不忍亲自处置,老夫与他们有些交情,请老夫帮衬一把,有何不妥?”

“笑话。”

赵骏乐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周家人不仅把家丑宣扬得到处都是,连县里的人都请来了,是生怕不知道家丑传出去吗?何况他们已经招认,还是我亲眼见到,怎么,当我是瞎子?”

王大地主也不恼,笑道:“本村人都知道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一问便知。至于你说他们招认的事情,谁又知道是否是你屈打成招呢?”

“这倒也是。”

石县令搭腔道:“大家各有说辞,谁都说服不了谁,不如请人出来对峙。”

“也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颠倒黑白。”

赵骏估摸着也猜到了对方的伎俩,没有戳穿,对旁人道:“把他们押出来,再让方彩霞出来与他们对峙。”

很快之前王家派出去的人,周家的人以及方彩霞都出来了,区别是王家和周家的人都被绑着,方彩霞则稍微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狼狈。

王家和周家的人见到石县令和王地主都来了,顿时面露喜色,周家女主人是个四十上下的刻薄女人,尖叫着喊道:“县尊,这个狂徒无端由闯入我家,还把我们抓起来了,此人必定是造反逆贼,请县尊为我们做主。”

“闭嘴!”

石县令更加不悦了。

他本来就很不爽被王大地主驱使,现在又见一民妇嚷嚷,横了对方一眼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周家女主人浑身一哆嗦,便连忙低下了头,蜷缩在地上不敢动了。

“去,把周围村民带出来,当着小衙内的面,问问他们,这周家儿媳是不是不守妇道?”

石县令呵斥了女人之后,就吩咐衙役。

诸多衙役便立即去挨家挨户敲门,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大家其实都没睡,不少人在看热闹。

此刻见衙役上门,他们也要淌这趟浑水,不由得纷纷暗骂周家人真是害人精,竟然把他们也牵扯了进去,现在两边人谁都惹不起,他们该怎么办啊。

可衙役一个个凶神恶煞,村民们也没办法,只好开门,被衙役们带着出去。

呼啦啦又多了几十人。

下午赵骏去对方家里喝水的老农夫也在其中,村民一个个面露难色。

从道德上他们自然是同情方彩霞的。

然而王大地主是酂县的大地主,石县令更是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酂县县令,县官不如现管,他们自然也就只能违背道德。

就听到石县令挨个询问道:“你出来,说说这周家儿媳是不是不守妇道?”

被指着的人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低声说道:“是”

“没听清,大声点。”

石县令喝道。

“是。”

那人被迫调高了声音。

“你呢。”

石县令又问一人。

“是”

“张叔、王婶,你们”

方彩霞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她是外乡人嫁入村子,又在周家饱受虐待,所以从不敢与周围人结怨。

平日里干活不仅勤快,遇到要村里要帮衬的事情也都是手脚利索,就是希望村子看在她帮忙的份上,遇到周家虐待她时能帮忙说句好话。

结果到头来,诬陷她的反而是那群平日里都说她可怜,同情她的人。不得不说,这也是另外的一种讽刺。

被她点名的人都满脸羞愧,退到众人身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石县令问了一圈,就连河边那位老农夫也羞愧地说了违心话,没有一个人敢说彩霞没有通奸,这令方彩霞已陷入绝望。

她把所有希翼的目光望向赵骏,跪倒在赵骏面前哭嚎道:“大官人,求你一定要相信小女子。小女子本就孤身一人,为家人弃于不顾,寄人篱下,怎么还敢与外人通奸?求大官人为小女子做主!”

“好了。”

赵骏安慰了一句,示意江大郎把他扶起来,随后又扫视众人道:“这么说,你们都说方彩霞通奸咯?”

众人没有回话。

王大地主笑道:“小衙内,事情你已经都看到了,村里人都知道此事,证据确凿,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她受族规处置,合情合理。”

“哪来的合情合理?”

赵骏瞥了对方一眼:“《宋刑统》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二年。就算真有此事,也归官府处置。尔等往小了说是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往大了说,就是目无法纪,藐视朝廷,还有你这石县令。”

说着他看向县令道:“若是江浙、福建、江南、岭南之地出现这种事情,县官不作为,我倒也勉强能理解。这淮南之地,什么时候宗族之令也能大于朝廷之令了?你当的什么狗官?”

后世都说古代宗法大于国法,但其实也看地方。

若是汉晋时期,正处于世家门阀强盛时代,全国各地宗族性势力遍布,各种世家大族层出不穷,那自然族内法规强盛于国法。

可唐朝,特别是唐末黄巢起义之后,杀得北方几乎无士族,宗族势力也接近瓦解。

到宋朝之后,由于商品经济发达,北方平原地区道路畅通,加上运河让交通便利,离开宗族去城里打工的人比比皆是,又进一步加剧了北方宗族势力的衰弱。

并且宋朝官府也一直致力于消减地方宗族的影响,通过迁徙、打散等方式,将很多地方上影响力非常大的宗族给消灭掉。

最出名的便是义门陈氏,这个家族也称为江右陈氏、江州陈氏,是宗族势力比较旺盛的江西一带的超级大家族。

宋仁宗嘉祐七年,朝廷忌惮这样的地方大族影响力,一道圣旨下来,勒令他们迁徙分居。

自此义门陈氏被分成了一百多个迁徙队伍,迁徙去了全国各地。

就连南方江西、江浙、福建、岭南这样自古以来就是宗族势力固守的区域,都被宋朝朝廷慢慢瓦解,就更别说亳州这样原本属于河南豫州的平原区。

所以至少在河北、河南、淮北、淮南等自古以来的中原区域,地方宗族势力,其实已经很难盖过朝廷的法度。

石县令就算没有与地主勾结,这样不作为,任由地方族规凌驾于法律之上,也确实当得起赵骏一句狗官。

只是这一声呵斥,让石县令勃然大怒。

他本就恼怒于王大地主使唤他,现在连一个三流勋贵家的小衙内都敢辱骂他,顿时怒火中烧,反骂回去:“汝这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焉敢大放厥词?这一县之地,皆为本县管辖,与汝何干,再不滚出本县,休怪本县要动刀兵了,事后上奏朝廷,少不得你的训斥!”

“呵呵。”

赵骏笑道:“县令别急,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掏出了一份文书。

石县令喝道:“这是何物?”

“你以为在你们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吗?”

赵骏扭过头四下说道:“趁你们来之前,我派人把周围数个村子的稳婆叫了过来,让她们分别给方彩霞验身,你们知道验出了什么吗?”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书,大笑道:“验出了方彩霞是个黄花大闺女,这是那几个稳婆的联名画押,她们都已确认无误。你们居然诬陷一个黄花大闺女与人通奸,就好像诬陷一名瞎子偷窥国家机祕一样,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话音刚落,周围已是一片寂静,宛若落针可闻!

书里的案例均来自于真实的野史、杂史,且基本都是两宋的事情,如《名公书判清明集》《路史》《武林旧事》《松漠纪闻》,至于为啥不采用正史,因为正史基本上只会记载国家大事,不会记载这种民间和地方县令的故事,像只许州官放火那位北宋应天府知府田登就出自于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不见于正史。

另外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县令会亲自过去,所以我给他圆了一下逻辑,反正原型故事是亲自带人去了,说的是知县勾结地主的故事,最后由转运使陈增处理。

所以大家觉得县令亲自去说不通的,那不关我的事啊。

另外今天开始应该恢复双更了,身体好了不少,我得支棱起来。

最近也有朋友说剧情不流畅,感觉没主线。其实是有主线的,主线就是主角下基层调研,为以后庆历新政做准备,支线就是处理沿途的贪官污吏,只是我身体欠佳更新不到位,让支线没有迅速串联起来而已,只要更新速度上来,很快就能结束了,大家等我好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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