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一众人先回了林家的药铺,抵达时只见药铺正大开着门,门口有几位病人正在抓药,铺子里站着一个中年郎中,留着一撮长长的山羊胡子,年纪虽不算很大,却显得颇为精干。

他干活极为熟练,没费多少力气便诊断好了病人的病症,依症开出了药方。

待病人离开,郎中瞥见林江一行,脸上登时浮现出惊讶之色,随即快步走来,眨眼便至众人面前。

毕恭毕敬地朝闻香怡行礼:

“夫人,没想到您竟忽然到此。”

说完,他带着几分惊奇看向林江:

“这位想必就是林少东家了吧?”

“你好。”林江并不认识这个中年人,却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闻香怡接着介绍:

“这位是我在苍松招的郎中,他本领不错。后来咱们这院子空了下来,我便想着不能让你爷爷的心血白费,索性请他过来帮忙照看。”

中年郎中闻言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在下不才,年轻时曾在医宅学过行医的本领,后来成绩不佳让人赶了出来,幸亏夫人赏识,否则我恐怕早已饿死街头。”

郎中所提的医宅林江早有耳闻,是大兴颇负盛名的行医坊,后来规模壮大,转作培育郎中了。据说从医宅出师的郎中个个身手不凡,京中御医甚至有不少出自那里,而他们除开药方,主修的也是生炁术。

奶奶竟请了这样一位来坐诊铺子。

郎中迎他们进来,几人随他步入屋内。

除了郎中,屋里还有几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正收拾杂物。

徒弟们见师傅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不免好奇。

郎中遂径直向学徒们介绍林江一行,直听得这些孩子一愣一愣。

这些孩子多是白山县本地人,被父母送来学手艺,日后或开个小铺,或当个赤脚郎中行走四方。

林江环顾着大院。

此处已换了全新的生活气息,与记忆中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曾林江住的屋子分给了徒弟们同住,林江父母那间则归了郎中。

细微处也显出些变化。

一两处违和细节无妨,但点点堆积起来,便时刻提醒林江:

此地再不是原身记忆当中那一户宅院。

穿越后,林江已同原主记忆浑然一体,见此情景难免怅然。

但对林江来说,也仅仅只不过是惆怅罢了,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毕竟这郎中算是帮着看宅子的,不让动房间反而不太好。

本来这位郎中还想留几人用午膳,但他们无意逗留,算清供品账目便欲离去。

一行人收拾停当,正待启程,忽见门前行来一队衙役。

定睛细看,来者竟是白山县主簿。

见对方率人而来,林江眉峰微动。

这人林江幼时见过数次,常替朱县令办差,连催缴税银亦是亲往。

彼时林家铺子算得县中大户,自然常与他往来。

“林老爷子!”

主簿刚到门前,目光便锁住林生风,当即展露热络笑容,三步并两步疾走而来。

林生风却被来人惊得身形微震,下意识后撤避让。

闻香怡护身在前:

“大人是白山县主簿吧?我家老头子尚有癔症未愈,不过略能活动手脚罢了,还请您切莫惊扰他。”

主簿立刻停下了脚步,照着自己大腿上拍了两巴掌:

“我瞧见林老爷子神采奕奕,还以为他伤势痊愈了,便是按捺不住内心欢喜,想要同老爷子重逢。现今一看,还是太过于心急了。”

主簿这番话滴水不漏,虽说听起来略显虚情假意,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江一行人虽能看出主簿必是有事蹊跷,但见他这般温和,倒是也未驱他离开。

“不知您何以不提前通告,便突然来寻我家老爷子,可是有何要事?”林江上前一步,拦在闻香怡面前,问主簿。

主簿下意识将目光扫过林江身后的那几个人。

闻香怡和林生风在他眼中微不足道,主簿深知他们的底细,知晓他们在苍松经营不小的家业,但与京中的大人物相较……

不值一提。

林江身旁的几人看似也平平无奇,那年轻女子像个粗犷武夫,那一直挂着古怪笑容的男人,瞧着虽怪,但顶多不过一江湖客。

至于那位身着粗麻衣衫、行止别扭的女人,主簿更是全然不觉得她能有何特殊之处。

眼下看来这位身边并无高官。

瞧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主簿才慢悠悠开口道:

“是这样的,之前李老爷子离开后,医馆还欠着一笔旧账未结清。”

“什么账?”

“朱县令去世前曾找老爷子治疗过脸上伤痕,给老爷子留下过一笔欠款凭据。我们县令府从不拖欠钱财,今儿正好有手下瞧见老爷子到了白山,便打算把这笔钱还了。”

一边说着,主簿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递给了闻香怡。

闻香怡轻轻接过去,微微皱起细眉,直直盯着主簿:

“您就为这点小事跑来?”

“这可不是小事。”

主簿一脸正色,理直气壮道:

“欠钱自然该还。”

“您这话倒是没毛病。”闻香怡顿了顿,“那您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要是几位得空,不妨去府上寻我,到时候定当好生款待几位。”

主簿说完这话,便径直带着手下快步离去。

眼看对方渐行渐远,林江也轻瞥一眼他的背影:

“这人肯定藏着什么心思。”

还钱早就能还,他们这铺子现在也有人手在,何必拖到现在?

而且就算真要亲自把这银子还给林生风,派个手下跑一趟不就得了?

“说不准是那些逃亡官员的暗哨,我这就朝京城方向传信,叫他们来处理此人。”

余温允干脆地说道。

林江微微点头。

让京城处置这厮便罢。

……

主簿回到县令府后,即刻遣散了跟随自己的那几个跟班。

他今日未让跟班代劳,实因那几人不仅本领平庸,眼力更差,若不由他亲自督促,恐会滋生事端,甚或怠工贪墨他的二两银子。

苦于缺乏心腹手下,主簿只得事必躬亲。

他立刻翻箱倒柜,取出一本小册子。

此乃先前京城要员所赐的宝贝,言明可借它及时传递消息。

前段时日京城似乎生变,册子对面杳无音讯。

如今林江再临白山,他虽无意硬碰硬,却打算将此讯息传递上去。

其价值暂且不论,万一有用,便能从中分润;京城赐予的好处,远非小小县城可比。

即便册子当真失效,今日也不过是二两银子的损失罢了。

他略作思忖,将今日之事半写半藏,如此方能继续与对方搭线。

书写完毕,册子久无动静,主簿心头一沉。

看来联络确已中断。

他叹息一声,正欲合上册页。

恰在此刻,册面倏然微颤,竟凭空浮现一行墨字:

“细讲,有赏。”

见此四字,主簿心思顿时活络。

他执起笔,嘿嘿一笑,飞快书写起来。

果然,自己没摸错方向。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

西疆尘国是整片大陆上相当庞大的一个王朝,它不临海,绝大多数资源都依赖一条横贯国家的大河,以及大河中心汇聚的广阔湖泊。

在综合实力方面,尘国远不及大兴,甚至被远远甩在身后;其内部又不团结,被军阀藩王割裂为各据一方。

然而,尘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优势:它毗邻前朝国都神城。

前朝势力庞然,鼎盛时期绝非当今大兴可比;即便朝政崩裂,神城周边仍遗留下无数珍稀宝物。

有些是城中高人死后遗留的遗产,有些则是点星大战残存的法门,这些宝藏引来尘国客的争抢,也使尘国在独特风俗下培育出一批批摸金校尉。

在整个西疆,尘国又被称为盗国,与老蓝科贼国齐名。

尘国中,有位李姓藩王,自诩为前朝皇室血脉,他的封地紧邻神城,并在此建了一座宏伟城池。

城池名为“扶神”,寄托了重新扶持神城的宏愿。

扶神城内,有一处富丽堂皇的大宅,显然是富贵人家方能居住的居所。

大宅正中,周参深低下头,闭着一只眼睛,仔细审视着平整的桌面,又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指尖上留下了一层淡黄的细沙。

“唉,这里哪都好,就是风沙太大,太容易让人迷了眼。”

周参深叹息一声,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人,是当初离京时跟随他的那人。

年轻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嘴角连一丝牵动都没有。

周参深嘴角微微发颤,他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眼前这人一如既往如此,都有些不像是正常人类。

恰在此刻,一个小吏突然从背后小跑而来,怀里抱着一个册子,毕恭毕敬地来到周参深身边。

眼见小吏走来,周参深反倒舒了口气。

他从对方怀中接过册子,翻开扫了两眼,眉头不自觉地一皱。

林江竟带着几人回了白山?

京城最后的水太浑了,周参深都摸不明白。

但他却能实实在在感到那姓林的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或是赵六郎布下的一步暗棋。

思忖片刻,周参深对小吏吩咐:

“挑几名死士去试探,务必带回消息。”

小吏面露难色:

“周大人,此地距大兴甚远,等死士赶至白山,怕是人早走空了。”

“不知变通!”周参深斥道,“既已露了行迹,必留痕迹。派人去白山查那传讯者,岂非现成的线索?”

小吏连连点头,转身欲退。

周参深忽又抬手止住:

“顺道料理了那传讯之人。我们远在大尘,此人留着终究是祸。”

小吏躬身记下,匆匆离去。

(本章完)

第349章 扫墓

林江沿着山路向山上走去,正值下午时分,抵达时应当是午后较温暖的时光。

这条山道常有人行,道路干净平整,而整个地界说是山,其实只是个略见坡度的土坡。路的尽头是一片墓地,林江的父母就埋葬于此。

来到墓地,林江清晰地看见三个坟堆和一个坑穴。

最顶上的坟堆无碑也无埋土,仿佛一个深坑,其周遭却纤尘不染。

中间的两个坟堆各立一块石碑,分别镌刻着“林儒释”与“狄问蕊”的名讳。

林儒释乃林江其父,狄问蕊乃其母。

而在他们脚下,还有一个已被填平的坑穴,隐约间只余些许痕迹。

最顶上的坟堆是林生风生前备下的安身之所,他生前便置办妥当,就好像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一样,又因为他是从外面来的,似乎是不知道家乡,便把这里当作了归处。

总之在抛开那个坑之后,此处便算是林家祖坟了。

最下方的坑穴本是林江的墓穴,但埋入不久便被掘出。

谁能想到,历经诸事,最终长眠地下的是这对夫妇。

当来到这里之时,四周就变得非常安静,林家人以外的几位不太好参与进这件事情里面来,便暂时先撤到了一边。

就连小山参也被江浸月俯身捧起带走。

小山参尚不解眼前种种,还想与林江同处,然江浸月垂首于其耳畔低语数句,这原本还不怎么安分的小家伙,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林江望着眼前这两座坟墓,心中泛起万千感慨,原生的记忆与他的记忆交织纠缠,阵阵对过往的追思涌上心头。

朦胧间,仿佛看见昔日尚且康健的老爷子,带着原身的父母来到这后山的空地。

那时,老爷子就站在如今相同的位置,伸手指点着尚未挖开的空地,说那里便是他日后的安息之所。

父亲叹息无奈,母亲温言劝解,可老爷子却偏执得如同铆足了劲,执拗地非要先将坟墓立起,还要预备一具上好的棺木。

最终,家里终究拗不过老人的坚持,这那座坟茔终究还是立了起来。

待心神回转,那对中年夫妇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刚掘开的新坑上方已并排伫立起两座新坟,然而老爷子为自己准备的坟堆还空挡。

风顺着他的发梢下方吹过,将林生风的白发掠起,本应在外面的现在却躺在里面,本应在里面的现在却在外面。

世事无常。

老爷子缓步走到新坟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它们。

“他们……他们是谁?”

当林生风瞧见这两座坟堆时,眼中一片茫然。

他抬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额头,仿佛遗忘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情。

可苦思冥想许久,脑中依旧无法拼凑起那份急需的记忆,眼神顿时染上了深重的沮丧与失落。

“他们是你的孩子。”

闻香怡轻步走到林生风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的孩子……”

林生风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似乎无比沉重,直接压在他的肩上,他的腰忍不住弯了下来。

“我想不起来了。”

林生风嘴上这么说着,但两行清泪却从眼中滚出。

他手捂住头,隐隐的阵痛顺着头颅传来,许多记忆碎片在思绪中翻涌。

“疼,疼,好疼。”

林生风的双手紧捂脑袋,眼泪愈发汹涌,头颅仿佛快要裂开。

许多他本该记得的东西,此刻却随风烟消云散,不留半点。

“没事。没事。”

闻香怡见状,急忙靠到他背后,轻轻张开怀抱,将他搂在怀里。

林生风躁动不安的身体渐渐平复,但他仍抱紧头颅。

“好疼……好疼。”

林江一眼便瞧出林生峰此刻的状态极不对劲,当即走到林生风身畔。

他将手掌搭在对方肩上,体内生炁奔涌而出,汇入林生风体内。

随着这股炁息的涌入,林生风原本躁动不安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而林江的炁顺着林生风的经脉向上蔓延,很快便再度抵达他意识所在的纯白空间。

此刻,这片原本宁静的空间里,骤然刮起沉滞的狂风,满地的花瓣随之卷上半空。

无数花瓣急速翻飞,仿佛要拼凑出一幕幕零散的记忆画面,却始终难以平息。

林江仅看此情此景,便大致明白林生风是在强行催动记忆恢复。

无奈他此前伤势过重,这般强行催念非但唤不起往事,反可能令其神智崩乱,招致反噬。

林江不由得微皱眉头。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林生风躁动的思绪。

然情势危急,不容耽搁,林江只得把心一横,死马当作活马医。

调动体内生炁,朝着漫天飘飞的花瓣涌去。

当他的生炁触及花瓣的一刹,些许声响瞬间传入林江耳畔。

“竹席沁凉如夜潮,红绳系着的银铃儿轻摇。”

仔细听来,这仿佛是一首儿歌。

一片花瓣在空无的石海中,悄然落在林江的指尖上,他将其轻挑至面前,顺着他望去。

他看到一个样貌美丽的妇人,正抱着个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着这首舒缓的儿歌。

尽管她的样貌已有些变化,但林江仍能认出,眼前的女人就是年轻时的闻香怡。

而她怀中的婴儿,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重新抬头看向半空,

这样的花瓣还有很多。

这一篇是牙牙学语之时,那一篇是踏入远行之日。

许多林江见过的,没见过的,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忆在他眼前如流虹一样闪过,当曾几何时那些点点滴滴尽数映在林江眼前。

它们皆在空中飘飞,顺着风汇成了一条如同奔流一样的虹光。

正当林江凝视这些回忆时,他忽然发觉空无的空间里多了一些异样。

无垠水境之上,漫天花瓣乘风而起。

褪尽了色彩的魂魄悄然,茫然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些离自己渐行渐远的花瓣,一言不发。

他如同丢了颜色一般,目送那斑斓从指隙滑向渺远。

林江能看出来,那半透明的身影是林生风。

林江伸手握紧方才凝视的花瓣,缓步向林生风走去。

他将花瓣放入林生风掌心。

花瓣悄然融入林生风的躯体。

空中浮动的花海,霎时间归于沉寂,又再度如雨点般纷扬落下,一片片点入地面那平镜似的水纹。

一些久远的画面重新浮现于林生风脑海。

他看到蹒跚学步的孩子在街巷小跑。

他看到执拗的少年郎,离开学堂,被自己在后街巷中寻到。

他看到已是成人的儿子坐在桌边同自己对饮,笑谈年少时的莽撞。

他看到红灯高悬之日,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红堂。

这些欢声,最终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到,山的彼端漫来一片黑雾,眼角已爬上细纹的夫妻二人,向雾中行去。

他们此一去乃是去救人。

可却没能救得了自己。

林生风睁开了眼。泪水早已浸透他的衣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空学医术四十余载,治过许多人,救过许多人,却终究…没能救下你们。我这一身道行是为了什么啊。”

他已经想起了曾经的家。

可此刻的他才忽然发现,有两位很重要的家人离开了家。

他们出了一趟远门。

远到了他需要走完剩下的余生才能追得上对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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