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2.第1236章 从道不从君

第1236章 从道不从君

之前申时行在位时,官员们总批评申时行,说他比不过徐阶,高拱,张居正等强势宰相,不能尽到规劝天子的职责。

甚至有官员认为申时行是隆万以来最弱势的一位宰相。

这句话林延潮认为要商榷的地方很多,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到以后。申时行的相权比起徐阶,高拱,张居正是差多了,但比起以后的宰相却是强多了。

在另一个时空里,从万历二十年一直到明朝灭亡,除了魏公公当政那段。

万历与崇祯两位皇帝在位期间,皆不惜余力地打压相权,然后微操国事。

皇帝微操国事,肯定是不好的。

才智出众不出众倒在其次。主要在于理想与现实的隔阂。

这就好比类似‘裁撤驿卒’,‘裁撤锦衣卫东厂’的操作,崇祯一定不明白为何明明是正确的,最后却导致了‘诸臣误朕’的结局。

不过万历天子却很有信心,他从小接受最优秀官员的辅佐,其中还有张居正的悉心教导。从这些来看,他接受的教育倒是比半路出家当皇帝,且没有任何班底的崇祯强多了。

申时行早就看明白了这点,所以早早走人。而许国却看不明白,认为天子就算不信任自己,但仍要倚重实力宰相来治理国家。

最后申时行,许国两位实权内阁大学士走人,首辅之位落在了王家屏的身上。

现在王家屏就如同当年突然继承皇位的崇祯一样,无论是心理还是布局上都没有作好担任首辅的准备。

比如申时行是万历五年会试副主考,万历八年会试主考。

许国是万历十一年会试副主考,万历十七年会试主考。

王锡爵士万历十四年会试主考,就连林延潮也出任过万历十四年的会试副主考。

而王家屏不说会试主副主考,连顺天应天乡试的主考都没有担任过。

他在万历十二年十二月方拜礼部右侍郎,又经一个月即以吏部右侍郎之位入阁拜相,在高层的资历明显不足,入阁后一直都是唯申时行,许国之命是从,万历十四年时又丁忧回乡三年,回阁之后又在册立国本的事上支持许国反对天子。

所以王家屏这首辅可以说是比申时行还要弱势得多的首辅。

一般而言,如此也没关系,林延潮身为礼部尚书,见内阁弱势肯定高兴。这放在许国,王锡爵这样与自己不合的首辅身上多好。

但王家屏是林延潮的政治盟友,林延潮就算明知他只是过渡宰相,但是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帮他一把,至少多在位一段时日,对于自己对他都是极有好处的。

所以今日自己前来,就是要探听王家屏的口风。王家屏坦诚相告自己的难处,这等不避讳的口吻,很像是老朋友在与自己诉说他的难处,但更深一步想来他何尝不是借此来拉拢自己呢。

最后他抛出了这个观点,林延潮则必然‘直言相告’。

王家屏满脸严肃地道:“宗海何出此言?”

林延潮道:“为人臣者莫不过希望人君为尧舜之主,臣为尧舜之臣。纵使不为尧舜,然而人臣在朝时,即便不能致君于尧舜,但也不可朋比为奸,误国误民。元辅方才所言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王家屏点点头道:“宗海所言不错。”

林延潮道:“若是元辅这么想,那首臣之位就危险了。眼下迫在眉间就是国本册立之事。”

“国本之事,新安因从清议而去,而元辅不交宫闱,不亲帝意,那必是以百官之见为重,如此新安之事可鉴啊。”

王家屏道:“然而吴县暗承天子,不也因清议而去吗?”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故而为首臣不免在陛下,清议间左右为难。”

王家屏点点头,这也是他的难处,投靠天子下场如申时行一样,站百官以结党营私,就是许国的下场,所以他干脆两个都不选。

“一面是陛下,一面是清议,必择一从之。若两边都不靠,首臣岂能为之。”

“那当如何?”

林延潮道:“其实要想既不得罪天子,也不得罪百官,也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王家屏眼睛一亮问道:“宗海,有何高策?休要卖关子。”

林延潮笑道:“元辅,可读过闺范图说一书。”

王家屏摇头道,入阁以后哪得空闲看什么书。

林延潮也知王家屏以前与自己一起为翰林时可是博览群书,各种段子可谓信手捏来,现在确实没这空闲了。

林延潮道:“年初我在坊间读了一本书,乃山西按察使吕坤所作,此书名为《闺范图说》,采缉了古今贤妇烈女之事。”

王家屏问道:“宗海提及此事何意?”

林延潮道:“就在数日前,我看此书已经重版,有人在此书之后加入了十二人,这十二人以东汉明德皇后为开篇,最后一人则是当今皇贵妃!”

王家屏神色一凛道:“此事当真?”

林延潮道:“我虽没有细查,但据我所知,此事乃皇贵妃授意,由其兄当今国舅爷郑国泰借吕坤之名重刻。”

王家屏沉吟道:“这明德皇后以贤德著称,最后贵妃而晋皇后,皇贵妃将自己与明德皇后并列,其用心不言而喻了。宗海莫非是要本辅以此事作文章?”

林延潮道:“我只是提这件事,重要是元辅怎么看此事?”

王家屏道:“当日陛下于乾清宫召见宗海,最后因皇贵妃闯入而作罢,此事本辅早有耳闻。这一招……”

“这一招真是高明啊!”

说到这里,王家屏林延潮都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册立国本这是冒犯了天子,不册立国本则是被百官指责。但指责郑贵妃,却巧妙的避开了这件事。

天子不立国本的原因挑明了,原来一切障碍都是在郑贵妃啊!

“不意宗海一句话间竟解决了本辅苦苦为难数月之事,真是不知如何道谢才是。”王家屏极是高兴。

林延潮道:“为元辅分忧解难,是我份内之事。”

王家屏笑了笑问道:“你既今日来寻我不知有什么事商量?”

林延潮道:“确有要事,我自为礼臣以来,一直欲恢复荀子陪祀之地位。此事我与门生说了多次,他们都是赞同,所以今日来阁里来请教元辅的高见!”

王家屏道:“要是本辅做了主,此事一定会帮你。但荀子恢复陪祀之事一定会引起不少官员反对,这些我不担心,担心的却是圣上。此事是嘉靖九年时世庙钦定的,你要圣上更改世庙钦定之事,怕是不易。”

林延潮道:“我也知此事不易,但事功学派以荀子,董子为道统,但至今荀子却不得陪祀于圣庙,不视同为我儒门一脉,此事不彰令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那些学生。”

“至于其中的议论,我也想过了,但无论如何此事我一定要为之。”

王家屏点点头道:“宗海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在此事上我怎么会不帮你,你尽管去办,本辅会为你摇旗呐喊,但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还是要看圣意如何。”

林延潮笑着道:“如此多谢元辅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延潮向王家屏作别。

作别之后,王家屏亲自将林延潮送出门外道:“以后在朝中本辅要多多仰仗宗海了。”

林延潮连忙道:“不敢当,元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二人说话作别后,林延潮即是离去了。

数日后,道御史杨镐,吏科左给事中李沂分别上疏,请重新将荀子陪祀圣庙。

而就在无锡的东林书院。

这一日正值会讲之时。

身为十君子之一的邹元标,今日正在东林书院的讲坛上与从四面八方赶来听讲的数百名士人们授课。

东林书院自顾宪成,邹元标自万历十八年办学以来,影响力日益增长,现已成为吴中文林圣地。

面对众多学子,邹元标朗声道:“我听闻古之帝王,道统与治统合而为一。故世教明而人心正,天下之所以久安长治也。”

“春秋战国以后天下乱也,孔孟先哲不得以分道统而自任,治统道统自此分也。从此道统不在于天子,而寄于孔孟,穷而在下之圣贤。”

“又千百余年,有宋诸儒继之,然人各自为书,为一家之言,又遭战乱之世,为力愈以艰已,而究之治统,散而无归,此乃斯世斯民之不幸也。惟我太祖高皇帝,天纵聪明,即位之后,即表章朱熹之学,以上溯孔孟,直接尧舜以来相传之统,至此治统与道统合一也。”

邹元标之言,讲述是治统道统的分离。

三代时,治统和道统合二为一,这是儒家最推崇的时候。到了后来道统治统分离,直至宋朝的时候,儒家分为理学,心学,事功学,三家各执一词,但都不能代表道统。

朱元璋登基后,立程朱理学为显学,这时读书人认为治统与道统又再度合一。

众士子们问邹元标之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邹元标话锋一转:“近来朝中有人提议恢复荀子陪祀之事,邹某虽认为荀学并非圣人之学,但荀子子道篇里有一句话,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此言邹某以为极为精当。”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53.第1237章 撰文

第1237章 撰文

一句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着实令东林书院的讲会进入了辩论高峰。

讲会之后,不少读书人都相互切磋学问。

而邹元标,顾宪成,以及刚刚因上疏弹劾申时行而罢官的前御史钱一本几人正一起说话,陆续有学生过来向三人请教。

学生们除了问‘从道不从君’这样的话题,问得最多的还是本体与功夫,如何存心养性,戒慎恐惧,存诚,克己等儒家的修身之道。

对于这些钱一本,刘元珍等人倒有所长,一一解答。

这时一名学生道:“学生近来一直细思如何勤修本体之道,但吾一好友却以为本体之道,有心求之倒是不如无心得之,这一点上林学的‘实践出真知’倒是最为真切,不知南皋先生有何高见?”

南皋是邹元标的号。

近来林学也通过各种方式力证自己是儒家一脉,身为理学正宗的东林书院不免经常要将两边学说拿来印证,或者是批判一番。

邹元标闻言笑了笑,对左右道:“林学功此言出自王学,用王学之言释己之道,并非有什么创见。有心无心之说,真相虚相之语,近于释宗之语。我等儒者听听就好。”

说到这里,邹元标正色道:“我以为人之本体,恰似一粒谷种,人人所有,不能凝聚到发育地位,终是死粒。本体如何得之,如释家所言电光火石间得之?还是如林学所言,于事功中无心得之?”

“吾以为仁义礼智,虽人之所有,但不根于心,则不能生色。譬如实践出真知,这所谓‘真知’不过外物照于心之末端,非根也。”

邹元标之言,顿时引得了学生们的一片掌声。

钱一本,刘元珍,顾宪成都是捏须点头。

讲会之后,几人来到东林书院的斋室坐下。

理学修养主一个‘静’字,譬如邹元标这样的大儒,每日都有闭目打座,修神炼心的功课。邹元标每日最少都要打坐半个时辰以上。

几人入座后,顾宪成道:“这些年来林学以儒家道统自居,两浙,湖广之地读书人十有二三都是林学门徒,就算我们吴中也是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习之。对于这样驳杂之学,我看以后也要让书院弟子不许论之。”

听了顾宪成之言,众人都是陷入了思索。

钱一本道:“要不许也不是如此不许,林学能比肩当年的王学,二三十年前读书人人手一本传习录,但多年之后天下的有识之士不是又回到朱子学中。”

顾宪成道:“道统之争即生死之争,此时不禁何时禁,现今林学门人都在谈论荀子复祀了。”

钱一本道:“林学功在老家办鳌峰书院,言取各家学派之所长,兼而用之,若是我们现在不许书院谈林学,气量就太狭隘了。更何况林学功当今礼部尚书,明年春闱就要到了,在这时候……”

邹元标道:“我赞同叔时所言,但道统之争非生死之争,但眼下我等不可执着于此小事。就如同当年孟子直斥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诸位难道忘了我们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之语?如此如何为道统发声。”

“诸位可知我今日为何为荀子说话,所谓从道不从君,正和我们主张不谋而合。再退一步说,现在申吴县归里,林侯官想必正在左右为难,只要我们支持荀子从祀,那么以后林侯官还不得站在我们这边吗?”

众人听了邹元标之言,都是恍然大悟。

此举等于是逼林延潮弃治统而就道统,放弃对天子的幻想,从此站到了清议这一边,谁也没料到邹元标在这个时候提出治统道统有这等用意。

而于此同时,京里这恢复荀子陪祀的提议一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每日都有因此争论之人。

荀子的言论也是一句一句的被剥开来讲。

事实上,程朱理学的道统在于孟子,孟子的性善论天下皆知,那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更是载入了三字经,每个蒙童都会背出。

但荀子偏偏持性恶论。

荀子不仅认为性本恶,还认为圣人就是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

这等于从本质上否定了儒家的本体之说,朱熹认为人心善良的,只是因为物欲所蒙蔽,只要革除了物欲蒙蔽回归本体,就自然而然善良了。王阳明的看法也是相近。

自程朱之学的地位在明朝被确立后,废除荀子从祀地位的呼声就一直存在。众儒者普遍认为圣人之道到(荀)卿不传。

但林延潮通过李沂,杨镐的上疏,却确立了一件事咱们可以尊孟,但不可抑荀。

事实上从两汉至唐时,荀子与孟子在唐宋时地位相当,都可称之为亚圣。

然而到了宋朝儒者因为他一句性恶,大本已失,又兼他门徒李斯事秦所以名声大坏。

荀子的学说有‘大醇而小疵’,不可因人而废言。

对于最关键的性善性恶之争,林延潮觉得讨论这个没意义,性善之论可以为本,但性恶之论可以补之。

最重要是林延潮以彼之矛,攻己之盾,一句话‘前代之所去取,盖必有深意存焉’,当年司马迁作列传时,将孟子荀子二人合传,尽管司马迁称孟子为子,而称荀子为荀卿,但二人地位相当。

从两汉到唐宋那么多儒者都没有废除荀子的地位,为何到了明朝以理学为正宗后,却出现了荀子罢祀之事,如此不是违背先人意愿。

杨镐,李沂此疏一上论据充分,而内阁下文此事当交礼部部议。

众人一听心想,林延潮是礼部尚书,礼部部议这偏袒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于是众人静待此事结论。

这日林延潮正与孙承宗,袁宗道,李沂等几个门生说话,这时候叶向高,方从哲二人一并而来。

一来叶向高即道:“大宗伯,不好了,太仆寺少卿杨四知抨击荀子复祀之事。”

林延潮心道,我道是何人敢抨击自己?原来是三羊之首杨四知啊。

方从哲面色凝重道:“大宗伯,你看看吧,这杨四知其他事不行,这往人身上泼脏水倒是有一手。”

“他在奏章里陈言,荀子罢祀之事,是由嘉靖九年时,世庙所定的。杨四知在奏章里谈及‘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众人听了都知道杨四知的手段了,这一句话的意思就是更改礼仪制度,诠释文字之事,除了天子本人以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当年嘉靖皇帝正是占据了这一点优势,故而在大礼仪之中获胜。

叶向高道:“杨四知还说,当年主张罢祀荀子之事在世庙这里已经是有定论了,今日更改此决定,实有伤于世庙之圣明,其心可诛也!”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感到杨四知实在太卑鄙了,眼下反驳荀子复祀之事,都是缘出于那句性本恶,以及后来李斯间接导致坑儒之事。

这纯粹是学术争论。

但杨四知这一奏疏一下子,把这行为定性为‘出位妄议,有伤世宗皇帝圣明,其心可诛’。这等于一下子将此事扩大化了。

杨四知应是等了许久,这抓住这机会要致林延潮于死地吧。

众人都是看向林延潮面色凝重,这复祀之事,才刚刚开始,难道就要半途而废吗?

但见林延潮从叶向高手里取过杨四知的抄本看了一遍,伸手弹章失笑道:“我倒以为杨四知能写什么。”

说完林延潮走到桌案旁挥毫落纸。

众人见此都是吃了一惊,林延潮为了应对杨四知竟然亲自上阵反驳。

以林延潮乃当今礼部尚书的身份,更不用说他已是很久没有撰文了,自从那篇《少年中国说》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写文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差一点忘了他当世文宗的身份。

众人不敢打搅静立在旁,但见林延潮笔不加点,一篇文章片刻之间于笔下挥就。

方丛哲与林延潮的几个门生,从没看到林延潮写文章,事实上自他状元及第后,已是很少如此。

但是今日见林延潮挥毫,简直是不假思索文章立就,下笔之后即是一气呵成,如此之才当今能有几人?

众人心底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延潮写了一盏茶功夫,突然书房外一声响,原来林延潮的两个儿子打闹之间弄坏了院子里的景物。

林延潮闻此向窗外看了一眼,当即摇了摇头道:“不写了,这作留白算了。”

众人闻此纷纷可惜,一篇绝世文章居然就此被打断。

林延潮道:“将此文章即刻刊之天理报。”

说完林延潮走出书房训斥两个儿子。

而众人一并来到书案前争相读之。众人读之即觉得不胜激动,也为此稿未完而惋惜不已,但也是因此又见此稿的珍贵。

最后方从哲还与袁宗道为了此原稿归属而吵了一架,最后方从哲拿出翰林前辈的身份这才将稿件收入囊中。

而林延潮文章登载的这份天理报一出,顿时洛阳纸贵。

不过八百份的售额,当即一下子被人卖光,有人甚至以为奇货可居在市面上叫价一份十两银子。

这相当于一名普通老百姓一年的收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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