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们不管大唐,我管

李承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意识地纵马来到此处。

但绝非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

秋狩与武才人邂逅以来,他一直刻意避开感业寺。

但今天,李承乾借着胸中的那股气,他就是要闯一闯此地!

他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拾级而上。

老主持立刻带着一群尼姑跪在地上: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寺内还有其他施主在做功课,恐怕……”

李承乾当即拉下了脸,但立刻又缩了回去,温和道:

“孤对大唐的未来有些彷徨,听说此地求签祈福颇为灵验,特来求问一下江山社稷。”

只要念出“为了大唐”的四字真言,住持也没有借口继续挡着这位贵人了。

她寻思着感业寺里的“女施主”们,都是太子殿下奶奶辈的妃子了,便放松了警惕,恭敬地向内一拱手:

“敝寺残破,若殿下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

李承乾第一次走进了这座神秘的寺庙,几乎被太极宫遗忘的角落。

感业寺内部朴素而不朴实,简约而不简单,清幽而不清净,与皇室常去的其他寺院并无本质不同。

李承乾的奶奶辈妃子们正聚在一起,追忆着往昔炮火连天的峥嵘岁月,一见住持带着其他人来了,便装模作样地念起了阿弥陀佛,偷偷朝那边瞥一眼。

只见是一位长发飘飘、容貌俊俏的男装丽人。

这些前朝的妃子,并不太熟悉本朝太子的样貌,只当是当今圣上口味独特,选了这么一位妃子。

在闲言碎语了几句之后,她们继续津津有味地讨论起“今晚吃啥”这个究极哲学命题。

而在这些八卦的视线中,有一双亮晶晶的媚眼格外热切。

李承乾也感受到了这份目光,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一点头,便继续跟上了住持的脚步。

“不知殿下是求签、祈福还是研学?”住持问道。

李承乾略一倾首思考,望了望偏西的太阳,便礼节性地双手合十道:

“愿听师傅布道解惑。”

住持就像好不容易碰上正经学生的贵族学校校长一样,露出姨母笑,热情地向里一伸手:

“讲经堂在大雄宝殿后,请随贫尼来。”

讲经堂曲径通幽,堂侧还有数个分隔的小房间,用于面壁顿悟。

当然,因为感业寺的“香客”们身份比较特殊,没有修炼方面的需求,所以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不知殿下想听《华严经》还是《维摩诘经》?”

“怎么这里的经书也与别的寺庙无异,净是南朝开始就流传的陈词滥调?”

“请殿下恕罪,中原与天竺隔着葱岭,往来困难。只是听闻数年前,有高僧玄奘西行求法,正在归途。想必届时能有新的经书与殿下共同研学吧。”

“那孤也只能来年再与师傅讨教了。今日,就温故知新,将《华严经》吧。”

“善。”

…………

住持讲经结束,已是日落西山,正是天色晦暗、而油灯未燃的中间时刻。

“殿下若不嫌弃,敝寺也有一些斋饭。”住持敲着发麻的腿。

李承乾一脸如痴如醉:

“师傅高明,孤似是有些悟了……”

“讲经堂旁有面壁室,是冥想的好去处。”住持看看天色,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晚上吃什么。

李承乾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那劳烦师傅带路了。”

一进两丈见方的面壁室,李承乾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为了修行者能不受外界干扰地冥想,这里的墙壁很厚实,隔音非常好。

虽然只是个样子工程,为了让这里的“香客”们更有沉浸感,但该说不说,用料和建造上是一点也不含糊的。

“此地绝无人打扰殿下清修。那……”

“请师傅自便。”

住持如蒙大赦,和随侍的尼姑们一起,奔向饭堂吃饭去也。

李承乾就这么坐在独立的密室里,就这么等着。

不一会儿,吱呀一声。

木门轻轻开了。

即使在昏暗不明的小房间里,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年轻、热切的媚眼。

父亲的才人,武媚娘。

武媚娘不再如上次见面那般拘谨,大大方方地入内,关好门,一脸狐媚子笑地问道:

“殿下怎么会在此处?”

在绝对安全的密室,李承乾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直视她,勾勒出一个并不输于对方的媚笑:

“姨娘又怎会在此处?”

虽然是冬天,但面壁室下铺着地龙,烤着炭火,非常温暖。

两个年轻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

这时李承乾才看清,武才人穿着一件夏季的宽松罗纱衣。

只穿了这么一件。

在暧昧的夕阳下,若隐若现。

“妾身在此,当然是为江山社稷祈福。”

“孤则是为大唐兴衰求卜问卦。”

“真是巧了,您与我都是为了大唐。”

两人志同道合。

…………

“殿下似有忧愁?”

“父皇……对孤不甚满意,责备孤对弟弟刻薄。”

“殿下恨‘那位’弟弟么?”

“不恨,那条小可怜虫也只是……被用作敲打孤的棒槌罢了,没了他,还有别人。”

“呵呵……哈哈哈!”

“你笑什么?”

“笑殿下胆小,以储君之尊,还怕这怕那的?”

“唉,你不懂。”

“政事之复杂,确实超出小女子所能。臣妾只知道——陛下大行之日,不就是殿下登基之时吗?”

“?!

“……

“嗯。”

…………

高句丽,平壤城。

荣留王高建武兴奋地来回踱步,等待平、营州前线传来的捷报。

高句丽建国近七百年,靠给大汉当狗起家,卖力舔了两百多年,终于趁主人衰弱时,狠狠反咬一口,撕下了玄菟郡故地。

接着,又向半岛侵袭,相继暴打新罗、收服百济,实力大增。

而高句丽的高光时刻,莫过于高建武……的弟弟当政时期,抵挡住了隋炀帝的三次讨伐,一时风头无两。

这个国家的野心被一次次喂大了。

在李世民横空出世时,高建武确实消停了一阵,一面佯装俯首称臣,一面观察辽东情况。

观察的结论是:早打、大打、打进攻战!

现如今,他的高句丽国占据了全面优势。

有兵有粮有内鬼,既占据平州地利,又把握调虎离山的战略主动。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高建武这边,营州都督府拿什么和我斗?

在得到营州军已经向西进发、增援平州的消息以后,他更是兴奋得合不拢眼,半夜醒来都要点灯看看辽东的地图。

仿佛那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辽东一取,他就可以进一步占领燕山防线。

等中原再乱起来,甚至可以展望一下燕山以南,大河以北……

高建武觉得自己优势很大,可以a上去了。

不出意料的话,前线的第一份捷报今天就能传到平壤城……

“报!”

信使不失时机地传来前线的报告。

“如何?全歼出营的营州军了吗?是否乘胜追击?是否占领城池?”

高建武强压着兴奋,把疯狂颤抖的双手放在背后,平静地问。

无耻偷袭,甲兵骑脸,怎么输?告诉他怎么输?

“呃……”信使一怔,恭恭敬敬地递上前线战报,一个字也没有多说,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高建武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接过书信,自言自语道:

“营州将是我大高句丽的核心州县,为了收拢民心、彰显我军神威,破城后只劫掠五天便可,七十岁……不,八十岁以上老人不得掳掠为奴。

“吞下辽东以后,本王是不是应该称帝呢?连败隋、唐,四方诸国就算不服也得服吧。”

他一边琢磨着“怀柔亲民”的政策,畅想着大高句丽帝国的美好远景,一边拆开战报。

草草瞄了一眼,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全文都是“平州”,营州只字不提?

主战场不是应该在营州吗?

文吏草率,写错了吧?

带着疑惑,他睁大了眼睛,仔细阅读这份战报。

然后发现,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了。

“我军几近覆没?在平州?被赤巾贼?!”

高建武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长久不能动弹。

不是将军,我们不是在重点攻略营州吗?

搞了半天,连营州的边儿都还没摸到?

却被自以为囊中之物的平州,掰断了手指?

而且还不是别人,而是一伙山贼?

甚至还不是打得有来有回,而是被单方面吊打?!

“不可能……呵呵,一定是写错了!前线将军谎报军情,当斩!”

高建武诡异地笑着,将战报一片一片撕得粉碎。

他的称帝梦,才刚做了几分钟。

被山贼吊打?和慕容燕一个德行?连个被渗透成筛子的平州都拿不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二十多年前,强大的高句丽军还打得隋朝败亡呢!

“来人啊……来人啊!”

高建武拍着桌子大声喊。

“大……大王……”近侍看着一地的碎纸屑,哆哆嗦嗦地上报。

高建武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要吹倒似的,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串命令:

“让营州方向的主力军,放弃营州。集结全国所有部队,雇佣北方靺鞨部落为先锋,征调全国适龄男丁为大军输送粮草,赋税预先征收五年。”

近侍越听,抖得越厉害。

大王疯了,他这是要让高句丽自爆吗?!

“集中一切兵力,向辽东进发。民兵蹲守长城堡垒一线,盯住营州军的行动。

“其余所有人马……”

高建武咬牙切齿地说:

“进攻平州!剿匪!”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能主动入局,但什么时候出局就由不得他了。

大唐一定已经获知,高句丽悍然入侵大唐领土。

天子一怒,雷霆一击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但这个亡命之徒仍旧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自己还能翻盘。

翻盘的重点就在于,在唐军千里迢迢地赶来时,抢先一步锁住燕山防线!

而重点之中的重点,就是扼守要道的平州!

为了它,甚至营州也能暂时放一放。

“还有机会,只要把赤巾贼给剿了,只要把他们都剿了……哼哼,夺了燕山,李世民再生气又能奈我何?哼哼,哈哈哈!”

高建武发出反派的笑声。

一国对一州,正规军对民兵,优势在我!

…………

“高句丽军又双叒叕在北方集结?”

李明和委员会的诸位委员齐聚一堂,认真听取着吴大娘的情报,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标了也白标,平州北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箭头画满了。

“扶余人似乎是放弃营州,专打平州了。”吴大娘汇报道。

在暴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小朋友、才在薛仁贵口中得知、原来自己揍的是代练之后,李明痛定思痛,重拾自己当年在长安的先进经验。

那就是,再次组建一支密探队伍,由有过经验的吴大娘带队。

在成功开展彻底的收获民心后,情报像滦河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

李明也迅速掌握了高句丽的动态——

那帮老哥好像打上头了,把全国的力量都压上来了!

“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吧……”李明对着地图狂挠头。

精神原子弹不能当饭吃,虽然赤巾军战斗力还阔以,但被举国之力猛攻,那也是很难招架的。

他治下的人口差不多有十万出头,男丁五万,就算再怎么穷兵黩武,满打满算也顶多凑出来几千人的部队。

大家科技没有代差,对方又是有点组织的正规军,在冷兵器时代以一当百不太现实。

高句丽一人一口唾沫,还真能把他们都淹死……

“筑垒工事修建得如何?”他转头问道。

韦待价几乎没有停顿:

“北边夯土城墙已经提前赶工完成,林中陷阱正在铺设中,工匠在紧急赶制铁蒺藜和拒马桩。”

李明在地图上做出相应标记,又问:

“慕容燕遗留在燕山各处的堡垒,修缮得如何了?”

“要道和其他关键部位的堡垒已经修缮、加固完毕,可以驻军了。我一会在地图上标识出来。”

房遗则提问:

“我们要不要攻入卢龙县城,利用那里的城防呢?”

侯君集反对:

“卢龙县地处滨海平原,易攻难守,会我们的拉长防线,进一步摊薄兵力。”

吴大娘表示同意:

“根据勘察,现在县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守着那儿价值不大。”

众人达成一致,继续蹲在山里当银币。

但是利用山地迟滞敌人行动,归根结底也只是权宜之计。

以一州,还是一个边远的下等州。

敌一国,还是曾揍过大隋、地跨东北和半岛的中等国家。

谁都能看出来,这有亿点难度。

所以,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

摇人!

李明还是很拎得清的,打打土豪可以“放着让我来”,对抗外敌就得“世民救我”了。

他只是想要一块自己的土地,不是要一块土地把自己埋了。

而且这几个月的改革已经很彻底了,全体军民思想一致,对抗论外的敌人时,适时接受援助并不会动摇执政基础,反而是他爱惜人命的表现。

当然,光一个营州军的增援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营州主力已经被薛仁贵带出来了,就是上次被高句丽拦腰截断、差点大败的部队,现在正在平州休整,接受新式训练和改造。

营州剩下的那点兵马,面对高句丽的全面进攻只能说勉强自保,支援就别想了。

而且他们向平州进军的路上还容易被围点打援,反而会牵扯平州的精力。

要想破局,需要的是中原唐军的支援……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停在议事堂外。

薛仁贵手里挥舞着一幅卷轴:

“长安来信!”

李明一下子从位子上蹦了下来:

“父皇怎么说?援军什么时候到?”

然而定睛一看,他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薛仁贵送来的,不是皇帝诏书。

而是门下省的公文。

他打开卷轴一看,眼睛微眯。

“是寄给张俭,不是给我们的。”

薛仁贵两手摊手:

“反正邮路从平州经过,都是自己人,看一眼怎么了。”

好家伙,人家张俭大都督好歹名义上还是你的领导……李明对薛仁贵背叛旧主的可耻行为表示高度赞赏,便毫不见外地读了起来。

公文内容,是朝廷关于张俭之前数次汇报平州实情的回复。

通篇下来,只有一个意思:

朝廷不信,李明肯定有问题,你再好好查。

李明目光一凝,旋即卷起卷轴。

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明哥,怎么了?”

要和他们如实说道吗?如果得知这个坏消息,士气一定会大挫……

李明打了一会儿肚皮官司,依然决定,敞亮地把公文扔在桌上。

“内容就在这儿,你们想看就看。”李明轻叹一声,嘴角勾起苦涩的微笑:

“看来,朝廷还在针对我个人做一些文章,至于大唐领土,在某些人眼里还在其次。”

众人神色一肃,看完了公文,莫不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说出那一句:

踏马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总之,先做好没有外援的准备吧。”

议事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整个辽东的主心骨。

李明迎着众人明亮的双眼,淡淡地说道:

“高句丽他们不打,那我打。大唐的尊严他们不要,那我要。大唐的人民他们不管,那我管。”

(本章完)

第140章 明弟,姐给你寄了点土特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论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平州还是这般萧条景色,甚至比之前更渺无人迹。

“啧,真不地道。”

幽州刺史崔民干,奉旨乘马车进入平州,一路沿着官道,浏览着隔壁邻居的景色。

官道两旁,人踪绝迹。

连日常维护道路、传递信笺的吏员也不见一个。

仿佛方圆数百里,就只有他们这几个幽州来的活人。

这位刺史的车队,守卫、扈从、连同几车几车的行李,绵延数里,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但崔民干坐在庞大的队伍正中,仍然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崔民干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所出身的博陵崔氏第二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姓,被天下推崇为“士族之冠”。

高士廉、韦挺主编的第一版《氏族志》,就是被李世民打回重做的那一版,将崔民干家族列为第一等,力压老李家以及其他名门望族。

然后,在第二版《氏族志》里,就被有形的大手硬压到第三等了。

这对崔民干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从此对朝廷心怀不满。

即使加封他为幽州刺史、上柱国、博陵郡开国公也哄不好的那种。

“陇西田舍郎太不地道了,利用我安抚河北士族时,左一个崔公右一个崔柱国。

“不用时,便一脚踹到这兵荒马乱、荒无人烟之地,替他儿子擦屁股。”

崔民干一生平平稳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只身”犯险,心里难免会犯嘀咕。

春江水暖鸭先知,自从平州乱起来以后,最慌的就数他这个西边邻居幽州的父母官了。

因为东边的营州有个都督府,本身就是蛮族居多的羁縻州,整天不是在掀人头盖骨、就是在琢磨着怎么掀人头盖骨,所以同事张俭的心态稳得一批。

但幽州的爷就不一样了。

平州一乱起来,那些臭外地的上幽州要饭来了该怎么办?

所幸,在赤巾贼闹将起来以后,东北方向并没有什么流民逃难过来。

这让崔民干松口气之余,又不免心生感叹:

平州这破烂地儿,是真的没什么人啊。

也许户籍所统计的那三千多户都是虚的呢,

崔民干就这么担惊受怕了小半年,终于在这个月,也就是二月,收到了上个月长安寄出的谕旨。

撇开表面的官样套话,小崔一眼就看破了老李的真心思——

看看老李的小心肝宝贝儿李明有没有造反。

谕旨很急,但因为近日黄河以北突降暴雪,大大迟滞了传信的速度。

替领导家照顾熊孩子,虽然对这额外的苦差事有百般不情愿。

但崔民干仍然立刻打点行装,尽快上路。

“陇西人做事不地道,但我不能不地道。”崔民干嚼着果脯,若有所思。

李元吉原配之子、李令之弟、博陵崔氏崔挹的小舅子、河北士族天然的盟友,李明。

他所坐镇的辽东,与幽州、以及不服李世民的广大河北地区,刚好只隔着一座燕山。

有意思,很有意思。

“只是这位小舅子,有些名过其实啊。”崔民干望着冷清寂静的窗外喃喃。

关于“李明夺舍赤巾贼、窃据平州郊外”的流言,他也有所耳闻。

什么妖言惑众,煽动民变;什么拥甲上千,虎踞一方;什么如狼似虎,战无不胜。至于起兵反唐,对老崔来说更是加分项。

吹得神乎其神,好像平白手搓出了一支天兵天将似的。

但实地一看。

“十里无人烟,比往日更凄凉,啧啧。

“呵呵,我在期待什么?一个娃娃能有多少治理水平?”

下等州就是下等州,与他治下人丁兴旺的幽州相比,根本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

崔挹、李令夫妇居然还想动“那方面”的脑筋,多少有点太天真了……

就在老崔吃着果脯吐着槽,一边沿官道向卢龙挺进时。

突然鼓声大作,金戈铁马之声不绝于耳。

官道旁,突然杀出一票人马。

他们身披唐甲,可没戴头盔,头上扎着五花八门的辫子,显然不是汉民。

看见官道上居然有人,这些兵士显然也吃了一惊。

但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支皮薄大馅的车队以后,双眼立刻放出贪婪的光芒。

“高句丽人?都已经杀到幽州附近的官道了?!”

崔民干心里一沉。

平州局势竟已糜烂至此……不对,他更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危。

那些蛮族军队,显然不是什么“秋毫无犯”的地道人。

完了,这是陇西佬借机铲除河北高等士族的毒计么……崔民干心里闪过绝望与愤怒。

就在这时,林子里响起一轮强劲的音乐。

“这调子……秦王破阵乐?!”崔民干整个人都是懵的。

豪华的车队,荒芜的官道,突如其来的敌军,严重走调的宫廷音乐。

各种毫不相干的要素,七零八落地拼凑在一起,给了他一种相当超现实的感觉。

奇怪的是,这音乐似乎对高句丽军队有奇效。

一听见这强劲的声音,高句丽人脸上的贪婪竟立刻转化为骇怕,一个个两股战战。

不论将领如何痛斥,他们都不敢再前进一步。

最后,整支部队竟然就这么崩溃了,抛下眼前唾手可得的肥肉,落荒而逃。

“难道是恶鬼听了金刚咒么?”

莫名其妙被困,又莫名其妙脱困,崔民干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这平州是如何神奇的一方土地啊……

但很快,他的一切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队轻骑,截住这支高句丽溃兵的退路。

就在蛮兵进退失据,队形彻底溃散时,随着越来越近的鼓乐声,官道两边的密林深处,同时杀出两支队伍。

他们同样身披唐甲,也不戴头盔,却统一包着红头巾。

没有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战场上只能听见走调严重但更慷慨激昂的“秦王破阵乐”。

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就这么一言不发,排着严密有序的进攻阵型,踩着越来越急促的鼓点,仿佛一座冰山,沉默、不紧不慢、不可阻挡地,压向高句丽人。

崔民干只能看见这些赤巾大汉坚定如山的背影,听见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凄厉的惨叫求饶声。

喧闹很快就平息下来,这些赤巾大汉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救治伤员了。

崔民干的车队依旧停在原地,每个人都呆若木鸡,不敢不动,也不敢乱动,更不敢往山里跑。

那些头包赤巾的人,简直是修罗在世!

平州“乱象”远超想象,让他们甚至无法理解亲眼目睹的一切。

在他们眼里,黑魆魆的燕山山脉仿佛成了不可名状之物,任何胆敢擅闯的人类都会被吞噬……

就在他们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赤巾军里跃出一骑。

是一位年轻将军,头包赤巾,英姿飒爽。

“站站站住!别别别靠近!”守卫们哆哆嗦嗦地拦在前面,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

小将完全无视这几个软脚虾,对着马车怒吼:

“你们是怎么敢的?一头往战场里钻?附近的老乡都知道避难啊!”

不怕不怕,那修罗似乎是能人言的……崔民干脑子一团乱麻,硬着头皮探出头去。

却是一愣。

“薛将军?”

薛仁贵也是一惊:“崔使君?”

在营州时,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一直看不爽富二代的薛仁贵,倒是对这位宽厚有礼的门阀之后颇有好感。

他乡逢故知,虽然只是个点头朋友,但崔民干还是深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薛将军,您这是……”

“如您所见,守国门,卫社稷!”薛仁贵自豪地拍着胸脯。

老崔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指了指脑袋上:

“您这头上包的是……”

“赤巾军的标志!”小薛不屑于隐瞒自己的立场。

啊?!……崔民干差点惊呼出声。

虽然看见这帮红头巾猛男时,他心里多少也有点猜测。

但他现在却又不敢相信了。

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匪,如何有能力在正面硬刚正规军?

而且还不是打得有来有回,而是摧枯拉朽,仿佛对面才是土匪一般……

而且,你薛仁贵不是在营州当游击将军当得好好的吗?

怎么也被赚上山了?

山贼守国门,叛臣卫社稷?!

李唐这么不地道,已经混成这副模样了吗?!

“崔使君,不知您所为何事,只是末将建议您别再继续深入了。”薛仁贵好意劝道:

“您带着这么多行李走官道,太危险了。”

崔民干猛然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急切地对薛仁贵说道:

“带我去见李明殿下!”

…………

“呃……崔使君?”

五里乡议事堂,李明小声提醒一句。

“啊?哦!嘶溜~”

崔民干这才恍然回过神,闭上差点脱臼的下巴。

在贫瘠的山间,突然一座座人丁兴旺的村社平地而起,对他的认知构成了极大的挑战。

而更让他惊诧的,莫过于这些村民的眼神。

目光炯炯,闪亮如星,仿佛自己是这方土地的主宰。

“唉……如使君所见,我们平州独自面对整个高句丽的几十万大军,打得很是艰难,而且内部还有慕容燕这个反贼,占据着唯二的两座县城。

“我们面临内忧外患,已经难以为继了。百姓连草都没得吃,只能喝西北风……”

李明拍着崔民干的手,熟练地背诵着叫苦的台词。

什么西北风这么有营养,这里的山民都快比咱幽州的爷还要膘肥体壮了……崔民干心里吐槽。

但他知道,李明也没有完全夸大其词。

这一路所见,高句丽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双方以燕山为界,滨海平原塞满了高句丽人。

而在平州之北,高句丽的大军更是虎视眈眈。

根据隋末的经验,高句丽这次出动的士兵至少有十五万人。

毫不夸张地说,敌人已经倾巢出动了。

而李明以一个下等州,不但扛住了一个曾击败大隋的中等国家的全力一击,内部甚至还能安居乐业,民不知有战。

这是何等夸张的操作……

“殿下,崔某记得,平州曾经不是这般模样吧……”崔民干好奇地望着山下,民众们正在争分夺秒地劳作。

“您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打土豪分田地啦……面对全国最大士族,李明硬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崔民干:“?”

李明:“当然是对不可再生资源进行优化配置,合理调节收入的分配与再分配,改良生产关系,激发劳动积极性。”

崔民干:“哦。”

没听懂。

“若无外敌,不知平州会变得如何富庶啊……”崔民干真诚地感叹。

崔家这位小舅子如此有能,他也与有荣焉。

“高句丽……现阶段确实是个大问题。”李明的眼神骤然幽深。

外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平州的局势确实急转直下,比过去严峻得多。

虽然论战斗力,赤巾军吊打高句丽。

但奈何人家军队人数比平州人还多,主打一手“你的箭矢终有尽时,但我的天灵盖无穷无尽”。

就算十五万头猪,都能给平州带来巨大的麻烦。

何况是十五万正规军?

这时,薛万彻闯进了议事堂,大咧咧地吼一嗓子:

“殿下,箭矢不够用了!”

“又不够了?”李明也腾地跳了起来,跑到隔壁门外大吼:

“房遗则!尉迟循毓!我踏马的箭矢呢!”

“别急别急,在搓了在搓了。”传来两个孩子身体被掏空的声音。

确实,单挑一整个国家,已经让平州十分疲弊了。

科技没有代差,而李明主政还不到半年,此地的战争潜力已经濒临枯竭了……

崔民干看着苦恼的李明,稍稍凑上来一点,语气中不知不觉地多了点亲近:

“殿下,您的姐姐李令,托我给您送来一些东西。”

“哦?令姐在河北过得可好?”久违地听见家人的消息,李明严峻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

“这是她给您织的冬衣,不知是否合身。”崔民干从随身行囊里挑出一件新衣裳。

李明一脸苦笑,委婉地谢绝道:

“这本是叙旧的好日子,若不是这让人焦头烂额的内忧外患的话,使君……”

“崔某是殿姐夫崔挹的族叔,论辈分,殿下可以叫我叔公。”崔民干笑盈盈地说。

李明下意识地对这种占自己便宜的行为感到反感。

但看着老崔的一脸坏笑,他觉察这家伙有弦外之音。

“叔公。”李明试探道:

“如您所见,您的小表侄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不知朝廷的支援何时能到?”

崔民干微微摇头:

“崔某只是一方刺史,奉诏前来探望殿下,朝廷的安排并不知晓。

“不过,您的姐姐还托我给您带了一些河北的土特产,还请您笑纳。”

哎你这老东西占我便宜还打哈哈,没看见我没空唠家常么……

就在李明耐着性子吐槽的时候,崔民干的随从们打开了随车的一箱箱行李。

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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