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不必怕

一射之地,意王爷缓缓将弓拉满,漫不经心地微眯起双眼。

因我站在最左侧,那支白翎箭先对准了我。

一众丫鬟奴才都吓得噤了声。

意王爷平日里待下人并不严厉,所以在场的人大约都以为意王爷只是趁着酒兴找个乐子,没想到是真把人当鹄子射。

在意王爷瞄准的当儿,菱花“扑通”跪到地上,磕头颤声道:“王爷饶了多儿吧。”

文锦也随之跪下:“请王爷明察。”

仲茗低声斥道:“大胆!王爷断案,休得妄言,押出去!”

便有两个侍卫上前押走了文锦和菱花。

押解的人尚未走远,一道黑影疾速朝我而来,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我眼前放大,似是直朝我的眉心射来。

我仿佛听到了破空之声,呼吸瞬间凝滞了,脑中一片空白。

视线里,远处廊下众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恍惚如一片娇艳夺目的云霞。

只有为首的意王爷是一袭白袍。

我还没见过他穿白。他皮肤很白,被白衣衬着,脸庞就像白玉,冷冷淡淡,脸色没有一点血色。

“叮”得一声,头上猛然一震,我已被箭力逼着趔趄跌倒。

身旁的那小厮也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的眼前一阵黑,又一阵亮,亮时便能看见前面的人影。

过了会儿,才能听见风声,听见小厮急促的喘气声,还有仆妇磕头的声音。

我伸手拂开眼前的那团黑,竟是我散开的头发,地上是碎成几段的玉簪。

“该你了。”意王爷的声音响起。

小厮趴在地上,不住磕头:“王爷饶命!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说实话,奴才……奴才和多儿姑娘是……是来了这府上才认识的……她……她常去湖边吹……吹笛子……奴才听见了……就、就……”

“他说的可是实情?”

意王爷又从箭壶里拈了一支箭,对准了我,语气轻飘飘的。

我转为跪姿,哑声道:“王爷再射奴婢一次,奴婢也是一句话,不认得此人。”

“还是嘴硬。”意王爷的弓指向我身边的小厮,微笑道,“起来,起来。”

小厮浑身哆嗦着站起来。

我们站在一射之地,离意王爷有百步有余,除非是箭法精妙的人才能百发百中,可是人靶子比不得鹄子,目标那么大,就算射不中要害部位,被射伤的机率亦是很大。

那小厮刚刚站稳,只听“嗖”一声,疾箭如风,刹那间没入小厮的胸口,“哧”地透胸而出。

那小厮趔趄着后退两步,直直朝后倒下。

血迹迅速渗进了地砖,如同下雨天打湿了一般。

恍惚间,真落了一阵急雨,淋到了我身上。

我一低头,就看见粉色百褶裙裾上溅落了殷红的点点血迹,五脏六腑不由得一阵翻涌。

意王又搭弓,轮到那仆妇了。

她早已瘫软在地。

两个侍卫过来将她架了起来,但她双腿抖得厉害,刚站稳,忽然又扑到地上,颤声道:

“我说……我说……是冯荣……他看上了多儿姑娘,他……他许了老奴一两银子,让老奴把她哄到湖边,那鞋袜……是……是老奴的媳妇做的。”

一连几日,府上下人们皆心有余悸。

或许看见我,便能联想起小厮冯荣死时的惨状,看我的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惧。

就连香桂待我都客气许多,但那客气中是更多的疏远和嫌隙。

一日,菱花来前院送洗干净的衣裳,顺道来看我。

这几日除了去书房,我没去过别处,正是苦闷,见了她便高兴地拉她在榻上坐下。

她仔细看了我会儿,说:“倒是还好,我还担心你受了惊,受不住呢。那日当真是吓死人了,他们都在说,幸亏王爷那日想射你的头,箭才偏了准头,若也是往身上射去,不死也得受伤了。他们说得简单,你那时才真凶险呢,若是射中了头,哪里还有活路?平时看王爷脾气好,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我想着,许是事关风化,触到了霉头上,才行这样的法子。阿弥陀佛,亏得你平安无事,不过,这几日你在王爷跟前侍奉,还好么?”

我笑了笑:“等仲茗手好了,我就回去了,你别担心,我端着小心呢。出了这桩事,我还不长记性么,往后凡事都得多存个心,再不会傻乎乎钻别人的圈套了。”

菱花压低声音道:“那色胚也是忒大胆,要说死了也是活该,只是王爷心也够狠的,还以为是吓唬吓唬,谁能想到像射鹄子似的把人一箭就射死了,还有那个赶出府的婆子,听人说二十板子打完,人是抬着出去的,那么大的年纪,只怕是出去也不中用了。”

我勉强笑笑,低头绣手帕。

她们是远远看见就已经如此,我置身其中,岂能不知意王何等的心冷狠辣。他委实是一个可怕的人。

菱花还有活儿要做,说了几句就要走,不想香桂竟然来我屋里。

打开门见是她,菱花就要走,香桂淡淡道:“不必这么急,我说几句话就走,正好你在,也替多儿高兴高兴,王爷说了,这回多儿被人冒犯,是因为还是小丫鬟的身份,那恶徒才敢张狂。多儿你既然在王爷跟前当差,往后就是升为大丫鬟了。”

升做王府的大丫鬟,往后就得在意王跟前侍奉,这等风高浪急的地方,哪里是什么好差事?

香桂走后,菱花笑道:“这下好了,真正留下了。”

我叹道:“我情愿回去跟你们在一块儿,在这里,天天多少人盯着,天天小心谨慎,明明是一样伺候人的差事,却在旁人眼中成了好差,真不知哪里好了。”

菱花道:“你别不知足,人都是朝着高处走的,做小丫鬟是自在些,但要受多少次气你也是知道的,你做了大丫鬟,往后自然有一群的人奉承着,好处到底是比坏处多,往后,我还得你照应着呢。”

我朝她撇撇嘴:“你还来打趣我!”又吸了吸鼻子,道,“香桂新用的什么香粉?我竟闻不出来,只觉得好闻。”

菱花也闻了闻:“许是让小五在外头捎带的,这里有许多异国商贩,说不准不是咱们这里的东西呢。”

“难怪我闻不出。”

菱花道:“你要喜欢,找小五去买了来,反正你如今涨了月钱。”

我摇头道:“定是很贵,我可舍不得。”

菱花道:“你如今怎么也变成财迷了?”

前方战事,听说又打了一场胜仗,鞑靼兵损兵折将,意王甚喜,又大摆宴席庆祝。

每位席上,都有一道炙烤羊肉,用整只满月的羔羊现场炙之。

因来者都是贵客,便由能干的丫鬟伺候剔肉。

以汤寿为尊,自然由香桂在侧。

而我则在蒋褚杰案边伺候。

他见我一身女装打扮,且以王府丫鬟面目出现,倒也不吃惊,只是在场上欢歌燕舞时,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上回在酒肆就瞧出姑娘是女扮男装,不知姑娘上回要找的人是谁?若是人在北境,在下可助姑娘寻人。”

我为他剔下一块羊肉,放于盘中,轻声道:“多谢蒋公子,只是一个认识的人罢了,那天是奴婢认错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另有一事,奴婢奉王爷之命,去服侍范将军几日,范将军怕带着奴婢一个女子出门多有不便,就命奴婢扮作小厮,原是件小事,不过还是想请公子不与外人道。”

他笑道:“这是自然。”说话间,目光望着对面前方。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汤寿笑咪咪地低头凑近香桂,而香桂则一脸紧张无措,连连往后倾着身子。

幸得这时,意王高声邀大家共饮,汤寿坐直了身子,举杯庆祝。

香桂感激地朝意王看了一眼,但意王正端起酒杯喝得尽兴,哪里能看见她的目光?

庆功宴后,就是汤寿的生辰。

意王正在书房看书,香桂奉了茶来,意王尝了一口,放下后,忽然道:“差点儿忘了,后日是汤公公的生辰,须得提前送上礼物。”

竹青笑道:“王爷想送什么,叫奴才送去就是。”

意王起身,踱步想了想,道:“前一阵子,新收了件碧玉神树摆件是件奇物,就它了,去取来。”

竹青去了,意王又道:“那东西娇贵,得找个妥当人送过去,香桂,你随竹青去。”

香桂屈膝笑道:“是。”

一时书房里只剩下我与意王,意王放下书,道:“准备笔墨。”

我答应着,过去在砚上磨墨。

安静的房中,只能听见墨块的沙沙声,他在纸上徐徐写着大字,不知写的什么,神色甚是轻松自在,过了会儿,才收笔,我过去接笔,目光一垂,不由怔了下。

那素笺上的字雍容清雅,分明写着“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意王见我看来,道:“可念过这诗?”

我忙敛了目,把笔搁回笔搁上,低声道:“奴才只识几个字,不曾念过。”

意王也没再说什么,只将那素笺折起,随手放在案上,接着翻了书来看。

我见他看得聚精会神,一时不会用到,便轻轻后退了一步。意王却忽然问:“那日射箭,本王是有分寸的,你不必怕。”

我心中一突,不由又惊又惧,怔怔立在原地,屏气凝神。

意王却起身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温声道:“你莫要害怕。”

我只低着头,一时脑中念头纷扰,不知他是何意,尴尬又拘谨地与他相对而立。

静儿了会儿,听见他了句“案上的菱粉糕,赏你吧。”便朝外面走去。

直等到珠帘响动了一阵又归于平静,我才松了口气,满腹疑惑地望向那盘他尝过一块的糕点碟子。

难道,他一早辨出小厮冯荣说谎,我是无辜的?因此才有意射偏了箭,又一箭射死了冯荣?

从书房离开,意王便出了府,到晚上方归,径直去了寝室。

因用不得我当差,我只在自己房中待着。

我已准备睡了,文锦一脸慌张地敲开门,进屋后关了门后方惊恐地说:

“香桂去了镇守公署,到现在还没回来,王爷方才叫人去找了,不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本章完)

第42章 香桂疯了

“竹青呢?”我连忙问。

我虽是疑惑,但并不以为然。

竹青和香桂一道去的,随行的还有车夫,能出什么岔子?

何况他们一早就去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这会儿早该传到府里了。

文锦凝思道:“竹青又没有去镇守公署,他也是不知情。”

“怎么会呢?上午在书房,王爷亲口打发他和香桂去给汤公公送生辰礼,两人随后就动身了。”

文锦怔了怔,低声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事,仿佛是听说竹青原本是一道去的,没走多远,碰上从京中来的人,竹青就回来了,是香桂自个儿去的。”

我不由得一阵心惊,脑中闪过那日宴席上汤寿的轻薄举动。

但又觉得不致如此,忙道:“莫非是她回来后,又去了别处?”

“不会。”文锦摇摇头,想了想,又说,“她不是随性的人,我们小姐看重她,就是为着她的忠厚本分,如今伺候王爷,她更是一心一意为着王爷,什么事能重要的越了王爷去?我是想不出。”

那她去了哪里?

还是,人在镇守公署,一直未回来?

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团扇,越想越心惊。

抬头看到文锦脸色凝重地望着我,那神情分明是与我想到了一处。

她朝窗外瞧了一眼。

天已黑透了,只檐下的灯发出昏黄的光,风吹着花木哗哗作响。

她凑在我耳边,小声道:“前些日子,汤公公来府上赴宴,我就见他总拿眼睃香桂,那时以为他素性不端,但凡是个母的,到了跟前须占上两分便宜,又灌了两口黄汤就越发不堪了,莫不是……真瞧上了眼?可香桂毕竟是王爷的贴身丫鬟,他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甚是急切。

我忙过去开了门,一个刚梳头的小丫头哭道:“文锦姐姐,你快去看看吧,香桂姐姐在屋里上吊了。”

不等她说完,我和文锦就跑了出去。

还没进香桂的院子,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一进去,就有仆妇迎过来道:“了不得了,文锦姑娘,您快来做个主吧,香桂姑娘不知怎么想不开,上了吊!幸亏发现得早,人刚救了下来,只是还没醒呢。”

文锦提着裙裾,边上台阶边道:“速去请大夫来,再叫人去请仲茗来。”

走到走廊上,她又停下来,转身对院子里各人道:“今晚在这院儿里的人,都把嘴巴管紧了,要是让我再外头听到一句,都别想在府上做了!”

众人忙应着“是”。

文锦对我低声道:“你随我来。”

屋里还未点灯,但因着窗子多且大,漏进来半室月光。

里间的床上,黑黢黢一团,走进了才看清有一个人影躺着。

文锦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俩谁都没有提要点灯。

我心里想着,不知香桂是个什么情形?

或许文锦亦是这样想的,于是我们一起摸黑上前。

香桂的手是温软的,气息微弱,衣裳完好,发髻未散。

我这才点了灯来。

她颈间被勒了深深一道紫痕,紧闭着双目。

仲茗来了,文锦悄悄将他拉至一旁,说了会儿子话。

仲茗想了会儿,说:“王爷吃了酒,这会儿刚盥洗完歇下,不好去惊扰了,而且她还没醒,等她醒来,问清缘由再往上禀吧。”

大夫过来瞧后,灌下半碗酽黑药汁,香桂才醒来。

只是微抬着眼皮,一双眸子空洞无神,一动不动盯着空中某个地方,虽是醒了,却没有生气。

大夫说是因缢窒息过久,心脉不堪负荷所致,待调养上几日便好了。

次日,意王午后醒来,到书房看书,由文锦在旁奉茶。

竹青掀开帘子进来,道:“王爷,查清楚了,汤公公留香桂吃了午饭,车夫说香桂出来时,不见有什么,上了马车,就叫回了府,旁的地方也没去。”

意王甚是不解:“那她是为何?人还是不说话么?”

文锦道:“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了,命是保住了,须得养上几日才能回过神吧。”

意王若有所思,道:“找个好大夫,让她好生调养着吧。”说毕,便捧起书看了起来。

虽是三令五申,还是有闲言碎语传了出来。

明明香桂只在镇守公署待了两个时辰,传言却说是在里面待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回来,一回来,人就要上吊自尽了,也不知在里面时发生了什么。

因香桂病着,王爷的诸多事便由我协理,在院子里走动不免多了起来。

这日,我刚穿过花园,就听见花丛里有人在说话,虽不去仔细听,还是听得清楚。

一个说:“……糟践是跑不了的,就怕是使了什么法子折磨,太监耍的花样都多着呢!”

另一个说:“上回春寿跟着王爷去过一回,服侍倒酒的小厮都是娈童,全是十二三岁,又搂又亲,场面实在是没眼看……”

过了三四日,香桂能下床能开口说话儿了,声音原本就嘶哑粗嘎,不知为何精神也不好了,说话颠三倒四,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笑,总拿着一盒香粉往脸上身上扑。

我与文锦过去找过她,想要跟她好好说说话儿,但她那会儿一见到人就躲,只得作罢。

大夫瞧过,亦是无法儿。

她原本就单独住一个院子,文锦与仲茗商量着,生怕外面人再惊到她,便在她院子里上了锁,只留一个小丫鬟伺候,每日派大夫过来诊断。

傍晚,文锦又来我屋里看绣样。

说到香桂竟是成了这般模样,她感叹道:“意王写了信送到京里,只说香桂是中了邪,我们小姐哪里会信?咱们虽是在这里,那消息还不都长着翅膀,早过去了。”

她摇头道:“人算不如天算,原本这趟再回京,香桂说不定就当上主子了。”

我还未开口应,门被人推开了。

香桂光着脚走进来。我和文锦惊得忙站了起来。

香桂慢慢走进来,眼睛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拍着手说:“我知道你,你叫卷云,卷云,卷云,哈哈哈,王爷叫过你。”

我震惊地望着她。

很少有人知道我原本的名字,如今这府里,更是无人知晓。

这倒罢了,她说“王爷叫过你”是何意?

文锦捏着一块果子,递给香桂,哄着她道:“你怎么没穿鞋子就跑出来了?来,吃了果子,我们送你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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