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神是一笑置之的

这个世界,有些人生下来就在罗马。

而长泽敬介自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是牛马。

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家庭背景,父母是在北海道种土豆的。

但好在,长泽是个努力的人。

一直都是。

他相信天道酬勤,只要努力,加倍的努力,迟早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名声,迟早都能拿到。

长泽敬介有野心和抱负,不会像大部分平成男儿一样躺平摆烂,出身不好又怎么样呢?社会阶级固化,难以上升又怎么样呢?

他努力学习,玩命开卷刷题,争取到出国留学的机会。

他努力工作,加班到凌晨,以出色的业绩获得上司的赏识。

他努力追求长尾小姐,死缠烂打,甚至抛弃尊严,以获得这位社长独生女的青睐。

除了这些能拿上台面讲的努力内容,他还做过不少不方便明说的事情。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自打出生开始就可以坐享其成,而自己不过是在拼尽全力,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手段向上爬而已,又有什么错?

在长泽敬介的努力之下,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他就可以跟长尾小姐结婚了。之后,更是有机会成为次长,晋升到部长。

等老社长不干了,或是意外死了以后,更是能有机会凭借女婿的身份,成为清水会社的新社长!

出人头地,出人头地啊。

一切的一切,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这是他这么多年,努力换来的成果!

这都是他应得的!

所以,绝对不能因为学生时代做过的一件蠢事,以及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鬼毁了这一切。

绝对不能!

“长泽先生,你在想什么呢?咬牙切齿的,烤提灯凉了的话,就不好吃了啊。还是说,你那份依旧由我代吃?”

神谷川的声音,将长泽敬介从复杂的心理活动中拉回了现实。

长泽现在自然是没有什么心情品尝美味的,所以最后一串烤提灯也归了神谷川。

“虽然本质上是鸡的卵巢和未成熟的卵,但烤提灯的滋味真不错啊,根本吃不腻。”

“别扯什么烤提灯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面对神谷川的优哉游哉,长泽敬介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要什么?钱吗?”

“哦?你能给我多少?”神谷川挑了挑眉毛,显出感兴趣的样子来。

“200万円,拿了这笔钱你立马消失,从此我们都不要再见面,那件事情也烂在你的肚子里,怎么样?”

居酒屋里没什么客人,服务员也离得很远,但长泽敬介说话的时候,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200万円,对于一个高中生年纪的未成年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长泽先生真阔绰,难怪别人说你年轻有为。”

神谷川这样讲道,话讲完将最后一个烤提灯从木签子上一口咬下。

伴随着咀嚼,汁水在嘴里爆开,混合着新鲜的蛋液,肉质部分具有弹性,越嚼越香。

长泽敬介推了推金边眼镜,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开价已经拿捏住了眼前的未成年,他讲话有了点底气,而且带着股子爹味:

“但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得了好处以后最好见好就收。另外敲诈勒索可是违法的,少年。”

人的贪欲是填不满的窟窿,勒索行为有第一次,就必定会有第二次。

长泽敬介对此是再清楚不过的。

面前这个小鬼要是足够聪明,收了钱就消失,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的话自然就最好。

长泽敬介也不介意花200万円消灾,保住自己光明的未来。

但如果神谷川贪心不足,一而再再而三用这件事要挟,勒索钱财的话。

长泽敬介在花钱缓住对方行动之后,就不得不采取些特别的方式来应对了,比如想办法悄无声息把这小鬼沉进东京湾里。

神谷川咽下了烤提灯,开始嗦木签子:“200万円啊,几张网上复印下来的截图能换这么多钱,我赚大了啊。”

“你明白就好。看来我们是谈成了,你同意我的提议?”

“不。”神谷川把嗦完的木签子放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笑容来,“我拒绝。”

这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回答。

长泽敬介眼角抽搐,愣了许久。十几秒过后,他才收拾好表情,权衡着重新开价:

“钱不够是吗?300万,最多300万円。小子,我劝你不要太贪心。”

“不是钱的问题,我也不要你的钱。”

神谷川嘴上这样讲着,心里想得却是,别在往上喊价了大哥,我是真的会心动。

“不要钱?呵,那你要什么?”长泽敬介似乎并不是很相信这种说辞。

“我不是说了吗?我从栗山小姐那里,接了一个小小的委托。”

长泽敬介没有回话,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落在面前少年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是越发搞不懂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鬼到底要干什么了。

气氛变得诡异又沉闷。

一时之间,只剩下那台巨大的壁挂电视里还在发出沙沙声响。

黑白译制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正播放到罗、朱二人幽会对白的场景,两名演员很有感情地在诵读台词,歌颂美好的爱情——

朱丽叶:“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罗密欧:“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

罗密欧:“爱情替我出主意,我借给爱情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餐桌上,是神谷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长泽先生,我很好奇,你真的爱过栗山小姐吗?你会对她的死愧疚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泽敬介凝起了眼眸,表情阴晴不定。

“没什么意思。从我找到你开始到现在,你最关心的事情,都只是该怎么堵住我的嘴,不是吗?”神谷川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或许你应该表现出愧疚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你……”

长泽敬介的目光转冷,默不作声。

周围又只剩下黑白译制片《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声音了——

朱丽叶:“罗密欧,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是的’。我也一定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也许你起的誓,只是一个谎。”

朱丽叶:“人家说,对于恋人们的寒盟背信,天神是一笑置之的。”

(本章完)

第10章 敬介,你爱我吗?

“栗山同学,我爱你!请和我交往!”

“可,可是,我们都还不熟悉。爱什么的……抱歉!”

……

“栗山,我爱你!请和我交往!”

“长泽同学,我可能还没准备好。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从朋友做起,再了解一下对方,可以吗?”

……

“祥子,我爱你!请和我交往!”

“傻瓜。”

……

“敬介,你爱我吗?”

“当然啊,我爱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她们告诉我,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的父母有钱,因为我会在你身上花钱。”

“你不信任我吗,祥子?”

“我当然是信你的。”

……

“敬介,我很害怕。”

“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你爱我吗?”

“我爱你。”

……

“敬介……你爱我吗?”

“当然。”

“我怀孕了。”

……

“敬介,我爸爸不会放过我们的。”

“……嗯。”

“你还爱我吗?”

“……嗯。”

……

“敬介,我们永远在一起。只要跳下去,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敬介,你爱我吗?”

……

长泽敬介爱栗山祥子吗?

不知道,长泽本人也说不上来。

对于八年前的长泽敬介来说,心思单纯且家境富裕的栗山祥子更像是一台ATM机。

而且,因为富婆的朋友大多也都是有钱人,长泽敬介在和栗山交往的过程中,更有机会去认识和结交这些富家子弟。

好处多多。

那么,长泽当时对栗山完全没有一丝感情吗?

好像也不是这样子的。

最起码,在得知栗山怀孕之后,长泽真的动了和她一起赴死的念头。虽然这个念头很蠢,愚不可及。

再之后,等到相约殉情的那一晚,轻生的念头却莫名从长泽的脑海里面消散。

那晚的夜风很大,湖水很黑,长泽敬介看着先一步投湖的栗山在水里无助挣扎,忽然害怕起来。

只是一瞬间,对死亡的恐惧如同触电一般爬满他的全身,让他不能动弹。

有这样一种说法,绝大部分的自杀者,都会在轻生的过程中产生后悔情绪。毕竟无论是人也好,动物也好,求生的本能都是与生俱来的。

“我应该死在这里吗?我和这个只知道恋爱的蠢女人不一样,和那只会种土豆的无能父母不一样。”

“我是注定要成为人上人的……我的人生,我的未来,甚至都还没有开始。”

长泽忽然想要活着了。

“如果栗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死掉的话,我的未来,就会有办法继续的吧?”

长泽敬介没了动作,就那么看着栗山沉下去。

就那么干看着。

想活着有错吗?

栗山已经沉下去了,长泽敬介心里尚存某些东西,也随着栗山祥子一并沉到了水下。

但这没有关系,因为长泽还会继续向上爬。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该下沉的下沉,该向上的向上。

……

“我只是觉得,或许你应该表现出愧疚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神谷川略带轻蔑意味的话语声从耳畔响起来,将长泽敬介从八年前的记忆中拉回了现实。

“冷漠?没人情味?拿栗山的事情勒索我的小鬼,有资格跟我说这种话吗?”

长泽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他到现在都还坚定相信,神谷川是为了钱而来的。

不然呢?

人情味?人性?

多幼稚,多可笑的说辞。

早在栗山沉湖的那个晚上,长泽敬介就已经把所谓的人性也一并沉到湖底去了。

对于他而言,那晚的心境,简直就像是一场涅槃。

这个社会本来就是病态的,抛却人性,不择手段的人才会获得更多。所以长泽敬介才能越过固化的阶级,才能有现在的身份地位。

本来就身处底层,还要讲规矩,讲人情的蠢货,永远只会是弱者,就只配被人踩在脚下。

长泽敬介从来都是这样相信着的。

“随你怎么说吧。”神谷川耸了耸肩,又忽然笑起来,“呵,其实这样也好。”

长泽敬介皱起眉头:“这样也好?”

神谷川没有正面回话。

是的,这样也好。

说实在的,替游戏里的鬼给现实中的人送信,神谷川有着一定的心理负担。

他估摸着,这封信只要送出去,长泽敬介身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如果长泽先生不是人渣的话,这封信神谷大概率是不太能送得出手的。

所以,这样也好。

于是神谷川淡定地拿起波子汽水,喝掉最后一口后说道:“好了,感谢你的款待。另外,栗山祥子小姐托我给你送样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了那张被水汽润湿的白纸,推到桌前,之后便拎包离开了位置。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是潇洒。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至于长泽敬介收了那封信以后,具体会遭遇什么,神谷川不知道,也不好奇。

“反正关我屁事。”他掀开白木屋的门帘走到大街上。

长泽敬介是个道貌岸然的人渣。

而自己只是个跑腿送信的。

仅此而已。

嗡嗡。

手机震动。

《怪谈物语》弹了一条通知出来——

[任务:溺鬼的委托,已完成!]

在市里的这顿午饭吃得很开心,接下来神谷川便打算搭电车回去。傍晚的时候,还得赶回学校打游戏呢。

不知道能从溺鬼栗山祥子那里拿到什么奖励。

有点期待。

……

“那小子就这样走了?”

神谷川潇洒离开以后,只剩下长泽敬介独坐在居酒屋的餐桌旁。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个莫名其妙的男高中生到底想干嘛,没有要300万円封口费,只是留下一张白纸就离开了。

至于那张纸,说是替栗山祥子交给自己的。

开什么玩笑,祥子已经死了8年了。

白纸就那么静静铺在桌上,纸面是润湿的,仿佛永远都不会变干。

长泽敬介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那个不明所以出现的小鬼令他心情暴差,他只想买了单就回家休息。

还不等长泽从椅子上站起,那张湿润的白纸忽然有了变化。有脏污的黑色水迹顺着纸面流出来,歪歪扭扭地淌在桌面上。

污水越淌越多,扭曲的水渍渐渐勾勒成规则的字符。

长泽敬介扶着眼镜,揉了揉眼,等他再次看向桌面的时候,水渍的字符已然完全成型——

“敬介,为什么只是看着?”

这字迹很眼熟,他认得,他忘不了的。

这是栗山祥子的笔迹!

哗啦——

桌面上的那张白纸,还在不断的流出污水。不对,水迹几乎是开始从纸面上涌动出来!

更多的字迹被黑水勾勒出来——

“敬介,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不陪着我?”

“不!不……这不可能的!”

长泽敬介站立不稳,将身侧的椅子撞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从后背炸开来,并且迅速蔓延向全身!

他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想逃。

与此同时,白纸之上有湿漉漉的黑色发丝伸出来,长发如同灵活的毒蛇,朝着长泽敬介缠绕过去,迅速攀附上他的手脚。

纤细的发丝如同有千斤巨力。

空气中浸满了水臭味,淤泥的味道,还有腐烂的味道。

“不!不!祥子,我……”长泽敬介嘶哑地叫喊着,但根本无济于事。

哗啦啦。

脏水如同泉涌一般地流出,淌到长泽敬介的脚边,形成扭曲癫狂的字符——

“敬介,你爱我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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