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劈我

扇耳光?

大庭广众之下,云山来使华之遥,扇了寒宫帝境接班人月宫离一记耳光?

“他简直狗胆包天!”

迎客厅即刻骚乱。

众侍女心觉大骇,有人吓掉了手上端着的玉盘糕点,有人连琵琶都握不住咣当坠地。

明明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耳光。

它连半分圣力波动都无,呼在猝不及防的月宫离脸颊上,成功扇退了离公子。

其力、其波,分明也没那么大劲,就是打得全场所有人倒撤了十数步。

唯一一个没撤的人,是月宫奎。

他呆呆立在原地,望着正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离公子,望着扇完耳光后依旧平静的华之遥。

月宫奎石化了。

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再回响起方才之遥兄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以及“赐我一死”的请求。

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自己听不得,因为接不住。

而有些人,就算自己想保,拼上命了约莫也保不了。

“原来是这种死法……”

月宫奎脑壳嗡嗡,换位思考一下,假如离公子要求自己以使前往云山帝境,将华长灯骗下主位当众人面扇他一记耳光……

他无法往下再想了。

他已然不寒而栗,不知得是有多大勇气,华之遥才能扇得出这一巴掌。

退?

月宫奎圣念扫着周遭之人。

他很想同护卫、侍女一般,远离迎客厅这一危险漩涡,只拔剑蓄势,佯装护驾,却瑟瑟不前。

他退不了。

人是他迎来寒宫帝境的。

他与华之遥间的交情,也容不得他退——是的,方才是有交情,这一巴掌过后,交情清零。

“来人!”

月宫奎凄声嘶吼着。

他如一只发狂发怒的巨兽,手往虚空一斩,吼道:“将这老匹夫给我拿下!拿下!老夫要亲自斩了他,我要将他押到云山帝境,斩首示众!”

君辱臣死。

在自家地盘,离公子被他族使者扇耳光,这确实已非是什么“任务”可以解释得通的了。

华之遥必须死!

他若不死,且云山华长灯若无任何表示,寒宫帝境将倾举族之力,血戮云山,以洗今日之耻!

“啪嗒嗒……”

殿外,一众太虚护卫闻声,拔出寒光凛冽的宝剑,硬着头皮冲进迎客厅中。

这一下足足冲进来了十余人。

可华之遥是半圣,区区太虚护卫,如何拿得下他?

护卫们冲出去的时候,想的是希望华之遥能手下留情,留几缕残魂,以待族内后来复活自己等人。

但出人意料……

十数人冲出去,十余把剑交错,迅速架上了华之遥脖颈,将他肌肤割破,鲜血淋漓。

至末,华之遥都没有反抗。

他只是面无波澜注视着那斜弯在他身前,倒在侍女怀中,还手捂着脸,像是给一巴掌抽懵了的离公子。

“他该死啊!”

怒,从心中来。

这华之遥越是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表现,越看得人心中怒火勃喷。

有护卫一脚踹出,就要踹断华之遥膝盖,让他跪在离公子面前忏悔。

护卫队长及时出腿,踢掉了小年轻的脚,同时以冷冽眼神警告:

这是半圣!

有一个大原则是,不论何时何地,圣不可辱。

这本是五大圣帝世家制定的规矩,后来沿用至圣神大陆,被各大半圣广为接受。

今日之华之遥,也许就是明日之他我,之族内族外全体半圣。

华之遥扇月宫离耳光,下场如何不必多问。

但护卫若是敢踹断半圣腿,让圣格跪地,寒宫帝境此举,必遭各族谴责。

“队长……”

年轻护卫懵了。

圣不可辱,那离公子就可辱吗?

确实并无规矩制定说,少家主不可以被扇巴掌,但不成文就不是规矩?

离公子,就活该白挨这一巴掌?

“噗!”

月宫离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眼冒金星。

他皮肤白皙,肉身其实不俗,即便如此,华之遥这一巴掌用力之巨,依旧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红印。

华之遥也修肉身?

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月宫离现在满脑子在兜绕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从小到大,只有姐姐敢这么打我,他怎么敢、他如何敢?”

如果是给一记重拳,哪怕击穿自己的心脏,如果是斩一记重剑,劈开自己小半个身体……

这都没什么。

礼尚往来,打回去就是了。

可呼巴掌,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呼,还不用圣力就纯呼……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不掩饰的挑衅!

“有趣,你很有趣……”

月宫离从侍女怀中挣出,人像是给抽癫了,魔怔般呢喃着什么:“云山帝境,华长灯,好玩,你们真好玩……”

他弯下身子,似在找寻什么。

可找了半天并无所得,脑海里还是方才自己被掌掴的画面,直到脚下踢到了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对,剑……”

他弯下腰,拾起了华之遥之前递来,之后又一巴掌给抽掉的长剑。

他抓着这一品灵剑,披头散发,一步一步走回到华之遥跟前。

他并没有说话,提着剑,剑尖对准了华之遥的胸口心脏位置,一点点、一点点刺了进去。

“赐死?”

“好,如你所愿,就赐你一死。”

这一刻的月宫离,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想把长剑慢慢捅进华之遥的心脏里,用力捣钻,绞烂他的身体。

剑尖如是碰到了硬物。

华之遥皮肤易裂,其身体居然硬得跟块石头一样。

月宫离用力怼了怼,一品灵剑都怼弯了,仅凭肉身之力他居然刺不破华之遥的防御!

“嘶呵呵……”

月宫离气乐了。

这是连老天都在和自己作对吗?

一个毫无防御的人,自己用一品灵剑,刺不破他的肉身,他却能掌掴自己,留下印记……

“你很硬。”

月宫离用力再刺。

华之遥面无波澜,真如死士,这更刺激了月宫离的敏感神经,“你不怕死,你确实硬。”

“离公子,老夫修‘龙钟之术’,你不用圣力,刺不破我的防御。”华之遥平静回道。

龙钟之术?

月宫奎微懵,他没听说过之遥兄修炼过这门灵技啊?

但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公子好像要疯了……

月宫离确实疯了。

什么龙钟之术,都是鸟术!

他对华之遥的肉身之术,半点都不感兴趣,更无了解的欲望。

他用力刺,龇牙咧嘴。

可老天真和自己作对,他的肉身之力居然输给了华之遥,剑刺不破!

“啊哈哈……”

月宫离扭头看向了周遭的护卫、侍女。

护卫、侍女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看自己。

他面色却火辣辣的在烧,只感觉整个寒宫帝境的目光,今日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明日“离公子在家里被云山使者轻下桌掌掴”的讯息,也将流传各大圣帝世家,引为笑谈。

嗡!

圣力一涌。

一品灵剑长鸣,月宫离一剑捅穿了华之遥坚如磐石的防御。

长剑剑身整根没入,护手处更因用力推着华之遥蹭蹭后撤,在飞溅的血色中锋芒直逼其身后护卫。

护卫吓得手抖。

他险些也被刺穿,跟华之遥成为人肉串串。

月宫离将剑刺入华之遥身体,只觉剑身晦涩,如被坚石硬骨夹住。

他双目微红,用力扭动,不断捣钻着华之遥的心脏,将血洞捣宽,这才令情绪宣泄了些,并时轻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扇我,你这样我很没有面子的啊。

华之遥表情抽搐,唇角溢血,视死如归:“家主交代的任务。”

家主?

他家是……

哦,云山的人,华长灯的任务?

“华长灯与我有仇?”

月宫离思绪短暂僵住,搜罗了过往,没搜到自己有得罪华长灯的时候。

他再思考起寒宫与云山的矛盾。

矛盾常年有,但不至于上升到你死我活,乃至“掌掴”的地步。

“我小时候,得罪过他?”

月宫离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这一生,是否在不注意时,给华长灯留下了什么不可磨灭的伤害。

以至于他要用这般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自己。

答案是“无”。

不论是自己与华长灯,还是寒宫帝境与云山帝境,都没有到做这么绝的地步。

那就是此人不是云山的人,是道穹苍唤人变的,用来挑拨是非……

呵,倒也不至于杯弓蛇影到这个地步,这里可是寒宫帝境!

月宫离太知道道穹苍的性格了。

这个节骨眼上,骚包老道绝对不会跳出来的,就算有人拿剑捅穿他的胸膛,用力捣钻他的心脏。

他也只会面带微笑,说一句“你没吃饭吗”。

“啊哈哈……”

月宫离想到这,又要被气疯了,只觉当下华之遥的表情,就是在对自己说,“你没吃饭吗?”

他手上更加用力。

他将长剑抽出,刺入,旋转,研磨,他要捣碎华之遥的心脏,他要华之遥死!

可死前他要问个明白:

“为什么!”

这第二个为什么,显然就不同于第一个了。

华之遥表情抽搐,七窍溢血,颤声道:“家主说,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宫离心声咆哮,已懒得思考。

不必思考,该思考的他已经想过。

他猛地将长剑拔出,高高扬起,就要枭下华之遥那嚣张得不可一世,跟徐小受让人见之生厌的脑袋……

“离公子!”

月宫奎再也忍不住出声。

他也要疯了,不止因为华之遥。

他承认自己孟浪了,之前口出过狂言,实际上当事情发生时,根本保不住之遥兄。

可是……

离公子太失态了。

他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吗,哪怕是被掌掴了,不至于如此表现啊?

咻的一声。

月宫奎出声得及时。

剑,最终停在了华之遥脖颈上。

月宫离突然恢复了冷静,他伸手捋顺了被扇得披散的头发,表情又变得温和了起来,拍拍华之遥脸庞道:

“你会死。”

“我知道。”华之遥像一条死鱼。

“但先说说,华长灯交代任务时,还跟你说了什么。”

“家主说,我掌掴寒宫帝境少家主,为大不敬,当受尽折辱而死,请离公子先赐我十三剑,毁我圣躯,再挑我位格,以儆效尤。”

月宫离听得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只觉这话是如此的荒唐,以及不可理喻。

你明知道是大不敬,为何还敢?

你明知道是在挑衅,为何又敢?

既为折辱,区区只毁圣躯,怎消人心头之恨?

而毁圣躯,为何又要十三剑,这“十三”之数,究竟是有什么说法……不重要!

月宫离一点都不想要去了解为什么是十三,而不是十二,或者十四,又为什么要毁一个区区半圣的圣躯,而不是华长灯的。

他冷冽说道:“我会将这十三剑,斩在你族家主的脸上,当着云山族人的面,但不是你。”

“请先斩我。”华之遥诚挚求斩。

“本公子为什么要听你们的狗话?”月宫离将剑扬起,抿唇而笑,就要放下。

他就是有反骨,他就是突然不想杀华之遥了。

他要押下华之遥,拘到华长灯的面前,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审判这厮,斩他一百三十剑。

华之遥平静望着这位翩翩公子哥,沉吟不久,唇齿一张,吐字如珠道:

“离公子,请冒犯我。”

此言既出,迎客厅刷的死寂。

满堂护卫、侍女,再也捺不住自己要垂到地上去的脑袋,猛地抬起,不可置信。

就连月宫奎,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仿听到了什么离经叛道之言。

冒犯……

之遥兄,你如何还敢再用这词?

“啊!”

迎客厅突起爆吼。

旋即剑光四纵,寒气凛森。

只是瞬息功夫,华之遥身躯皮开肉绽,被月宫离十三剑削臂断腿,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鲜血、肠子、断肢……滚淌一地。

月宫离双目喷薄怒火,白皙面容溅滴鲜血,斜提剑的他形如恶魔,心情酣畅无比。

爽!

懒得再去顾忌什么两族立场。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隔夜仇如同隔夜饭,晚些再尝已非当时滋味。

他享受、沉浸在当下。

直至一身杀机消弭,才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从始至终,华之遥像只是单纯在挑衅,而非前来论事,他的任务也离谱到像只是来挑起两族战争……

那又如何?

该惧的,是华长灯,而非我寒宫帝境上上下下全体族人!

“你还有什么心愿?”

月宫离不打算留此人了,拘一缕残魂到华长灯面前即可。

华之遥并无多作思考,只是面带微笑,唇角生蔑,又模仿起了方才月宫离的口吻,谑声道:

“离公子,劈我。”

嘭!

月宫离一剑劈下,暴起时快如方才被人掌掴。

迎客厅圣力、剑光耀烨,无人反应得过来,就连月宫奎一句“不可”还哽在喉间,华之遥已从头到脚被斩得一分为二。

“死、死了……”

抱着琵琶的侍女,平日里只是奏乐舞曲,哪里见过当下这般骇人场面?

众侍女蹭蹭后撤,有的甚至脚一软跌到了地上。

那被一分为二的华之遥,两半残躯往两侧被暴力斩飞,轰然落地时却并无血肉飞溅,而是化作了……

两半石头?

青灰色的两半碑石比人还高,一左一右,倒在迎客厅的两侧。

之前散落在地的四肢、肠子、血液,也变成了石块、石碎、石渣。

全场鸦雀无声。

“咣当。”

月宫离手中灵剑掉地。

他终于意识到那种古怪的感觉在哪里了,自己居然像是被人指引了?

但怎么可能?

普天之下,连祖神都指引不了自己。

这人是人,还是碑石,难道自己眼睛是瞎了吗,还看不出来?

月宫离的眼皮耷着,面无表情,沉郁得可怕。

很快,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眼神黯淡的指着那碑石,奇声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呀?”

无人应答,战战兢兢。

月宫离声音回归平静,再行发问:“月宫奎,这是什么东西呢?”

月宫奎手脚冰凉。

在半刻钟前,他以为这是之遥兄。

他和之遥兄交心、托底,商议毋饶分配之事,之遥兄也会说话。

现在,离公子劈开之遥兄后,之遥兄变成了石头……

是啊,这是什么东西呢?

活了一辈子,月宫奎见过各种怪异离谱的事情,厉鬼惊悚的那种都有。

他就没见过碑石成人,挑衅一族,末了自邀被斩,陨于他族之事。

这一点也不恐怖。

只是荒诞,只是有悖常理。

这件事情本身,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在“人”的认知范畴中。

关键是,这碑石精就算漫天过海,欺骗过了自己和离公子的眼睛,它求死图个什么呢?

月宫奎怔步上前,打量起左侧的碑石来。

这一半碑石,上面布有数道深深的刮痕……或者说剑痕,为方才离公子所斩。

剑痕之下,还有字?

月宫奎眉头微皱,轻声念了出来:

“无止尽?”

全场愕然,无人知晓这写的什么玩意,但看上去剑意十足?

“这里还有一个‘道’……”月宫奎指着方才还是断肢的一个散落石块,上边也有字。

月宫离脸色阴鸷,走向了另一侧碑石。

这边的碑石,其上除了剑痕外,还有着一个直穿后背的大窟窿,方才捅出来的。

也有字。

乍一看没什么。

但和前面的、和地上的连读起来,事情好像突然就变大条了:

“道……无止尽,适可而……停?”

第1798章 无踪

毋饶帝境,残垣破土。

华长灯提剑而至,杀机勃发,手中残灯烛火熹微,光却映照诸天。

上至云霄,下至黄土,整座毋饶帝境如堕酆都,被虚幻的各般森罗异象弥盖。

阴魂厉鬼,裂土而出,边嘶鸣边张牙舞爪,却并无任何进攻性,只像是在搜寻什么。

毋饶残余各族支脉之人,尽皆瑟瑟发抖,在担惊受怕之中无力反抗。

若是换做彼时,哪怕圣帝,谁敢如此放肆,在毋饶的土地上这般耀武扬威,毫不收敛?

但今时今日,圣帝饶氏已沦为破落一族。

惟一的圣帝家主陨落在外,各脉半圣长老死的死,残的残,无一有再战之力。

这片土地万千年来一向姓饶。

再是破落之时,总能推出个便是不算明主,也说得过去的圣帝,可与各族平起平坐。

今圣帝陨后,毋饶轮番易主,未来命脉更不知要交到其余四族的何族之上。

亦或者,整个圣帝饶氏,将无完卵可蕴东山再起之机。

华长灯有恃无恐。

他不是为了屠族而来,只为搜寻徐小受。

可本尊亲至,灵意纵纳万千,甚至调出了祖源之力加以寻觅,他找不到徐小受到来过的半分痕迹。

别说古剑修的气意了。

小半日时间,他徒劳无获,仿佛徐小受从未来过毋饶帝境。

“藏起来了?”

徐小受擅隐匿,这点华长灯已知。

可他同此子照过面,已锁定其意之痕迹。

再是隐匿,在如此毫不遮掩的圣帝伟力搜寻下,无人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道穹苍来了,都得露出马脚,徐小受何至于斯?

“调虎离山之计?”

华长灯苦思无果,心神微震,想到了另一可能。

莫不是徐小受还藏在云山,只是假以华之遥身份令牌,借用众族老之口,将自己遣离云山,他还在那边搞事?

这厮,未免太过放肆!

华长灯收敛其力,匆匆提步,便要归回云山坐镇。

他深知徐小受意之大道超道化,指引之力真正施展开来能有多强。

整个云山,便连自己都有些难以招架。

各大族老在他的指引面前,基本上也算是指哪打哪,毫无方向可言了。

可还没动,家主玉牌微亮,族中长老来讯了。

华长灯一向随身携带家主令牌,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谁才是家主,而是因为生怕错过族内信息。

当下玉牌一亮,他已心生不妙,毫不迟疑接讯,果不其然对面族老开口第一句话,便让人心都沉进谷底:

“家主,出大事了!”

华长灯目光寒光闪烁:“徐小受还在云山惹是生非?”

指引,固然可怕。

华长灯却从不惧指引。

真正的古剑修一往无前,从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只消逮住徐小受的痕迹,锁定其方位,断其后手,甚至剑鬼都不需出,他一剑能送徐小受归天。

一剑破万法,不外如是!

“先封锁整座云山,开启禁道大阵。”华长灯斩钉截铁。

族老却道:“不,不是徐小受的事,是先祖石刻找到了。”

哦?

这出的还是一件好事?

华长灯面色稍缓,沉着问道:“那为何语气惊慌?”

“因为先祖石刻裂了。”

“裂?”华长灯微愣,一时间没能将这个字眼和代表亘古永恒的先祖石刻结合到一块去,“怎么个裂法?”

“裂成两半。”

这话一出,华长灯无法再保持淡定了,“徐小受所为?”

“不,是月宫离劈碎的!”

毋饶寒风凛冽。

森罗异象已去,华长灯凌乱在了冷风之中。

族老话语转折太快,一天一地,一东一西的,突然话题转到月宫离身上去,这是华长灯从未曾设想过的。

“徐小受所变的月宫离?”

玉牌对面,族老也是听得一懵,怎的家主现在三句不离徐小受?

这事跟徐小受就没有半点关系啊!

徐小受是谁,老夫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啊!

“不是的,家主,你听我细细道来……”

“讲。”

“是这样的,我们跟寒宫那边确证过了,事情大概如下……先祖石刻之前不是被华之遥送进时空碎流了么,后续祖石就变成了华之遥,以家主之令去挑衅寒宫全族,还扇了月宫离一耳光,最后被劈成了两半……”

华长灯一开始是认认真真在听故事的。

不多时,他便如神魂出窍,迷怔在了毋饶帝境。

族老所言,句句皆是云山族语,不难理解,可那一个个字拼凑出来的意思,华长灯话里话外只听到了“荒唐”二字。

这是故事?

事故都没有这么离谱!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面的长篇大论:“徐小受,很好玩吗?”

族老戛然而止,旋即惊声叫起:“家主,我是华之逍,我不是徐小受啊!”

华长灯眼皮狂跳,几乎忍无可忍。

你不是徐小受,又何必这般捉弄于我?

你不是徐小受,先祖石刻如何会变成华之遥?

先祖石刻又如何可能张口说话,去挑衅寒宫全族?

月宫离又怎会看不破先祖石刻不是先祖石刻,而是刚刚受罚禁足将要领死的华之遥?

甚至最离谱的……

先祖石刻,还能生出来一只手,去扇月宫离巴掌,而月宫离乖乖受扇?

此事之荒谬,简直打破了人对“荒谬”二字的定义,华长灯已不知该作何回应。

他只听对面“徐小受”还在装蒜:

“家主,我真不是徐小受,我是华之逍,我现在就在云山圣殿,您自己过来看!”

“离公子也在这里,他亲自过来了,他送回来的先祖石刻,还有寒宫迎客厅的空间回溯画面,扇耳光都是真的……啊!”

族老说着,像是自个儿给整崩溃了,叫了一声后才冷静回来:

“家主,我知道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很难接受,我也还接受不了。”

“离公子现在也是很后悔,没有第一时间窥破端倪,但他‘诚意满满’。”

他语气在后面四个字上加重,再道:

“他是秉持着解决事情的态度而来的。”

“还想告知有关徐小受的一些情报,总而言之,他说一切真相等你回来,便可水落石出,都是误会。”

先祖石刻裂了,也是误会,也能挽回吗?

华长灯本就气在头上,越听心头越是发狂,他甚至连劈了月宫离的想法都有。

“让月宫离说话。”

对面一顿,一道妖媚的公子音,带着讪讪语气传了过来:“华长灯,我是月宫离……”

“徐小受,好玩吗?”

……

好玩!

太好玩了!

怪诞戏法,但真神技也。

寒宫帝境,听雨阁,徐小受将尽人意识之躯捏成了月宫离的模样,堂而皇之来到了此地。

得以想象,在他刻意淡化“先祖石刻”、“华之遥”等真实存在的迂回指引下。

当月宫离被逼到忍无可忍,一剑劈碎云山镇族石碑之后,心该有多破碎。

实际上不用想象。

将云山的先祖石刻,以怪诞戏法糅成华之遥的形象后,徐小受还将尽人的一缕意志也揉成华之遥的气息,融了进去。

迎客厅中发生的一切,全在他的引导之下。

或许月宫离和华长灯并无旧恨,但新仇肯定是结下了。

或许双方互通有无之后,会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在从中作梗,但云山先祖石刻裂于月宫离之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日后寒宫与云山不论处得再如何融洽,这般芥蒂在,他们永远合不到一块去。

更何况这两家不可能融洽。

云山之人不蠢,之后只要一口咬死先祖石刻碎于寒宫接班人之手,月宫离永远讨不到好吃。

他讨不到好,寒宫便得不到利。

寒宫不得利,自会在别处找云山的麻烦,加倍要回来。

双方之间的矛盾本就存在,这石碑之事一加深,矛盾只会跟滚雪球一样愈演愈烈。

善终?

大道之争都无善终。

万千年世家之争,个中更无这词。

——但那都是后话了。

徐小受随意为之的这一步,并不指望月宫离和华长灯在此刻打起来,只是闲棋罢了。

“华之遥”在迎客厅等待、求劈的这段时间,他以尽人意志,又将寒宫帝境隶属于道穹苍的烙印,污染了个七七八八。

这地儿,基本上也可以算是只要想来,今后想就能来了。

“意之道,妙用无穷啊……”

早在鬼佛界初显异样之时,徐小受便问过八尊谙,有关乎他死对头华长灯之事。

当时,八尊谙对华长灯剑鬼之事,倒是没聊过多少。

但于华长灯的状态,他说得很多。

“华长灯修灵,不是炼灵的灵,而是灵魂的灵,在这一道上,他的追求,几可算得上‘偏执’。”

“便如常人以肉眼观世界,以‘身’体验世界一般,华长灯截然相反,他以‘灵’观世界,以魂主导身、意两道。”

“他连修道的视角都是与众不同的,本该以魂体着世,但为了不异于常人,平日里才保持着肉身之态。”

这是八尊谙告知的原委。

这般独特言论,独特视角,当时便令徐小受动了歪心思。

华长灯必是灵魂之道超道化无疑了。

在身灵意三道中,常人以人主灵意,他以灵主身意,着实特殊。

徐小受便开始在想,自己是否又受了世俗思维惯性约束?

他身灵意三道,各皆超道化。

而今固然是以身主灵意,但要变成华长灯的以灵主身意,乃至是最为特殊的以意主身灵,或都并无不可?

想到就做。

思维的转变,带来了状态的改变。

不过几番尝试,本就身灵意三道超道化的徐小受,很快完成了实践,发现一切可行。

因而,在半年之后。

在鬼佛界异变到极限,出现华长灯意志的时候,徐小受便有了想法:

“灵魂读取的本质,是通过灵魂的接触,以自我之意,深入体验对方在过去时空的记忆。”

“身为实体,有所制约,难以越渡时空,意却虚无,有所不同,轻易穿梭时空。”

“身主灵意,又困于灵意,难以在灵魂读取之时,真正前往过去,只能做到阅读过去。”

“意主身灵,则意是否可在灵魂读取之时,选择拔出时空,于过去凝聚身灵,再用或类似大神降术、时空跃迁之法,超脱过去,去到被灵魂读取者过去记忆的当今时空?”

这是一个大胆而荒谬的想法。

虽不知结果如何,会否对被施术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不大好在自己人身上施展。

但如果可行,哪怕鬼佛熔断天梯,自己只需付出尽人的意志,找到个好对象,或可提前登陆五大圣帝世家!

此术,真可行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道穹苍”这个人,徐小受不认为此术可行,连这般荒唐的想法可能都无。

但道穹苍于记忆之道神鬼莫测的运用,加之有祟阴于过去篡改未来现实的珠玉在前。

别人或许不可行。

徐小受想着不妨一试,便试了。

他以华长灯意识为载体,以身灵意术、时间空间等大道盘加持,通过此前一番实践,成功登陆五大圣帝世家。

走到这一步,其实已经算成功了。

之后不论是污染云山之记忆烙印,还是挑拨云山与寒宫之间的是非,都是额外之喜。

至于做了这么多,尽人还没死……

这是喜上加喜!

这道尽人意识,自打成功进入五大圣帝世家,徐小受便没想着要回去了。

他怕脏。

或者说,怕被圣帝、祖神盯上,总之绝对不可收回来,作为类“大神降术”的载体。

自然,当下若能做更多,多多益善。

而于寒宫帝境,于听雨阁,难得污染完道穹苍的记忆烙印,本着这都是最后一程了的徐小受,居然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等来寒宫圣帝的清剿!

这不禁让他心生好奇。

他坚信自己入寒宫,哪怕月宫离无从察觉,寒宫圣帝该是有所感应才对。

但不制止,任由自己胡来,又是因为什么?

分身乏术?

人在听雨阁,在这方亭台水榭中,眯着眼享受着纸醉金迷,旁侧给揉肩的娇俏侍女还在说着:

“离公子不是去云山帝境了么?”

徐小受心态轻松,视尽人为死人,则一切都蛮不在乎,“云山又是什么东西,他辱我,我劈他祖石,再正常不过,去一道半圣意念化身意思意思得了,何须本尊前往,给那么多面子?”

侍女听得娇躯一颤:“离公子,奴家什么都没听到,奴家会守口如瓶的。”

“不必,你给我将这些话放出去,我月宫离就是看不惯他云山圣帝,就是想劈他祖石很久了。”

瓶儿僵住。

她哪里敢这么放肆。

无胆侍女……徐小受暗叹一声可惜,继续享受着药浴和按摩,随口问道:“寒宫圣帝最近在干嘛?”

啊?

众侍女一愣,离公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老家主来了?

“在闭关呀……”

“他在哪里闭关来着,好久没见,都有些想老头子了。”

老头子……

这似乎还是离公子第一次这么称呼寒宫圣帝,他平日里都是尊称“父亲大人”的……

众侍女连放狠话出门都不敢,哪里敢多问,只能应道:

“在寒宫洞天呀,离公子忘了嘛。”

寒宫洞天在哪里,徐小受甚至不需要多问,一下就找到了。

道穹苍留在寒宫帝境的烙印多如牛毛,但跟斑秃一样,独独在某一处圣力最为汇聚之地完全缺失了。

他在畏惧什么,不言而喻。

“见一面?”

徐小受陷入迟疑。

这个时候去见寒宫圣帝一面,所得如何尚不用说,尽人这一趟圣帝世家之旅,必是要划上句号了。

他思考了一阵,眯眯眼笑了起来。

“瓶儿。”

换到前头,跨坐在离公子身上正在捶肩的可爱侍女闻声抬眸,脸蛋粉粉嫩嫩,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公子?”

徐小受知道这个侍女的名字,还是因为周围其他侍女刚刚叫过,不是因为她最可爱。

他说道:“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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