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大唐双龙传(洛阳之战 )

漳水大捷与黎阳解围的消息传回长安,朝野振奋。李渊下诏褒奖,李世民威望更上一层楼。但李世民本人却无暇庆祝。他深知,击退窦建德只是暂时缓解了东线压力,天下棋局的关键,依旧在那个被围困了近两年、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池——洛阳。

窦建德经此一败,短时间内无力大举南下,王世充困守孤城,气数将尽。此时,正是彻底解决洛阳问题,将中原腹心之地纳入囊中的最佳时机!

李世民并未立刻挥师东进。他深知连续作战,将士疲惫,且彻底拿下洛阳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充足的粮秣和更周全的准备。他一边下令各部在黎阳、河内等地休整,医治伤员,补充损耗,一边向长安上表,详细陈述彻底解决王世充、夺取洛阳对于李唐争夺天下的决定性意义,请求朝廷全力支援。

李世民请朝廷开放府库,拨出专款,于关中、河东、巴蜀等地大规模招募勇健,尤其是善射之士和熟悉山地作战的兵员。同时,通过官方渠道和民间商人,加大向突厥、吐谷浑等购买优质战马的力度,扩充骑兵,尤其是玄甲精骑的规模。

命并州(太原)、蒲州(永济)等河东粮仓,以及新收复的黎阳仓,全力向洛阳前线转运粮食。在洛阳西面的新安、渑池等地,建立大型前沿补给基地。

集中长安将作监及各地工匠,日夜赶制攻城所需的云梯、巢车、投石机、冲车等重型器械,特别是针对洛阳城墙高大坚固的特点,设计制作超大型的攻城塔和挖掘地道的专用工具。

利用王世充统治残暴、洛阳军民困苦不堪的现状,派遣大量细作潜入城中,散布唐军优待降卒、开仓济民的消息,并秘密联络城中仍有忠唐之心的隋室旧臣、不满王世充的将领,策动内应。

遣使至窦建德处,表面缓和关系,重申唐夏之间并无不可化解之仇怨(尽管都知道是虚与委蛇),目的是稳住河北,避免在攻打洛阳最关键时被窦建德背后插刀。同时,继续以财货贿赂突厥贵族,尽可能延缓或减少突厥可能对中原战事的干预。

李世民的奏表得到了李渊和朝中重臣(包括太子建成)的支持。整个李唐政权如同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东都决战”而全力开动起来。钱粮、兵员、器械,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向东方。

而李世民本人则坐镇黎阳-河内一线,一边整训新到的部队,磨合来自不同系统的军队,演练攻城战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风暴来临之时,其猛烈程度,将远超以往。洛阳,这座千年帝都,即将迎来决定其命运的最后之战。

………………

休整、筹备的时日里,唐军大营如同一座巨大熔炉,兵员、粮秣、军械,从关中、河东汇聚而来。

公元622年春,万事俱备。

李世民于黎阳大营誓师,以秦王、天策上将、领十二卫大将军的身份,总揽征讨王世充之全权。唐军主力,连同新募之兵及各路归附兵马,号称三十万,实则战兵逾十五万,辅兵民夫无数,浩浩荡荡,东出虎牢,直逼洛阳西郊。

此时的洛阳,早已不复隋炀帝时的“神都”气象。近两年的残酷围城(之前是李世民与王世充拉锯,中间因窦建德干预一度缓解,但核心包围未解),已将这座天下雄城折磨得奄奄一息。

城外,昔日繁华的市集、园林化为焦土,沟壑纵横,壁垒森严,既有唐军昔日所筑长围遗迹,也有郑军为了防御而新增的障碍。城墙虽然依旧高厚,但墙面布满烟熏火燎、投石砸击的痕迹,不少垛堞残缺,需用木石临时修补。守军眼神麻木,面有菜色,长期的饥饿、恐惧和绝望消磨了大部分斗志。

王世充困兽犹斗。他将残余的近十万兵马(其中包含大量强征的民壮)悉数压上城墙,分派子侄亲信把守各门。城内粮草早已告急,米贵如金,百姓甚至开始拆屋煮胶、刮树皮为食,饿殍时有发现。王世充的统治也愈发暴虐多疑,以“通唐”为名,大肆清洗疑似不忠的将领、官吏,甚至波及普通富户,只为抄没其家产充作军资,弄得人心惶惶,怨气冲天。洛阳,已成一座被恐惧和饥饿统治的绝望孤岛。

李世民并未急于发动总攻。他采纳了谋士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策略,采取了更为系统而冷酷的“锁城”战术。

唐军首先巩固和延伸了包围圈。在洛阳西面的禁苑、东面的洛水、北面的邙山、南面的伊阙,构筑起联绵的营垒、栅栏、堑壕,彻底切断洛阳与外界的任何陆路联系。水路上,唐军水师控制了洛水、谷水等河道,巡逻船昼夜逡巡,拦截任何试图偷运物资入城的小船。

每日,唐军并不进行大规模蚁附攻城,而是以各部轮番上前,进行高强度的骚扰和消耗。数以百计的投石机被架设在距离城墙一定距离的安全地带,日夜不停地向城内抛射石弹、火球。这些石弹未必能立刻砸塌城墙,但其巨大的心理威慑力和对城内建筑的破坏,持续加剧着恐慌。唐军的强弩手也依托土山、高橹(望楼),与城头守军进行对射,精准狙杀敢于露头的郑军军官和器械操作手。

同时,李世民将“攻心”之术发挥到极致。他命人制作了无数写着“唐军不杀降”、“开仓放粮”、“只诛王世充,余者不问”等字样的绢帛、木牌,用箭射入城中。被俘的郑军士卒,经过简单教育后,选择部分愿意配合者,释放回城,让他们亲身讲述唐军营地粮草充足、降卒得到医治和食物的情况。更有唐军细作早已潜伏城内,此时四处散布流言,夸大唐军兵力,渲染城外某处郑军已暗中投诚等消息,进一步瓦解守军意志。

王世充试图突围,数次组织精锐,选择唐军包围圈的结合部或夜间进行突袭,但李世民早有防备,各处营寨互为犄角,巡逻严密,突围的郑军往往撞上铜墙铁壁,死伤惨重而归。一次,王世充命其侄儿王琬率敢死队试图打通与城北邙山方向的联系,被唐将丘行恭伏击,王琬被阵斩,所部全军覆没。突围的失败,让城内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

经过月余的锁城消耗,洛阳守军已极度疲惫,物资濒临枯竭,士气低落至谷底。李世民判断,总攻的时机已到。但他不选择四面开花,而是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与最精良的器械,主攻一点——洛阳西北角的安喜门(唐称安喜门,隋称徽安门)区域。此处城墙相对老旧,且城外地势略高,利于唐军展开和部署重型器械。

总攻前夜,唐军悄悄将数十辆最新打造的“巢车”和“攻城塔”推至前沿。这些庞然大物以巨木为骨,覆以生牛皮,高达数丈,甚至超过洛阳城墙,内置梯道,可容数十名甲士。同时,针对城墙的“地道战”也在隐秘进行,工兵从数个方向挖掘坑道,试图直达城墙地基下,埋设火药(此时火药虽已出现,但威力有限,多用于纵火或制造巨响崩塌士气)或进行爆破。

拂晓,总攻开始。

数百架投石机进行了一轮前所未有的集中齐射,石弹如陨石雨般砸向安喜门及其两侧城墙,烟尘蔽日,地动山摇。紧接着,数以万计的唐军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前出,向城头倾泻出遮天蔽日的箭雨,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巢车”和“攻城塔”在牛马的牵引和士卒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山丘,缓缓逼近城墙。城头郑军拼命发射火箭、抛掷擂石,试图焚毁这些巨物,但覆湿泥的生牛皮难以点燃,擂石砸在倾斜的顶板上效果有限。与此同时,唐军工兵引爆了数处靠近城墙的地道,“轰隆”几声巨响,虽然未能炸塌主墙,但造成了局部墙体松动和守军的极大恐慌。

关键突破口出现在安喜门东侧一段城墙。此处被投石集中轰击,本就老旧的墙体出现了巨大裂缝。唐军悍将尉迟敬德亲率重甲“跳荡兵”,冒着如雨箭矢,将数架云梯死死架在裂缝处,口衔横刀,一手持盾,悍勇无比地攀缘而上!郑军守将试图组织反击,但被唐军精准的弩箭射杀。尉迟敬德第一个跃上城头,手中钢鞭挥舞,如同煞神,瞬间扫清一片,为后续登城部队打开了缺口!

“城墙破了!唐军上城了!”

恐慌迅速蔓延,王世充得报,惊怒交加,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左右扬武军”赶往缺口处反击。双方在狭窄的城头、马道、城门楼展开了惨烈至极的肉搏战。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云霄,尸体层层堆积,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汩汩流下。唐军后续部队通过云梯和已被占领的城墙段源源不断涌入,王世充虽然拼命,但士卒饥疲,士气已沮,渐渐不支。

就在城头血战正酣时,唐军预先埋伏在城南、城东的部队也发起了猛烈佯攻,牵制了大量郑军兵力。而李世民则亲率玄甲精骑主力,在城门附近待机。

城头的崩溃,始于王世充麾下一员心腹将领的突然叛变。眼见大势已去,这名将领在混战中突然倒戈,率部反冲王世充本阵,并高喊“降唐免死!”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已摇摇欲坠的郑军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兵败如山倒,士卒们丢弃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或跪地请降。

王世充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杀出重围,退往皇城(紫微城)。然而,皇城也并非乐土。得知外城已破,许多宫内侍卫、宦官也人心浮动。王世充试图集结残部,固守宫城做最后挣扎,但响应者寥寥。

李世民不给其任何喘息之机。唐军迅速清理了街道抵抗,包围了皇城。李世民派人向宫内喊话,给王世充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

宫城宣仁门前,王世充身着早已破损不堪的明光铠,披头散发,状若疯狂。身边只剩下数百名最死忠的亲兵和部分王室子弟。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突围无望,抵抗只能带来更多杀戮和可能的屠城。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王世充仰天嘶吼,但他终究是一代枭雄,在最后关头,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继续抵抗,除了让王氏一族彻底死绝,让洛阳城陷入最后血火,没有任何意义。

他命人打开宫门,卸去甲胄,身着素服,带领郑国太子王玄应及主要文武官员,手捧传国玉玺(仿制品)及郑国图籍册印,徒步走出宣仁门,向立马于门外的李世民投降。

洛阳,这座被围困近两年、付出了无数生命的天下坚城,终于易主。唐军入城,迅速接管防务,扑灭零星火头,安顿降卒,并依李世民之前承诺,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

是日傍晚,残阳如血,将洛阳宫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城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唐军巡逻队伍整齐的脚步声、搬运战利品的号子声以及零星收治伤员的动静。

紫微城内,原本属于王世充的郑国正殿——乾阳殿(隋称乾阳殿,王世充沿用)内,灯火通明,取代了昔日郑国君臣的,是刚刚入城的李唐核心文武。

李世民并未端坐于原本的王世充御座之上,那未免显得太过急切和僭越。他只是在御阶之下设了一席,左右分别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心腹谋臣,以及尉迟敬德、秦琼、侯君集、丘行恭等主要将领。人人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洛阳已下,王世充束手。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然,攻城掠地易,安邦定国难。今夜请诸位来,首议两事:一者,如何处置王世充及其余孽;二者,洛阳既得,下一步棋该落于何处,尤需慎思南面那头……猛虎。”(本章完)

第1102章 大唐双龙传(攻守易形 上 )

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房玄龄与杜如晦身上。

杜如晦率先开口,他性情刚直,思虑缜密:“殿下,王世充僭越称帝,抗拒天兵,荼毒洛阳,罪在不赦。按律,当明正典刑,夷其三族,以儆效尤,亦慰藉死于其暴政之军民亡魂。然……”

突然话锋一转:“然则,王世充主动出降,殿下亦有‘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之诺在先。若立行诛戮,恐寒降者之心,亦有损殿下信义。且其子侄、旧部尚多,处置不当,易生后患。依臣之见,不若效法古人‘献俘阙下’之例。将王世充及其核心子弟、伪朝主要官员,以囚车押送长安,交由陛下圣裁。如此,既全殿下之诺,彰我大唐宽仁,又将最终生杀予夺之权归于陛下,彰显君臣之别,上下之序。至于其家族财产、府库余资,自当尽数抄没,充公赏军、抚民。”

房玄龄微微颔首,补充道:“克明(杜如晦字)所言甚是。此外,对王世充旧部之处理,需分层次。其心腹死党、劣迹昭著者,当与王世充一同押解长安,或明正典刑,或囚禁终身。中层将校、普通官吏,可令其具结悔过,甄别后,量才酌用,或遣散归乡,严加管束。至于普通士卒,择其精壮者补充我军损耗,余者发给些许钱粮,遣返还乡,令其归籍务农,以安地方。洛阳百姓久困饥馑,当速以缴获之粮,设粥厂赈济,稳定民心,并择廉吏暂管地方,恢复秩序,此乃收拢人心之根本。”

李世民听罢,沉吟片刻,看向长孙无忌:“辅机(长孙无忌字)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谨慎道:“玄龄、克明之策,老成谋国。献俘长安,确为上策。只是,押送途中需万分小心,防备其旧部死士劫囚,亦需提防……有人欲灭其口。”

话中似有所指,但未明言。谁都知太子建成与秦王世民之间微妙,王世充到了长安,会说出什么,是否会被利用,都是变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深究,转而问向武将:“诸位将军,于处置降俘及镇守洛阳,可有建言?”

尉迟敬德声如洪钟:“殿下,那些郑军将领,末将看来,没几个硬骨头!真正拼死抵抗的,多半已在城头了账。剩下的,给条活路,量也不敢再反。只是洛阳城大,须得留重兵镇守,末将愿领一部,驻防于此,保准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他新立登城首功,气势正盛。

秦琼则更稳重些:“敬德勇武可嘉。然洛阳新附,人心未定,驻军需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方是长久之计。另,王世充在城外各处可能还有零星据点、残兵,需尽快派兵扫清,以防其啸聚为患。”

李世民综合众人意见,心中已有定计,缓缓道:“便依玄龄、克明之策。王世充、王玄应(郑太子)及其主要宗室、伪宰相、大将军以上者,悉数锁拿,严加看管,择日押送长安,献于陛下。其余人等,按方才所议分等处置。洛阳赈济、安民、择吏之事,玄龄、辅机,由你二人总揽,克明佐之。敬德、叔宝(秦琼字),洛阳城防及肃清周边,便交由你二人,务必尽快恢复秩序。”

“末将(臣)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处置完王世充之事,大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二个议题,才是真正关乎李唐未来生死存亡的关键。

李世民示意亲卫将一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在大殿中央展开。烛火下,舆图上山川城池清晰可见。代表李唐的红色区域已扩展至关中、河东及新得的洛阳、河南大部。而舆图的南方全部被一种深沉的玄色覆盖,上面标注着“天道盟”三个字,其疆域西起巴陵、岭南,北控襄阳、江陵、竟陵,东至大海,南括瀛洲,囊括了整个长江以南及部份江淮之地,体量之庞大,令人触目惊心。

“王世充已除,窦建德新败退缩。表面上,北方已无人能与我大唐争锋。”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手指点在那片玄色区域上:“然,真正的强敌,或许才刚现身。诸位,对此‘天道盟’,所知多少?”

杜如晦神色严峻,开口道:“据各方探报,此盟崛起于隋末大乱后期,以襄阳为核心,其盟主无名神秘莫测,无人知其根底。然其手段极为厉害,短短数年,先整合南方魔门阴葵派等势力,后以雷霆之势扫平林士弘、沈法兴、杜伏威、李子通等南方割据,一统长江以南。更跨海东征,尽收倭国(瀛洲)之地,攫取其金银矿藏,以为己用。”

房玄龄补充道:“其内政颇有章法,于辖境推行均田减赋,兴修水利,鼓励工商,广设蒙学,吏治相对清明,百姓归附。军制严整,兵精粮足,尤擅水战,长江几成其内河。更兼有阴葵派构建之‘暗影’情报网络,无孔不入。去岁其于庐陵郡安成县,为其盟主兴建巨型石像,广招流民,建设所谓‘圣临镇’,俨然有立教尊圣、凝聚人心之意。其实力之雄厚,潜力之可怕,远非王世充、窦建德之流可比。”

长孙无忌忧心道:“最可虑者,是其对我大唐之态度。三年前,其擒杀突厥国师赵德言、王族叱吉设,公开与突厥决裂,看似与我唐同仇敌忾。然其从未遣使与朝廷通好,亦未承认陛下正统。其势力范围与我已接壤于江淮、荆襄一带,边境虽暂无事,然其吞并天下之志,恐已昭然若揭。我唐与之,迟早必有一战。”

李世民默默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开那片玄色。漳水之战前,他曾隐约收到南方有神秘高手活动的零星情报,似乎与这天道盟有关,但当时全力应对窦建德,无暇深究。如今强敌就在卧榻之侧,由不得他不深思。

“诸位以为,我唐当下,该如何应对此盟?”李世民问道。

侯君集身为武将,率先道:“殿下!既然迟早要打,不如趁我军新破洛阳,士气正盛,窦建德新败无力他顾,一鼓作气,挥师南下,先夺其江北据点如竟陵、襄阳,敲山震虎,甚至直捣其腹心!”

杜如晦立刻摇头:“不可!我军虽胜,然久战疲敝,攻克洛阳亦损耗不小,亟需休整补充。更兼新得之地,百废待兴,人心未附。而天道盟以逸待劳,据长江天险,水师强盛。我唐步骑虽雄,然水战非其所长,仓促南征,渡江攻坚,胜算几何?一旦受挫,窦建德在河北、突厥在漠北,岂会坐视?届时三面受敌,危矣!”

房玄龄也道:“克明所言极是。眼下绝非与天道盟决战之机。当务之急,是巩固新得之洛阳及河南之地,消化战果,积蓄力量。对内,抚民安境,劝课农桑,恢复元气;对外,一则需继续稳住窦建德,甚至可尝试以利诱之,使其暂不与我为敌,或至少延缓其恢复速度;二则,对突厥,仍需以赂求和,争取时间。”

说着,他指向舆图:“而对天道盟,目前阶段,应以防、探为主。防,即加强荆襄、江淮边境防务,遣得力大将镇守,修缮城防,训练水军,至少要能抵挡其可能的北上试探。探,即不惜代价,加大对天道盟内部的情报渗透。其盟主‘无名’究竟何人?其高层人物关系如何?其兵力具体部署、粮草储备、内部有无矛盾……这些,我们必须尽快弄清!”

李世民微微颔首,侯君集的提议虽然激进,却反映了不少将领急于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态,但杜、房二人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言。他缓缓道:“玄龄、克明之见,深合我心。眼下,确非与天道盟决战之时。我唐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洛阳滑向南方:“然而,时间,对方同样需要。天道盟一统南方未久,瀛洲新附,其内部整合、消化新地,亦需时日。这便是我唐的机会窗口。”

“传令。”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果断:“第一,加派使者,携带重礼,前往乐寿见窦建德。言辞要谦恭,重申我唐无意北进,愿与夏王划黄河而治,共享太平。并可暗示,若夏王愿约束部众,不南犯我境,我唐可考虑开放边境互市,甚至提供部分粮秣,助其安定河北。”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无奈之举,必须暂时稳住这个潜在的背后之敌。

“第二,以朝廷名义,拟一份措辞温和的诏书,发往襄阳。承认天道盟平定南方、安定黎庶之功,邀其盟主无名遣使至长安朝见,共商天下太平之策。同时,可尝试以贸易为名,派遣商队、使团南下,实地查探其虚实。”这是明面上的外交试探与情报收集。

“第三,洛阳防务,由屈突通老将军坐镇,秦琼、尉迟敬德辅之。不仅要防河北,更要开始着手构建面向南方的防御体系。命将作监,参考洛阳攻防经验,研制、储备应对大型攻城器械及水战之具。”

“第四,命影卫集中最精锐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向南方渗透,以襄阳、江陵、圣临镇等核心区域为重。重点探查‘无名’真实身份、天道盟兵力部署、粮道、内部派系,乃至其与魔门残余、域外势力之关联。此事,由无忌亲自督办。”

“第五,”

李世民目光炯炯,扫视诸将:“自明日起,各部抓紧休整,补充兵员,严加操练。尤其要选拔熟悉水性、善于操舟之士,组建、演练我大唐自己的水师!未来之战,必在江淮,必涉大江!陆战,我军不惧任何人;水战,亦绝不能成为短板!”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显示出李世民在巨大胜利面前并未被冲昏头脑,反而对那尚未正式交锋的南方巨擘,抱有极深的警惕与清醒的认识。

“诸位,”

李世民沉声道:“洛阳之胜,只是开始。真正的霸业之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望诸位勠力同心,助我大唐,扫清寰宇,一统天下!”

“愿为殿下效死!为大唐效死!”

殿中文武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

春末。

距离唐军攻占洛阳尚不足两月。李唐上下正沉浸于克复东都的巨大喜悦与论功行赏的喧嚣之中,对新附之地的消化、对南方巨擘的警惕虽已在李世民主持下开始布局,但庞大的战争机器转向、兵力调配、防线构建,绝非旦夕可就。尤其是面向长江的防线,在李唐君臣的预判中,天道盟即便有意北上,也需时间整合内部、筹措粮草,至少当在秋高马肥之时。这给了唐军一个致命的错觉窗口。

然而天道盟的战争齿轮早已高速运转。当李世民在洛阳宫城内与群臣商讨如何防御南方之时,襄阳镇南都督府内,基于“暗影”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和易华伟本人的推演判断,一份详细的北伐方略早已拟定完毕,只待东风。

四月十五,子时刚过。

长江中游,江陵与竟陵之间的辽阔江面,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只有江水奔流不息的低沉呜咽。江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更添几分迷离与肃杀。

北岸,属于李唐控制的几处要害渡口和烽燧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驻守此处的唐军,大多是新近从洛阳前线轮换下来休整的部队,或是从附近州县临时抽调来的府兵,无论警惕性还是战斗力,都远非百战精锐可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加强戒备,防范小股渗透,但内心深处,无人相信南方那个庞然大物会在此刻突然发动全面进攻。毕竟,江面如此宽阔,大规模渡江岂能毫无征兆?

距离江岸数里乃至十数里的山林、草丛、乃至一些看似寻常的渔村屋舍内,一道道如同魅影正在行动。身着紧身黑衣,与夜色完美融合,行动间无声无息,正是阴葵派最精锐的刺客与“暗影”系统的尖兵。

祝玉妍亲自坐镇江陵对岸指挥点掌控全局。实际执行清除任务的,是闻采婷、旦梅等长老,以及一批训练有素、精通暗杀、毒术、幻术的阴葵派好手。

他们的目标明确,北岸所有可能提前发现大规模船队、并能及时发出预警的唐军明暗哨所、巡逻队、烽火台守军,以及可能存在的唐军斥候游骑。

旦梅率领的“玄冰组”悄无声息地接近唐军设在江边高地上的瞭望塔。塔上两名唐军哨兵正抱着长矛,强打精神盯着黑黢黢的江面,低声抱怨着这无聊的差事。忽然感觉脖颈一凉,仿佛被冰凌划过,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意识便迅速模糊,身体软软倒下,被从阴影中伸出的手轻轻扶住,拖入暗处。瞭望塔上的灯火,被以一种不会引起远处注意的方式缓缓遮暗。

闻采婷率小组则负责清除那些固定路线的巡逻队和小型营寨。利用夜色和地形,布下简易的迷阵或释放极难察觉的迷香。

一队五人的唐军巡江小队,正沿着江堤行走,领头的队正忽然觉得前方雾气似乎浓郁了些,景物有些扭曲,正要示警,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端,瞬间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相继软倒在地。阴影中闪出数道身影,刀光轻闪,了结性命,尸体被迅速拖入江边芦苇丛中。整个过程,快得连一声闷哼都未曾传出。

后方,通往唐军大营和县城的主要道路上,一些关键的桥梁、岔路口,也被阴葵派的人暗中监控或做了手脚,确保即便有零星的漏网之鱼侥幸逃脱,其报信之路也将充满阻碍,或传递出滞后的信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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