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君子饮酒

十二月三十一日,1995年的最后一天。

打从中午时候起,天就阴沉沉的,一副随时可能飘雪花的样子。

下午放学后,李谦收拾了东西就骑车回盛世花园吃饭。

对于中国人来说, 元旦这个节日比较蛋疼。

虽然已经改革开放很多个年头了,国内的经济啊、文化啊之类的,都开始越来越有跟整个国际接轨的架势,但你要说国内的老百姓有多么看重这个阳历的节日,却是压根儿就谈不上。在国内,被大家认为是比较正统的节日, 主要也就是除夕、端午和中秋,从前几年开始, 清明节、中元节和重阳节也开始各有一天的假,也就渐渐变得更重要了些。

但是话又说回来,时代在进步、接轨在深入,从88年开始,政府规定元旦也有假期了,虽然也是就一天,可一天也是假,于是,不要说年轻一辈开始吵吵着过什么圣诞元旦了,就连老一辈儿的人,也都逐渐开始认可了元旦这么个节日。

对于李爸李妈来说,过节日嘛,那就是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 看晚会。

当然,还是那个问题,东方星卫视搞得那个元旦跨年歌会的格调,整个就是一个歌曲大联唱, 而且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歌,就实在不是李爸的菜, 所以搁在往年,他顶多也就陪着李妈看那么十几分钟,然后就跑屋里看书去了。

只不过么,最近半年以来,李爸对这一块的关注,已经比此前强了很多。

李谦拿回来的那些磁带,他哪怕是一开始就并不喜欢某些调调,但还是会认认真真地躲到小书房里一遍遍的听,中秋节晚会,也是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每次儿子过来吃饭,爷俩儿也能像模像样的探讨些问题。

曲调什么的,那真不是说学就能学会的,也不是李爸这样严谨处事的老文青会随意开口臧否的,他顶多也就是抱怨儿子最近写的那些蹦蹦跳跳的歌有点多罢了,但歌词神马的,却是李老师的业务范围之内。

截止到目前,李谦的作品分别通过廖辽、何润卿和五行吾素组合,已经面世了十四首,这个产量不算大,但是集中到半年的时间里,产量也算是颇为可观了,而且李爸知道的,显然不止这十四首而已。

在他眼中,李谦最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大概分别是《暗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热恋的故乡》,以及前几天李谦拿回来的那盒磁带里对门老王家闺女唱的《送别》了。

嗯,单纯论歌词质量的话,尤其是《送别》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个古韵盎然、哀婉凄迷,一个质朴纯粹、干净而忧伤,都是最得他心。

当然,站在家长的位置、又本着教书育人的原则,李爸对《让我们荡起双桨》这种讴歌父母、适合全年龄段孩子们学习和歌唱的作品,也是异常欣赏的。

李谦到了楼下的时候,李爸也正好刚拐了个弯儿接了李妈回来,李妈上去忙活包饺子去了,他就拿出前些天刚买的车衣来,忙活着给他那爱车穿衣裳。

等李谦来了,爷俩儿一起伸手,很快就把车衣套好了,然后等李谦锁好了自行车,爷俩儿就一边说着话一边上楼,李爸说看这意思晚上有雪,今晚就别回去了,李谦想了想,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等到了家里,一进门,李妈那边在厨房里刚剁好了馅儿,看见儿子进屋,就放好调料之后端着盆子出来,脸上笑眯眯的,往李谦身边一坐,神秘兮兮地说:“儿子,你猜昨天谁上咱家来了?”

李谦看看她,摇摇头。

这时候不等李妈献宝,李爸已经皱起眉头来,说:“多大点事儿,人家过来就是串个门儿,我跟你说啊,你别兴兴张张的,说话就好好说,本来没什么事儿,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李妈瞪了他一眼,一脸不悦,“我说怎么了?我就说!哎呦你看平常,咱不说别的,他们家做买卖呀,有钱,闺女又成了歌星,你看对门那架子拿的!还真当她自己是个阔太太了?这不,大歌星怎么样?还不是得主动拎着东西跑到我家来感谢我儿子?我就是有这口气,我就是想发出来,我又不跟外人说去,我跟自己儿子念叨念叨,犯什么法了?”

李爸无奈地皱皱眉头,说:“人家那又不是摆架子,人家气度就那样,你这人哪,我跟你说,你还别不承认,你就是肚量小!小家子气!”

李妈一听这个,立马火了,这是手头上没有擀面杖,要有的话,一准儿立马抄起来,“我肚量小?我小家子气?哈……李树文,你是不是看人家漂亮就一直惦记着人家呀?这倒好,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屁股就歪到人家那边去了是吧?你冲人家打招呼,结果人家两口子只是冲你点点头,气得你回来说半夜的那回你忘了是吧?倒成了我小气了?”

李爸张口结舌,气得接不上话来,“你这……你、你胡搅蛮缠你!当着儿子,你胡说什么呀!什么叫我看人家漂亮,我惦记什么了我?”

李谦本来是正襟危坐的,其实话刚开头,他就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是站在一个三十几岁老男人的心理上,其实他觉得听老爸老妈这么拌嘴还挺有意思的,就没忙着劝架。一直听到这会儿,他发现要歪楼——夫妻俩吵架,别的都不怕,就怕扯到别的女人身上,一扯准坏事儿,小事也要变大事!

于是,也不等李妈开口,他当即义正辞严地说:“妈,你胡说什么呢!就对门的陶阿姨?她那也叫漂亮?好吧,可能在别人跟前一比,她也算是有点小漂亮了,但是跟你比……妈,你也太不自信了吧?我可要郑重的批评你了啊,你难道不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大美女吗?她拿什么跟你比?你吃这个醋真是吃得连我都觉得跟着丢人!”

李妈扭头瞪了儿子一眼,脸上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管手上是不是沾了肉屑,抬手就在儿子胳膊上捶了一拳。

“就你能说!你这张嘴呀!我这辈子活该倒霉,跟你们老李家缠一辈子!”说完了,李妈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来,手里还端着盛满肉馅的盆子,伸手指着老李同志,说:“你看我儿子,哼,你呀,胳膊肘往外拐!”说完,也不知是气呼呼还是乐淘淘地回厨房了。

这边李爸叹口气,一脸无奈。

李谦才问:“爸,到底怎么回事儿?”

李爸揉揉眉头,语重心长地说:“是这么回事儿,对门你王叔和陶阿姨他们两口子呀,人家的确都是有本事的人,咱们家……你也知道,爸就是个穷教书匠,你妈就是个小会计,这平常呢,人家两口子那个态度,就显得略微高了点儿,这不,你妈心里就有点气儿!其实人家也没怎么样!一样米养百样人,一人一个脾气,这没什么!就是,最近你不是帮对门小雪写了不少歌嘛,从这俩月呀,我跟你妈就觉得,对门你陶阿姨的态度似乎就放低了不少,这你不在家这些天,你妈都念叨多少回了。可巧,昨天你陶阿姨跟你王叔两口子拎了点东西过来串门,也不知道是不是小雪打电话回来还是怎么样,反正两口子说话挺客气,一个劲儿的就是说感谢的话,还说让你有空到他们家串门去,你妈这就觉得特别解气!本来昨天晚上说好了的就事儿说事儿,结果你一来,她还是……你看……唉!”

听到这里,李谦就笑了笑,说:“没事儿,我妈就这个脾气,她心里有怨气,那就让她发出来就是了,现在咱们家也不比他们差什么,何苦让我妈非得憋着?再说了,我相信我妈,她别看脾气直,但聪明着呢,也就是在家里当着咱俩,出了门,她比谁都精,绝对不会胡来的!”

李谦话音落下,李妈那边立马从厨房里探出头,一脸笑容地指着老李同志,“姓李的,你听听、你听听,你还不如我儿子了解我呢!”

李爸无奈地撇撇嘴,“你包你的饺子去!这都一下午了,早都饿了,就等你的饺子呢!”

李妈“嘁”了一声,缩回头去包饺子去了。

李谦多懂事儿啊,立马站起来,说:“我帮我妈包饺子去!”一句话说得那边李妈立刻说:“不用不用,小谦你上一天课了,还要写歌,我跟你爸包就行了!”

说着说着,又从厨房探出头来,“老李,洗手去,帮忙包饺子!”

李爸无奈地叹气,老老实实起身去洗手。

…… ……

俩人一起动手,包起来就快,等到饺子包好了,李爸看着锅下饺子,李妈又手脚麻利的收拾了俩菜出来。等饺子出锅,她的菜也炒好了,李妈端饺子,李谦端菜,李爸则跑去自己的小书房拿了一瓶酒出来。

“瞧瞧,杏花村,86年的老酒,这还是那年我去太.原府参加一个笔会的时候买回来的,搁了快十年了,一直没舍得喝!来儿子,今儿高兴,你陪爸喝两盅!”

李妈想劝,毕竟李谦还是高中生呢,哪能喝酒?但是看老李同志那个高兴劲儿,再看李谦也没推辞,她就果断忍下了,跑厨房去给爷俩儿刷了俩杯子。

结果杯子拿过来,李爸就瞪她:“怎么就俩杯子?你的呢?”

李妈有点愣,“我也喝?”

李爸豪气地一挥手,“喝!你也喝两口!虽说是阳历年,可好歹也是年,今年对咱家来说,顺风顺水,大吉大利,该喝两杯!”

李妈闻言也不说什么,起身就去刷杯子。

三个口杯,李爸给自己倒了能有一两多,给李谦和李妈就是各自倒上一个杯底,意思意思。然后李爸举起杯子来,看着李谦,说:“儿子,人都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这话没错啊!爸平常不喜欢夸人,可今儿呢,想夸你两句,我和你妈呀,算是有福的人,我们都没等到三十年,就已经开始有人敬着啦!来,都举起来!”

李谦和李妈就都举起杯子,三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李爸一仰脖,立马就是半两酒下了肚!

李妈刚抿了一小口,看这架势,立马拦着,“你慢点!再说高兴也不带这么喝的!”

李爸笑笑,没理她,对李谦说:“听对门你王叔他们两口子过来的时候说,今天晚上的晚会上小雪她们一共有三首歌?都是你给写的?”

李谦吃了个饺子,一边嚼一边点了点头,“嗯,都是我写的。”

李爸点点头,夹个饺子放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端起杯子来美滋滋地咂了一口酒,又问:“那……这几天我听你前两天拿回来的小雪她们的这张专辑,我看歌词本上,这张专辑十首歌里,就有你八首?她们公司给了多少钱?”

一听到这个话题,李妈顿时也关注地抬起头看过来,就连吃到一半的饺子都暂时丢小盘里了,问:“就是,这一下子八首歌啊,就算是比卖给廖辽的那个便宜点儿,也不能便宜太多呀,得几十万?”

李谦笑笑,自顾自地夹饺子吃,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没,目前我还一分钱都没拿到呢!不过嘛,将来等真正开卖了,我是按照拿提成的!我估摸着……少说也得有个一两百万?”

其实早在这个月中旬的时候,李谦就已经分别接到了谢冰和李金龙的电话,就已经知道了华歌唱片对五行吾素这张专辑的宣传策略就是重点走元旦跨年歌会,争取一炮而红。

昨天松江府那边最后一次正式录制完了之后,李谦又接到了谢冰的电话,说是晚会已经录制完了,本来预定的两首歌拿到了更好地时间段不说,后来导演组很喜欢那首《送别》,又特意给加上,还特意安排到了晚会的一开场。

其实早在知道华歌唱片安排了五行吾素去参加元旦歌会的时候,李谦就已经忍不住要为对方的这次宣传发行的策略而叫好了,等到再接到谢冰的电话知道又导演组又把《送别》给放到了开头,他就更是已经可以笃定,她们的这张专辑,应该是卖不差了!

实话说,敢在一场晚会的开场就用《送别》,当然说明了东方星卫视跨年歌会导演组的魄力,但李谦知道,单纯只说歌的质量和水准的话,不要说一个元旦跨年歌会的开场,就是拿到春节晚会去,无论开场还是压轴,《送别》都是绝对够格的!

更何况,据谢冰说,她们在第二次彩排中唱完这首歌之后,当时舞台下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这首歌的确有着碾压全场、镇住整台晚会的强大气场!

当一首歌的气场强大到了这种程度,它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寓意不太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而一台晚会三首歌,有快有慢,有经典有流行,要是这都不火,怕是这一次的元旦歌会就根本拿不出真正火的作品了!

而以华歌唱片对五行吾素的包装推送能力,以五行吾素五个女孩子自身的长相、身材,再加上这张专辑如此资本雄厚,可以说,她们不火则已,只要一火起来,就肯定是大火!

因为按照李谦的判断,偶像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而五行吾素,则不但是少男少女的偶像,还是青年男女的偶像!

只要成了这么多消费人群心目中的偶像,那么……追星族的狂热,从来都是不需要置疑的!

再说了,都不需要她们太火,按照当初签下的合同,只要五行吾素的这张专辑能卖到三百万张,那他拿十个点的提成,就已经可以入账三百万上下了。

当然,这个一两百万的数目字一说出来……李爸李妈直接吓了一跳。

李妈一脸兴奋地看着李谦,问:“真的假的?”

见李谦点了点头,很平静地说:“按照我的估计,按照她们目前的这个势头,一两百万只是起步,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妈惊喜地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这么说,我就算不上班都不用担心没钱花了?”

李爸则是叹了口气,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唉,好啊,好啊!呵呵,也不用说太远,哪怕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我跟你妈也绝对想不到,就这大半年的功夫,你居然就……就……”

李妈接过来说,“就比我跟你爸一辈子挣的钱加一块儿还多了!”

李爸点点头,一抬手,滋的一声,又是一口酒。

放下酒杯,他拿起筷子来,叮的一声,在碗边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一下,一副诗兴大发的模样,微微眯着眼睛,似哼,似唱,似吟,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给人足,时和岁丰。筋骸康健,里闬乐从。君子饮酒,其乐无穷。”

***

我知道看完这一章,估计又有不少人说我灌水,所以特意在此重申一下:这是一本都市生活小说,写的是人,是生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写歌、唱歌、拍电影之类,只是工作,而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却非全部!

另外——你们真给力!

我知道看完这一章,估计又有不少人说我灌水,所以特意在此重申一下:这是一本都市生活小说,写的是人,是生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写歌、唱歌、拍电影之类,只是工作,而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却非全部!

另外——你们真给力!

(本章完)

第92章 痴

顺天府,羊圈胡同。

自打经济开始搞活之后,商品房开始大量兴建,别墅也在城外呼呼啦啦地盖起来,但真正的有钱人、老顺天人, 还是更喜欢住胡同里的四合院。

就在这羊圈胡同的中部,有一座院子,从外头看,没什么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四合院,充其量就是看门首,显得比周围的院子更大、更阔朗一些罢了,但走进门去你就能看见, 这里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重新设计与装饰,整座四合院青砖墁地、老梅兀然,连檐角都是重新涂绘过的,虽说不上什么雕梁画栋,但一看就透着一股子整洁、雅净的气息,让人下意识里知道,这里主人的品味并非凡俗。

这里是周嫫在顺天府的家。

1984年,年仅十八岁的周嫫正式出道,发行了一张叫做《今年十八岁》的专辑,走的是清纯玉女的路线,但卖的很普通,同年冬天,她又发行了一张唱片, 但继续扑街,然后公司意识到她走这条路不大走得通,因为她虽然长得很漂亮,也的确是很清纯, 但那骨子里的倔强、那眼角眉梢处的不羁,却让她实在是成不了讨人喜欢的乖乖女,于是,公司迎合当时的时髦,干脆给她发行了一张戏曲选粹,多少又捞了点钱,等合约一结束,干脆就不管她了。

于是,当时没人管没人问的周嫫一发狠,找上了当时已经半退休状态的谢金顺老爷子,死活缠磨了一个来月,终于,谢老爷子点了头,历时一年,给她用心地做了一张贴着她的声音风格来的唱片,然后,她一夜爆红。

三年后,也就是1990年,她出资128万,在羊圈胡同买下了这个当时已经有些破旧的老式四合院,然后又先后拿出一年多的时间、上百万的资金对这个四合院进行整修和重新装饰,最终,这里成为了她在顺天府的家。

即便是在92年年底,她正式宣告退出歌坛嫁人之后,这里也仍旧是雇了人每天过来收拾、打扫,她自己也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住个一晚两晚的。

一直到一个月之前,她又拎着自己嫁过去时的那个小皮箱,重新搬回了这里。

没错,她离婚了。

和离。

法律里有保护妾室独立权、财产权和离婚权的专门条款,所以对方既不可能阻拦、事实上也并没有去阻拦,一个小蓝本,咔,印章一盖,她就不再是某个人的小妾了。

此时是下午,但顺天府这边从两天前就开始阴沉沉的、一副大雪将下未下的模样,气温也是异常的低,不过好在在院子里的房子都是特意整修过的,不但换上了特意定制的镶有三层玻璃的保温窗,还接通了外边的暖气管道。此时屋里暖气烧得很热,外头虽冷,里头倒是足有二十多度,不动还好,一活动倒是要出汗。

周嫫窝在沙发里,久久的,一动不动。

她头顶绾着一个很简单的家常发髻,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麻布衬衫,下身穿一条扎脚裤,光着脚丫,只是她似乎有点畏冷,还特意披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刚出道那时候,她就以清纯美貌而著称,后来走红了,反倒是喜欢摆出一副离经叛道的模样,烟熏妆什么的一出,直接把她的美貌给遮住一大半,只把傲骨嶙峋、性格乖张的那一面暴露出来。可事实上,虽然到现在都快三十岁了,素面朝天的她看上去仍是那般的美,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年龄稍大,她身上、脸上那股子傲气、有棱角的劲儿反而褪了不少,看上去倒比十一年前更显得清纯了许多。

只是……有些清瘦了。

保姆吴妈迈步进来,看她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窝着,忍不住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自打她搬回来,这都快一个月了,几乎天天如此,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吴妈几乎是眼看着她一天一天的瘦下来——每到吃饭时,看她一抬手袖子褪下去时那瘦骨嶙峋的细细的手腕和胳膊,再想想三年前还没嫁人的时候,她那明显比现在圆润了不知多少的脸,就是让人忍不住的一阵心疼。

“小姐,邹先生来了。”她说。

“唔……”周嫫恍然惊醒,抬头看了吴妈一眼,淡淡点头,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邹文槐就一步迈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箱子。

他把纸箱子往茶几旁边的地上一放,然后呼哧带喘地坐下来,说:“打从1993年一月份到现在,这三年里国内发行的所有的歌手的所有专辑,还有我能搜集到的一些国外的专辑、单曲什么的,都在这里了!”

周嫫听见他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还是没话。

邹文槐很胖,就从家门口搬这么个箱子进来,就让他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那其实并没有多少的汗,开口说:“嫫嫫,你就准备继续这么发呆下去呀?这都一个多月了,该回回神儿啦!”

周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其实我不需要这些的。”

她说的是邹文槐抱来的那一箱子唱片。

但身为周嫫的经纪人兼助理,两人相识多年、合作多年,邹文槐确实一嗓子就听出她的声音不对,果断地在屋里扫了一眼,立马就瞅见茶几边上放着的那半盒烟和一盒火柴。然后,他的眼睛立马就瞪起来,“你怎么又抽烟了!我说嫫嫫,你难道不知道你身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是你的嗓子啊!你这……你这是在毁了你自己!”

说话间,他半起身,一把抓过那半盒烟和火柴,丢到地上,愤愤地踩了几脚,说:“就为了你的嗓子,就为了不让你被熏着、呛着,连我都跟着戒烟了,你不知道吗?你自己反倒抽上了?糟践自己对不对?为了那老头儿,有意义吗?”

周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那被他踩憋了的烟盒和火柴,深吸一口气,她弯下腰,就在邹文槐的脚边把烟盒、火柴盒捡起来,拿手指掸了掸烟盒上并不存在的土,熟练地弹出一根,瘪瘪的,快成长饼了,然后她摸出一根火柴,划着,点上,深深地抽了一口。

得……周嫫还是那个周嫫。

只要是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你越拧着,她就越跟你拧着!

天不怕地不怕!

邹文槐的眉头跳了两下,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几下,却又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这么多年过来,周嫫这副驴脾气他是太熟悉了,以至于熟悉的早就没什么气可生了。

“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周嫫又抽了一口,然后长长地突然一口烟来,微微哑着嗓子,说:“有什么事儿,说吧!”

邹文槐看着她,眉头紧紧地皱着,但到最后,他却还是只能叹口气——这么多年来,他就没有一次能拧得过这个小丫头的。

于是,顿了顿,他说:“上次来也跟你说了不少了,最近又有几家公司的老总来电话,到现在,我接到的电话加一起少说也有几十个了吧?还都是老总级别的人打来的,索尼、华歌、东方、泰山、时代……当然,还有你的老东家,信达,说起来好笑,我上个月还在信达带几个毛孩子呢,打从你宣布嫁人了,上到老总下到传达室和门卫,都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一离婚,好嘛,都围上来了,老周说了,只要你愿意回去,信达会给你、给我业界最好的待遇、最宽松的条件!”

周嫫一脸平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却只是伸手弹落烟灰,然后顺手把烟掐灭了,说:“你跟他们说,我嗓子哑了,唱不了歌,以后也不想在唱歌了。”

邹文槐一听,立马又起急,“不唱歌?不唱歌你想干嘛?就你,除了唱歌,你又能干什么、会干什么?闲着发呆?老死在这屋里头?”

或许是邹文槐的嗓门一下子太高了,吓得正在外头干活的吴妈赶紧跑过来。而她看到的,也果然就是邹文槐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周嫫大吼大叫,而周嫫却一脸平静地继续窝在沙发里、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吴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片刻之后,周嫫微微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说:“说,吴妈,我累了,你代我送邹先生出去!”

吴妈赶紧答应一声,然后看着邹文槐。

邹文槐给她噎了这一下,气得呼哧一下子站起身来,“行,嫫嫫,你就给我来这一套!啊!你就给我憋着!我告诉你,就你,就你这个嗓子,你现在也就是魔障了,等你回过神儿来,等你嗓子痒痒的受不了了想唱了,我等着你来找我!告诉你,你天生就是要唱歌的!你不唱,老天爷都会逼着你唱!”

说完了,他愤怒地起身离开,但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下,回过头来看了周嫫一眼,他故作冷冰冰地说:“圈里最近出了个小天才,一手捧起来一个廖辽,取代了你过去的位置不说,他最近又帮华歌那边一个由五个小姑娘组成的女子组合做了一张专辑,我听了,相当出色,都在那箱子里,你回头不想死了就找出来听听!对了,今晚的元旦歌会上,就有她们,你也可以看看。还有……烟这东西,能少抽一口,就尽量少抽一口!”

说到这里,他见周嫫已经又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就给气得不行,愤愤道:“我走了,你继续寻死吧!”

…… ……

等送了邹文槐离开,吴妈回来,见周嫫还是一副安静发呆的模样,不由得又叹口气,走过去几步,问:“小姐,晚上想吃点什么?我该做晚饭了!”

周嫫闻言抬头看她一眼,低头,又抬头看她一眼,突然问:“吴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死了差不多?”

吴妈闻言吓了一跳,赶紧说:“邹先生那是让你给气的!你可别听一出是一出!再说了,人家邹先生往这里跑了那么多趟了,他说的,我在旁边也听见不少,人家可真的是为你考虑!”

周嫫点点头,“老邹是个好人。”

吴妈闻言心里一喜,赶紧说:“小姐,我觉得邹先生说的对,你呀,天生就是老天爷派下来唱歌的,你就应该去唱歌!”

周嫫闻言,居然破天荒地噗嗤一笑,虽然无声,却如梨花初绽,霎时间似乎整个房间都跟着亮堂了不少,吴妈更是看得突然愣了一下。

然后,周嫫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么上杆子非得给人做妾去,有点傻?而且……”她自己笑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而且还是个老头子!而且还……呵呵……”

吴妈听着听着,心里突然就是一酸,忍不住说:“小姐,打从你收拾好这个院子,我就来了,到现在,我给你照看房子打扫卫生收拾家务,咱们俩处了也快四年了,你呀,我说句话你可能不大爱听,你不是傻,你只是太痴!”

哎呦,就这一句话,周嫫的眼睛突然一亮,“痴?”

吴妈说:“其实我也不大懂,可戏文里那些故事说得明白呀,那些大家小姐不知道多少人上门求亲,她都不喜欢,偏偏就看中了那穷书生,而且还又送衣裳又送银子的瞒着爹娘供他读书考功名,她图的是什么?到最后那书生考上了状元当了大官,转头就娶了大官家皇帝家的闺女,她又落下些什么?说白了,还不就是一个痴字?我们家老头子说,这就叫情痴!”

周嫫闻言,呆呆看着她,好一会儿之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伯父是个明白人!”

但她却又很快摆摆手,说:“吴妈,我不饿,你不用做晚饭了,还是赶快回家吧,这会子伯父肯定饿了!”

吴妈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肯定得先给你做呀!”

可周嫫坚定地摇摇头。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

***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把第一章发出去,就想着歇一会儿再写下一章,结果往沙发上一躺,三分钟不到,居然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而且还是心里记挂着要码字要更新,给吓醒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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