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孝子

这是一间牢房。

吉温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罗希奭要他作的伪证他都作了,杨慎矜审问时他能直说的都直说了。只是陇右死士案之前一直没结案,因此他还没定罪,被关在大理寺。

忽听得牢门打开,铁链叮啷作响声中,一个身材高大,伤痕累累的犯人被拖了起来,单独被送到隔壁关押。

吉温四肢并用爬了几步过去,拨开散在眼前油糊糊的头发,仔细一瞧,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对方。

“杨中丞?”

“吉温?”

“真是杨中丞?”吉温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沦落至此?”

“我冤枉,东宫陷害我……”

杨慎矜身上的镣铐比吉温重得多,艰难地爬了几步,才凑到吉温附近,与他隔栏说话。

“你上次说的那些陇右死士,死在我宅中了。”

“什么?”吉温大惊失色,“杨中丞,你是唯一相信我的证词之人啊!”

杨慎矜闻到一股恶臭,他素来高雅,此时竟也不嫌弃吉温,唯有老泪纵横。

两人一起哭了许久,分析了整桩案子,倒也梳理出不少线索。

这种共患难的情谊虽短,却比罗钳吉网的假情假意坚实得多。

狱吏们提着灯笼过来。

“这个是吉温。”

“别杀我!”

吉温一惊,吓得整个人往墙角缩去。但狱吏们已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架起他便往外拖。

他拼命想把脚钉在地上,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前面忽然一片光亮,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拼命闭上了眼,泪水不停往下流。

“别杀我!我冤枉的啊!”

“吉法曹,别来无恙。”

吉温转头看去,一见是罗希奭,登时打了个寒颤,魂飞魄散。

“罗钳,别铰我了……求伱!”

“吉法曹言重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还得了圣人御口嘉奖,可喜可贺啊!”

吉温一愣,瞪大了眼,问道:“你说什么?”

“不正是吉法曹发现了杨慎矜谋反的迹象,决计要搜查杨家别宅吗?”

看着罗希奭那一张一合的嘴,吉温恍在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大叫道:“对!”

他向着兴庆宫的方向跪倒,大哭道:“圣人!千古明君,千古明君啊!”

哭得昏天暗地,因他真的太委屈了,罗希奭的酷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罗希奭扶着他起来,道:“此案最早是由你查出,你也参审,越快定案越好,不可再有差池。”

“我要见右相。”

“定了案,右相自会见你,否则你要右相与此案有牵连不成。”

“放心,我的手段你知道。”

吉温顷刻间已完全忘了不久前与杨慎矜的交情。

就在这日,他重新披上官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杨慎矜。

以“驴驹拔撅”之法来审。

狱吏们把杨慎矜上身固定在枷锁上,把他的双脚卡在木驴上。

用捶子敲打木驴,木驴往前移,“咔”的一声卡住不动,把杨慎矜拉长一点。

接着是第二下捶打,杨慎矜渐渐地开始惨叫不已。随着捶打声,木驴越来越远,他六尺有余的身躯被拉得更长,腰细得像是随时可能断裂开来。

“招……我招了……”

他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但真的扛不住了。

一桩大案,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定案。

……

这日,吉温还见到了杨钊。

杨钊的官袍已从浅青换成了浅绿,绣着直径一寸的小朵花,很是鲜艳。

“哈哈哈,鸡舌你终于洗脱冤屈了。”杨钊颇为热情,上前低声道:“可记得我之前与你所言?杨慎矜得罪了右相与王中丞,取死之道。你选他为替罪羊,一定没错,你看,我说的岂有错?”

吉温不得不承认杨钊看得透彻。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杨钊已升任侍御史,连忙要请杨钊饮酒。

他再想到自己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心中巨恸,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声问道:“薛白……”

“他现在转投了虢国夫人,右相虽怒,但他也不是你能碰的。”

杨钊也仅知这些内情了,但却有些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

“那小子今早倒跑来向我借钱救父,简直荒唐,你看我像是能借他钱的人吗?”

~~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暮鼓声吵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

上元节接连赴宴,她也乏得厉害,如今可算睡饱了。

她翻了个身,只见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搂过她,将头枕到她腿上。

“在想什么?”

明珠低声道:“在想杨慎矜与史敬忠应该快要死了。”

“没来由提这些晦气事。”杨玉瑶问道:“薛白来了吗?”

“薛郎君说的是上元节后一两日再来登门感谢,说的该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后的两日吧?”

“那就是没来了?”

杨玉瑶登时不高兴,招过侍婢,正要喝叱,却见侍婢拿过一张拜帖。

接过一看,果然是薛白递的。

她虽不高兴,却觉得他字写得工整漂亮。

“家中生变,恨误佳期,瑶娘海函,近日必往赔罪。”

嘴唇一撇,她将拜帖丢在一边,冷哼道:“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门第不好,误了他与相府千金的婚姻。不肯来了。”

“不是呢,奴婢打听了。薛郎君的阿爷欠下赌债,人被扣了,祖宅也被占了,薛郎君正在为此事奔走呢。”

“呵。”

杨玉瑶心想,又不是亲生父亲,薛白有何好奔走的。

但再一转念,自己给他寻了这样的家门,着实是失了面子。

“他如今在哪?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来求我?”

“听说今日一直在长安县衙。”

~~

日落时,薛白正与颜真卿一道抵达长安城外一个村庄。

随行的还有两个吏员,四人在田地边翻身下马,牵马走过小路。

之所以过来,是因今日长安县衙召唤了薛灵的债主,准备处理这桩纷争,薛白还准备了钱财,打算在公堂上还债。

那债主却推说不在长安,且不再占长寿坊的宅子。如此,人在万年县,颜真卿无权再查,薛白遂主动说要往京兆府去告。

此事在长寿坊闹得沸沸扬扬,却一无进展。

颜真卿遂给了薛白字帖,要将他打发,不想这小子得寸进尺,想要拜他为师。

他自是一口回绝,不想薛白颇懂得纠缠,问他能否给个考验的机会。

颜真卿想到若能将一个攀权附势、误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遂允薛白在身边考验。

正好,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务要办。

而薛白为此甚至推迟了见杨玉瑶……

“你们村里,有个叫曲阿大的吗?!”

昨日下过雨,有农夫正在挖沟排水,县吏顾文德大步上前,高声问了一句。

那农夫愣愣的,答不出什么。

薛白于是也过去,笑着又问了一遍,“老伯,你们村里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

农夫害怕地打量了他们,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没……没有……”

“还敢说没有!”顾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一看他脸色便知是在说谎,喝道:“欠了大唐的钱谷,还敢逃户,不怕被拿了吗?”

“我……我……我们是裴家的奴仆,不交租庸调……”

“果然,你也是逃户之一。”

那老农夫转身就跑。

顾文德当即便要追,在这泥泞里却根本跑不过对方,仅仅跑了几步,靴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

远处的田地上,还有更多农夫纷纷而逃。

颜真卿却还很平静,站在那,抚着长须久久不动。

“县尉你看。”顾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抬手一指,道:“他们还敢骗县尉,说甚‘连一亩的口分田也无’,这里至少有上千亩。”

“你莫急躁。”颜真卿眼中略有愁色,道:“过去看看。”

他安步当车,边走边向薛白问道:“你可知老夫此来是为何事?”

“追逃户、收租庸调?”

“是啊,京尹换了人,县令催得紧。”

薛白才知,韩朝宗果然是如其所言贬官外放了。

“老师,学生只能略懂,却还不太了解租庸是什么?”

“莫唤‘老师’。”颜真卿道:“所谓‘租庸调’,租为田租,庸为力役,调为户调。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田。每载,田租纳粟二石;力役二十日;户调随乡土所产而纳,多为绢绵,如绢二丈、麻三斤。”

“不论田地多少,不论贫富,每个丁男交纳一样的租庸调?”

“说了,人均授田百亩。”颜真卿道,“此为高祖武德年间之制。”

薛白一想便明白了,大唐开国快一百三十年,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亩。

他沉吟着,问道:“若没能分得田地,也要纳租庸调?”

颜真卿面露苦色,没有马上回答。

一边的县吏刘景道:“只要户籍上记录授了百亩田,都得交,有些人将田地卖了,交不了租庸调便当了逃户,京尹又不停来催,这长安县尉岂是好当的?”

说话前,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有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向颜真卿叉手行礼,笑问道:“敢问客来有何贵干?”

“长安县尉颜真卿,追逃户至此。”

“颜少府有礼,小人程五,乃是这庆叙别业的管事。”

“庆叙别业?”

“是,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姓裴,讳宽,曾得圣人亲口赞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岂有窝藏逃户之理?”

薛白抬眼看去,眼前的农村仿佛世外桃源,更远处是一座树木环绕的郊外大宅。

所谓别业,是有田地,有景色,有山有水有人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颜少府进来谈吧,品些乡野小菜,天要黑了,留宿一晚如何?”

说话前,程五引着四人向前,穿过村庄,进了郊外的大宅。

路上,薛白见到了那些农夫躲在屋舍内偷偷往这边看,顾文德抬手指了一人,喝道:“曲阿大,你逃户五年,欠六年租庸调,还敢回长安带人逃户?!”

程五听了,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待进了大宅前院一间雅致的小厅,安排了一名清秀的妇人煎茶,程五便去拿了一叠契书过来。

“颜少府请看,曲阿大五年前已自愿卖为裴家奴仆,已非编户良民……”

顾文德当即泛起恼怒之意,却道:“假的,东市署过贱立契,长安县衙却还未销了曲阿大的户籍……”

“那是长安县衙的问题。”程五抚着长须,朗声道:“与我家阿郎买奴一事何干?”

“曲阿大一百亩田地未还,县衙如何销籍?”

“这位长吏。”程五笑道:“这依旧是县衙之事,小人一介奴仆,着实无权过问。来,颜少府吃茶,这位小郎君高姓大名?”

“薛白。”

“薛小郎君吃茶。”

薛白看了颜真卿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喝了茶,于是他接过茶杯喝了,喝得满口茶沫,却还赞一声“好茶”。

“敢问程管事,这过贱契书确定没有问题?”

“尽可查。”程五一脸坦荡。

薛白一看就明白过来,裴家有恃无恐,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五年前的长安县衙。

晚饭就是普通饭菜,用过饭,程五还很贴心地为四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

~~

“县尉,你怎一句话都不问他?”

“问他有何用?”颜真卿道:“裴家买奴契书齐全,无可指责。”

顾文德急道:“可县尉亲自出城跑这一趟……”

话到一半,他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住口不言。

四人终究是无可奈何,各回了客房睡下。

夜空中,圆圆的月亮已缺了一块,依旧高高挂在那里。

薛白很快睡着。

这夜他没有作梦,却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抚摸着他。

迷迷糊糊之中他还以为是杜妗来了……

但被窝里的女子发出了假意的娇喘,有些粗糙的手掌略略硌到了他。

他猛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扯住被脱了一半的春衫,一把将那女子推下榻去。

“哎。”

对方轻喊了一声,薛白翻身而起,就着月光看到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人影,以及一堆衣物。

他拾起那女子的衣物,冷着脸,毫不容情地将对方推出门去,不管她是否会冻到。

之后他转过身,往颜真卿的客房走去,一拐过回廊,便见颜真卿负手站在庭院当中,一脸不悦之色。

“老师。”

颜真卿挥了挥手,没让他再往顾文德、刘景的客房去。

“回去睡吧,栓好门。”

“好。”

颜真卿叹息一声,却又招了招他,道:“明日老夫与程五相谈,你去问问那些逃户,是他们卖了田地还是未曾授田?若未曾授田,当初又为何受领画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问清楚。”

薛白应了,执弟子之礼退下。

颜真卿叹息一声,已无心思再纠正薛白的称呼,反正没有旁人在。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能否问明白,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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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8章 租庸调

长安城郊官道,枝头还有些许积雪,道旁的小草已发了芽。

一条红肚兜被丢在道旁,顾文德抬头看去,颜真卿与薛白在前方并辔而行,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什么,唯有昨夜的画面在脑中起起伏伏,不由万分羞愧。

再仔细瞧了瞧,前方一脸淡然的刘景,脖颈后侧有两个鲜艳的红印子……

“老师若信得过我问话的能力,我敢确定那些逃户从来未曾授田。”

“称老夫‘县尉’,继续说。”

昨夜两人单独对话时颜真卿懒得纠正薛白,此时当着旁人的面,却不许他耍这种小聪明。

“授田时不论多寡,丁男必须受领画押,这是常例,并非近年才有的。敢有异议者,吏员多的是法子让他们低头。”

薛白知道颜真卿真正想查的是什么,继续道:“百姓是最能忍耐的,没有这一亩田,曲阿大在长安找了个活计,原本日子倒也过得下去。他在西市外支了个摊卖麻布,租庸调他交了八年,但凡能让一家人有吃的,他也绝不愿当逃户、卖身为奴。但从五六年前开始,他却交不起了。”

“为何?”

“若让学生总结,朝廷降低了租庸调在税赋的比重。”

“总结得不错。”颜真卿淡淡道:“此为右相功绩,亦为圣人多次称其‘贤相’之缘由。”

“是,听起来,右相真是才干出众。”薛白道:“授田之废驰,不均田而均税,明眼人都知道租庸调必须变。右相也知道,于是减少了租庸调,改成了各种杂税。”

颜真卿回过头,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他忽然分不清了,这是个攀附李哥奴而一旦背叛又反咬一口的无耻小人,还是心怀大志却又不择手段的政客?

“曲阿大最怕朝廷下旨‘免除百姓一年的租庸调’,说是关中的税免了,但从远方押税来,脚钱得收,这脚钱却不像租庸调是定额的,官吏说多少他就得交多少。交完了脚钱,还有折色,缴纳的布匹有浸渍,颜色不好,便要把损失折算下来,摊在他头上……”

薛白说到这里,想到曲阿大述说这些事时泣不成声的样子,也想到杨慎矜、王鉷那为人称颂的理财手段,

“杨慎矜任太府,于诸州纳物,有水渍伤破者,皆令本州征折估钱,州县征调不绝于岁月矣。”

这是他亲眼看到李林甫想保杨慎矜之时,奏折上所书,是当成天大的功绩来说的。

过去的两三月以来,这些人以权术迫害他,薛白并不生气,权场有竞争,优胜劣汰、愿赌服输,这是常理。但赢得权力的人至少该做好份内之事,这是下场赌命之人该有的基本素养。

唯独今晨,听得那些逃户的诉苦,薛白感到了愤怒。

天宝五载死的人多了,他大可以死,但他绝不容允踩着他尸体当垫脚石爬上去的人,只会不停敲碎国家的基石。

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

颜真卿目光落处,只见薛白带着稚气的脸绷得紧紧的,竟有种威仪与正气。

他心念一动,终于考虑试探一二。

先是挥手让两个县吏先去前方驿馆买些吃食,待只剩他与薛白在了,开口问道:“薛白,只论税法,你以为右相如何?”

薛白看着两个县吏的背影,答道:“右相是税法的天才。”

颜真卿道:“是吗?”

薛白略略沉吟,提高语气,反倒称颂起李林甫来,越称颂越慷慨。

“大唐鼎盛,千古未有,有识之士皆知古来之税法已不能适应往后,租庸调务必革新。但右相不必革新,只需改变租庸调在国家财赋当中之比例,收新税而不废旧法,征杂饷而不抑兼并,便能使官仓充盈,库藏殷实。正是‘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是圣人与右相,开创了大唐的鼎沸盛世。”

“大唐有时减免了一整年租庸调,税赋反而更多了。为何?王鉷清查了户籍,一年便能从死去的将士头上征收出十年的租庸调。杨慎衿征收折色,年年进贡不曾断绝。右相日夜辛劳,兢兢业业;圣人十年不出长安,海内无事;百姓投奔大族,得其庇护,安居乐业!”

“如此,循序渐进,待世人都知道收杂税更好,只需再有一点生灵涂炭、尸骸遍野的小小阵痛,便可在右相税法之基础上改革税制,由租庸调变为其它税法。此,皆为右相之功,正是如此贤相,方配得十余年来宰执天下,功在社稷,功在千秋万古!”

~~

“如此节流之法,右相如此之贤,无怪乎圣人倚重右相十余年啊!”

右相府中,新任的京兆尹萧炅正在拜会李林甫。

谈及之事乃今年朝政的重中之重——圣人要扩建骊山温泉宫,并改称华清池;同时,陇右大战将起,圣人催促王忠嗣攻下石堡城。

这两桩都是耗费繁巨之事。

然而,原以为非常充实的太府库藏却出现了亏空。

杨慎矜该死,杨家兄弟刚从洛阳被押回来,圣人便赐死了他们,满门流放。

弘农郡公府美侍、美婢无数,长安权贵已是摩拳擦掌,准备分食了……

李林甫却顾不上这桩案子。

他近日都在操持公务,夙兴夜寐,思忖着如何为圣人筹到这笔钱。

为此,他已想了一个节流的好办法。

朝廷每年都要在公文用纸上花费不少,李林甫上奏,将属于每年常例的公文挑出来,这些就不用重新印制,能省下大量用纸的开销。

但只有节流却不够,还得开源……

“莫在本相面前吹捧,京兆府当为天下州县的表率,政绩不能缺了。”

“右相放心,下官在着手清查逃户,天宝六载,京兆府的赋税必能比韩朝宗在时高两成。”

屏风后传来了咳嗽声。

萧炅一愣,咬了咬牙,重新行礼,应道:“三成,亦是事有可为!”

李林甫这才挥了挥手,招吉温来,商议了京兆府税赋之事。

末了,吉温却不退下,低声道:“右相,薛白……”

“急甚?你闲了是吗?待查清了他幕后主使再谈!”

李林甫很清楚圣人倚重自己是为了什么,也只有在这种正事面前,嫉贤妒能、排除异己之事才会稍放一放。

财税才是圣眷的根本。

不急,天宝六载要杀的人也很多,收了税再谈……

~~

薛白与颜真卿从明德门进了长安城,沿朱雀大街而行。

朱雀大街宽阔而繁华,行人稠密,衣着体面、身材饱满者不在少数。

披着卷发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眼神中满是对这不可思议的繁华的惊叹,发出“哞!哞!”的呼声。

大唐盛世的家底还是厚的,这也让他们从追查逃户的压抑当中缓过神来。

行到安业坊,颜真卿要往西回长安县,一回头,见薛白还跟着,挥了挥手,道:“回去吧?”

“不知学生通过老师的考验与否?”

昨夜薛白推拒了庆叙别业的美人计,今早又问出了不少东西,自认为表现得还可以。

颜真卿却是皱了皱眉。

他只是想带薛白办些苦差吓退他,其实根本没出什么考验。

“莫再这般唤老夫。这样,且回去写一份策论,以租庸调为题,不必急,考虑好了再交于老夫。”

“学生一定用心写好!”

薛白欣然应下,认为这是个大好机会。

或有人看不起策论,但他的经历让他知道这非常重要。尤其是在这大唐,让别人信服,不能做了事情慢慢等口口相传,传到后来,人家只会误解他的思想与能力。

一个人认为要怎么施政?有怎样的治理才能?有多少政治抱负?策论是最直观的东西。

草莽英雄在乱世可以一刀一枪从千万人里杀来,凭威望在数十年间慢慢让臣子们相信他的治国之才。而在这盛世,要想最快地累积名望,得有最直观、最坚实的东西。

跟着颜真卿走官场正道,就是一步一步夯实治天下的才能,这才是根本。

权术只是为了帮助根本的手段罢了。

~~

回到升平坊杜宅,只见卢丰娘、柳湘君正坐在第二进院里闲聊,几个孩子在她们身边跑来跑去地玩闹。

“孩子多就是热闹,我看着多羡慕啊,我早就想再生个女儿,我家郎君偏是不愿……”

卢丰娘抱着薛九娘,对这小丫头爱不释手的模样。

待薛白进院,六个孩子马上又站成一排,齐声喊道:“六哥。”

“六哥,你不是说要出趟远门吗?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昨天出了趟近的,这几天还要再出一趟远的。”

“啊。”

大家都十分失望。

薛白行了礼,便去了书房。

杜有邻手握书卷,正趴在那呼呼大睡,听得敲门声响连忙坐起来,整理了胡子。

“薛白来了,老夫正有话与伱说,你为何不去救你阿爷啊?”

“我一直在救。”

“那你看看这个。”杜有邻指了指桌案上的纸条,“二娘让人送给你的,你不在,老夫便先看了。”

薛白接过一看,纸条上说的事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反而人尽皆知。

薛灵的债主反手把薛白告到万年县衙了,要他拿丰味楼为父偿债,并且点明了让他到青门酒楼赎人,否则闹到京兆府去。

对方终于看出了他的意图,不肯给他在人前扮演孝子的机会,非要他当真孝子。

薛白看过,没太大反应,向杜有邻请教了一些写策论方面的问题。

末了,杜有邻抚须感慨道:“好啊,你能用功学业,十分难得,但莫忘了百善孝为先,大唐取士,首看品德,而品德首看孝道。”

“伯父放心,我这便去筹钱,明日就去将人赎回来。”

~~

薛白遂又去了丰味楼一趟。

他登上小阁楼,杜妗已远远看到他来了,将襕袍换成了裙子。

“你收到我给的消息了?”

她没提前天夜里薛白栓门一事,想必是那夜没过来,否则依她的性子必要抱怨。

此时却已贴了过来。

“你昨夜没回来,我不敢传消息到虢国夫人府,想着消息传回家里,你回去即可看到。”

“我没去宣阳坊,随我老师颜县尉出城了。”

杜妗眼睛一亮,道:“你拜了颜真卿为师?他官位虽低,却是琅琊颜氏嫡支,进士登第,名重四海。”

“嗯。”

“说正事……我们的计划被人识破了。”

“这反应不算很快。”

“打算怎么办?”

薛白附耳道:“你帮我安排一个人,以送酒菜的名义替我递个消息给裴冕,就说我摁不住老凉、姜亥了,他们见不到家小,要去告御状……”

“好。”

“有信得过的人手?”

杜妗咬着他耳朵,低声道:“放心,我必让你的三成股给得很值。”

薛白道:“薛灵不能死了,我只争朝夕,没工夫为他守孝。”

“懂了,我来安排个地方。”

“好,我还得去见田氏兄弟。”

“急着去吗?”

“你影响我写策论了。”

“不论是何策论,我都可以帮你写。”

“你是想现在,还是等我回来?”

“那你去吧,先安排妥当。”

自从两人关系不同了之后,私下商议奸计的效率都变得高了起来。

当薛白匆匆离开丰味楼,不一会儿就有人提着食盒出去送酒菜,这在长安还是颇为新鲜之事。

~~

傍晚,裴冕回到家中。

“阿郎,下午有人说,给你送了外卖。”

“外卖?”

裴冕微微皱眉,打开那刻着“丰味楼”字样的食盒,见是一盘糕点。

丰味楼以炒菜著称,糕点却只能算是一般,做不到那种非某样食材不可的精致。

裴冕驱退旁人,拿起一个枣糕掰开,拿出里面卷着的小纸条看过,微微讥笑。

近日来,他一直派人盯着丰味楼,试图找到老凉、姜亥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只听了一大堆薛家的破事。

却未想到,他还没急,薛白先急了。

“明日哺时,康家酒楼?”他喃喃道:“当我不知你驱虎吞狼之计否?大孝子。”

裴冕知薛白不可能下毒,拿起手里的枣糕尝了一口。

味道竟还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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