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4章 同情心

唐寅实在想不明白沈溪用了什么方法攻破城门,那大杀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一切只有见到沈溪后才能弄清楚。

张仑的那番话,更是令唐寅感到无比忧虑,他想:“但凡追随过沈之厚的人,无不被他的功绩所蒙蔽,日后但凡战事有不顺,他就有可能从神坛上摔下来……而这群盲目崇拜的人,或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随着一批批战俘从前方押回来,营地开始变得混乱起来,本来唐寅有去找沈溪的打算,但出帐门看到乱糟糟的景象,不得不收拾心情,回去继续坐到凳子上等候。

随着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回营地的将领愈发增多,最后连胡嵩跃和刘序等人也回来了。

唐寅病怏怏的,没心思招呼沈溪手下这些武将,伏案假寐,直至听说胡琏回营他才主动出帐门迎接。

胡琏对唐寅非常客气,把昨晚攻城过程大概说了一遍。

唐寅发现基本跟之前张仑讲述的一样,都是靠某种杀伤力巨大的利器打破城门,兵马进城后就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没有遭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说起来,沈尚书所用火药,并非以前常见的那种,威力惊人,听说连运送都采用特殊方式,若一个不慎就会出大问题,但只要投入使用,威力管够,邓州城门年久失修,若是普通红衣大炮的炮弹倒能抵挡,但应对这新火药,呵呵……”

胡琏把沈溪所用大杀器说得明明白白,唐寅因为没有亲眼目睹,不知其制造流程和使用原理,以至于无言以对。

胡琏回来不久,营门口鼓噪起来,很快有人前来传话,说是沈溪回营地了。

沈溪归来,营中一片沸腾。

此番攻进邓州城,比之前在山东境内与响马浪战功劳大得多。

许多将领,若是守在西北或者京城,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升迁的机会,但跟了沈溪不到一个月便接连获得战功,一个个喜笑颜开。

“沈大人,此战我军总计毙敌六百余,另有九千三百余俘虏,许多叛军装扮成百姓逃出城,被我们识破抓起来,数量大约有七百……是否把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吊死或杀头,以壮声威?”

过来跟沈溪奏报战果的人是宋书,在他看来打了胜仗不杀人不足以宣扬官军武勇,震慑宵小。

宋书对沈溪的处事风格不了解,胡嵩跃在旁听了连连摇头:“这是要杀俘吗?恐怕不行吧……”

“怎么不行?那些贼寇趁乱逃出城,明摆着想继续与朝廷为敌,如果不杀掉以儆效尤,以后再遇到这种状况,还会有人想逃走,意图东山再起!这里面有不少恶贯满盈的响马,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宋书坚持地道。

沈溪一挥手:“有事到中军大帐说话,外面不是交谈的地方。”

……

……

大帐内,沈溪坐在帅案后边,胡琏和唐寅一左一右站着,武将们在前方站成数排。

辛苦一宿,绝大多数将校均无倦意,一个个红光满面,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

唐寅最关心的依然是沈溪如何攻破邓州城门的问题,但显然沈溪不会在这里专门跟他解释。

沈溪要胡琏、宋书、胡嵩跃等人把麾下将士的功劳整理出来交到他手里,他审核后会第一时间跟朝廷上报,但具体论功请赏要等全部战事结束才行。

最后沈溪道:“本官这里再强调一句,但凡敌人选择投降,均不能处以私刑,要等战后审理,厘清罪行,才能决定施加何等刑罚。如果是被叛军强征入伍的百姓,只要有多人证明手上没沾人命,可以就地遣散。”

宋书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这些可是乱臣贼子,背叛过朝廷,人人得而诛之,就这么轻易放过了?”

胡嵩跃笑着道:“这是沈大人的命令,杀俘不祥,如果你不想遵守,可以不跟沈大人出兵,没人会强迫。”

“你……!”

宋书对胡嵩跃怒目以对,不过他未跟胡嵩跃争吵,这里毕竟是中军大帐,如果出现争端,沈溪跟前谁先发火谁吃亏。

另外,胡嵩跃一再重申不杀俘是沈溪下的死命令,而宋书的坚持却是违背沈溪的意志,谁会得到沈溪偏帮一目了然。

沈溪喝令:“进城后安抚好百姓,胡中丞麾下部分兵马会留下来守卫城池,等候朝廷委任的官员到来……”

胡琏点头:“下官会将一切打理好……不知下一步几时出兵?”

沈溪道:“估摸就是这一两天,城内没有发现叛军囤积粮草,这万数人马显然也非叛军主力……这也就意味着,拿下邓州对我们来说只是道开胃菜,接下来还有大战可打!另外,马侍郎所部人马正在南下,不日将抵达邓州和新野,所以我们后方是安全的,我军的主要任务还是继续追杀叛军。”

“得令!”

听沈溪这么一说,在场将士更有信心了!

这次大捷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军中死伤极少,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军功简直是伸手即得,跟着沈溪果然是无往而不利。

……

……

会议结束,一众武将各自回去做事,接下来全军会陆续开拔,移驻城内,短暂休整一番。

唐寅走到沈溪跟前,拱手道:“恭喜沈尚书,旗开得胜。”

沈溪笑着问道:“这算旗开得胜吗?之前不是已有一场胜仗?”

唐寅叹道:“这怎么能一样呢?这次战果明显比之之前大许多,这才算是跟叛军主力交手……只是听说这次攻城的手法非常特别,沈尚书可否为在下释疑,我军是如何轻易打破邓州城门的……”

沈溪摇了摇头:“很多事没法跟伯虎兄详细解释……总归伯虎兄要知道,军中拥有一批新兵器便可,战场上从来都没有一成不变的战法,去年所用兵器,今年就该适当升级一下,每年都要推陈出新。”

“可是,这才一年不到……”

唐寅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一年时间沈溪就能拿出新兵器来,不过随即他便想到,可能这玩意儿以前就有,只是没有大规模生产,所以才没有在去年对鞑靼人的战事中用到,不过他细想后又觉得不对,毕竟这么厉害的东西,就算不用来攻城,用来抛掷杀敌,威力想必也很惊人。

沈溪道:“我们在邓州会驻扎一到两日,但不会等朝廷御旨到来才开拔,伯虎兄还是先收拾心情进城……看你这两日忙碌不堪,身体又不适,进城后可要好好休养一下。”

唐寅懊恼地道:“在下身体没什么大碍,没必要休息,可以帮沈尚书多做点事。”

沈溪笑道:“邓州城已经拿下来了,还有什么事需要劳烦伯虎兄?你还是先休息一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革命?”

唐寅对沈溪的用词完全理解不能。

沈溪笑而不语,再次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唐寅见沈溪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能行礼告辞。

……

……

大军进城。

唐寅仍旧坐在马车里,因为早晨起来得太早,昨晚又旅途劳顿,这会儿开始连续猛烈咳嗽,身体状况甚至不如早些时候。

唐寅心想:“可能还是太过在意得失,不然不会如此耿耿于怀……沈之厚做事往往出人意表,如果跟不上他的节奏,以后怎么在他手底下做事?”

追随沈溪时间越长,唐寅越感觉挫败,每次当唐寅以为自己快追上沈溪,沈溪都会用一种蛮横的方式将他打醒,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沈溪面前只能当个小弟,甚至连小弟都未必能当好。

“他做事太稳了,许多在我看来冒失的事情,其实他都早有规划,我不过是在自找烦恼……哎,如果不是做官,寄情山水、无忧无虑生活其实也不错,但问题是现在我跻身官场,不追谁他还不行,但问题是他有什么必要一直提携重用我?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落榜书生,他位极人臣,还智谋百出,我实在是帮不到他太多忙,倒是胡重器允文允武,是个难得的好帮手。”

想到胡琏,唐寅心中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久久无法释怀。

想着心事,马车已到城门边。

“停!”

唐寅叫停马车,特意下车查看了一下城门口的情况,城门洞地上血迹斑驳,包裹着铁皮的厚厚城门坍塌在一旁,表面黑漆漆的,破损严重,好像是被硬生生炸开。

“军师好!”

城门口有官兵维持秩序,见到唐寅后都向他问安。

唐寅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重新坐上车。

马车恢复前行,很快便形行驶在城里的青石板路上。街道一片萧瑟,所有店铺都大门紧闭,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一些地势较为开阔的地方倒是聚集着一个个人堆,以妇孺居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看就让人心酸。

“天灾人祸,不过如此。”

唐寅由衷感慨一句。

马车一路来到沈溪为他准备的居所,唐寅跨进门后才知道是一处相对完好的宅子,不是什么高墙大院,只是个普通的四合院,唐寅来到堂屋坐下,等随从送上茶水时,他还没从之前的落寞心情中走出来。

就在唐寅陷入迷惘时,张仑带着人过来给唐寅送东西,乃是军中刚刚分配下来的战利品。

“沈大人让我给唐先生送些东西过来。”

张仑笑着打招呼,“唐先生很受沈大人器重,我们只是得一点军功,而唐先生回去后应该加官进爵吧?”

唐寅刚开始还没如何,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妥,张仑以前称呼他“伯虎兄”,现在却尊称他为“唐先生”,或许是因沈溪对他的器重更深,张仑的口吻也随之发生变化,对他的恭敬比之之前更甚。

唐寅细细一想,自己一个不过正七品文官,在军中却愈发受到重视,不得不说这是一桩相当奇妙的事情。

……

……

沈溪领军攻克邓州,在很多对沈溪寄予厚望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他们不觉得沈溪在这场战事中有多用力,只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一场胜利罢了。

沈溪所部进后,马上施行一系列安民举措。

遭遇战乱的邓州城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百姓,在朝廷抚恤下,城里没有出现因饥饿而倒毙的情况,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当前最好的结果。

这天晚上,沈溪举行军议,主要将领都领了差事,胡琏暂时总领邓州政务,处理关于民生方面的事情。

晚上轮值结束,胡嵩跃过来跟沈溪汇报城里的情况,唏嘘不已。

“大人或有不知,这城内寡妇实在太多了……她们的男人本来只是普通百姓,或种田,或营商,或打长工,谁想叛军一来便强征入伍,连续数月在中原各地流窜作战,至今已是十不存一。剩下没死老公的,居然想用身体贿赂咱手下那些兔崽子,换回她们的男人,好在大人早就吩咐过,不然那群兔崽子很难经得起这种诱惑。”

战争过后,中原之地满目疮痍,像邓州这样老早就被叛军攻占的城池出现了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情况,叛军为了扩大自己的力量,只能从民间抓壮丁,失陷地区的男丁很难有不入叛军队伍的。

沈溪正色道:“要让将士们守住底线,如果谁敢乱来,一律军法处置。”

胡嵩跃有些为难:“其实不用吓唬那些小子,他们都知城内是怎么个状况,不过咱现在这么多人马在城里,就怕拿身子来赎人的女人会很多……现在只能加派人手看着,若出现状况,直接杀几个,剩下的就不敢乱来了。”

沈溪想了下,却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不赞成杀人,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除非将叛军男丁都给释放回去,但问题是现在战争并没结束,这么做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朝中政敌会藉此攻击自己不说,那些没经过审讯的叛军中可能隐藏有巨奸大恶,日后为祸一方会连累自己的名声,同时要是这些人再次投靠叛军,会将自己统领兵马的情报给透露出去。

所以,有些问题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你回去后组建个宪兵队,盯着军中上下,如果有犯错的,不管官职高低,你带队直接把人拿下!”沈溪吩咐道,“等候本官处置!”

沈溪没有下死命令,说犯错就要杀头,因为他知道并非是麾下将士主动扰乱百姓,甚至作出奸淫掳掠之事。

地方上寡妇太多,她们想为自己的未来找个倚靠是可以想象的事情。

天灾人祸面前,人非常渺小,官军无比强大,又是传说中百战百胜的沈状元领军,人被抓了,很可能下一步就要被杀头。

军中以人头记功,那些丈夫被俘虏的女人为了家族的延续,只能牺牲自己,因为这个时候她们除了身体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沈溪只能严令手下将士别乱来,普通士兵可能没胆子,就怕一些处在特殊位置上的人会犯浑。手头拥有的权力越大,越容易保守秘密,也就越容易被人收买。很多事都是在私密的情况下进行,很可能到最后沈溪没法查出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

……

沈溪带着忧虑回到大营中央的寝帐,这两天忙着行军打仗,他也极度疲惫。

营帐内,惠娘和李衿都在,她们跟着押运粮草的官军进入邓州,入城后就被女兵保护着住进了沈溪的寝帐。

她们虽然没法出去走走,却还是从女兵口中得知城里的情况。

沈溪坐下来,李衿奉上香茗,惠娘将她打听到的消息跟沈溪说。

“……老爷,这场战争实在太残酷了,城内那么多孀妇,老爷为何不想想办法让她们活下去?”

惠娘就是寡妇出身,对城内那些孤苦无依的女人有种特殊的关爱,她会设身处地想这些女人未来的着落,但她明白自己没本事帮助这些女人,就算她手头有银子那也是沈溪的,现在能安民,或者说能维护城内这些孤苦妇孺的人只有沈溪。

沈溪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给她们分配房子,再给她们足够的粮食,或者帮她们找男人?”

沈溪不喜欢惠娘涉入这种事,虽然他知道惠娘完全是一片好意,但问题是惠娘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本身沈溪只是负责平定叛乱,治理地方是朝廷委任的地方官要做的事,沈溪不可能面面俱到。

惠娘迟疑道:“那老爷,不如多开几处粥场,如果她们有男人,可以将她们的男人给释放回家。”

沈溪摇头:“战争还没结束,贸然释放战俘的后果,会令战局变得复杂,最多我会发布一些安民告示,让她们知道自己男人没危险……至于多开粥场之事也很困难,之前得到战报,运河上运粮船队被贼军偷袭,很多漕船被烧毁,如今军中已缺粮,我不能拿三军将士的生命开玩笑!”

“那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惠娘无比失落,“或许老爷早有安排吧,请恕妾身失礼了。”

惠娘坐在那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李衿想过去安慰都没办法。惠娘识大体,沈溪很清楚不能在一些事上去太过强求,却又知要是不用一点强硬手段惠娘不会屈从,这让沈溪非常矛盾。

沈溪打了个哈欠:“这几天都在忙着行军和指挥作战,我实在太累了,有事等睡醒后再跟我说吧。”

沈溪到了榻边,和衣躺下后很快鼾声便传来,看来这段时间他确实累坏了。

惠娘和李衿相视一眼,神色中满是担忧,惠娘默默来到榻边坐下,为沈溪盖好被子。

(本章完)

第2455章 有情无情

夜深人静,惠娘和李衿都没有睡觉的意思。

李衿非常疲倦,不过她白天已睡过,现在还能坚持,惠娘却是整个白天都没合过眼,这会儿依然精神抖擞,但脸上神情忽阴忽晴,一看心里就在做激烈的斗争。

“姐姐,其实老爷做的事,是为整个大明,为天下百姓着想。姐姐不该有妇人之仁,地方上的事,老爷会做出妥善安排。”

李衿只能尽量帮沈溪说话,她不想开罪惠娘,只是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惠娘管得有些宽了,只能从惠娘身上入手。

想让沈溪接受惠娘的建议,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如让惠娘放下心结,哪怕那些女人真的很可怜,跟她们姐妹也没太大关系。

惠娘问道:“衿儿,你觉得姐姐我多管闲事吗?”

李衿想了想,诚恳点头:“说姐姐多管闲事不对,但姐姐手还是伸得有些长了,老爷作为朝廷栋梁,难道会不知城里是个什么状况?这行军打仗,咱妇道人家不懂,一切交给老爷……我才觉得心安些。”

“唉!”

惠娘叹了口气道,“衿儿,其实你眼中顶天立地的老爷,在我眼里许多时候只是做事任性的娃娃,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跟了一个男人,一切都得听他的,若不然的话我自己都能做些事……以前家乡遭灾,我便想方设法拿出钱粮来赈济灾民,老爷有时候……还是太过残忍了。”

李衿摇摇头,没有接受惠娘的说法,因为在她眼中,沈溪是顾全大局,不能跟惠娘这般任性妄为。

在李衿眼里,沈溪的思想境界要高出惠娘太多,但她不能把话直白地说出来,只能用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惠娘没继续说下去,回头看着榻上熟睡的沈溪,幽幽道:“女人就该做女人应做的事情,战争属于男人,但每逢遭遇战乱,女人受的罪反而比男人更多,希望老爷能把事情处理好……罢了,是我多管闲事,明日我会跟老爷认错。”

“姐姐,其实老爷没怪责你,只是让姐姐别管。”李衿道。

惠娘对李衿笑了笑,脸上露出些许怜爱之色,在李衿面颊上轻轻抚摸一下,笑道:“我们都是可怜人,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怜,咱有好日子过,全赖老爷赐予,姐姐不该那么坚持……”

说到这里,惠娘明媚的眼睛里突然落下两行泪,好像受了委屈,又似乎是因为别的,李衿有些看不懂了。

“姐姐,你怎么了?”李衿赶紧询问,眼角也不由滑下泪水,却是因为惠娘的难过而难过。

惠娘苦笑:“姐姐没用,以为自己有本事能撑起一个家,最后却闹得家人离散,连生意都被人抢了,自己也差点儿死在牢里,要不是老爷救我出来,我已下了黄泉……姐姐还是太软弱,没本事啊。”

李衿擦擦惠娘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姐姐做得都是对的,在妹妹心目中,姐姐是这个世间最完美的女人。”

“妹妹,你别恭维我了,我在老爷面前什么都不是。”

惠娘微微摇头,“姐姐太过妇人之仁,见不得女人受苦,总忍不住心中那股怜悯之心,想要改变老爷的想法,真是可笑……姐姐想明白了,以后要尽量改掉这脾性,当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吧。”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沈溪的声音:“如果你真变得冷血无情,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恐怕我也不会将你留在身边。”

“老爷?”

惠娘和李衿都没料到沈溪居然熟睡中还能听到她们对话,她们声音已压得很小,尽量不让沈溪听到,如此一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沈溪在装睡。

沈溪坐起来,手扶着头,显然没休息好。他轻轻拍了拍脸,让自己头脑清晰一些,转身要下床来。

李衿赶紧过去相扶。

沈溪伸手阻止,道:“我身体还没孱弱到走不动道的地步,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你们说话,便起来看看。”

惠娘站起来,走到沈溪面前,主动认错:“老爷难得睡个好觉,是妾身不好,吵醒老爷了。”

沈溪打量惠娘:“你一心想要救助灾民,那是你宽厚仁慈,算不上罪过,我也从来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只是从整个平叛大局乃至天下局势而言,这么做会把我军带到危险的境地,所以只能先确保军队不出问题,但赈灾还是需要的,但得交给地方官府,如今河南巡抚便在积极调拨粮食到邓州城来,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自己太过妇人之仁,还要做出改变呢?”

被沈溪怪责,惠娘没说什么,不过神色阴郁,好像并不认可沈溪说的话。

“老爷,姐姐不是那意思。”李衿紧忙帮惠娘解释。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们姐妹同心,本来我不该发话,不过你们要弄清楚一个现实,我们现在正在跟叛军作战,而且叛军主力还没消灭,贼首尚逍遥法外,此时不能有任何松懈。此番我南下平乱的目的,是让百姓回归正常的生活,难道我不想看他们好?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惠娘道:“老爷教训得是。”

虽然认错,但显然惠娘不甘心,紧绷着的脸出卖了她的心思,这会儿她不流泪了,但脸上却呈现出跟以前一样的倔强,这是沈溪最不希望看到的神色。

沈溪叹了口气,本来他有很多话想跟惠娘说,但看到惠娘那气鼓鼓却又委曲求全、主动认错的模样,心中便生不起气,他对惠娘非常“纵容”,也正是因为他将惠娘收在身边后,一直想要抚慰她的内心,才会出现今日的状况。

听到外边传来三更鼓,沈溪问道:“时候不早,为何不早些就寝?”

沈溪意识到惠娘一旦犯倔便不讲道理,所以有意改变话题。

惠娘道:“妾身白天休息很久,暂且不困,老爷若是累了话就继续休息吧。”

李衿紧忙道:“姐姐不困,我也不困。”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你们还是任性的孩子?跟我出来,就注定奔波劳碌,有机会睡觉的时候不抓紧,非要在路上颠簸时再休息?衿儿,服侍你姐姐休息,我到旁处睡。”

对于惠娘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那股较真的劲儿,沈溪心里有些不舒服,所以直接提出换地方就寝。

李衿本想出言挽留,却发现惠娘没发话,便明白自己在这场合没资格掺和进去,便低头不语。

沈溪没有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物,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惠娘紧绷的神色稍微好转些。

“姐姐,老爷要走,你为何不挽留啊?”李衿有些着急地问道。

惠娘叹道:“老爷跟我生气,你没看到吗?这里是他的后院,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有心要走,我为何要阻拦呢?”

李衿一听,难过地摇摇头,心中一阵酸楚。

……

……

沈溪到中军帐凑合着休息一晚,早晨起来时,身板有些僵硬,感觉不怎么舒服。

在帐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让侍卫送来热水洗过脸,沈溪才感觉好了些。

刚刚在帅案后坐下,只见唐寅在门口探头探脑,沈溪一招手,唐寅脚步轻快地走进来,道:“沈尚书,听说昨日有将士奸淫民女?”

沈溪道:“一大早跑来你就说这个?求证过了么?”

唐寅嘿嘿一笑:“这种事如何求证?不是发生过才有意加强的么?听说沈尚书派人下了严格军令,任何人皆不得扰乱地方百姓,若发现奸淫掳掠之事,一律捉拿归案,军法处置……如今底下将士都很谨慎,看出行都是三五成群,少有落单的,就怕被人怀疑……”

沈溪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派人将马九叫来。

马九来的时候,手里带着厚厚一叠文件,这中间既有朝廷的文公,也有昨晚斥候刚搜集到的情报。

“……大人,小的配合胡将军严肃军法,凌晨抓了两个,他们正在跟城里的女人私通。”马九道。

唐寅听了好奇地问道:“是私通?不是奸淫掳掠?”

马九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溪道:“叛匪肆虐地方,中原之地很多壮丁被抓,咱们拿下邓州城,除了那一万余叛军,尚有超过四万的妇孺,有部分是随军而来,更多则是本地百姓……”

沈溪将昨日进城后了解到的情况大概跟唐寅一说,唐寅不是傻子,马上意识到沈溪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城里女人太多,意味着将士进城后,会有大把女人倒贴,哪怕是中原礼仪之邦,战乱过后女人也要为自己的生存问题发愁。沈溪麾下有三万将士,除了值守不能擅离岗位,其他人被女人勾引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笑,可笑。”唐寅摇头晃脑评价一番。

沈溪道:“那二人是如何状况?”

马九紧忙回道:“小的跟胡将军巡逻时偶然发现的,这两人都是伙夫,因为大人交待需要保证军中将士每天都能喝上鱼汤,于是带人到北门向灾民收购鲜鱼,不知怎么就跟女人勾搭上了。审讯后发现,两个女人……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据说其中一个想搭救前天晚上被我军俘虏的贼寇小头目。”

这个时代由于没有工业和农业筑坝引流,又没有电鱼等灭绝性的捕捉手段,只要不遭遇干旱,水产还是比较丰富的。沈溪军中提供渔网和羊皮筏,还用粮食进行公平交易,每到一个地方,灾民无不趋之若鹜,踊跃应征下河打渔,所以军中一直能保证鱼汤供应。

邓州城北门外就是湍河,所以伙夫去这里收鱼一点儿都不奇怪。

唐寅啧啧称奇:“这女人倒挺痴情的。”

唐寅好像是在说风花雪月之事,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沈溪一皱眉,摆摆手,让唐寅到一边去,对马九吩咐:“把人押到城头,吊上一天,让军中上下看看,谁乱来就是这下场!”

“得令!”

马九领命而去。

唐寅看着沈溪:“沈尚书,马将军已将情况说明,并非是下面的将士乱来,而是有人主动引诱,你这么做是否有些刻薄了?”

沈溪道:“早有严令下达,不遵号令,没杀他们都是好的……怎么,伯虎兄觉得他们没做错?先提醒伯虎兄一句,你是在下的幕僚,这军法对你同样有效!”

唐寅无奈道:“在下有家室,怎会跟城里那些女人乱来?现在问题是女追男隔层衫,就算是杀掉鸡也吓阻了不了猴子,这些举措对城里那些女人没用,还是另想对策为好。”

……

……

辰时刚过,沈溪召开军事会议。

此次会议上,沈溪对城内女人主动献身这一问题三令五申,并且派人去州衙、县衙和四门张贴告示,让城内老弱妇孺安心,朝廷不会滥杀无辜。

不过这没什么用处,破城时抓获的都是乱军,并非主动对朝廷献降,哪怕沈溪不杀他们,回头官府审判,他们还是难逃一死。

军事会议结束,将领们各自回去办差,沈溪则在胡琏陪同下到了城内临近西门的校场,里面正有一群士兵等候沈溪到来。

唐寅陪伴在旁,不知沈溪要作何,见到校场内人不多,大概也就两个百人队,非常好奇:“沈尚书昨日不会就是靠这些人攻进城里来的吧?”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笑盈盈道:“伯虎没说错,正是这些人所为。”

唐寅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走到那群士兵面前。

士兵们站成四排,每排五十人,一个个昂首挺胸,一看就很有气势。

沈溪道:“军师不是想知道我军是靠什么杀进城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说着,沈溪让人将他的“大杀器”抬过来,空隙处塞着稻草固定的小箱子里放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铁疙瘩,约莫闽粤之地常见的蜜柚大小,唐寅想靠近,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笑着摇头:“伯虎兄别以为这是普通飞雷,这铁壳里填装的非普通火药,而是新式火药,因为才研究出来,很容易因为贮存和运送不当发生爆炸。”

“这么危险?”唐寅吓了一大跳,本来他想去见识一下这铁疙瘩是什么原理,听到这话不由后退几步。

沈溪下令:“展示一下跟军师看看。”

“是,大人!”

四个士兵出列,各自拿着一口小木箱来到一处废弃的屋舍前,搁置在靠墙根的地上,蹲下打开箱子,捣鼓一下便退出十丈外。

“大人,可以开始了。”

传令兵向沈溪行礼请示。

沈溪点头:“引爆吧。”

传令兵拿出小旗,冲着前面的士兵示意一下。

唐寅这才发现,其中一名士兵手上持有一根细长的绳子,只见他手轻轻一拉,然后便跳进旁边的坑里。

唐寅感觉可能有什么事发生。

“轰——”

“轰轰——”

“轰——”

连续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只见面前远处那座废弃的屋舍直接被炸开花,火光四射,漫天尘土而起,大地剧烈颤抖。

唐寅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蒸腾而上的黑云目瞪口呆。

胡琏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等尘土落尽,唐寅再去看那屋舍,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沈溪问道:“伯虎兄觉得如何?”

唐寅咋舌:“这……也太厉害了,这要是多制造一些……莫说城门,就算是城墙也能炸塌了!”

沈溪笑而不语。

旁边胡琏道:“数量还是有些少,在下刚见到这状况时,也觉得威力可观,但问题是现在没法大批量制造,好钢得用在刀刃上,炸城墙太浪费了,还是炸城门轻松些!”

听到这话,唐寅不由着急地问道:“沈尚书,如此厉害的东西,为何不大批制造?不过一句话的问题,朝廷必会大力支持。”

沈溪道:“你当本官不想?一来是制造成本太高,原材料稀缺,还有制造工艺非常复杂,再就是贮藏和运送难题没有解决,京城王恭厂一批人正在日夜赶工研制,需要时间,而且实战中用处需要验证……这不,先拿这次战事当作演练了!”

唐寅无奈叹息:“如此厉害的东西,却不能大批量制造,若是在军中普及,怕是大明再不怕外夷,大明江山也就可以千秋永固了。”

沈溪摇头:“无论多先进的东西,终归要人来使用,江山是否稳固也不看兵器有多先进,而在于是由谁掌控……伯虎兄这感慨,实在没必要。”

胡琏感到沈溪跟唐寅讨论的话题有些大了,甚至可能涉及沈溪今后是否会造反的问题,赶忙插嘴:“咱研究这个作何?走,回去吃饭,这不快到中午了么?”

沈溪一摆手:“重器兄不妨先去处理城中政务,我回营谋划明日出兵之事,接下来还有大战要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可一举将叛军主力击败,但若不顺……战局进入拉锯,我们缺兵粮食,非长久之计!”

叛军化整为零,胡琏和唐寅都是没有好的一次性解决叛军的办法,所谓断粮道不过是一种构想,现在证明叛军并没有将粮食贮藏于邓州,叛军军中还有多少粮食,贮藏在何处,都需要情报支持。

随后,沈溪跟唐寅一起返回营地,胡琏则去城中州衙处理公务。

来到城门口,但见两名中年士兵悬吊吊地挂在城门楼上,路过的官兵忍不住眺望,脸色都很不好看。

唐寅抬头看了看,“把人吊在上面一天,不会死吧?”

沈溪道:“照理来说不会,但谁知道他们的身体如何?这么吊着,很容易脱水,就算下来,未来十天半个月人也废了。不过他们既然违背军令,这是最基本的惩罚,怪不得别人。伯虎兄要为他们说情吗?”

唐寅摇头:“他们这是咎由自取,在下怎会帮他们说情?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沈尚书做事想来经过深思熟虑。”

说话时,唐寅神色有些恍惚,似乎还在为之前演示的新火药威力动容。

沈溪一边走一边说:“这次邓州之战不算什么,朝廷各路人马都在往南阳府靠近,叛军避无可避,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若伯虎兄身体不适,可以留在邓州休整。”

唐寅惊讶地望了沈溪一眼,随即摇头:“在下撑得住,劳沈尚书费心了。只要这场战事不停止,在下便会留在军中,做好沈尚书的参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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