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一日破一寨

壕沟之内,积满了肮脏浑浊的河水。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顷刻之间,河水渐起波澜。

壕沟之上,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壕沟之外,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颍阳屯田军。

前面两排手执大盾,尽可能遮护着正面和斜上方射来的箭矢。

冲锋之时,盾牌上传来了密集的“哚哚”声,让人听得——尿意十足。

大盾后方不断有人闷哼倒地。

诚然,营垒不是城墙,首先高度就不够,其次寨墙上也站不了那么多人,居高临下的箭矢杀伤力没那么大。

但依然会死人啊!

他们这一波更是全军先锋,被重点照顾,冲锋的路上就有数十人被撂倒,待靠近壕沟时,伤亡已然破百。

“闪开!”什长孟丑大吼一声,背着沙袋冲了出去。

盾手们齐刷刷让出了好几个缺口,然后调整阵型,尽可能遮蔽前方射来的箭矢——动作有点乱,或许是平时操练不够,或许是紧张导致动作走形,但不管怎样,这时候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了。

背负沙袋的屯田军无遮无挡,前冲的路上,伤亡率高得惊人。

孟丑低着头,使尽全身力气奔跑。

他神色癫狂,双眼赤红,口中大喊大叫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他根本来不及注意,冲到壕沟边后,奋力将沙袋掷入水中,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溅起了冲天的水花。

“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其他袍泽掷下的沙袋。

但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很多人被射死当场,甚至有人被后面冲来的人推搡进了壕沟中,大声呼救。

没人在乎他们。

头顶沙袋如雨点般落下,渐渐将其砸入水底,变成壕沟的一部分。

墙头箭矢射得更急了,但只一会,又明显减少。

往回奔跑的孟丑眼角余光一瞥,却见第二阵上来了。

大盾手居前,披甲弓手居后,慢慢向前挪动着脚步,朝敌军弓手聚集的地方射箭压制。

一时间,战场上箭矢横飞,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咚咚……”有节奏的鼓声由远及近,慢慢响起。

孟丑看了一眼,那是新打制的填壕车——说是车,其实就是前方、侧面以及上方加了挡板以遮蔽箭矢,靠军士从内部向前推进的粗笨之物罢了。

敌军弓手被压制住后,填壕车慢慢靠近壕沟,缓缓停下。

“轰!”车前方一块竖直的木板轰然倒下,横跨壕沟两岸。

军官们发一声喊,带着躲在车肚子内的十余人冲出,将灌满泥沙的麻袋、装满黄土的竹篮等等,一股脑儿扔进了木板两侧。

敌军弓手又冒出头来,拼死射箭。

填壕之人死伤惨重,狼狈退回。

掩护的银枪军士卒们看到敌军弓手方位,立刻将密集的箭矢投了过去。

营墙之上,不断有人栽落地面。

孟丑惊魂未定地撤回了出发地,最后扭头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热血渐渐消退,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能活着回来,真好!

******

作为前军都督,金正登上了一处高台,瞭望许久。

第一批出发的颍阳屯田军已经退下来了,伤亡不下二百人——伤和死其实差不多,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去战场上救他们。

紧随其后的第二批由银枪军弓手及来自河阳的丁壮组成,规模更大,超过了一千三百人。

弓手负责压制墙头,丁壮赶紧填壕。

在他们的努力下,壕沟被填平了相当一部分。撤退之时,被从壕墙后冲出来的敌军追杀了一阵,死伤不下三百。

第三批河阳丁壮上阵了。

他们扛着木板,负责把最后一段壕沟覆盖上,免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影响行动。

鼓声响起之后,千余人先是在军官的喝令下,小步快跑,尽量维持着体力。

靠近壕沟之后,发一声喊,将木板覆盖而上。

墙头再次射来箭矢,比之前已稀落了很多。

填壕的丁壮们欣喜若狂,手脚异常麻利。

壕墙后的敌军这一次没出来,只有部分弓手探头射箭,收割了一部分人命。

配合河阳丁壮的银枪军步弓手分出一部分,朝他们探头的地方射去。

箭矢又快又急,敌军弓手很快就没了动静。

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三百匈奴骑兵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从一处营门后骤然冲出,直朝撤退中的河阳丁壮践踏而去。

丁壮们猝不及防,哭爹喊娘地向后溃散。

乱跑乱撞之下,甚至把一部分在外侧列阵的银枪军长矛手都给冲乱了。

敌骑趁势掩杀过来,骑弓连射,马刀挥舞,畅快收割着人命。

“嗡!”密集的箭矢覆盖而去,近距离施射之下,敌骑落马者不知凡几。

等到义从军开始上马出动时,敌骑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了追杀,夺路而逃。

守军打开了另一个营门,放下壕桥,将其接应入内。

而在敌骑冲锋的同时,营内冲出一股步卒,携带火油、柴草,将覆盖在壕沟上的木板以及两辆未及拉回去的填壕车尽数点燃。

战场上火光冲天。

烟雾缭绕之中,尸体横七竖八,让人毛骨悚然。

金正下了高台,披挂上阵。

左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金正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想法,亲自点了一幢六百甲士,气势汹汹地上前。

先将跑得最快的数十人抓住,手起刀落,血肉模糊的头颅瞬间滚落地面,其中甚至包括几名被裹挟着逃回来的银枪军老兵。

这些人唉声叹气,但没有求饶。

虽说是被乱兵裹挟,但逃了就是逃了,没什么可说的。

哪个战场没有冤死鬼?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法不容情。

杀完溃兵后,其他人被一一收容,退往后方整顿。

金正则亲自带着六百甲士,驱使扛着大锤、铁锹的宁平屯田军,一波杀向了营墙。

******

“快!快!”渤海王刘敷也来到了这個被攻打的营垒,登高望远。

激烈的战斗让他大为震撼。

敌军只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蹚出了条直抵壕墙之下的路。

刘敷惶急之下,开始从其他营垒调兵,尤其是弓手,一队又一队调来,越多越好。

晋军又冲了过来,气势汹汹,一往无前。

及近,照例分出两百弓手,对着壕墙后及营墙上射击。

守军奋勇还击。

战斗直接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冲啊!”宁平屯田军齐声大吼,手持长枪、大锤、铁锹杀了上去。

他们穿过粗粗填平的壕沟,奔至壕墙外面,满脸狰狞。

壕墙内外,长枪捅来捅去,大刀挥舞不停。

不断有人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不断有人惨叫着滚落地面。

不断有人捂着胸口,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还有人挥舞大锤、铁锹,奋力破坏着壕墙,但砸着砸着,身体就被长枪捅穿,软倒在地。

尸体快速累积着,几乎要与壕墙等高了。

“杀贼!”一片耀目的甲光闪现,银枪军武士手持长枪大斧,冲了过来。

金正仗着重铠护身,硬顶着敌人刀劈枪刺,蹂身而上,撞进了壕墙后的敌兵人丛之中。

沉重的长剑在他手里快速挥舞着,仿佛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所过之处,一片血雨腥风。

银枪军甲士纷纷翻越壕墙而下,与敌兵战作一团。

营墙之上,石头、烫水甚至案几如雨点般落下,无分敌我,将绞杀在一起的双方给砸了个晕头转向。

壕墙之外,宁平屯田军的士卒们仍在破坏壕墙,将其一一砸倒、砸烂。

双方的弓手仍在对射,各有伤亡。

营门又打开了,数百敌兵蜂拥而出,准备绕后夹击。

就在此时,义从军骑兵飞奔出阵,直朝他们冲去。

敌兵犹豫了下,仓皇退回,没敢出营。

而他们这一退,战机稍纵即逝,壕墙下的绞杀已近尾声。

金正如同魔神一般,打到最后,重剑都卡在敌兵身体里了,他抽出环首刀,连杀数人。

敌兵被银枪武士打得狼奔豕突,向两侧溃散。

金正杀红了眼,追在他们后面,挥刀连砍。最后甚至擒住一名敌校,宛如大腿般粗细的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将其狠狠扭断。

营墙上的敌兵如见了鬼一般,不要钱般地把箭矢射向他。

盾手围拢过来,拼死为金正遮蔽。

宁平屯田军的人又扛来梯子,搭在墙头。

无数甲士手持短兵,攀爬而上。

墙头上的敌军纷纷退后,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各种钝器的士兵。

他们神情紧张,干咽着唾沫,偶尔有人扭头看一下营内,见到大批严正以待的长枪手、步弓手时,又绝望地回过了头,脸上浮现出疯狂之色。

“嗖!嗖!”耳边不断有箭矢掠过,时不时有人惨叫落地。

第一批银枪军武士已经爬上了墙头。

钝器齐齐挥舞而下,将立足未稳的他们纷纷扫落墙下。

又有人冲了上来,这一次扫倒的人就少了许多,双方直接混战在了一起。

两边的弓手都停了下来,静静等待这场血肉横飞的大战分出胜负。

刘敷在远处看得跺脚不已。

传令兵上上下下,不断传递着命令。

片刻之后,营墙上的守军已被一扫而空。

墙下的弓手骚动不已。

军官手起刀落,杀了几个大喊大叫之人,余众乃定。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直冲而上,在极近的距离之上,将站立着的银枪军武士成片扫倒。

刘敷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很快又被提到了嗓子口,因为第二批银枪武士登上了墙头,他们身披铁铠,举着大盾,一边勉力抵挡着箭矢,一边将长梯抽过来,安放在墙内一侧。

甚至于,一些人直接从墙上跳下,简直不要命了。

还有人拿着步弓,蹲在墙头,连连拈弓搭箭。

守军弓手早就吓得够呛,若非军官督战,这会已经跑了。此时被箭一射,草草还击几下,给银枪军制造了一点伤亡后,纷纷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在墙后列阵的守军长枪手亦喧哗不已,阵脚动摇。

下到营内的百余银枪军士卒手持短兵,顶着长枪阵就冲了上去。

“噗!噗!”敌军下意识刺出长枪。

尖锐的枪头有的被短兵隔开,有的为铁铠所阻,还有的则顺着甲叶缝隙,刁钻地刺了进去。

银枪军甲士的伤亡急剧增加,但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袍泽的倒地、身上的伤口通通感觉不到。他们只知道杀,只知道突破敌军长枪的阻截,只知道拉近距离,然后用短兵将他们杀个人仰马翻。

身后的墙头之上,不断有人涌入。

下到营内的军士越来越多,并且分出一部分人手去开营门。

敌军一支骑兵杀出,将这部分人冲了个七零八落,肆意碾压践踏。

后面的人继续上前,毫不畏惧。

营内空间狭窄,骑兵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短距离冲刺一下,又有何惧?

他们围在失了速度的骑兵身旁,将其拽下马来,环首刀劈砍而下,如屠猪狗一般,将这些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斩落脚下。

据守营门的敌兵一哄而散。

银枪军武士奋力转动绞盘,只听“轰”地一声,壕桥猛然放下,溅起一地烟尘。

营门再被打开,早就等候多时的晋军蜂拥而入。

敌军匆忙组织了近千人,迎头而上,双方在营门处激烈争夺,血流遍地。

杀着杀着,战线一点点向内靠近。

“杀贼!”营门口响起了雷霆般的怒吼声。

浑身浴血的金正如同旋风般冲进敌军人丛之中,左劈右砍,悍不畏死。

刚刚放下壕桥、打开营门的银枪军士卒从侧面攻了过去,这股反冲击的敌兵顿时支持不住,向后溃去。

整个大营陷入了混乱之中。

刘敷直接下了高台,在亲随侍卫的簇拥下,从另一个营门溜走。

他走之后,守军无人指挥,各自溃散。

他们打开了各个营门,从四面八方逃走,神情惶急,溃不成军。

大部分人往中军营垒的方向退去,但抵达营下之时,却发现营门早已关闭,迎接他们的是大蓬箭雨,顿时无力地跌坐在地,哭喊不休。

匈奴骑兵掠过他们,奔向远方。

银枪军、屯田军士兵们从营门内追杀而出,将这些失去了斗志的溃兵尽数屠戮。

当杀红了眼的他们进一步奔向敌中军营垒时,墙头射来大片箭矢,这才清醒了些。

冷哼一声后,斩了一些头颅,收兵而走。

回到中营的刘敷惊魂未定,久久无语。

固守待援,固守个鸟!

只一天,就被攻破了外围营寨,中军营垒又能守几日?

他的信心已然动摇了。

(本章完)

第419章 最后时刻(上)

入夜之后,前军大都督金正坐在新夺占的营地内,听得伤兵惨叫呻吟后,心烦意乱,斥道:“些许小伤罢了,嚎个什么劲?”

伤兵们不自觉地降低了声调。

首先,金正是大官,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其次,白天冲杀,金督军身被五创,脚不旋踵,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这等猛将,当然有资格说别人。

金正骂完人后,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嚷嚷道:“今日缴获的伤马、死马,别藏着掖着了,全部炖了,给受伤的儿郎们补补。”

金正是前军都督,他下了命令,伙夫们自无不可,于是众皆欢喜。

金正则登上了高台,听着夜色下几乎刺破苍穹的怒吼声。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无数军士如涌动的海浪,怒吼着冲向南边的一个营垒。

一次攻势被打退后,再来一波,锲而不舍,猛冲猛打,绝对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当然,这种打法也有个副作用,那就是伤亡太大,但金正完全不在意,看着看着,手就下意识攥住了高台栏杆。

明亮的月华之下,银枪军右营的两幢新兵笨拙地攻上营墙,但因为前后没衔接好,增援没及时赶上,让第一波先登之人枉死当场。

“尔母婢!”金正气得一拳擂在栏杆上。

那都是他的人,结果打成这个鸟样,死伤人手不说,还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生气间,新一波攻势渐渐成型。

这次上来的是陈郡丁壮,整整一千人,气势如虹。

一边冲,一边大吼“杀了他们”,很快就杀到墙下。

长梯燃着熊熊大火,甚至引燃了上冲军士的衣角。但激烈厮杀的战场之上,几乎没人注意这点,所有人都舍生忘死,以命相搏。

不是每個人都勇敢的,但当你身处战场,周遭都是涨红着脸大呼酣战的袍泽时,你也会受到感染,不自觉地勇敢起来,脚不旋踵——不勇敢也没关系,紧随其后的银枪军第十三、十四两幢既是后援,也是督战队,他们会教你勇敢。

“杀了他们!”张黑皮迅疾登上了墙头,大斧一挥,扫倒两三人。

夜空之中,不知道从哪射来一支箭,正中张黑皮肩窝,他惨叫着衰落墙下。

身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给他垫了一下,寨墙也不算高,故没有摔死。

他挣扎了两下,却痛得满头大汗,没能起身。

“杀了他们!”墙头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张黑皮抬头一看,却见黑乎乎的人影如雨点般落下。

一具尸体落在他身上,痛得他破口大骂,骂到一半,却又生生止住了。

他认得这个人,陈县第七营的马九,与他都是河北人,曾经有过来往。

马九半个脑袋都被砸烂了,眼神之中还凝固着浓浓的不甘。

张黑皮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马九的眼睛,叹道:“马九兄弟,世道就是这样。陈公给了咱们地,就要卖命啊。你还有两个孩子,他们会无病无灾长大的,安心去吧。”

墙头之上,争夺尤为激烈。

敌军好像来了个大将。

先前爬上墙头之时,张黑皮远远瞧了一眼,火光之下,一面大旗立在营中。前面几个字不认识,但最后是个“王”字,应该是哪位姓王的大将了。

墙头甚至出现了一些甲具精良的匈奴兵,惨烈搏杀之后,将陈郡丁壮一一推了下去。

半空之中,尸坠如雨。

地面之上,血流成河。

张黑皮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见到如此残酷的战况。

四月的时候,他们还坐在一起,争论八月秋收后,到底是种芜菁养牲畜好,还是直接种冬小麦。

五月临出发前,他们又聚了一下。大伙脸色发白,但都强撑着,故意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谈笑风生,觉得去战场厮杀不过尔尔。

八月渡河之前,上头发了赏赐,大伙拿着麻布上下比划着,说回去做一件什么衣服,最好干农活时不易磨破。

今日一战,一起出征的乡人袍泽们不知还剩下几个。

想到此处,张黑皮眼泪直流。三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陈公的恩情不好还啊。

他只希望,他这辈子卖命就算了,到儿孙那辈真的不要再打了。

继承家里的地,安心耕种,然后娶了邻家女儿为妻。

两家离得近,可一起照应,再生几个孩儿,为老张家开枝散叶。

他活不活,真的无所谓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他,只想在战死之前,尽可能多地把该打的仗打完。

“杀了他们!”数百银枪军带着一千名襄城丁壮冲了上来。

张黑皮就像个旁观者一样,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些舍生忘死杀上来的袍泽。

一波又一波,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用高强度的血肉磨坊,磨干敌人的血肉,也磨掉自己的生命。

战斗愈发激烈。

尸体不断落下,其中一具甚至压住了张黑皮肩膀上的箭杆,痛得他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黑皮悠悠醒来。

“黑皮还活着!”

“黑皮命大啊,这都没死!”

“快,快抬走。”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张黑皮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基本都是陈县第一营的乡邻。

出门在外,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亲人、乡党最可靠。关键时刻,救你的永远是他们。

“先在这车上躺会,有点臭,忍着点。”几人把张黑皮从尸体堆中扒出,然后抬到了一辆马车上。

车厢里全是僵卧已久的尸体,敌我皆有,脸上神色各异。

“攻下寨子了?”张黑皮无力地问道。

“攻下了。”拉车的少年答道:“后半夜金都督接令,带人从北面冲杀,一下就打了进去,抓了个匈奴将军。”

“他们倒是会捡便宜。”张黑皮苦笑道。

他知道,贼营最西面有南北两个营寨,昨日白天攻破了北寨,夜间又破南寨——不打这个寨,侧翼始终有威胁,无法顺利进攻贼中军营垒。

突然之间,张黑皮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黑豆,你才十四岁吧?怎么也上阵了?”

“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丁了,也不知道谁把我名字报了上去。”黑豆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看着少年脸上腼腆的笑容,张黑皮突然间出离愤怒。

狗日的!

黑豆父母逃难途中都没舍得把他交出去与人易子而食,宁愿自己饿死,也要保住他。

哪个造孽的把他名字报上去的?只抽了一千丁啊,就他妈抽到了他。

“昨晚攻寨了?”张黑皮又问道。

“攻了。”说起这事,黑豆还有些害怕:“我吓得有点腿软,冲着冲着就走不动了,让人踩了几脚。一个银枪军的官本来要宰了我,一看我这么小,就把我踹到后面去了。”

“唉。”张黑皮叹了口气。

如果运气不好,黑豆昨晚就被督战队宰了。

他又想起了被砸掉半个脑袋的马九,心中翻滚着难言的情绪。

他想家了,想家里的妻儿。

他想坐在夕阳下,看着金黄的麦田。

孩子们拿着饼,一边吃着,一边玩闹。

妻子满脸兴奋地告诉他,家里的母羊又产仔了。

他想死在逃难途中的爷娘能活过来,能笑呵呵地吃着树上摘下的果子。

“嘭!”他举起完好的右手,重重捶了一下车厢壁。

这个天下,本来好好的,到底是谁祸乱的?

杀了他们!

就像昨晚他怒吼着冲向敌营时那样,杀了他们!

黑豆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到张黑皮赤红的双眼时,吓得避了开去。

两人不再说话。

马车拐了个弯后,来到了一个坑。

又有两名陈郡丁壮过来,他们先把张黑皮搬到草地上,然后把车厢内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扔进坑里。

不远处又响起了激昂的鼓声,以及军士厮杀前的怒吼。

几人手脚不停,麻木地朝坑中扔着尸体,看都没看向那边。

没过多久,旁边有马蹄声响起。

一支骑军从前线退了回来,几乎人人浴血,个个带伤,有人身上甚至插了好几支箭。

张黑皮以前觉得他们很豪迈,这时却在想,又是哪些攻寨的倒霉鬼被匈奴骑兵冲了?

那一边——应该是匈奴中军营垒所在地吧?

真是一刻不停啊!

一天一夜之间,匈奴被连破两寨,死伤、被俘、逃亡者怕是不下万人。

他们应该到最后时刻了。

早点结束吧,别再死人了。这场战争,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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