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寂灭

水面微澜,老马轻轻一抖鱼竿,一尾青鱼顿时跃出水面。

被老马一把拿在了手中。

“好好好,今天中午,就拿你开刀。”

他轻轻一笑,有些志得意满。

将这青鱼取下,放在了一边的木桶里。

正要起身,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间。

苏陌进了这房间,已经快有两个时辰了。

竟然还没有出来。

这让老马的心头有些犯嘀咕。

难道夜君已经解出了苏陌想要的那个字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微一震。

便索性不再起身,而是坐在边上,静看夜君房门。

就听得吱嘎一声。

房门缓缓被人拉开,苏陌踏步而出。

老马小心观察苏陌脸色,见他满脸平静,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苏陌却好像是未曾注意到老马一般。

缓步自他身边走过之后,都快要走出院子了,他这才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老马:

“这两日,你多盯着他点,不可有丝毫懈怠。

“再过段时间……你出一趟海,将他送到金刚寺。”

老马一愣,连忙点头:

“是。”

“恩,有劳伱了。”

苏陌轻轻出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去。

留下老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回头看向夜君的房间。

当时苏陌曾经说过,夜君如果能够将归墟一族的文字解出来。

那就饶他一命。

只不过,像夜君这样的魔头,让苏陌放他自由,不仅仅夜君不信,苏陌都不信。

所以,真正饶他一命的法子,就是在他解出文字,没有了作用之后,将其送到南海金刚寺,让金刚寺内的大和尚们,日日夜夜给他念经,让他聆听佛经,度化己身罪孽,化解一身戾气。

当然,通俗来讲,就是将其关在金刚寺,让和尚们天天烦他。

而这种事情,对于寻常的恶人来说。

让一群和尚天天这么烦他,当他有一天觉得这些和尚不烦了,佛经所言都很有道理。

那度化也就差不多了。

只可惜,对于夜君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此人学究天人,各方面都有研究。

纵然是佛学也未必弱于精修了一辈子的大和尚们。

所以……不管夜君之后会不会觉得和尚们烦。

总之,都不能放他离去。

后半辈子,他就在金刚寺内,诵经礼佛,静听梵音吧。

如今苏陌这命令下了,显然也已经说明了问题。

“接下来……总镖头就该去大玄腹地了吧?”

老马心中这般猜测。

可接下来的几日,他发现,苏陌不仅仅没有准备动身。

反而开始接镖了。

紫阳镖局如今家大业大,想要接镖实在是太容易了。

买卖多到做不完,直接分给周围的小镖局们。

如今苏陌想要接镖,那简直不能用轻松来形容。

而他这样的人物,有心情接镖,众人都以为他想要找一些难度比较高的,非他不可的

可事实上,就现在的东荒而言。

也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镖。

苏陌接的镖,更是简单。

甚至都未曾离开西南一地。

只是在这周围几座大城乱转。

在苏陌跑完了第二趟镖之后,御前道的龙行云,带领座下青龙,朱雀,玄武,以及一干延续了大玄旧制的‘带刀护卫’们,来到了落霞城。

想要晋见苏陌。

此次见面也算是颇为隆重。

紫阳镖局大门打开,镖局里的镖头镖师,各路高手尽皆在侧。

龙行云带领御前道众多高手,登堂入室,叩拜苏陌。

虽然未曾再发生御庭山上那口称‘殿下’的事情。

可庄重程度,也让与会之人,下意识的不敢言笑,变得格外庄重。

苏陌让龙行云起身,随口闲谈两句。

所说的无非是此行前往大玄腹地的种种。

只是当龙行云询问苏陌何时动身的时候,苏陌却是一笑: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待等此事结束之后,便会动身。

“道主若是愿意的话,不如先领所属,前往西陲边境,暂且等我一等可好?”

龙行云心头一楞,不知道这个时候,苏陌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而且,曲红妆传讯回来的时候,分明说过,苏陌随时都会动身。

如今另行拖延,不知道是为了哪般?

当即沉吟一下开口说道:

“不知道公子还有何事?

“属下是否能够帮得上忙?”

“私事而已,你帮不上什么的。”

苏陌轻轻摆手:“耗费时间也不会太长,道主该不会连这一点时间都不给我吧?”

“属下不敢。”

龙行云当即不敢再问。

此后再言,便也没有多余的话了,全都是龙行云对苏陌的各种吹捧,一阵阵的彩虹屁,想要让苏陌找不到东南西北。

苏陌笑吟吟的与之闲谈,又让后厨大摆宴席。

邀请落凤盟花前语前来与会。

一夜大宴,次日一早,龙行云便领着御前道的高手,拿着苏陌手书的一封信,朝着西陲方向走去。

唯独留下了一个曲红妆。

待等苏陌出发的时候,就带着此人,免得到时候两伙人找不到彼此。

一直到龙行云离开了落霞城,又等了几日,各种信息汇总在苏陌的手中,知道他已经真的到了西陲之后,苏陌这才动身去做自己的私事。

这一趟,他去的地方还是东城。

去的方式并非骑马,而是一路施展风神腿。

他内力源源不绝,宛如滔滔大河,凌空垫步,好似驾空而行。

一路滚滚而去,便如同是一道风。

沿途之时并非无人。

只是抬眼去看,不见人踪,唯有风痕。

待等路过三河水域,所过之处,更是水波荡漾,一股邪风往东,不知道引的多少船老大怒骂亲娘。

便如此一路行至,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没几日的功夫便已经来到了紫阳门。

其时正是当夜。

苏陌未曾现身通报,长驱直入之下,抵达了纯阳殿。

纯阳殿内,鸦雀无声,无一人驻守。

苏陌抬头看向了祖师金身,轻声吐了口气,忽然掌势一动,一轮紫日顿时浮现在了苏陌的身后。

一轮,两轮,三轮……

到得此时,苏陌忽然探手,一掌落在了这紫阳祖师的身上。

咔嚓咔嚓的声响,从祖师金身传出。

脑袋一晃,一双干瘪的眼皮,缓缓睁开,虽然目不能视物,但是耳朵却能听到,就听到苏陌说道:

“你果然还能醒过来……”

“是你?”

祖师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还能醒?”

“一年还阳一次是必然要经历的,可若是平日里都醒不过来,又怎么震慑惊龙会这么多年?

“料想必然是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将你从这沉睡之中唤醒。

“如今看来,我猜测果然没错,唤醒你的法子,正是这九紫烈阳焚天诀。”

苏陌轻轻一笑:

“祖师,我来找你要东西了。”

……

……

这一夜纯阳殿内发生的事情,无人知晓。

待等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纯阳殿大门就被人打开。

两个年轻的紫阳门弟子,拿着扫帚水桶一类进来清扫。

收拾的时候倒也未曾察觉异样。

可当他们拿出抹布,想要给祖师金身擦一擦的时候,却各自楞在了原地。

手里拿着的抹布还在那举着,可是眼前哪里还有祖师金身?

唯独剩下一地的黑灰渣滓,零散的透露出跟祖师金身一般的颜色。

“这……祖师金身……

“祖师金身碎了?”

“我紫阳门,莫非要大难临头?”

两个紫阳门弟子顿时吓坏了,急匆匆的就往外跑。

没一会的功夫,李正元就已经来到了纯阳殿中。

他看了一眼祖师金身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轻声问道:

“昨夜可有人来到过纯阳殿?”

众人同时摇头。

李正元微微点头:

“此事不可传扬出去。

“另外,着人和泥……”

“啊?”

众弟子一呆,段松更是问道:

“和泥作甚?”

“祖师金身碎了,自然要重塑金身。”

李正元说道:

“说来,你小时候跟天阳一起,没少和泥玩吧。

“于此可有建树?”

“那是自然。”

段松面现得色:

“撒尿和泥,我可是行家里手。”

“……和泥就和泥,跟撒尿有什么关系?”

李正元扬了扬寿眉。

段松想了一下,忽然脸色铁青:

“是啊……凭什么他撒尿,我和泥呢?

“苏天阳这厮,果然不当人!!”

“……”

……

……

九月末的烈日,威力已经逐渐减弱。

自古道尽头,有一人缓缓行来。

他身后背着一个匣子,手搭凉棚抬头去看,一座宏伟城池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终于到了。”

他口中喃喃。

脚下步子每一步明明都是一般长短,却偏生不过几步的功夫,原本尚且距离还远的城池,就已经到了跟前。

恍惚间,倒是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来到了城池之前。

还是城池来到了他的跟前。

抬头望去,落霞城三个大字,正印刻在城门之上。

门前熙熙攘攘,有人进有人出,热闹非凡。

他也不去特立独行,就静静的跟在人群之中,排队入城。

很快,就已经轮到了他。

看着眼前几个落凤盟弟子,这人躬身一礼。

就听到跟前有人问道:

“进城做什么?”

“访友。”

那人轻声开口。

跟前正在记录的落凤盟弟子,瞥了一眼这人身后的匣子,眉头微微蹙起:

“你背后的匣子里是剑?”

“……兄台明鉴,正是如此。却不知道,如何一眼得辩?”

那落凤盟弟子顿时一笑,朝着紫阳镖局的方向微微抱拳:

“自从咱们苏总镖头的匣里龙吟名声大噪之后,这匣中藏剑,就已经不稀奇了。

“每日里都会有侠客模仿。”

“原来如此……”

那人顿时哑然一笑。

就听到这落凤盟弟子继续问道:

“既然你身怀利器访友,却是不能不查。

“你从何而来,要访何人?”

“在下……自北川而来,访友紫阳镖局……苏总镖头。”

那人轻轻一笑:

“我曾于苏总镖头手中借得一剑。

“有借有还,今日来还。”

那落凤盟弟子听的瞠目结舌,一时之间倒是不好分辨,此人究竟是来找麻烦的,还是真的来还东西的。

但事情既然牵扯到了苏陌,那就不是自己能管着的了。

当即登记造册之后,让此人入城。

其后赶紧让人去紫阳镖局通报一声。

好早做防范。

这背后之事,借剑人并不清楚。

他缓步走在落霞城的大街小巷,一路找人大厅,询问紫阳镖局所在。

不过片刻之间,就已经来到了紫阳镖局的门前。

就见到大门打开。

一行人正站在门前等候。

为首的则是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女子。

看上去是英姿飒爽,除了头上换做了妇人发鬓之外,却是跟昔年相见,并无不同。

当即躬身一礼:

“见过苏夫人。”

杨小云微微一笑:

“贵客到访,蓬荜生辉。

“前段时日,外子有事前往北川,曾经专程去了一趟养剑庐。

“听闻那会,你正在闭关?”

“正是。”

借剑人轻声说道:

“跟苏总镖头因此缘悭一面,他刚走,我这就有所领悟,出关铸剑。

“剑成之后,不敢久留,携剑东来面呈苏总镖头。”

“原来如此。”

杨小云微微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你来的还不凑巧。

“外子有事外出,尚未归来。

“不过,料想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门前说话不是待客之道,还请入门一叙,于府上小住几日,等候外子归来。”

借剑人想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恭敬不如从命。”

正要跟着杨小云,甄小小等人进门。

就忽然感觉有风自天上来。

灼灼好似烈阳降人间。

猛然抬头,就见到一个身影,倏然落地。

面上赤红颜色反复蒸腾三五次,这才归于平静,却又显得过于苍白。

杨小云一见之下,却是脸色一变:

“夫君,你……”

苏陌轻轻伸手,微微摇头,转回目光看向了借剑人,这才一笑:

“原来是你……”

“好久不见。”

借剑人端详苏陌:

“你内力充盈,并无外伤。

“如今是水满则溢?

“可对你而言……如何能够水满?

“纵然是满,又何至于溢?”

苏陌一笑:

“倒是劳你挂心了,无须在意,小事而已。

“你此行前来,是为了给我送剑?”

“不仅如此。”

借剑人轻声说道:

“此行目的有二,送剑乃是其一。”

“好。”

苏陌点了点头:

“进来说。”

他说话之间,来到了杨小云的身侧,一手拉过了杨小云的手。

杨小云眉头微微蹙起,感觉苏陌的身体确实是出了问题。

他周身滚烫如火,灼灼好似烈日。

却又偏生有一股寒凉融入其中。

非要说的话,有点类似于当时魏紫衣的阴阳二气之变。

可问题是……苏陌的移玄神功已经到了第八重。

普天之下可谓是绝无仅有。

凭借移玄神功的糅合之能,岂会有这阴阳二气之变?

一时之间心头属实是有些凌乱,不知道苏陌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看苏陌不动声色,当即也强行振奋精神。

一行人就此踏足紫阳镖局之内。

苏陌跟杨小云坐在首位。

倒也不好立刻就询问这把剑如何如何……而是先说了一些其他的家长里短。

询问询问庐主情况如何,又问问大器怎样。

说到最后,才说到了这把剑。

询问之后,借剑人轻声说道:

“此剑成就,寂灭千里。

“威势一经激发,极易误伤旁人。

“故此,以剑匣藏之。

“苏总镖头要观此剑,先得让孩子远离,武功薄弱者,更不可能观摩此剑。

“否则,可能会被此剑所斩。”

“哦?”

苏陌看了一眼这借剑人:

“当真如此凌厉?”

“苏总镖头当知道自己那一剑,又是何等凌厉。

“我观此剑,领悟寂灭剑意。

“容此剑意入剑,方才得寂灭神剑。

“此剑已经有资格列入天下第十一把名剑。

“其威势自然非同凡响。”

借剑人神色郑重。

苏陌轻轻点头,当即让乳娘先将孩子抱走,为了以防万一,让甄小小和牧山山一起跟着去,看着乳娘。

免得她好奇,回头再来瞅瞅什么的……

不知道轻重之下,再坑害了自己的孩子。

其后又摒退众人。

只留下了自己,杨小云,和借剑人三人。

着人将大厅门窗紧闭。

借剑人见此,方才一伸手,将这剑匣递给了苏陌。

苏陌双手接过剑匣,微微沉吟之间,两指一起,剑匣顿时打开。

不见嗡鸣之声,一把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长剑,正躺在这剑匣之内。

剑柄寻常,剑刃略显暗沉,长剑三尺有三,更是寻常尺寸。

看上去,属实是平平无奇。

然而当苏陌探手拿住剑柄的那一个刹那。

一股嗡鸣骤然自剑刃之上泛起。

强烈的罡风倏然席卷八方,就听到哗啦哗啦,门窗被这剑鸣撞开。

死寂之感油然而生。

有人回头,明明眼前空无一物,唯有剑鸣呼啸,却不知道为何,总感觉有剑自天上而来,要取自己的头颅。

更有人下意识的闷哼一声,接连后退数步。

嘴角有些鲜血渗出,面上全都是惊恐骇然之色。

仿佛直面死亡。

而此时,苏陌一抖手,已经将这寂灭神剑拿在手中。

内力一转之下,这长剑顿时恢复平静,唯有一股熟悉至极的感觉,于手掌和剑柄之间互相流转。

好似亲密无间。

(本章完)

第738章 启程

“好一把寂灭神剑。”

苏陌凝望手中长剑,明明看上去古拙无华,却偏生好似有种说不出来的魔力。

让人凝望之下,几乎移不开目光。

越看越是觉得其中璀璨如星辰。

闪亮至极。

他抬头看了一眼借剑人:

“这把剑,好似专门为我而铸?”

“正是如此。”

借剑人轻声叹息:

“这把剑不仅仅是专门为你而铸,也唯有你才能掌控运用。

“因为你的剑法,与此契合,伱的内力,更可以降服驭使此剑。

“这把剑,若是到了旁人的手中。

“必然会被剑中死寂所伤。

“要么当场惨死,要么……也会成为无知无觉,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都说天下十大名剑,多数邪性……实则并非如此。

“只是得到之人,并非是它们的主人,自然无法驾驭。

“一旦无法驾驭手中宝剑,便会被宝剑驾驭。

“从而化身剑奴。

“苏总镖头切记,此剑可以传世。

“却得让后人,将你的剑法融会贯通,再有内力造化通神,自可以代代相传。

“如若后人不及前人,切记将剑封存,免造杀孽。

“更有可能,一着不慎之下,落得一个满门灭尽的下场。”

苏陌轻轻点头,原本还想将这把剑交给杨小云,让她看看,如今看来却是不行了。

当即将寂灭神剑重新送入剑匣之中。

双手抱拳:

“昔年所谓借剑,不过是无意之举。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般回报,苏某谢过了。

“却不知道,兄台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借剑人闻言也不隐瞒。

打造兵器的直肠子,更是藏不住话,苏陌问了他就照实回答:

“近一年之前,苏总镖头造访养剑庐。

“却有人于养剑庐内,迷失了大器的神智,导致大器给贵属下毒。

“此事引得庐主震怒。

“其后多方调查,始终难有结果。

“庐主考虑到此人下手,有针对苏总镖头之意。

“故此,此行除了赠剑之外,也想要请苏总镖头容我在侧一段时间。

“看看是否能够找到这帮人的踪迹。

“庐主有命,定斩不饶。”

苏陌哑然一笑:

“庐主有心了,没想到这件事情至此还记得。

“只是……”

苏陌说到这里的时候,借剑人忍不住看了苏陌一眼。

就见他脸色多少有些犹豫,最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也罢,既然兄台有此心,苏某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只不过,我有言在先。

“苏某即将启程前往大玄腹地。

“当中危机难测,兄台需得自己考虑,是否要跟着去?”

借剑人微微一呆:

“大玄腹地?”

苏陌点了点头。

杨小云也看了借剑人一眼,本以为此人听到大玄腹地之后,多半是会打退堂鼓的。

结果没想到,借剑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素来不苟言笑,似乎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一笑,倒是让人意外。

而借剑人此时开口,语气更是兴奋:

“早就听闻大玄腹地因为昔年的一场大乱,已经成为了人间最凶险之处。

“不过,虽然凶险,可当中奇珍异宝无数。

“说不定会有锻造兵器的上好材料。

“苏总镖头若要前往,请务必带我一程。”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说道:

“也罢,既然兄台这么说,那苏某自然不好再劝。

“只是……此行凶险万分,倘若遭遇什么危机,兄台可莫要说我苏陌,恩将仇报。”

“既然是凶险之地,死生之事,自然自己负责。

“养剑庐有传人大器,纵然是我死了,养剑庐传承也不会绝尽。

“在下便随苏总镖头一行。”

该说的话到这也就差不多了。

苏陌当即招呼人过来,给借剑人准备了一个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启程动身之日,就在这两天。

……

……

夜幕之下,房间之内。

苏陌躺在床榻之上,杨小云趴在他的身上,面上红潮未去,正用两根手指头捏着苏陌的发丝,在他胸前画圆圈。

抬头看了苏陌那苍白的脸色一眼:

“真的没事?”

她轻声开口,语气之中也带着忐忑。

苏陌微微摇头:

“此乃必要之事,稍微隐忍就是。”

他捉住了杨小云的手:

“痒痒……”

杨小云一乐,却又不免有些忧心:

“真的不用再带一些人手了吗?

“小小这一趟出去回来,武功更高。

“牧山山,水无常,石诚,老马,都是可堪一用的高手。

“更何况,只需要你一声令下,南海,西州,都会有高手入东荒。

“且不说他们,就算是东荒这边……

“你只要打个招呼,无生堂万藏心,玉柳山庄柳庄主等人,都会前来助你。”

“此行之事,与他们并无关联。

“倒是没有必要,将他们卷入其中。

“别说他们了……纵然是玉灵心姐弟,如今也已经回到了玉氏族地,重新开始。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团宛如乱麻一般的漩涡,就由我来亲手结束好了。”

他看了杨小云一眼,拥入怀中,轻嗅发丝之间的芬芳。

其后一笑:

“夫人先且安睡,我去做点事情。”

“我随你一起……”

想要起身,却忽觉无力,忍不住嗔怪的瞪了苏陌一眼。

苏陌咧嘴一笑:

“夫人好好休息就是。”

他起身穿衣,整理好了之后,又给杨小云掖了掖被子,兜兜转转来到了书房之中。

打开了书房之内的暗格。

取出了几件东西。

一个是秘言盒,里面装着的是玄天宝印。

此行他想要将这个东西带上。

总感觉,大玄武库之内,此物必然有用。

除了玄天宝印之外,余下的却是足足七枚玄机扣。

自他折返东荒的第一日,玉灵心和玉麒麟姐弟便已经找到了他。

将起出的玄机扣双手奉上。

至此,苏陌七枚玄机扣,尽数入手。

只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却始终没有功夫整理。

此时得闲,便伸手将这七枚玄机扣取来,一边摸索,一边研究。

最后,两两一合,就听得咔嚓一声响,两枚玄机扣竟然合二为一。

他若有所思,又拿起了一枚进行尝试,就听得咔嚓咔嚓,不过片刻的功夫,七枚玄机扣,赫然是被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看上去古里古怪的物体。

这让苏陌有些迷惑:

“这就是大玄武库的钥匙?”

拿在手中翻看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不对……原来如此。”

他凝望此物一面,上面镌刻细微至极的地图。

如今这张图却是乱的。

由此得出结论,自己所合起来的这七枚玄机扣,应该并非是正确的组合方式。

正确的方式,应该会自然而然呈现出整张地图的全貌。

当即略一沉吟,又将这玄机扣拆开,重新组装。

一时之间,书房之内唯有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

七枚玄机扣终究是少一些,又并非毫无痕迹可寻,虽然有些地方颇为艰难,却也难不住苏陌。

在经过了一个时辰的努力之后,一把看上去古怪至极的钥匙形状,出现在了苏陌的眼前。

这钥匙内侧横生枝节,错落有致。

背面则是平滑至极。

其上镌刻一整副大玄腹地的地图。

甚至连天地四方也有简单描述于其上。

到了此时,苏陌方才取来了笔墨纸砚,一边对照地图,一边在纸上作画。

将这玄机扣后面的地图,整个画了下来。

仔细端详,确定没有任何偏差之后,苏陌这才松了口气。

再抬头,东方已经见明。

却是过去了一整夜。

苏陌凝望手中地图,一时微微蹙眉。

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年大玄武库之变,引得整个大玄腹地面目全非,人畜皆有惨烈变化。

“如今数百年时间过去,却不知道地形地貌,是否也有改变?

“不过,当年君落能够凭借一枚玄机扣上的简陋地图,就找到了皇城所在。

“可见……纵然是有些变化,也不会太大才对。”

他拿着地图研究了半晌,于当中又点点画画,做了一下计划。

这是押镖的习惯。

于何处打尖,在哪里休息,都会做好一定程度的规划。

只不过这一次,这规划多半用处不大。

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将这些事情做完之后,苏陌将地图收好,放在了袖子里,又将那玄天宝印收拾起来。

这才起身吹灯,出了书房。

余下时间,苏陌又耽搁了两日。

也不押镖送镖了,就是陪着杨小云,魏紫衣还有小司徒闲谈说话。

再逗弄逗弄自己的女儿。

如今这孩子大名尚未给取,只有一个乳名叫‘宝宝’。

其实这都不算是什么乳名。

可问题是,起名字这事,苏陌并非行家里手。

虽然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拍板,但是在起名字这事上,交给苏陌多少有点草率。

为什么白虎到现在还叫白虎?

不正是因为,苏陌这岂能的能力,让白虎倍感屈辱吗?

可若说想要集思广益。

你说一个,我说一个,感觉哪一个都不靠谱。

好在孩子还小,暂时之间倒也不急着要大名。

有个宝宝的乳名在,倒也可以叫得。

除了陪媳妇,遛孩子之外,苏陌又给老马留下了两封信。

让他在自己出发之后再看。

其后琐事也有一些,他大概其的都做了相应的处理和安排。

苏陌的脸色也在这两天的时间里,逐渐恢复了正常。

看上去跟先前并无二致。

至此,所有的事情全都解决完了。

这一日清晨,苏陌和借剑人还有曲红妆就要启程。

此行的幌子,也是出门送镖。

因此,除了杨小云,魏紫衣和小司徒,以及老马等人之外,其他人并不清楚苏陌要去何处,要做什么事情。

尤其是杨易之,彻彻底底被蒙在了鼓里。

甚至未曾出门相送。

毕竟犯不上……

就东荒这地方,苏陌这不是横着走吗?

押一趟镖,没几天就回来了,根本就用不着郑重其事的送别。

倒是福伯颤颤巍巍,每一次苏陌出门,都得送出好远。

此时站在一边,嘱咐苏陌出门要注意安全,能不惹事尽量不惹事……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苏陌虽然不觉得厌烦,心头却隐隐有些揪起。

福伯的状态每况日下。

当时他从海外回来的时候,就看出来福伯的情况不佳。

而就在他回来这一段时日里,他的身体就越来越虚弱了。

如今头脑似乎都开始有些不清醒。

小司徒说,福伯操劳一生,如今也是到寿了。

老人家的身体不知道还能坚持几日……

这个当口,纵然是有药,也是难医了。

苏陌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未曾显露。

如今看着福伯,好像是在叮嘱第一趟押镖入江湖的自己一样,不禁有些心酸。

轻声说道:

“福伯放心在家等我。”

“恩恩……少爷……少爷……”

他说了两句,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

“对了,如今是老爷了。

“恩,恩,老仆放心……只是,你素来眠花宿柳,武功平平,哎……依我说的话,少爷你还不如就不要做镖局的买卖了。

“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能养人了?

“风里来雨里去的跑江湖……太危险,这人心,太险恶了啊。”

这话先前就已经说过了。

杨小云轻轻一叹,让两个丫鬟领着福伯去后院休息。

夫妻两个看着福伯远去,对视一眼,杨小云低声说道:

“放心吧,家中一切有我。”

“恩。”

苏陌点了点头。

魏紫衣则轻声说道:

“回来之后,是不是就该娶我和小司徒了?

“可别让我们久等……”

苏陌伸手点了点魏紫衣的脑门:

“不害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全都害臊,怎么传宗接代?”

魏紫衣义正言辞,想要双手掐腰,却又担心被人看到,有失落凤盟大小姐的牌面,这才哼了一声:

“总而言之,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都成老闺女了……”

“放心就是。”

苏陌轻轻一笑,看看了小司徒一眼。

小司徒却是颇为平静,只是静静的看着苏陌:

“一路保重。”

“好。”

该说的说完,该做的做完。

苏陌飞身上马,回头再看一眼,跟杨小云四目相对,就听到杨小云轻声说道:

“快去快回。

“我在家中等你。”

苏陌深深点头,这才轻喝一声:

“驾!!”

他一马当先,借剑人紧随其后,最后跟着的则是曲红妆。

一行三人转眼就出了街口。

到得此时,方才慢下脚步,缓行出城,到得城外,这才策马扬鞭。

奔行一日,晚间是在一处林间落脚。

架起篝火,熊熊燃烧。

用木棍穿插干粮经火烧加热,再夹上几块肉脯,倒也颇为好吃。

苏陌正拿着一块干粮在啃,却忽然眉头微微蹙起。

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暗之中。

却并未在意。

如此又过了一会之后,这才重新朝着那一处投去目光,轻声开口: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失礼失礼。”

一个声音从暗中传来,虽然强行粗着嗓子,却也可以听出来,这绝非男子的动静。

苏陌眉头微微挑起,果然,片刻之后,就从黑暗之中走出了一个人。

做男子装扮,脸上挂着胡须,粘的颇为草率。

她故作潇洒姿态,大踏步的来到了苏陌等人跟前,双手一抱拳:

“赶路人途经此地,见得火光,方才知道有人。

“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便未曾现身,免得冲撞。

“这才栖身一侧,打算好好休息一夜,明天继续赶路。

“没想到,竟然被兄台察觉,兄台果然好本事……哈哈哈。”

后面这三个哈哈哈,笑的毫无波澜起伏。

苏陌凝望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都说不要跟着了。

“你素来是最听我话的,这一次,怎么不听话了?”

来人神色一僵,干笑了两声:

“兄台何出此言?

“你我明明互不相识……此话岂非荒唐?”

“那你敢将这假胡子摘下去,然后揭开自己的人皮面具吗?”

苏陌幽幽开口。

“……”

来人顿时沉默。

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委委屈屈的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苏陌的身边,轻声开口,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大玄腹地……是因为当年悬壶亭的前辈,为玄帝炼制不死丹,而造成了现如今的惨状。

“我现在,身为悬壶亭仅存的传人。

“属实是不能放任不管。

“除此之外,亭主失踪不见踪迹。

“来人不抢别的,只求悬壶录。

“恐怕于此事也有关联。

“苏大哥对不起……这一次,我实在是不能依你之言,留在家中等待……”

她说到这里,伸手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正是小司徒。

她眼眶微微泛红:

“而且……我总归是要看看,我到底是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苏陌听到前面的话,还在想着如何让小司徒回去。

可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忍不住看向小司徒:

“你……知道了?”

“我去你的书房,找到了悬壶录。

“只是想要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当年前辈们所造的孽。

“却没想到……”

小司徒说到这里,咬了咬嘴唇:

“苏大哥……我谢谢你不告诉我实情。

“但是,人总归是不能逃避的对吗?

“昔年悬壶亭的前辈造成了如今大玄腹地的一切。

“我出身于大玄腹地,本应该浑浑噩噩由生到死。

“却没想到,竟然会被爷爷带回来抚养。

“如今学得一身医术,又怎可独善其身?

“大玄腹地之灾,我正是……责无旁贷。”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苏陌,眸光之中哪有丝毫柔弱,全是一片坚毅执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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