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不易

韩绛与王安石一左一右坐在官家面前,如今他们二人是官家变法的左右先锋。

特别是韩绛通过裁减禁军,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隐患。

如今韩绛提议设立审官西院将原先属于枢密院的六十二项权力划走,其中包括最重要的大使臣以上的武将注授之权。

“往日枢密院注授大使臣无格,以至于吏人在其中上下其手,以至于除授不分先后次序,最后致弊病丛生。而吏人手掌注授之权,平日武臣见了甚至都要磕头,堂堂大将都如此折辱于胥吏之手,岂盼他们为国杀敌尽忠。”

官家听了深以为然。

韩绛先是替他解决了禁军的冗兵,再从选拔武将上下手。

将武将授官按照如文官一般的规章制度,制定一个标准,一个法式,杜绝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让武将升迁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国家如此折辱武将,怎能指望他们为国家卖命去打契丹,灭西夏。

“设审官西院后,大使臣以上的磨勘选任归于审问西院,三班院则负责小使臣以下武官铨选。”

“枢密院将常务下放至审官西院,如此枢臣们得以专讲政事。”

韩绛奏后,官家询问王安石道:“王卿怎么看?”

王安石道:“之前中书尚可将堂选知州下放至审官院,为何武选不可除之,此乃省细务乃可论大体,臣以为可行!”

天下各州知州之前是一半归政事堂堂除,一半归吏部审官院,王安石上任后便将此权力全部让给了审官院,因此遭到了曾公亮的反对,王安石便是拿‘省细务论大体’之句反驳,最后是王安石胜了。

官家点点头,同时又看到王安石发鬓间的跳蚤不由心道,所谓省细务乃可论大体,便是卿不爱洗澡的原因吗?

官家见韩绛,王安石一致如此便道:“就依二卿之见如此改弦更张了。只是两位枢相那边如何商量?”

韩绛知道免不了与文彦博,吕公弼起冲突,但是之前他身为枢密副使裁撤禁军时,便与二人势如水火了。

韩绛不能说实话,因为异论相搅,官家还要留文彦博,吕公弼在朝堂上制约王安石与自己,尽管文彦博是一个劲的请出外,但官家就不让他走。

韩绛道:“只要审官西院与三班院仍置于枢密院下,如今便不会有异议。”

官家有所疑惑但还是同意了。

从免役法,审官西院以及裁撤禁军都是韩绛一直奔走打算实现的,但之前因变法的力量太小,他没有一事得以成功。

如今有了王安石,他的政治理念一一得以了实现,并且凭此积攒了大量的政治声望,一路官至参知政事,韩家的声望也因他更高了一层。

王安石,韩绛又与官家讨论了数事,最后官家道:“朕打算除拜章衡,章越为知制诰,两位卿家以为如何?”

王安石听到这里有些不悦。

王安石这人喜怒形于色,高兴不高兴都在脸上,很容易就看出他对任命章越,章衡为知制诰的不满意。

但是这个决定是官家亲自开口的,王安石没有反驳,好容易算是给官家留下些许面子。

不过在官家面前,王安石依旧没有好脸色瓮着声道:“臣的意思是让章越外任两年,回朝再授知制诰,但既是陛下恩典,且加个权知制诰好了!”

这时候韩绛道:“启禀陛下,章越是状元出身,又兼制科三等,本朝科举能兼得二者实没有第二人,若以文学高选出任知制诰不在话下。”

“这知制诰本就是起草敕诏的,不许有外任的经历一样能写得好。既是权字,反是冷了人心。”

官家听韩绛说得有些好笑,但也是微微点头,韩绛说得有道理,起草诏书文笔好就可以了,为啥非要加个外放经历。

韩绛之前不敢为章越说话,但如今官家亲口开了,他便与王安石争论。

王安石道:“章越是栋梁之才不假,但越是这般人才,越要经历磨练。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伍卒,这是韩非子说的,也是祖宗之法,政事堂历练官员的制度。”

韩绛道:“参政所言极是,不过外任历练不一定是授知制诰之前,也可以是授知制诰之后。再说非常之人才,有非常之待遇也是情有可原。”

王安石闻言道:“既是这么说,我没有意见。”

官家见王安石与韩绛达成了共识笑着道:“两位卿家既是赞同,朕心甚慰!如此朕便往舍人院颁下词头!”

韩绛大喜起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官家微微笑问道:“喜从何来?”

韩绛激动地道:“苏易简二十六岁知制诰后,再无第二人,如今章越继之,可称盛世典故。”

但见官家摇头道:“卿莫举苏易简这例子,这苏易简因饮酒过度而被罢参政后郁郁而终,朕可不愿章越如此。”

韩绛听了心道,古往今来君王对大臣厚爱,也是莫过于此如此了吧。

韩绛看了一眼王安石,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仍对章越出任知制诰而有些介怀。

舍人院之内。

如今是直舍人院蔡延庆当值。

蔡延庆直舍人院的制诰,正是李大临走时起草的。

这也是新旧交替的过程。

李大临当时已被罢官,但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新任直舍人院的制诰还没有写。

此刻舍人院空缺,没有舍人动笔,谁来承认蔡延庆为直舍人院。

别看不就是制诰,何须那么多繁文缛节。但这样的事一点都不能马虎。

比如宋朝皇帝的诏书必须经宰相副署才能生效。历史上赵匡胤拜赵普出任宰相,正好中书省里几位宰相已于三日前辞相,赵普这还没当上宰相,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谁来副署诏令?

别看这是细节问题,但却经过好一番的争论。

最后是让同平章事,知开封府尹的赵匡义来副署,赵普这才算真正拜了宰相。

所以李大临被罢了知制诰前,最后请他紧急回来起草了蔡延庆直舍人院的制诰,这才能走。

而如今蔡延庆直舍人院时,也是很犹豫,三舍人格命之事,百官都钦佩不已。若是皇帝再次下诏书封李定为御史,他当如何办?

接了就是遗臭万年,不接则是前途尽毁。

蔡延庆左右为难时,却突然接到皇帝的词头。

蔡延庆一看原来是章越,章衡知制诰!

蔡延庆一看心底那个高兴,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高兴的是,终于有人知制诰来背锅了,不是滋味的是,章越,章衡二人的官位比他高。

但蔡延庆想了想,二人知制诰也是实至名归,再说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即动笔草诏。

……

而此刻吕家家宅之中。

吕嘉问正看着吕公弼这位叔公。

吕嘉问的祖父是吕夷简的长子吕公绰,是吕公弼,吕公著二人的兄长。

吕公弼身为枢密使,吕家之中继吕夷简后官位最高的人,吕嘉问在他面前有些忐忑。

二人静默了半响,吕公弼从袖中取了一封奏疏递给了吕嘉问言道:“此疏是我打算数日后弹劾王安石的,你仔细看清楚,一个字不错的默在心底。”

吕嘉问一愣道:“叔公,侄孙不明白你的用意,是要侄孙作何事?”

吕公弼以寻常口气道来:“你三叔公(吕公著)被王安石罢去御史中丞之职,又兼我听到消息王安石与韩绛商议要设审官西院,夺去枢密院注授武将之权,此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必与王安石鱼死网破。”

“故而我要伱记熟了以后,再一个字不漏地告诉王安石。”

“叔父要侄孙出卖你?”

吕公弼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之后我会装着不知此事,将你从族谱除名,列为家贼,永远不再是我吕家子弟!但你也会因此荣华富贵,他日未必在我之下。”

吕嘉问闻言道:“叔公是料定自己必输,然后要我们吕家也学那韩家,也出一个赞同新法的人吗?”

吕公弼点点头道:“没错,看来不用我多说,你也想明白了。我们吕家不是怕了王安石,而是怕了官家。似司马君实他们反对王安石,一旦事不如意,大不了辞官而去。”

“但我们吕家却辞不得,韩家也是辞不得,故而我们两家之中必须一家里有一个人与官家站在同一条船上!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你是进士出身,又是咱们吕家子弟,你去投奔王安石,他肯定不会亏待你。”

“至于我这份奏疏便是你取信于王安石的投名状!只是此事除了我以外,吕家无一人知道,你以后也将永远被逐出我吕家门墙,你愿意吗?”

吕嘉问听了吕公弼的话,双目泪水直下,已是泣不成声。

吕公弼看着他的样子道:“这还是太为难你了,算了。”

说完吕公弼欲抽走奏疏时,却见吕嘉问的手已是搭在了奏疏的另一角上。

吕嘉问抹去脸上泪水道:“叔公,其实变法不变法的于我心底毫不在意,我求的是咱们吕家能在朝中世代不易。”

“只要能为了吕家,此事由我来为之!”

吕公弼点点头道:“我没有看错人,去吧!”

“是,叔公!”吕嘉问目光中露出坚定之色。

(本章完)

第632章 吕公弼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章越如常般走在宫道之上,时光亦如往日。

大殿下的廊间官员们三三两两的聚着,谈论最多的还是新法的事。

章越与他们见礼拱手后,继续沿着廊道往大殿而去。

“三郎!”

章越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回头看去不由惊喜交加。

“大郎君!”

章越走到欧阳发面前上下打量,却见对方不过三十岁,但双鬓皆已斑白,脸上都是沧桑之色。

欧阳发与章越握住手,一瞬间二人感慨万千。

“治平四年,我与家父离开京师时,已是万念俱灰,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遭此之辱,被人指指点点,本已是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便是。”

“但是你屡次三番相邀,娘子也是甚是体贴,这一次又蒙陛下恩典,赐进士及第出身,我实是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是,能再见到大郎君,太好了。最近我老想起当初的事,记得那时我初入京师,得到伯父和大郎君收容……然后……”

谈及往事,章越记忆的闸门似一下子被打开。

初入欧阳修家,识得欧阳发与吴大娘子,之后得到欧阳修说合得以与吴家结亲……

“是了,伯父身子好吗?”

“家父如今虽身子不好,人也上了年纪,但也是怡然自得,自号六一居士,度之可知是此号从何而来?”

章越当然知道,不过还是问道:“为何这么说呢?”

欧阳发笑着道:“这六个一,是一张琴,一盘棋,一万卷藏书,一千本集古录,还有最后两个一,三郎一定猜不到。”

章越闻言心有触动地道:“是一壶酒,一个老翁吧!”

欧阳发一愣然后道:“难怪家父常言度之聪明过人。家父原号醉翁,这一壶酒,一个老翁便是原先的号。”

章越苦笑,后悔自己不该多这嘴的:“伯父的豁达大度,远非我可及。”

欧阳发摇了摇头道:“三郎,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家父与韩魏公都非常器重你。韩魏公说他日能拨乱反正者,非伱莫属!”

拨乱反正?

这么说王安石的变法就是乱了。

是了,韩琦与欧阳修都是一致反对青苗法的。

章越认为青苗法也有弊端,但如今矫枉必须过正,以后再来收拾残局。

章越想到这里,对欧阳发道:“惭愧,我怕辜负韩公与伯父的厚望了!”

欧阳发道:“度之……”

说到这里,章越突叮嘱道:“官家若问你青苗法,你切不可大言此法如何不好,只说前段日子卧疾在床,不知情况如何。”

欧阳发闻言忍不住道:“三郎,你官当得久胆子变小了。”

章越闻言一愣,没有说话。

欧阳发也觉得语气有些重,言道:“究竟青苗法好不好,三郎去地方走一趟就知道了,但我一路走来,实难以称之为良法!”

“家父言道天下人虽知青苗法取利并非官家本意,但二分之息实在太高,但令只纳元数本钱,如此方可造福百姓。如今他已作主在任所止散青苗钱了!”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止散青苗钱是什么结果,好几个官员都因此丢了官,欧阳修居然挑头和朝廷政令对着干。

欧阳发道:“家父行事一生出于诚心直道,故而无所矜饰。我自问不才,但也学着他一二。”

章越清楚欧阳修的性子,他为官与他的文章一样都是坦坦荡荡,直谏而从不避险。

“三郎……青苗法不好,你为何不直言呢?”

章越沉默了,他不能说我如今虽官至待制,但真正能改变的还是太少。

欧阳发知道章越不肯与他一并发声,于是有些失望,若是欧阳发知道这新青苗法还是章越起草的,不知该气成什么样子。

两人边走边聊,言语之间,他们忽看见枢密使吕公弼从崇政殿中秃巾而出,他的官帽也不知到了哪里。

身为枢相吕公弼这般着实骇人!

官员最重仪表,秃巾而行是非常的失礼的。

吕公弼身为枢密使为何仓皇至此?失态至此?

“枢相为何至此?”

一名官员叹道:“官家从王,韩两位参政之议设审官西院,吕枢相不忿弹劾王参政,哪知道此事不密,竟不知被谁泄露出去。王参政先言吕枢相不是,今日吕枢相先行上殿自辩,故……”

“先是吕中丞,后是吕枢相,王介甫真是了得,不过一个月连罢吕家两名高官。谁能想吕家一个月前那风光无量之状。”

章越听了两名官员对话,也知道吕公弼多半今日殿上力争结果被罢。

想当初吕夷简在朝几十年宰相,可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官家即位后,吕公弼任枢密使,吕公著任御史中丞,可谓权势赫赫,结果兄弟二人竟一个月内先后被罢去。

此刻众人对吕家的心态,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之感。

章越站在一旁,看着白发苍苍的吕公弼徐徐走下台阶,他忽然记起了当年自己三司时,对方为三司使二人共事的短暂日子。

如此人物,竟也以这个方式落下帷幕。

吕公弼行此时,不少官员都是避嫌离开,但章越与吕公弼还是分属姻亲故而上前道:“吕公可有什么下官效劳之处?”

吕公弼本是目光涣散,看见章越目光中又有了焦点,他言道:“是度之啊!这是伯和!”

欧阳修一家与吕公弼并非那么亲近。

但吕公弼却抓住欧阳发的手问道:“永叔来京了吗?”

欧阳发道:“家父并未到京。”

吕公弼点点头道:“不来也好,天下之事已是不可为之了,度之以后要你们来收拾残局了。”

章越闻言但觉得胸口闷闷的,但见吕公弼这般还是心有不忍。

章越让欧阳发先行一步,自己搀着吕公弼行了一段路,之后才返回大殿。

章越与欧阳发先后入殿。

欧阳发进殿一盏茶功夫后,章越方才入殿。

章越一入殿并听王安石在殿上向官家奏道:“陛下,似欧阳修这样的人善附流俗,以韩琦为社稷之臣。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臣请罢之!”

至于欧阳发手捧着一封奏疏,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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