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不杀(下)

郭宁正带着一队步骑,沿着开封的外城城墙行进。

开封城里的鼎沸模样,已经完全不在郭宁的眼里。那些女真人的王公贵族,或者开封朝廷的陈列仪仗,都只是一块熟透的肉。自有人负责去切割了,端上盘子来。

比如这会儿在城里横冲直撞的李霆,对此显然兴趣十足。郭宁遣了他的本部人马若干入内,助他继续立功。

郭宁本人则按部就班地调度人手,由外向内地稳固控制城池。

首先易手的,自然是开封外城城墙。

开封外城倚靠当年宋国的建设,墙基宽达五丈六尺,墙头足够全副武装的铁浮图骑士数人并马而行,郭宁以铁骑为先导,沿途迫降驻守此地的兵将,而后继兵马随行接管。

开封朝廷在武力上的窘迫,此时愈发显露无遗。纵然控制了百万女真人,可本族兵马散在大金国的半壁江山,哪里够用?就算开封守军里头,仍然有半数以上都是汉儿。

严格说来,这些汉儿加入开封朝廷旗下的时间,比大多数女真人兵将更早。他们有些是早年朝廷设在河南路的镇防军和射粮军;有些是开封朝廷击溃红袄军,迫降的山东汉儿。遂王最初南下时,曾有意弥合女真、汉人之间的矛盾,所以颇信重汉军。

但随着郭宁在中都方面立定脚跟,越来越显示取而代之的势头,开封朝廷又必须依托女真人,转而将这些汉军不断拆分,并调出开封去屯田。

这样的操作,等于是在赤裸裸地表现猜忌,愈发引动了军队内部的裂痕。

而汉儿军士们在过去的一年里,不断看到女真人从北方逃亡,听他们私下里转述郭宁的凶悍可怖,耳朵里都要起老茧了。可是,既然这位周国公明摆着是冲女真人去的,又与汉儿何干呢?

先前奥屯斡里卜完颜阿排两人率部出击,为了确保将士的忠诚度,竟然将汉儿尽数剔除在外,又临时抽调了近万人的女真平民,用来填充城墙守御。这样的军队,全然没法用来打仗。

两个都尉身死的消息一到,女真平民尽数逃窜。

眼看定海军的旗帜来到,汉儿将士们无不高声欢呼,一批批地主动降服,甚至不待定海军派出军官接管,自家就杀了领兵的女真人,把部伍安排得井井有条。

随着天色渐渐黯淡,许多汉儿将士打开城墙沿线的仓库,主动分派松明火把,更有大批兵将高举着火把尾随郭宁,以壮声势。

数以千计的火把将城墙照映得亮如白昼,又如一条火龙沿着城墙伸展庞然身躯。而这种声势,使得城池内外响应之人、降伏之人愈来愈多。

队伍越过宏仁门,抵达外城东面偏北的广泽门时,原本试图通过此地逃亡的女真人眼看情形不妙,大都疯狂奔去其它方向。

驻守此地的百来个兵丁提前把武器甲胄之类都归置到一处,空手等待发落。而郭宁踏上城楼时,还有数人未及迎候,依旧站在墩墙垛口之后,向外眺望。

倪一刚想呼喝,被郭宁止住了。

郭宁往垛口走了几步,探头张望着,问道:“在看什么?”

“没路走了!”一名年轻的汉儿士卒全没注意郭宁,快活地道:“外头的女真将校,有完颜从坦元帅在内,还有完颜陈和尚……他们没路可走啦!”

郭宁眺望片刻,微笑道:“隔着这么远,你也能认出他们么?”

士卒觉得郭宁口音有异,侧身看看。

郭宁这会儿只着灰色戎服,并无仪仗随行,傔从甲士们又都在外圈簇拥。士卒只当郭宁是哪里奔来避乱的袍泽,随口答道:

“往日里他两人管军时,我见他们多了。这两位,都还不赖,待将士们和善,自家也有本事,和城里那些做官的蠢猪大不相同。虽说后来女真人来得多,压榨得狠,他二人和咱们汉儿倒没仇。”

“原来如此。”郭宁又问:“若周国公遣人招降他们,你觉得能行么?”

那士卒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这群人要是想死,早就可以死了,耗到这时候,无非是因为不想死……我看,只要给个由头,招降他们不难。他们几个能留条命在,我倒也乐意!”

郭宁哈哈大笑,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小兄弟见识不差。”

他从垛口缩回身体的时候,完颜斜烈早就满脸激动地跪伏在旁:“多谢周国公!”

“不要谢我,该谢这将士,谢你兄弟日常名声不坏。”

郭宁招来倪一,吩咐道:“伱去一次,给他们个由头罢!就说,交出完颜陈和尚,便允许他们投降!”

倪一大声领命。

广泽门的城门还堵着,虽然已经调人来挪开土石,短时间里没法正常出入。倪一有心在降众面前抖威风,单手拽着此前女真人逃亡时编结的绳索,翻身跃出高墙,蹬了两下墙体,安然落地。

这是他前阵子和董进学的攀援之法,没想到此刻用上了。

离开城墙数步,有走散的军马。倪一翻身上马,重重一挥鞭,战马吃痛,人立了一下,然后便是奋蹄向前,顷刻间越过护城河水浅之处,直冲向女真将校聚集之地。

整一套动作干脆利落,城门上头好些将士大声喝彩。随同郭宁行进的,还有宋国的赵方,和随行的十余名宋军将校。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倪一的炫耀,孟珙当即冷哼一声,而他的父亲孟宗政和扈再兴等宿将,无不怀着敬意,看着倪一单骑直入。

城下零散的女真人尚有许多,看到他这副猛恶来势,无不望风而逃。

前行百数十步,就到金军垓心。

原来金军且战且退,到这时许多伤者不得救治,都已经散乱躺靠在地,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就连几个将帅也都周身浴血,站得踉跄。

倪一倒也生出一点敬意,当下勒马停步,按着郭宁的吩咐,呼喝过了。

不得不说,那士卒眼光真准。

这台阶一旦给出,好些金军将帅面露喜色,人人呼喝着:“完颜陈和尚在这里!”,

转头就将之推拥了出来。

倪一正待驱他回报,不曾想那完颜陈和尚忽然狂吼,喊着喊着,眼眶里绽出血来!

“这厮疯了?喊什么呢?”

完颜陈和尚嗓音嘶哑,倪一仔细听了听,才知道他在喊:“国破、兵败,惟有死耳!我不投降!给我刀,让我战死吧!”

“嘿!”倪一当场惊了。

一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人,还有这样的决心?

周国公确实答应了完颜斜烈那厮,可当时谁也不知道,一个穷途末路之鬼,面对着周国公高抬贵手的恩情,还敢这样作死!

不待周围几个女真将校慌张劝解,倪一已经从腰间拔出短刀,扔在完颜陈和尚面前。

完颜陈和尚拼命喊着,挣开抓住自己手臂、肩膀的好几双手掌,抬眼看看倪一。他浑身都在打晃,举起短刀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彻底嘶哑了。

倪一倒能猜出他的意思,沉声道:“我乃周国公帐下亲卫统领倪一!你不是死在无名之辈手里!”

完颜陈和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一个箭步向前,持刀挑向倪一的胸腹。

若在他体力充沛的时候,这一下挑刺威力巨大,但这会儿他全无力道,动作迟缓异常。

倪一都懒得拨马避让,直接翻手挚出大斧,横向挥格。一声轻响之后,完颜陈和尚手里的短刀已然磕飞在半空。

大斧顺势兜转,带着恶风直取完颜陈和尚。

完颜陈和尚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避让,只来得及两眼怒瞪。却不料那铁斧猛地一转,宽大的斧背取代了锋刃,正正地砸在他的脖颈。

完颜陈和尚眼前一黑,当即晕倒。

倪一俯身看看,有些迟疑地问道:“还有气吧?我可留了力的,没下死手。”

完颜从坦和移剌蒲阿同时扑上去,去探完颜陈和尚的鼻息。

“他没事。”半晌之后,两人松了口气:“这位倪统领,我们乞降。”

大金兴定二年,大宋嘉定九年,金宋两军汇聚开封,共讨叛臣。

自定海军出动,在南京路、河东路、河北路等地连续鏖战不下十余场,先后杀死都监、都尉、元帅以上的敌人二十余人,歼灭敌军不下五万。

待到开封城下决战,遂王南下经营数载,从百万女真人里纠合的十三都尉精锐尽数溃灭,只一日里,连同开封城内自相扰乱厮杀的死者,总数又不下五万。城池内外,血流成河。

过去两年里,近百万女真人南下开封,以至于开封朝廷百司用度,三军调发,一人耕之,百人食之。到十三都尉分立,军户减去冗滥后仍有四十二万之众。但其中能够挽弓厮杀,具备胆勇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最终这些具备胆勇之人,又大半死在疆场,开封城外响应完颜从坦的乞降之人,不过两千出头罢了。

由此,这个曾经以强大武力横行天下,进而专制域中的民族,失去了他的武力凭藉。中原地带女真人的脊梁骨,被彻彻底底的打断了。

(本章完)

第810章 力尽(上)

张平亮眼前的一切,让他感觉很奇特。

走在这样巨大的城池里,人的视线往哪里去,都会被突兀探出的斗拱飞檐阻断。视线所到之处,一座座建筑彼此错落,高的有五层、六层,由粗大到两三人合抱的梁柱支撑着。仿佛黑色的剪影慢慢融入夜幕,显得格外巍峨。

这样的楼宇,一座里头,就能住一百户人家。如果只谈遮风挡雨,塞进去四五百人都没有问题。

这几日和张平亮一起行军的,有个资深的军法官,以前在南京路当过镇防军的百户。据他说,这开封城早年唤作东京汴梁,是南朝宋国的国都。这城里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上千座的琼楼玉宇,每一座里,都汇聚了天下的美食、美酒、财富、女人和无数奇珍异宝,便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这里,都能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因为说得过于美好,引得张平亮有点心动,张平亮的伙伴猴子和山鸡两个,更是偷偷商议了几回,想要在打了胜仗以后,拿着周国公给的赏赐,在开封城里找个女人,乐一乐。

结果进城来一看,那军法官怕不是在胡扯。整座城池的规模确实庞大,却看不到多少正经居民,只有畏缩地跪在路边的一排排女真人,和乱七八糟倒在血泊里的、死的女真人。

那些巨大的建筑也不是酒肆之类,全都是宫殿或官署,但又不像是有人在使用的样子,透着衰败和荒芜的气息。好些建筑新近被拆除了大半,被斧斤斫砍断裂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外头,很多都过了火,一片片地冒着黑烟,发出焦糊的气味。

有意思的是,城池里还有不少农田。种田的农夫早都逃散了,田地也被践踏得不像样子,看不出种的什么。

大战既然结束,将士们的心情放松,就觉得又饿又渴。虽说军官们都讲,在预定进驻的营地里安排了酒肉吃喝,但猴子嘴馋,最是按捺不住。他趁着前队脚步稍歇,偷往田里掏摸一阵,回来藉着松明火把一看,真不是好东西,就一个长老了的蔓菁,还有一个干瘪的甜瓜。

猴子也不嫌弃,自顾把甜瓜先吃了,把蔓菁扔给山鸡。山鸡皱着眉头摇了两口菜帮子,终于把整个蔓菁一口口吃完了,且润润嗓子。

同行将士们无不哄笑。

放松恣意的笑声之下,张平亮又听到田地后头像是乱草堆的影影绰绰间,传来草动叶摇的声音。他立刻指了两名士卒过去探看。

士卒们高举火把站到那里,正撞上几个汉人从草堆里伸头出来。

那几人都是农夫,头上顶着草编的笠帽,身上裹着一大堆的茅草伪装。有人警惕地握着锄头,但是当将士们的视线集中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把锄头扔开,跪倒在地。

“看……”猴子指着那几人,撇了撇嘴:“南京路这一片的汉人,许多都像这厮们一般,自家剃头结辫,学女真人模样。”

因为这些农夫都跪下了,火光刚好照耀到他们剃短的头顶和两鬓,还有垂落到肩膀的发辫。

此时前头行军队列打通了拥堵,还有两队人被将官带着,紧急去往北面一处火场,道路为之一空。张平亮拔足继续前进,随口道:“咱们北京路也是一样,你别说没见过。”

“那也没有这么多的!”

猴子一边辩解,一边给山鸡打了眼色。山鸡便愣愣地道:“北京路那边就算有,学的也是契丹人、渤海人或者奚人,不是学女真人!”

“这什么鬼扯?”张平亮被气得笑了,抬脚踢了山鸡一下。

他这阵子读得点书,晓得一点故事。原来大金建国之处,就曾颁布发令,以随处既归本朝,宜同风俗,去发、短巾、左衽,敢有违犯者,皆视为心怀旧国,当正典刑。

但后来,随着大金对地方的治理深入,这政策又有变化。

皆因朝廷发现,南京路和山东地界的汉人,在大金朝廷的立场上,与北方燕云地界的汉人又有不同。

燕云汉人在契丹治下两百年,本身自然就形成了一套应对异族统治者的手段,大金取代大辽,不过是统治者换了人,他们对此全无抵触,应付裕如,以至于大金的统治者都认为彼辈过于谄媚多变。这样一来,强求燕云汉人去发异服,反而徒生事端。

在朝廷文书里,通常按照黄河为界,把黄河以南的汉人称为“南人”,约莫有南朝宋国遗留民的意思。这些“南人”与汉人不一样,他们归顺大金治下未久,各种反抗此起彼伏,从未停歇,所以朝廷一直强压着他们,在发型、饮食、生活习俗等各方面力求符合女真人的习惯。

所以,发辫如何,或者生活上的细节如何,并不足以拿来夸耀。非要纠结起来,周国公和他的部下们,包括张平亮和猴子、山鸡等人几乎全都是大金军队出身,为大金卖过命、效过死,又何必看不起这些可怜人呢?

他们不过是替女真人种地罢了!

当下张平亮沉声道:“周国公麾下,人不分南北,你们莫要胡言乱语,谨记一切听军令行事。”

身边将士们见张平亮难得严格,连连点头。

绵长的队列起步,众人恢复肃然的神情,穿过道路两旁跪伏的女真人和躲在远处惊恐的汉人。

沿长街走了数百步,猴子忍不住又道:“一个个的衣衫褴褛,也不像是享过福的样子。这群女真人混得很惨啊!我适才战场上没杀得过瘾,本打算,进城以后找个由头,再砍他几个女真人的脑袋,替凸眼报仇……这会儿竟有些下不去手。”

“吹牛,方才战场上,你不是已经累趴下了么?”张平亮言简意赅地戳穿了猴子的大言。

他也看到了女真人们低眉顺眼的样子,也不知为何,猛然想起自己在蓟州玉田县的家。

在他的家里,早就见不到这种惊恐或者极度顺服的眼神。

他的妻子李氏,早年曾是官宦之后,遭逢丧乱之后,荣华富贵尽去,还被人当作战利品掠卖,吃过很多苦。但是自从嫁给了张平亮,这一年来安稳度日,心里有了依靠,眉眼间不就快活了许多吗?

张平亮负责管理的荫户们也不会如此。

定海军自有严格制度,厉禁欺压百姓,这两年来配给田地、耕牛、粮种的条件又优惠,日子过得不错。未来有些盼头,上头还有定海军的军官庇护,虽说安稳时日尚短,家底一时积攒不厚,日常生活难免有些窘迫。但是,人却已经不再畏缩胆怯了。

不止他的荫户,猴子、山鸡还有凸眼等人粗鄙无文,懒得管理荫户,所以一向都是张平亮在代管。那些人的精气神,也都比眼前这些货色强出许多。张平亮觉得,能在太平岁月里过着安稳日子的人,就应该是那样。

当时中都城里皇帝跳楼自尽,女真人人心惶惶,北京大定府里,也有趁机南下,千里迢迢逃奔开封之人,当时他们究竟在求什么,现在又得到了什么?那时候张平亮怒其叛变,此时却有些哀其不幸,看着他们,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悲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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