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世家格局,大帽杀人!

火力全开!

陈以勤平等的骂了整个内阁。

张居正、李春芳是黑心。

高拱是眼瞎。

身居高位,就注定脾气不会好。

但这番有理有据的谩骂,就连高拱也只能在原地涨红着脸,喘着粗气,想还嘴都做不到。

作为内阁首揆,张居正始终有个很好的优点,那便是唾面自干的本领。

张居正以弟子礼,朝着陈以勤一躬到地,请问道:“逸甫,若有改农人之苦的法子,不妨明说就是。”

再骂。

就是把他们仨骂死了。

谷贱伤农的问题还摆在那里。

有解决方法就说,要是没有,那就有点纯粹骂人的意思了。

陈以勤也不在意首辅话中的机封,正色道:“洪武初年劝农桑,这是因为大乱之后,要百姓安心种地。

永乐初年劝农桑,这也是因为大乱之后,要百姓安心种地。”

洪武年间,是从元廷手中夺回天下,永乐年间,是靖难过后山河残破。

乱象,有所不同。

陈以勤所说,张、高、李不禁点头,表示赞同。

“而洪熙初年往后,是苍天不仁,历代先皇方劝农桑,此为天下之民活路,继续要百姓安心种地。”

陈以勤讲述着劝农桑的变化,“如果想不伤农,那便要准许农人种植其他东西,等来年粮价上涨,百姓自然又会去种粮食。”

太祖高皇帝的锁籍制度。

不光锁了人的籍身,还锁了其他的事物,就以农人为例,一块地里被规定种什么东西,就只能种什么东西。

即便土地更换主人,而土地性质却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种稻子的地,一百多年来就种稻子,种高粱的地,一百多年来就种高粱。

农人的悲剧就在这里,粮价贱了,也不能在地里种其他更有价值的作物,年年种,年年丰收,年年粮食卖不上价,一年日子比一年更穷。

高拱心里“咯噔”一下,冷着声调,“你想更改太祖高皇帝祖制,开放地籍于农人?”

你诛我心,我便诛你身!

祖宗之法在上。

陈以勤的话,就属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其罪,当诛!

张居正、李春芳眉头微皱,望着高拱的眼神略微一变。

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先落水后落水,谁都不能幸免。

同在内阁,更该同舟共济,虽然被骂了几句,但也不能直接拿大帽子杀人啊。

陈以勤毫不动摇,迎着高拱想杀人的眼神,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大帽子!

我接了!

张、高、李顿感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窜了上来。

这“三不足”,出自北宋名相王安石在整个熙宁变法期间的坚持,人事,在天变、祖宗、人言之上。

此刻的陈以勤,仿佛站在了王安石,站在了大明朝数以千万计的肩膀上,高喊出百姓的名字。

倘若真以太祖高皇帝祖制将陈以勤拿下,史书留笔,恐怕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后世百姓戳脊梁骨。

人,是在不断重复过往的错误不假,但人又不傻,不会不知道谁在替自己说话,谁在真正替百姓做事。

高拱,掏出了把“刀”,伸到了陈以勤身前,而陈以勤不仅不躲不避,反而告诉高拱位置不对,然后,帮着高拱把刀放到了心口上,示意高拱往这捅,狠狠地捅。

陈以勤是在替天下农人说话,等同站在了天下农人身前,捅死了陈以勤,等于在朝着天下农人心口来一刀。

一招以退为进。

高拱转瞬间攻守异形,坐蜡了,鼻孔里发出“哼”声,却根本不敢接话,伸刀。

见此情形,张居正只觉得头疼,阁员惹出的祸事,要他来收场,阁员无法说的话,到最后还要他来说,“逸甫,少安毋躁,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自有太祖高皇帝的考虑。

放开地籍,势必会让农人追逐更能卖钱的作物,此利于农人,却又不完全利于朝廷。

如若我大明朝无有农人再种植粮食,我大明朝又将以何物而食。

我知道,这般说话或显得绝对,在多数时候,多数百姓,不用朝廷督促限制,也会去种植粮食。

但大灾常有,而丰年不常有,我非是诅咒我大明朝,可事实如此,让农人去逐利而行,恐伤我大明朝粮食之根本。

而农人之苦…朝廷不是不知,可为了我大明朝江山社稷为计,为农家以外的三教、八流为计,可否再等一等,等到大盛之世降临,朝廷定然补偿农家所受之苦。”

三教九流。

儒、佛、道三教,儒家者流、阴阳家者流、道家者流、法家者流、农家者流、名家者流、墨家者流、纵横家者流、杂家者流共称九流。

粮食。

是大明朝百姓生活基石。

稳定粮食产量,是朝廷必须关心的事,而粮食价格,嗯,可以往后等等。

总而言之,再苦一苦百姓,等到大盛之世,会补偿农家的。

“大盛之世?”

陈以勤望着张居正,询问道:“敢问元辅,何谓大盛之世?我泱泱华夏,又几时有了元辅所说的大盛之世?”

这大盛之世,就和儒家的大同社会一般,虚无渺茫,骗了华夏农家几千年。

张居正沉默了。

适才的话本就不能推敲,是给内阁所有人的一个台阶,但陈以勤没有丝毫借坡下驴的想法,步步紧逼。

身为当朝内阁首辅,被人逼到墙脚,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火气。

他就想不明白,名家望族出身的陈以勤,怎么就在农人的问题上寸步不让?

天下粮价,与陈家何干?

高拱也在沉默。

李春芳感受着内阁肃杀的氛围,也不知该从哪破冰。

“看来,元辅,次相,对我无话可说,对两京一十三省农家疾苦置若罔闻,既然如此,我便入宫面圣。”

陈以勤转身走出了政务堂,朝着玉熙宫而去。

与陈以勤关系不错的李春芳,瞅了眼张居正、高拱,咬了咬牙追上了老友。

事已至此,张居正、高拱在政务堂是坐不下去的,干脆跟了上去。

玉熙宫门前。

李春芳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陈以勤道:“逸甫,为何要给农家出头?”

“为了我陈家!”

“嗯?”

“普通家族,只需要努力捞钱就可以了,但我陈家,想要的是长治久安的承平天下。”

(本章完)

第113章 火耗归公,违令者杀!

临近八月十五。

嘉靖四十年的京城出现了二十年来最热的秋老虎。

在往年这个时候,哪怕整个京城都没有风,紫禁城由于得天地之风水,也会有“大王之雄风”穿堂入户。

可今年,一连十天,护城河的柳梢都没有拂动过。

除了后妃和二十四衙门的领衔太监居室有冰块镇热,尚可熬此酷热。

紫禁城内其他太监宫女便惨了,长衣长衫得照规矩穿着,许多人的痱子都从身上长到了脸上,症候重的还生了疖子,肿痛溃痈,以致不能如常当差。

尚药司不得不又从外面急调了好些防暑药,紫禁城内这才总算没有热死人。

朱厚熜特旨,准许巾帽局动用几万匹薄绸给太监、宫女缝制了些单衣,又让“凌人”将皇宫近郊山阴冰窟里的冰块取了出来,分给太监、宫女以解热感。

无数太监、宫女对皇上是感恩戴德。

而玉熙宫的门窗这时竟日夜全都开着,没有动用一块冰解热,这在常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但当值的太监却丝毫不觉得热,更没有见汗,浑身清凉。

张居正内阁到来时,还不解其意,真正走进大殿,顿感清凉,连火气都下去了。

正如太监们所说,皇上是“神仙之体”,所居之地,自是冬暖夏凉。

“臣等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内阁异口同声颂圣道。

君臣奏对。

朱厚熜照例会赐阁老们坐在矮墩上,这大热的天,又是集体觐见,也就依照了往常赐座。

“是不是哪个地方又发了灾?”朱厚熜的声音,在张居正内阁听来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张居正连忙答道:“回皇上,除了北边有些天旱,还说不上什么大灾,此来觐见,是由逸甫主导。”

撇清干系。

待会要是陈以勤发疯与皇上起了冲突,可和他们仨没关系。

“这倒是奇了,陈以勤,你有何事?”朱厚熜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灌进几人的耳中。

在一些朝廷大事上,内阁基本都由张居正、高拱主导,今儿个却变成了存在感不是特别强的陈以勤,稀奇。

陈以勤还是有内力的,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臣启皇上,今年两京一十三省俱都丰收,粮价大跌,然谷贱伤农,臣以为当因时制宜,准许农家改种其他作物。”

朱厚熜在咀嚼这番话。

在旁伺候的黄锦立即说道:“阁老,皇上没有叫你跪,还是起来回话吧。”

说着,黄锦便过去搀他。

在内阁的“狂傲”,在玉熙宫到底是收敛了些,陈以勤便借着这一搀之力,站了起来。

没有坐回绣墩。

朱厚照抬眼望了些略显尴尬的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直截了当道:“能闹到御前,这么说,内阁没有达成一致,你们,不同意陈以勤的想法?”

被皇上点了名,张居正不能再装聋作哑,答道:“回皇上,粮价随行而涨,随市而跌,符合万物自然的道理,臣等以为…”

说到这里时,张居正抬了抬眼睛,想看出皇上的喜怒,可皇上面无表情,只能道:“臣等以为不加以干涉为好。”

很委婉。

但立场明确。

粮价属于市场,涨跌与朝廷无关。

朱厚熜慢慢望向了陈以勤,陈以勤正也淳淳地望着朱厚熜。

朱厚熜点点头,又摇摇头,“谷贱伤农,陈以勤的担忧有道理,而谷贵伤民,张居正你们的考虑也不无道理。

但是,“丰年备荒,荒年赈灾”的道理,朕想你们都明白。

在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曾设有“常平仓”,用以调节丰年过低,荒年过高的粮价,而这些一百多年来,鲜有丰年之时,诸地常平之仓几近荒废。

而今丰年到来,常平之仓合该重启,内阁之中,可否议过粮价多少利农利民?”

一百多年的荒年。

朱厚熜没有给张居正四人解释什么叫小冰河时期,毕竟,在时人看来,天象、收成之好坏,皆与皇帝品德有关。

以后的大明朝,必然年年丰收,不说被万民所歌颂,但至少不会被骂。

常平仓?

这新鲜又不新鲜的名词,让张居正内阁一愣。

这才想起来太祖高皇帝为了调节粮价准备的后手,那便是朝廷下场,收购民间的粮食,进行仓储,碰到荒年的时候再用。

如此,市场上的粮食少了,粮价就又上去了。

但听皇上的意思,不准备用市价收购民间粮食,而愿意在市价基础上增加点,以此来增加农家的收入。

朝廷竟然要做赔本买卖?

张、高、李、陈都惊了。

皇上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想不起,亦或者就没有过。

皇上可是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的人啊。

金口玉言。

再震惊,张居正内阁也唯有碰头商量,高拱、陈以勤在大殿里争得面红耳赤。

朝廷赔本买卖的银子,要户部出,而户部尚书就是高拱,当然是不愿意多出,于是,一个劲压价。

陈以勤为天下农家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一个劲抬价。

最终,在张居正、李春芳努力调和下,方得到了彼此都认可的价格。

五钱银子一斗米。

大明朝银钱兑换,在洪武年间时,一钱银子能兑一百文钱,到了成化年间,这比例就下降到八十文,弘治年间进一步下降到七十文,正德年间至今,五十年里,又少了二十文。

五钱银子,是为二百文钱,明制,一斗是为二十斤。

折合下来,约十文钱一斤米。

稻米自古都是精粮,一斤粳米,能换三斤小麦有余,约三文钱一斤小麦。

价格不高不低,丰年之下,农家不说大富大贵,但起码能温饱有余。

而且,与士、工、商三民影响不大。

“户部拨出一千万两银子,以这价格收购今年新粮重启常平仓吧,不过,粮食收购后、仓储等诸多损耗,全部归公,就连今年征收赋税、耗羡也如此,一应火耗,尽数归公,令锦衣卫暗中查察,凡有暗中加派者,一律处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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