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居正之忠,举家进京!

一片沉默。

大明朝以内阁首辅大臣掌中枢,以内阁次辅大臣实领其事。

旨意张居正领实事,便是说张居正登临高位。

从此,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原内阁次辅大臣徐阶,看着亲手培养长大,现已成长为参天大树的门生,内心五味杂陈。

二十二岁中举,三十岁入阁,三十六岁次辅拜相,自解缙以降,大明朝无人臣能及也。

过往的师徒情谊,也早在一次次利益斗争中消磨殆尽,可以说,张居正是踩着他徐阶上位的。

纵使再深的城府,此时此刻,徐阶心态失衡了。

一股恨意,逐渐涌上心头。

高拱、严世蕃完全没想到,折腾了这么大动静,参劾损失了这么多人,彼此谁也没落到好,连阁老的位子都丢了。

却让张居正过去这个过去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小老弟(狗娘养的)给捡了大便宜。

至于新入阁的李春芳、陈以勤,谁也没有在意。

这两人能力平平,又没有什么势力,在朝中,除了清名,什么都没有。

但张居正,仅凭能力,就能威胁到在场所有人。

高拱努力运着气,平复着不平的心情,严世蕃则双目通红,似能喷出火来。

严嵩这就不能沉默了,眼睛望着跪在那里的四人:“张居正、徐阶、高拱、严世蕃领旨谢恩吧。”

张居正、徐阶、高拱和严世蕃都磕下头去:“臣领旨谢恩!”

四个人心思各异跪伏在那里。

朱厚熜表态了:“既无他事,除张居正外,朕就不留你们了。”

“臣告退!”

被皇上阴损了一下,严世蕃第一个倏地站了起来,搀扶起白发老父,便走了出去。

徐阶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两眼深深地望着张居正,张居正迎向了他的目光。

师徒二人,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高拱谁也不看,转身便走了出去,徐阶长叹一声,也只好跟着走了出去。

玉熙宫殿外的月光是那样皎洁,这两个人迈出门槛的身影,也随着先行离开的严嵩、严世蕃父子消融在光影之中。

“张居正,朕问你,你从未弹劾任何人,你就不恨严嵩、徐阶、严世蕃吗?”朱厚熜很是不解。

一万多道参劾中,竟没有一道是张居正呈上,哪怕徐阶那道“清理门户”的青词当面,张居正仍一言不发。

尘埃已然落定,朱厚熜这是在鼓励张居正上参劾徐阶的奏疏。

徐阶了解张居正,张居正亦该了解徐阶,淞江府徐家就凭之前献上的那些田地银两就想安然落地,未免想的太简单了。

张居正心中一突,立刻就理解了皇上的意思,急智道:“回皇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师为徒纲,不敢有恨。”

卖师求荣,这样的事,大明朝两百年国史中不是没有发生过,但不能发生在他张居正的身上。

哪怕过往情谊不再,这种事,还是能不做就不做,不然,今晚能为了利益出卖多年恩师,明晚又能为了利益出卖谁呢?

会不会有一日,为了利益出卖大明朝呢?

忠诚。

是对上最好的回答。

恨,或许有,但绝不敢发。

对恩师如此,对皇上亦是如此。

朱厚熜了然,狐狸到底是狐狸,就是年轻也是个小狐狸,想从狐狸嘴里套出话来,难啊。

“陆炳说,令尊、令嗣,明儿个就该到京城了,朕准你明日休沐一日。”

朱厚熜对张居正总体而言是满意的。

江陵县隶属湖广,与朱厚熜故乡安陆不远,所以,两地到顺天府的距离大抵是相同的。

两千五百里,要是锦衣卫那群杀贼,昼夜不停三日便能到。

但张居正之父张文明张老太爷,张居正之子张敬修、张嗣修,以及刚满三岁的张懋修,在得到“搬家”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从江陵启了程。

乘船坐车,半个月的披星戴月,片刻不停,和张居正一封又一封催促张老太爷入京的家书是分不开的。

张居正生怕张老太爷在进京途中再搞什么幺蛾子,收受沿途地方官员贿赂什么的,就让锦衣卫不必客气,死死盯着。

半个月,走了两千五百里地,日行一百三十余里,在如今的地面道路上,属于相当之快了。

听说,张老太爷几乎舍了半条命。

该让人父子团圆团圆了。

“臣谢皇上隆恩!”张居正重重叩了个首。

皇上毫不掩饰地偏爱,张居正说不动容是假的,心里沉甸甸的。

这天底下,最难偿还的是父母之情,最难报答的是皇上之恩。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圣贤的教导,张居正至死不忘,内阁次辅大臣的高位,在张居正看来,不是什么荣光,而是无尽的压力,但也是无尽的动力,到了这个位子,总算有能力展露一二抱负了。

“今天是惊蛰,你就在这里陪朕吃个梨汤吧。”

“是!”

与玉熙宫中的君臣相宜不同。

此时之西苑,因位处紫禁城之西而名之,其地囊括今之中什刹海,本为皇家园林,取通惠河之水,林木掩映,皆无高瓴。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后,朱厚熜迁驾于此,才在这里盖起了几座大殿。

几次大兴土木,几次都焚于莫名之大火中。第一次大火就曾有御史言官上疏云风水使然,不宜兴盖大殿,本意还是想劝朱厚熜迁回紫禁城宫中。

朱厚熜大怒,将言风水者都赏了廷杖,此后再无谏疏,这就使得内阁阁员们每次来这里,都要沿着海子走好长一段路程,夏日冬雪,景色虽好,但终究辛苦。

今晚内阁突遭变故,徐阶、高拱、严世蕃被逐阁,当然高兴不到哪去。

从玉熙宫那一片宫殿高墙内出来,通往西苑禁门偏又只这一条路,明月照水,清风徐徐,波光粼粼。

严世蕃心如沸水,刻意放慢了脚步,让严嵩的二人抬舆远远地走在前面,徐阶心事纷纭,脚步自然快不起来。

高拱也高兴不起来,知道前路必有厮杀,索性就和严世蕃、徐阶较上劲了。

三个冤家,谁也不停下来让谁单走,步幅下又都带着风,不知者还以为这三人是一拨的呢。

二人抬舆转个弯就先不见了,这仿佛敲响了战鼓,严世蕃突然停下了,然后猛地转过头,咆哮道:“高肃卿!”

(本章完)

第33章 世藩举重,命运之箭!

“高肃卿!”

严世蕃的大嗓门在西苑这样的地方也毫不降低,“斗来斗去,把我拉下了马,还以为皇上一高兴,就赏了你二人抬舆呢,原来你也还是步行啊。”

“人打生下来,就有两条腿,我的腿就是来步行的,难道小阁老的腿,离了人抬、离了马骑,就连路都不会走了?”高拱的火爆脾气,注定嗓门、调门都不会低,在这深宫高墙中回荡,平添几分金玉之声。

“‘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真是个愿意走路的,今晚就该明白,自己可以走了。”

严世蕃嗤之以鼻,紧盯着高拱,非要扒下高拱的虚伪,怒极反笑:“你要还想赖着等内阁首辅大臣那把椅子,我告诉你,你坐不上。

你身边的张居正,现在就领了实事,领了内阁次辅大臣那把椅子,熬,也能熬上去。

你以为张居正坐上了那把椅子,就会有你的好日子?

他的位子,永远不可能落到你身上!”

酸刻!

挑拨!

诛心!

小阁老的一番话,高拱没有丝毫动容。

打心眼里,高拱就没瞧得上张居正,既是晚辈,又总觉得不是一路人,就不可能和谐下去。

在性格上。

他性格高傲,自恃清高。

张居正待人和善,处事圆滑。

在立场上。

他以黑、灰、白三色分人。

过去的严党是黑,过去的清流、司礼监都是灰,只有他的挚友才是白。

黑是敌人,要亟待解决的敌人。

灰亦敌亦友,有用时便为友,无用时便为为敌,但说到底,灰人也沾染了黑,是徐徐图之的敌人。

而挚友,无需多言。

张居正不同。

在张居正的眼中,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好人好心也可能在做坏事。

一切就事论事,甭管敌我,于国有益就用,于国有害就罢。

当然。

二人有一点认知是相同的,那便是对权力的“排他”。

别看内阁常设数人,但真正的权力,都集中在内阁首揆身上。

如果不是皇上的拉偏架,在之前的内阁争斗中,他和张居正会一败涂地,甚至,有身首异处的风险。

这便是人臣巅峰的魅力。

高拱从不认为和张居正是朋友,也没有把张居正当朋友,更多的是当对手。

相比小阁老描绘出张居正坐上内阁首辅对待他的情形,要是他坐上那把椅子,就连内阁阁老的位子都不会给张居正留。

“小阁老,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什么当首辅的爹,也从来没有想当首辅!”

高拱心静如水,“我所做的,一为国,二为苍生,余者不顾。”

吵架。

最难受的莫过于,任你暴跳如雷,他淡然处之。

就像使出了全部的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感觉就别提了。

“你也配跟我侈谈为国?”严世蕃两个太阳穴在鼓动,“国库空虚,我们想方设法节流开源,增饷、抗倭、开海、改稻为桑,哪个不是我们在想着干?

你们呢?个个站在干岸上,评头论足、釜底抽薪,几时想过这个国,几时想过我大明朝,几时想过天下苍生?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着的,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说完这些,严世蕃已是气喘吁吁。

高拱却朝着挡在路中间的严世蕃径直走去,一尺之地,二人的臂膀撞上了。

终究是又新娶了三房夫人,这一撞,高拱直接将严世蕃撞了个趔趄。

高拱走了过去。

全程旁观的徐阶,望着渐行渐远的高拱,又望了望几欲吐血的严世蕃,忧深的目光转望向海子里月光照耀的水面。

亥时初,严世蕃才回了严府,听说严嵩连晚饭也没吃就睡下了,顿时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书房里。

破了相的刑部侍郎鄢懋卿早就在等候了。

控制万官言路的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不见了。

鄢懋卿和罗龙文带着百官去玉熙宫请皇上纳谏,但被陈洪那阉人给打晕了,等鄢懋卿苏醒过来,就不见了罗龙文。

问了哭谏时那些中间的官员,才知道有人看到,是锦衣卫趁乱将人弄走了。

但锦衣卫为何弄走罗龙文,又将罗龙文弄到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鄢懋卿预感不好,只是简单让人敷了药,就急冲冲来了严府。

这才知道,内阁被诏入玉熙宫,严嵩、严世蕃都在其中。

本以为严阁老、小阁老回归,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不想严阁老回了府就拒绝了见人,连夜读都不消用了。

小阁老脸色又阴沉至极,想了许久,鄢懋卿如实说了。

“好、好……”听完鄢懋卿的话,严世蕃连说两个“好”字。

说话时,他的嘴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须都在抖着,一下子显出了中风时的症状。

鄢懋卿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走到严世蕃的身边,扶着他,抚着他的背:“小阁老,小阁老,不要急,不要急……”

严世蕃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

如今的锦衣卫,没有圣旨,谁去要人都要吃瘪,那诏狱,更和龙潭虎穴无异,这些日子进去的,就没见竖着出来的。

从严党、清流合流后,已经连折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司通政使两位九卿了。

前者是喉舌,后者是眼目,没了喉舌眼目,他们就和哑巴、瞎子一样,纵有千钧力,也难有大用。

鄢懋卿似乎还嫌刺激不够,边抚着严世蕃的背,边愤慨道:“浙江那也传来消息,说那些刁民的地里都种上稻苗了,都不愿意卖田,传信过来问今年还买不买田?”

“我怎么用了这些蠢货?”

严世蕃咬着牙,怒火都烧到了脑子里,“朝中增饷、剿倭、开海的调子都定下了,大把赚银子的机会就在眼前,竟还问我买不买田?

今年不买,明年不买,等荡平了倭寇,等靖了海,等与西洋通了商,等浙江地价涨了再买吗?

一个个端老子的碗,却想着砸着老子的锅的东西!

稻苗种了,就不会想办法毁了吗?浙江水患那么多,年年修堤年年淹,今年就不能有一场大水漫过堤坝,淹了田吗?

等田淹了,那些刁民又无食可吃,我就不信不卖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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