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梁祝(十)

柳桃在沙发上怔怔地坐了十几分钟,稍微平复了情绪后,没有再说劝罗君回沪上的话,上楼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梳头洗脸,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罗君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非常难得,看的不是小说,而是时政新闻。报纸上有被钢笔圈出来的重点词汇,基本上都是哪里的战况如何,哪里有水患,哪里有旱灾,哪里有瘟疫,还有一些夹杂在角落里的寻人启示。

秦淮站在罗君边上大概扫了一眼报纸,发现罗君确实也没有说错。按照报纸上写的,除了无人问津的偏远地区,这年头还真没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这个年代,无人问津的偏远地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代表着不安全。

罗君皱着眉头研究报纸,时不时拿钢笔把地点圈出来,正研究着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擦柜子的柳桃连忙去开门,门外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大腹便便,看上去很有气势。女人微胖,身穿旗袍,脖子上戴着漂亮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沉重的金镯子和夸张的宝石戒指,看上去珠光宝气,很是富贵。

“曹部长,曹太太,您二位怎么来了?”柳桃连忙把人迎进来。

罗君见来人也有点吃惊,但他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淡定地放下报纸起身。

柳桃去厨房泡茶。

“罗先生,您昨天晚上一夜未归也不和您太太打声招呼,可把她吓坏了,在防空洞里都担惊受怕的。要不是我和你家下人把她拉住,她的都要趁夜跑出去寻你。刚刚听说您有惊无险的回来了,我和我家老曹特意上门看看。”曹太太开口道,话没什么问题,但是语气听起来有些来者不善。

曹部长瞪了曹太太一眼,曹太太不屑地回翻他一个白眼,不服气地坐下。

曹部长只能抱歉地冲罗君笑笑:“罗先生,你别见怪我,太太前些年一直在乡下,就这个脾气。”

曹太太又翻了个白眼。

“是这样的,我太太有点搞不清局势,听说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和你太太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她这成天疑神疑鬼的,我担心把你太太也带跑偏了,特地带她上门解释。”曹部长笑着道。

柳桃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给曹部长和曹太太上茶,茶端到曹太太面前的时候曹太太特意起身接过,直接喝了起来,还给柳桃指了指边上的座位,示意柳桃别站着也坐下。

秦淮看着两人,觉得曹太太还挺有意思。她虽然看罗君不太顺眼,但是和柳桃关系挺好的。

“罗太太,我知道老罗这段时间外出比较多你很担心,但是你放心,他是我兄弟,这出门都是有人保护的。男人在外忙事业还不都是为了老婆孩子吗,你也要多体谅老罗,我这昨天刚得了一盒上好的燕窝,给你补补,我看你这段时间人都憔悴了。”曹部长说着,非常虚假地哈哈大笑起来。

柳桃有点懵,显然没想明白为什么曹部长两口子专程上门就为了解释这件事情。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问,曹部长就起身表示还有事要先走了,曹太太也一并起身,叮嘱柳桃别忘了下午去他家打麻将。

柳桃送两人出门,罗君见怪不怪地继续看报纸。

秦淮也觉得曹部长两口子有些莫名其妙,悄悄跟出去想听听他们俩能不能说一些劲爆的八卦。

刚出去就听到了。

门一关,曹部长就变脸低声指责:“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干?昨天晚上好端端的和人家罗太太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还劝她回沪上,说什么你要回老家,你要回去我不拦着,明天就让人买车票送你回去。”

曹太太也瞬间大变脸:“我说两句怎么了?你们男人不都一个样,你嫌弃我人老珠黄把我扔在乡下伺候公婆,自己在城里娶女学生逍遥快活,我哥刚高升就把我接来城里,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个姓曹的不是东西,他姓罗的更不是东西。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吗?成天装个情种的样子,不是看书就是看报,背地里偷偷在外面养外室。还和你谈生意,他和你谈了什么生意啊?三天两头往外跑,鬼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肯定是在外面养了小的。”

秦淮:?

曹部长把声音压得更低:“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罗君是普通的商人吗?你去打听打听,这些年得罪了他,无论是帮派、寓公、外国人,还是政府官员,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就是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小部长,你有几条命呐,你说他就是个普通商人。”

曹太太还是不服气。

“我叫你和罗太太在一起多打麻将,不是让你和她同仇敌忾,义结金兰。”

“要我说罗先生够意思了,他太太大字不识几个还是戏子出身,当姨太都是高攀,结婚这么多年连孩子都没有,八成是不能生。”

“这罗先生没直接纳小的,只是在外面找,我估计是想生了孩子再抱在他太太名下养。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挑的,你少在罗太太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下午打麻将的时候管好你的嘴,记住了没有。”曹部长厉声道。

曹太太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罗先生找我谈生意的事情也不能说漏了嘴,你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还是人家罗先生给的呢,嘴严实点。”

曹太太不爽地加快脚步,走了。

留下秦淮有些迷茫的站在原地。

以他对罗君的了解,罗君大概率是不会在外面养外室的。罗君这人就不爱撒谎,他不鼻孔朝天,斜眼看人就不错了,撒谎这种事情他根本不屑于干。

但是他又确实撒谎了。

柳桃说罗君最近经常外出,每次响防空警报的时候都不在家里,都是在外面和曹部长谈生意。

但是罗君很显然没有和曹部长谈生意,所以曹部长和曹太太才会猜测罗君是在外面养了外室。

那现在问题来了,罗君为什么要骗柳桃,他也不是个爱外出的人。

当初罗君没谈恋爱的时候,除了必要的打打杀杀,他都是窝在酒店里看小说的,吃饭都是叫跑腿。

罗君最近缺钱了,外面的业务比较多,过于血腥要隐瞒踪迹,所以经常外出找曹部长演戏欺骗柳桃?

业务也不至于多成这样吧。

秦淮带着疑惑穿墙回屋子。

罗君还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柳桃已经从柜子打扫到了餐桌。

又过了一段时间,早上出去找罗君的张叔和陈平回来了,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一些狼狈,灰头土脸的。罗君也没说些什么,直接吩咐两人干活。

一个出去跑腿买报纸,另一个去酒楼拿菜。

下午,柳桃去曹部长家打麻将,罗君借口去政府找曹部长也要出去。

“伯言。”柳桃在出门前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现在外面这么乱,你每天都要出去和曹部长谈事情已经很危险了,要不找我爹娘的事情还是放一放吧。”

“这样你也能少出去一点。”

“和曹部长待在一起,我还放心一些,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我真的很担心。”

罗君看着柳桃担心的表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找人我会让其他人去做的,晚上我不会出去了。”

柳桃这才放心出门。

罗君没有先出门,而是上楼叠了26张报纸,揣着满兜的报纸出门。

然后秦淮就一路跟着罗君,看着罗君穿过富人区,经过咖啡厅,避开小摊贩,在错综复杂的路上走来走去。最终来到一处没有高层建筑遮挡,视野开阔,阳光明媚,空气中没有弥漫血腥味和腐烂味,看起来环境还不错的空地,掏出叠好的报纸,展开,开始看报纸。

秦淮:?

不是,罗君这和人串通起来骗柳桃,还不惜送了一串上好的珍珠项链,惹的人家曹太太以为他出轨在外面养小三愤愤不平疯狂暗示柳桃,搞这么复杂,费这么多功夫就为了找个光线好的地方看报纸。

家里的光线不好吗?

小说是一定要在外面看才特别好看吗?

结婚后的男人都这么难以捉摸吗?

这里还不如江卫明隔壁邻居家的小院呢,至少在那个小院里罗君还可以坐在椅子上看,这里只能站着看。

罗君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下午报纸,脚是一点不酸,腰是一点不痛,一直看到黄昏光线变暗,才不情不愿地把报纸叠好揣进兜里回家。

罗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柳桃就站在门口等他。

见柳桃站在门口罗君问:“怎么不在家里等。”

“天黑了你没回来,我心里发慌呆在家里不放心。”柳桃道,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今天下午曹太太和我解释了一下,昨天晚上是我理解错她的意思了。”

“你说的对,现在哪哪都不安全,乡下也不安全。”

“刚刚曹太太让丫鬟送来了一盅天麻炖鸽子,天麻是明目的。你不爱吃鸽子,但是那个汤我尝了很鲜,等会儿你多喝点鸽子汤。”

罗君点点头:“下次不要站在外面,我尽量控制时间天黑之前回来。晚上风大,吹多了风容易生病。”

两人一同进家,菜都在厨房里温着,柳桃进厨房把菜端出来,鸽子汤给罗君足足盛了一满碗。秦淮看了一眼厨房里剩的,何止是多喝点,基本上所有汤都在碗里了。

菜色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丰盛的。

香煎豆腐、清炒蔬菜、糖醋鱼和红烧排骨,加上一碗鸽子汤和白米饭,绝对的大餐。

吃完饭后,罗君和柳桃上楼,罗君给柳桃念了一个多小时小说两人才睡下。

看得出来,局势确实很乱,罗君都雇不到女学生给柳桃念小说得自己亲自念了。

第2天一早,罗君一次性叠了30多张报纸还带了一本小说,喝完陈皮茶后早早出门,找了一处比昨天环境要好一些的地方,站着看了一整天小说。

连饭都没吃。

可以说是相当废寝忘食了。

接下来的两天也都是如此。

如果这个时候有智能手机,罗君的微信运动步数一定非常高,因为他每天都在city walk和站着阅读。秦淮甚至怀疑罗君年纪大了后腿不太好,不是因为他是毕方本体只有一条腿,而是年轻的时候走路走多了。

秦淮跟着罗君好几天,他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的坐在家里看小说,非要自己找罪受每天暴走几万步到处找地方看的原因没找到,小说倒是跟着一起看了不少,比前面两段记忆加起来都要多。

看到第3天,秦淮居然觉得罗君这种看小说模式还蛮健康的。

又运动又阅读,还作息规律,除了每天中午不吃饭少吃一顿外也找不到什么缺点。

秦淮甚至觉得罗君完全可以和柳桃说实话,以柳桃对罗君的信任和包容程度,哪怕罗君不给出任何理由,就说自己想在外面多走走顺便看小说,柳桃大概率也能接受。

哦不对,柳桃觉得外面太危险了,大概率不能接受。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罗君骗柳桃的原因吧。

可是他为什么非要在外面看呢?

第3天晚上,一切的疑问好像有了答案。

罗君照常给柳桃念小说,柳桃津津有味地听着,突然,防空警报响了。

柳桃身上还穿着睡衣,听到防空警报被拉响迅速起身披上严实的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水壶和油纸包裹严实的饼干,拉着刚挑好小说的罗君下楼。

楼下,住在一楼的张叔和陈平也收拾好了小包,就等着柳桃和罗君下来,一前一后保护两人出去往防空洞走。

这一片区的防空洞应该是专门为这个富人区挖的,不算宽阔,但是设施齐全。

秦淮注意到防空洞里有电台、发报机、煤油灯、桌子、还有一些木箱,估计里面放的是食物和水之类的物资。

柳桃和罗君没有带复杂的物资是因为有人帮他们带了,曹太太家的下人不光带了热水、茶具、茶叶,还带了椅子和坐垫。

其他人带的东西更离谱,有人带了麻将,有人带了象棋,有人带了烟枪,有人提着鸟笼,有人抱着猫狗。

所有人的东西在一起凑一凑,不光可以玩鸟斗狗,打牌下棋,还可以吞云吐雾,赌钱摇骰子。

最外面有警卫站岗。

秦淮都惊呆了。

外面家破人亡,这里纸醉金迷。

怪不得罗君说其它地方不一定有这里安全,这里确实是很安全,甚至有点安全过头了。

罗君显然是不喜欢这种环境的纸醉金迷的。

有钱人在这里增添再多的物品,也不能改变这里是防空洞的事实。

潮湿、阴暗、狭窄、吵闹,散发着霉味,是见不得光的地下角落。

柳桃被曹太太拉上了牌桌,但她很显然无心打牌。因为柳桃也知道罗君很不喜欢在防空洞呆着,她想站在罗君身边陪着他,哪怕顶着别人不屑的眼神给罗君唱两段戏也好。

“罗先生,我们3缺1,要不要来凑个角?”有人呼唤罗君。

罗君摇摇头。

旁人笑道:“罗先生不喜欢打麻将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打扰他看书。我记得你家的司机不是会打吗?把他拉上桌顶一顶。”

“他一个司机……”

“非常时期嘛。”

众人笑作一团。

看见这个场景,秦淮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罗君记忆时的理查饭店,那里也是灯火通明彻夜不休地打着麻将。

秦淮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罗君要每天找借口,跑到外面去看报纸了。

他不是不想待在家里,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干脆就不解释,编一个每天可以合理外出的理由。

反正他也不怕轰炸。

秦淮只能说,全盛时期的毕方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上一章的记忆剧情改了一些

(本章完)

第161章 梁祝(完)

接下来的几天,罗君都一如往常地白天出去看报纸,晚上回家念小说,生活非常规律。

同时也很危险。

秦淮明显感受到敌方的轰炸频率在提升,他刚进入这段记忆的时候是轰炸结束。

三天后第2次轰炸。

第3次轰炸的第5天。

第4次在第6天。

第3次和第4次的轰炸都在白天,连续两天的轰炸让民众的精神高度紧张。罗君穿过街巷找地方看小说的时候,秦淮都能明显感受到贫民的惶恐不安,就连卖柴卖菜的小贩都少了很多。

家家户户门不敢闭得太紧,也不敢敞开,财物细软都是收拾好的,防空警报一拉响就抱着孩子带着财物拼命往公共防空洞跑。

高频率的轰炸彻底摧毁了大众的生活,却丝毫不影响洋楼里的先生太太们。

一位姓葛的先生甚至有闲情雅致,在第4次轰炸结束后的第二天给他新娶的三姨太举办了一场小型生日宴会。

纯西式的,宾客们全都身着西服长裙,穿戴得体,首饰耀眼。宴会上供应香槟红酒,各种甜品点心一应俱全,专门定做的16寸蛋糕更是只切了一刀就端了下去,因为这场宴会的重点是葛先生送给三姨太的生日礼物——

一条专门定制的镶嵌了红宝石、绿宝石、翡翠和碎钻的项链。

这条项链是沾过血的。

至于为什么秦淮会知道,因为这条项链是他亲眼看到罗君在第3次轰炸到第4次轰炸间隙,处理了一点会影响他日常生活的小麻烦。为了彻底解决,直捣黄龙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同时,顺便在他家保险柜里收的辛苦费。

保险柜里的东西有点多,装箱的时候这条项链掉出来了,沾了血罗君很嫌弃,就送给葛先生当演员费了。

是的,葛先生是罗君新选的‘生意合作对象’。

虽然曹部长常年以加班为理由在外面养了两位娶不进家门的外室,不光白天不回家,晚上也不怎么回家,在时间上非常充裕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演员。

但曹太太脾气火爆管不住嘴,还喜欢推己及人看罗君非常不顺眼,罗君觉得曹部长不是一个优秀的对手戏演员。

当然,曹部长这个演员也没有完全退出舞台,偶尔还是要友情出演客串的。比如白天和葛先生谈生意,晚上和曹部长谈生意,偶尔天黑之后慢悠悠晃回来柳桃也不会起疑。

加上第4次轰炸后敌方足足有一周没有进行轰炸,柳桃也不会像先前那么紧张。

日子就这么正常的过着,平淡到秦淮甚至有点记不太住时间,感觉每天就是在看小说、看小说、看小说中度过的。

可能是战时连载小说的报纸不多,罗君这段时间看的一直都是之前的老报纸。按照日期整理好的从头开始看,连载小说一次性追完,没有断章的烦恼。

又是一个看小说的好日子。

阳光明媚,温度宜人。罗君借口要和葛先生谈生意喝完陈皮茶就出门了,照例揣着一兜报纸,东转西转来到一处视野宽广的平民区。

罗君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这一片看报纸,是他新发现的好地方。有一户人家的妇人在院子里种了一些偶尔会拿到富人区去卖的野花,这段时间花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非常好闻。

罗君和这户人家谈好了价钱,给了一块银元租门口的空地和一把椅子,每天过来坐着看报纸。

面对这种好买卖妇人自然不会拒绝,她男人是木匠,连夜动手给罗君做了一把专属竹椅,每天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待罗君的光临。

罗君对这个新地方非常满意,每天都早早的到,找到光线最好的地方坐着看报纸。

秦淮也很期待,昨天小说正好看到大侠出山,威震四方,惩奸除恶的精彩剧情。罗君是看过一遍的忍得住,秦淮这是第1遍看,哪里受得了这种追更的痛苦。

要不是在记忆里秦淮翻不了报纸,他就晚上偷偷把报纸拿出来对着月光自己看了。

总算是能看到接下来的剧情,秦淮站在罗君身边低着头津津有味地看。

突然,防空警报响了。

好久没听到防空警报,秦淮被吓了一跳,一抬头,发现周边的人们果然乱了起来。

有人收拾财物,恨不得连碗筷都塞进包袱里抱着跑。有人左手抱孩子右手抱老母鸡,抱鸡的手比抱孩子还紧。

妇人一家也是如此,妇人牵着孩子,她男人拿着财物,跑出院子的时候见罗君还在门口手上拿着报纸不紧不慢,妇人还好心提醒。

“罗先生,防空警报响了,最近的防空洞在前山那里远着呢,快跑吧,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说罢,妇人也没有闲心再管罗君的去向,抱起孩子就跑。

罗君没有走,他拿着椅子走进院子里,在院子里坐下继续看报纸。

幸运的是,罗君所在的片区没有遭到轰炸。两个小时后人们陆陆续续从防空洞里回来,看到完好无损的家庆幸欢呼,妇人的男人还从包里拿出两个小鸡蛋庆祝让妇人煮了给孩子吃,同时分了罗君一个让罗君沾沾喜气。

罗君也没客气,来者不拒,分了这个喜气,没吃,揣在兜里估计是打算带回去给柳桃吃。

结果中午的时候,防空警报又响了。

一天响两次防空警报,人们再疲惫也只能骂骂咧咧地再次收拾东西往防空洞里跑。

这次的防空警报响得非常晚,刚响没两分钟,秦淮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轰炸声。

罗君被一天两次的轰炸搞得心烦,也看不进去小说,收起报纸慢悠悠地在城里晃了起来。

在轰炸中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后,罗君算了算时间,开始往回走。一天两次轰炸,还都是在白天进行的,罗君知道如果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柳桃肯定会担心,必须得掐着点回去。

紧赶慢赶,罗君到家的时候还是有点晚了,天色渐黑。

一路上有点过于混乱,罗君不喜欢嘈杂的人群,不喜欢混乱拥挤,走路的时候都是故意躲着人,还顺便制服了三个打算对他趁火打劫的歹徒,耽误了些时间。

如果是往常,这个时间点柳桃肯定在家门口等着。

但是今天,罗君家门口非常热闹。

有很多人。

神色紧张的曹部长,手忙脚乱的曹部长家的丫鬟,用帕子捂着鼻子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曹部长的姨太,满脸惊恐的葛先生的三姨太,好像是在预演哭天喊地的葛先生……

这些是秦淮认得的,还有很多他在防空洞里见过,看着眼熟的住在附近的先生太太和他们家的下人,围聚在这边或焦急或幸灾乐祸地看什么热闹。

让秦淮感到心惊的是,他好像看到了穿白大褂的医生。

有人看到了罗君。

“罗先生回来了!”

“罗先生来了!”

“罗先生……”

人们叫了起来,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原本还在排练预演的葛先生突然一下嚎啕大哭,泪流满面,惊慌失措,连滚带爬,一边抽自己巴掌一边跑到罗君面前,就差直接给他跪下了。

“罗先生,我对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罗太太!”葛先生涕泗横流地猛抽自己巴掌,非常用力,很快脸就红肿起来。

“你说什么?”罗君面无表情地问。

葛先生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继续猛抽自己嘴巴子,好像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抽晕,反反复复地哭嚎着都是他的错。

秦淮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健步朝房子里跑去。

屋外的人很多,但屋里的人很少。

曹太太哭得脸上的妆都化了,抓着医生袖子不停地喊:“她刚刚还有气的,她刚刚还在和我说话的。她看上去挺好的呀,只是脚上有一点口子也没怎么出血,怎么可能现在人就没了,你们再检查一下,把她送医院里去检查一下啊!”

医生戴着口罩,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曹夫人,罗夫人的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了。她的内脏已经被炸弹震碎了,就算第一时间送到医院里去恐怕也无济于事。”

“曹夫人…节哀。”

秦淮看到了躺在地上被白布包裹的柳桃。

她的眼睛闭着,脸被人擦拭干净,嘴唇没有任何血色,看上去就像是闭着眼睛睡着了,很安静。

曹太太瘫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罗君进来了,他身后跟着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角流血的葛先生,欲言又止的曹部长。面对妻子瘫坐在地上大哭的失态行为,曹部长没有出言阻拦,只是用眼神示意丫鬟把曹太太扶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罗君淡淡地问。

秦淮看了看罗君的表情,发现他和之前一样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冷静的可怕。好像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柳桃的尸体,而是柳桃生了怪病陷入了昏睡。

葛先生抽巴掌抽得更狠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罗,节哀顺变。”曹部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罗君的肩,挡在葛先生前面帮他解释。

“今天鬼子不是发疯轰炸了两次吗?上午那一次的时候没持续多久,老葛倒霉,进防空洞前摔了一跤把头磕到了。下人传消息回家里,传成了老葛被炸伤去医院了。”

“你太太以为你和老葛在一起,担心你的安全也跑去医院。老葛一急,就编了个理由说你去书店买书,你太太去书店找你,鬼子的轰炸机就来了。”

“你家那两个下人也全都没了,尸体我让人收走了。”

说到这里,曹部长只能叹气:“人各有命,你太太刚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有气。我们以为运气好只是小伤,打电话让医生过来,哪成想医生还没到人就……”

葛先生大声嚎哭起来:“罗先生我对不起你啊,都是我害了罗太太,要不是我说你去了书店罗太太也不会走那条路,我对不起你啊!”

说完,葛先生就一个大吸气晕倒了。

曹部长连忙用眼神示意下人把人抬出去。

罗君静静看着躺在地上用白布包裹的柳桃,没有说话,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曹部长很识趣地再次用眼神示意屋里的人出去,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罗君冷静和接受现实。丫鬟扶着还在哭踉跄得走不稳路的曹太太出去,曹太太走得一瘸一拐的,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君开口了。

“这附近有风水好的吉穴吗?”

曹部长一愣,随机道:“有,肯定有,我认识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肯定能挑一个好的。”

罗君点点头:“那就行,挑一个好的吉穴,这两天就葬了吧。”

罗君淡定地语气让屋内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就连搀着曹太太的丫鬟都惊讶地悄悄太太看了罗君一眼,显然是不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绝情的丈夫,妻子的尸体就在眼前,却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种话。

罗君从口袋里拿出鸡蛋,放在博古架上。

“蝴蝶能吃鸡蛋吗?”罗君问。

曹部长震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他有点怀疑罗君是不是一时间有点太过于不能接受所以疯了。

罗君很淡定,曹太太却爆发了。

“姓罗的你还是不是人!”曹太太愤怒地冲罗君怒吼,“柳桃就算没有孩子,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夫人死了,你不光一滴眼泪都不掉,你还一点伤心的表情都没有,你还有心思关心蝴蝶吃不吃鸡蛋。”

“她是担心你出去找你被炸死的,你却连个面子都不愿意装,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她。还找个吉穴这两天就葬了,你简直就是个畜……”

“还不快把夫人拉出去!”曹部长怒吼,用吼叫挡住了曹太太最后两个字,然后看着罗君满脸陪笑,“罗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太太这是太伤心了所以才一时失言。”

“我知道。”罗君道,“所以她不喜欢当蝴蝶?”

曹部长觉得罗君可能真的是疯了。

柳桃的葬礼是曹部长和葛先生帮忙办的,可能是担心罗君怪罪自己想要尽力补救,葛先生用最短的时间办了最风光的葬礼。

不光定了上好的棺椁,还找风水先生定了一处吉穴,在一处很偏僻没有人烟的地方,据说是个好位置。

罗君把那一块的地都买了,找人在那建了房子。

之后的记忆对于秦淮而言,就像是一部加速时间的电影。

时间流逝得非常快,基本上眨一眨眼,一个愣神的功夫一天就过去了。

也可能是这一段的剧情非常漫长且无聊,罗君在柳桃的墓边上盖了一栋小屋,就住在那里,每天搬一把椅子在柳桃的墓前正常的看报看书。

一开始有很多人来这个地方找罗君。

有找他办事的,有求门路的,有求财的,有想和做生意的,当然,更多的是想给他介绍一位新妻子。

罗君都没有理睬,只是每天坐在墓前看书看报。

渐渐的,就没有人来找他了。

时间流逝得越来越快,斗转星移,东升日落,墓边种下的树越长越高,草需要定期清理。罗君已经很久没有订购报纸了,只是一遍一遍地看先前看过的。

他过上了与时隔绝的生活,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时间在他的身上像静止了一般。

秦淮感觉他好像每天都在等待些什么,可是他能等什么呢?

等待柳桃化蝶?

可是化蝶只是梁祝里的故事,是一个戏本子。

终于,在一个宁静的午后飞快流速的时间按下了暂停键,有人上门了。

是曹太太。

几年不见,曹太太憔悴了很多。

她不再像几年前那般珠光宝气且富态,她身上没有金银首饰,脖子上每日戴着的珍珠项链也不知去向,没有穿旗袍,穿的是普通的灰扑扑的棉衣。就连人也瘦削了,脸颊微微凹陷,眼角面上满是皱纹,看起来老了很多。

“罗先生,好久不见。”曹太太的脾气也好了很多,不再对人翻白眼。

“很久吗?”罗君对时间的流逝显然没有什么概念。

曹太太笑了笑:“有四五年了吧,我要离开这里回乡下了,离开前想来看看柳桃。”

罗君示意她随便看。

“他们都说你疯了。”曹太太道,“说你看戏看小说看得走火入魔,活成了戏本子上的痴情种,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待在这个鬼地方守着已故原配夫人的墓过日子。”

“前几年是我说话不中听,你和我家老曹串通骗柳桃要出门谈生意,我还以为你是在外面养小的,撺掇柳桃让你带她回沪上和这边的小妖精断了。”曹太太看着墓碑,“现在想想还不如撺掇柳桃让你带她回沪上,这样没准人还在。”

“我没疯。”罗君淡淡地道。

曹太太笑了笑:“我真的很喜欢和柳桃在一起打麻将。”

“我是我家老曹在老家娶的乡下老婆,大字不识几个,不喜欢洋装,穿不了高跟鞋,喝不惯咖啡,是人人瞧不起的土包子。要不是我哥高升,老曹这辈子都不会把我接到城里来。”

“我家老曹想往上爬,让我讨好柳桃巴结你。一开始我不乐意,我最讨厌巴结人了,这些年轻漂亮的太太仗着自己见过世面,全都鼻孔朝天瞧不起我们这种乡下原配,打麻将都要嫌弃我们抓牌的方式土。”

“但她…算了,不说了,我这次过来有东西给你。”说着,曹太太从兜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还是一个小布包,再打开,是一只耳环。

一只小小的银耳环。

“我不是要回乡下了嘛,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在首饰盒里找到的,是之前柳桃丢的一只,她说是什么阿红姐给她出嫁的嫁妆,虽然不值钱但是很有意义。平时不敢戴怕丢你的脸,只有来我家打麻将的时候才敢戴。”

“她总是那么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了什么会丢你面子。还记得有段时间我家的丫鬟经常往你家送天麻炖鸽子吗?都是柳桃炖的,她没怎么学会,每次鸽子都炖得特别老只能喝汤,不敢让你看见鸽肉,就说是我家厨娘炖的。”

“曹部长最近怎么样?”罗君问。

“死了。”曹太太随意地道,“我哥也死了,家里的姨太太都跑了。我没儿子就一个女儿,钱也没怎么分到我手里,在这里实在是过不下去,所以打算带女儿回乡下。”

“这次走只怕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来看看柳桃,见最后一面。”

罗君看了看曹太太身上的衣服,伸手示意曹太太把银耳环递给他,曹太太布包整个递过去,罗君接过起身进屋里。

没两分钟,罗君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递给曹太太,里面是6根小黄鱼。

“回去了写信,省得失联。柳桃这些年没怎么交过新朋友,我不能让她化蝶后又少一个。”

曹太太呆愣地接过木盒,脱口而出:“什么化蝶?你不会是真的疯了吧?”

“有情人死后不是会化蝶的吗?”罗君反问,“就像梁祝里演的那样,人的形态虽然死了,但是可以以蝴蝶的形态继续活着,变成黄色的蝴蝶。”

曹太太呆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确定罗君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见罗君真的是一脸认真,才磕磕巴巴地说:“可…可那是戏文里的故事啊。”

“什么意思?”罗君反问。

“那都是戏文里的故事,是假的。”

“桃园三结义,辕门斩子,女驸马不都是真的吗?”

“那不一样。”曹太太都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戏文里的故事有的部分是真的,有的部分是假的。梁祝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是化蝶只是戏文里的故事。”

“人是不可能化蝶的。”

罗君一愣。

“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变成蝴蝶的。”

“你这么多年…该不会是……”

罗君像是突然醒了一样,他像是做了很多年的梦,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拍拍他跟他说,嘿,别睡了,该醒了。

“你说什么?”罗君沙哑着声音问。

“我说…化蝶只是戏文里的故事,不是真的。”曹太太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罗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误会。”

“但是…柳桃已经死了,死了5年了,她不会变成蝴蝶的。”

“你该清醒了。”

秦淮看着罗君,这是罗君第1次露出错愕的表情。

错愕中还带着茫然,就像是一个自以为学会了世间规则的孩子,突然被告知你学习的规则是错的,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世界。

在柳桃死的第5年,罗君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早已长埋于尘土里,化为白骨。

真真正正的死了。

秦淮知道,罗君渡劫失败了。

秦淮离开了记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