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举头三尺有阎王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乌云遮天,雪亮电光划过云海,黄豆大的雨粒砸在船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夜惊堂身披蓑衣,顶着甲板上的狂风暴雨,降下已经快要被扯碎的风帆,两丈长的小货船在浪涛中翻腾,连船身都在咯吱作响。

后方的船舱内,书香小姐打扮的华青芷,被晃得东倒西歪,尽力抓住门框才能坐稳,焦急道:

“夜公子,船不会沉吧?”

鸟鸟因为太圆润,被甩的在船舱里滚来滚去,不停:“叽叽叽……”

夜惊堂在尽力操控船只,但风浪太大,能保持方向已经实属不易,实在没法保证舒适性,听见华青芷的呼唤,回头道:

“放心,沉不了。这是暴雨,最多一刻钟就过去了……”

华青芷半信半疑,但她连走路都是问题,这时候也帮不上忙,只能把到处滚的鸟鸟搂住,等待风浪的停歇,同时心里也非常迷茫。

早上夜惊堂拉着她去散步,中途有事离开了,回来就说带鸟鸟去吃熊掌。

华青芷不明所以,本想等夜惊堂过来后问一句,结果不曾想夜惊堂从金帐回来,就已经是江湖客的打扮,和强抢民女似得,把她扛起来就走。

华青芷本以为是带着她去附近的地方吃东西,心里还挺紧张,结果跑了一截,就发现方向不太对。

西海三城都是依天琅湖而建,平夷城东面十余里开外,就是天琅湖岸,夜惊堂把她扛到湖边后,就找了条船往东驶去。

当前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天琅湖南部,东西宽约三百多里,只要过了天琅湖,就到了湖东道。

华青芷虽说非常想回家,但如今‘私奔’的事儿都坐实了,显然回不去,满心疑惑硬熬了半天,等到雨势减小,才开口询问:

“夜公子,你准备送我回家不成?”

夜惊堂在外面掌着船舵,回应道:

“要去雪原那边一趟,刚好从承天府路过,带你回去看一眼。”

华青芷见只是回去看看,不是把她遣返退货,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有点茫然:

“我跟着夜公子也帮不上忙,就为了带我回家看一眼,便如此大动干戈,是不是……”

夜惊堂此行带着华青芷往回走,是因为从青龙会那里收到了华老太师时日无多的消息。

他此行带着鸣龙图,如果能救自然得救,以华老太师的名望,对以后两国一统有莫大益处;而如果已经为时已晚,华老太师是华青芷的爷爷,这种血脉至亲,肯定得带着尽快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不过目前尚未确认华老太师的情况,夜惊堂也不好直接说这种噩耗,当下只是道:

“这有什么大动干戈的,顺路罢了。再者你是我的幕僚,万一再又遇上看不懂的东西,伱也能当参谋不是。”

华青芷可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大忙,但如今都已经出来了,她也没选择余地。见夜惊堂浑身湿透,便往里面挪了:

“你要不也歇一会儿?”

夜惊堂是想在船舱里休息,但有上次让鸟鸟掌舵,船直接冲上岸的经验,他还是放弃了忙里偷闲的想法,回应道:

“得有人开船,你要是无聊可以试着打坐练功,现在是顺风,只要方向对,晚上就能靠岸。”

“哦……”

华青芷也帮不上忙,当下依言收腿盘坐,学着陆姐姐的模样开始慢慢练起了功……

——

与此同时,北荒雪原。

时值盛夏,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飞驰过泥土道路,来到了苍东镇上。

折云璃骑乘高头大马,头戴斗笠提着长刀,打扮如寻常江湖侠女,转眼打量着北地风光,有些失望的道:

“这也没雪,怎么能叫雪原呢?”

薛白锦依旧女扮男装,在江湖人聚集的镇子外翻身下马,解释道:

“这里八九月份就开始下雪,来年四月才会解冻,所以叫雪原。现在正值盛夏,再等一两月就能看到了。”

“哦……”

上次在海角港,薛白锦从江湖人口中听到北云边‘可能身藏奇遇’的消息后,便带着云璃朝雪原疾驰,准备看看北云边到底藏了什么大宝贝。

雪原位于北梁的崇北道关外,算是北荒唯一一块能住人的地带,其他地方都是积雪终年不化的高寒地区。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而苦寒,雪原基本上和天南一样,算是划在北梁版图内的飞地。

不过和天南不一样的是,天南有奉官城坐镇,虽然没王法,但没人不守江湖规矩,治安甚至比梁州燕州这些边境地区都好。

雪原则不然,因为北梁朝廷鞭长莫及,又没有奉官城这种正派人物坐镇,基本上就是群雄割据的局面,门派就是各路诸侯,手握一切生杀大权,不讲道理也没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王法。

此时两人抵达的苍东镇,就是雪原的门户,距离北梁的‘瞭北关’约莫两百多里,而项寒师的师父薄凤楼,当年就是被天琅王钉在了瞭北关的城头上。

虽然刚入七月份,但苍东镇已经相当凉快了,给人感觉似乎已经入了秋。

薛白锦带着小云璃进入镇子,可见小镇上随处可见带着刀兵的北朝武人,其中大多数人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不过时而也能看到些衣着得体的武人,带着门徒从街上飞马而过。

折云璃向来好奇心重,提着刀走在薛白锦身侧,一路倾听着街边的江湖消息,途径中心的扬尘客栈门口时,发现里面坐着几个看起来有点地位的小掌门,正在隔桌交谈:

“朔风城大张旗鼓摆英雄宴,邀请各路豪雄赴会,朝廷却没半点动静,要我看,朔风城怕是已经受了招安……”

“这不废话,要是朝廷没点头,朔风城在打仗的时候,忽然在北疆集结这么多人物,和密谋造反有什么区别?我从钧天府那边得了点消息,据说是准备封北云边大侠为‘北贤王’,用以制衡南朝的夜大魔头……”

“不可能,招安是真,但顶多和国师平起平坐。不过用来制衡夜大魔头,应该是真的,朝廷如今真缺人……”

“话说朔风城动静这么大,会不会把夜大魔头引过来?”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雪原!夜大魔头来这里,不亚于咱们国师跑去天南撒野,只要敢露头,南朝武圣就过来包饺子了。你让夜大魔头过来找死不成?”

“那可是夜惊堂,燕京都敢去的人物……”

“去燕京是出其不意,世上没人料到他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国师又在闭关,才让他给钻了个空子。咱们要相信上面的智慧,这次朝廷必然有所准备,夜大魔头要是还敢来,我把桌子吃了……”

“倒也是……”

折云璃悄悄聆听片刻后,凑到薛白锦跟前,低声道;

“师父,你说惊堂哥会不会过来?”

薛白锦在异国他乡听到夜惊堂的名字,难免回想起了彼此往日的点点滴滴。

说起来,出门跑了这么久,她没看出云璃的牵肠挂肚,自己倒是有点操心那小子当前身体状况的……

听见云璃询问,薛白锦回过神来,斟酌了下:

“听江湖传言,夜惊堂刚在大漠揍完神尘和尚,为你师娘报了仇,如今西海又在打仗,等他收到消息跑过来,英雄宴早就开完了。”

“哦……”

折云璃好久没见惊堂哥和鸟鸟,心底其实还是很想念的,当下轻轻叹了口气,又道:

“那咱们就速战速决,先去朔风城看看北云边到底藏了什么大宝贝,没有的话,咱们就顺着北荒往西走,绕到西海诸部……”

“北云边不容小觑,还是得步步为营,先摸清朔风城的底细。”

“哦……”

……

——

时间转眼入夜。

华家庄园内灯火通明,原本散在各地的华家子侄,都已经赶了回来,聚在老太师的院子外,面带愁色等着消息。

而同在承天府的世家大族,也派了人过来慰问老太师当前的情况。

华俊臣作为华家的嫡长子,此时则坐在正厅之内,招待着李嗣等贵客,眉宇间愁云不散。

月牙湾一战后,华俊臣带着残部‘侥幸’逃脱,用了近十天时间躲躲藏藏,才绕过西海诸部,从落日峰一带回到了西海都护府。

结果一行人屁股都没坐热,就从赶来的管家口中,得知了华老太师卧床不起,时日无多的消息。

华俊臣作为嫡长子,父亲病重不可能不归家。子良公公都死了,李嗣和寅公公等人,也不想留在西海都护府白给,于是便向燕京申请撤退,收到许可后,便一起返回了湖东道。

李嗣在华府停留探望并非感恩华大剑仙一路不离不弃,而是华老太师确实有这个资历。

华老太师如今已经年近八十,在大魏开国前,就已经入仕,一路从地方官坐到宰相的位置,执宰多年,也曾当过梁帝的老师,在梁帝继位前,可以说北梁就是华老太师在一手把控。

后来告老还乡,也并非华老太师干不动了,而是君权与相权之间存在冲突,梁帝刚继位还是‘主少臣强’的局面,以梁帝的性格,必然会动刀子。

华老太师教过梁帝,也已经看透了官场,未等梁帝动手,就干净利落的选择了自己体面,辞官归乡开始颐养天年,连家中子侄都没入仕,一直到今天。

虽然早已经不在朝堂,但华家的地位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毕竟主动辞官归乡,合了梁帝的意,如果有必要,华老太师再度复起,也不过是梁帝一句话的事情。

就算至死都没再度入朝,那等到华老太师寿终正寝,华家就陷入了衰落的境地,必须依靠君主来维持地位。

而胖太子母系出身低微,斗不过几位皇子,同样需要一个大世家当左膀右臂。

华老太师已死没法再独揽大权,华家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疑是托孤的最好选择。

可以说如果不是华青芷莫名其妙和人私了奔,这太子妃之选根本跑不掉,而华家再度得势也是必然。

李嗣坐在正堂中,分析着华府的局势,忽然有点明白,夜惊堂为何把华青芷掳走了——这是一步釜底抽薪的大棋!

只要掳走华青芷,太子就没法和华府结姻。

没有华家当背景,太子选择其他太子妃,很可能斗不过有王家当背景的三皇子。

三皇子势头太猛,只要梁帝一死,必然出现夺嫡内乱。

内部陷入夺嫡之乱,外部还大敌当前,这不就妥妥的灭国之兆?

这布局之长远……

南朝背后有高人啦……

李嗣越想越是惊心,同时也思考起,到底是什么高人,给夜惊堂出谋划策,指点出了‘掳走华大小姐’的妙计……

而与此同时,华府庄园之外。

踏踏踏……

星月之下,一道黑色残影,沿着河道往灯火通明的山庄飞驰,沿途只在河面上留下一串蜻蜓点水般的细微涟漪。

鸟鸟飞在高空之上侦查情况,夜惊堂则背着华青芷在河面起落,自从下午在湖面靠岸,已经如此奔行了近两个时辰。

华青芷趴在背上,也不清楚跑了多远,虽然夜惊堂轻功极好,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但胸口和脊背细微磨蹭,这么长时间下来,还是感觉奶奶都蹭麻了……

发现夜惊堂已经汗气蒸腾,依旧没有停步歇息的意思,华青芷也意识到了不对,凑在耳边询问:

“夜公子,你怎么这般着急?是不是我家里出事儿了?”

夜惊堂眼见距离府城只剩十余里,此时也没再隐瞒,柔声道:

“没大事,就是华老太师年事已高,身体不太好……”

“啊?”

华青芷听见是爷爷出事柔雅脸颊当即慌了。

华青芷因为幼年习武落下残疾的事情,和华俊臣关系其实并不是十分亲密,再加上华俊臣不怎么通文采,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乃至为人处世之道,基本上都是华老太师闲赋在家时手把手教的,祖孙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

瞧见夜惊堂不计代价千里奔袭的模样,华青芷只以为爷爷已经驾鹤西去,眼泪都出来了,想询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夜惊堂感觉到了华青芷的情绪变化,连忙道:

“没事没事,我带着鸣龙图和安宫丸,只要赶到就绝对能救回来。”

华青芷听见这话便想催促夜惊堂再跑快点,但夜惊堂一路紧赶慢赶,虽然没告诉她消息,但必然已经尽了全力。

华青芷嘴唇嗫嚅几下后,最终还是抱住了夜惊堂的脖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华府的方向。

踏踏踏……

夜惊堂为了及时赶到,一路上都是高速巡航,直到距离华府还有三五里后,才放缓脚步,以免被附近的高手察觉。

华青芷趴在背上,看着故乡熟悉的景色,心底也愈发紧张,生怕入眼就看到满院披麻戴孝的场面。

但好在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华府门外停满了各大家族的车马,也有不少文人仕子在外面围聚,但管家仆人还是保持着笑容待客,并没有换上丧服。

华青芷暗暗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轻拍夜惊堂肩膀:

“快点快点,爷爷就住在后宅的文竹园……”

“嘘~别说话宅子里有不少高手……”

夜惊堂轻声示意后,便压住所有声息,顺着华青芷的指引,从西宅围墙飞身跃入,几个起落就来到了中宅后方。

华青芷悄悄打量,可见平日里极少过来的偏房叔伯都聚集在院子里,眉头紧锁低声商谈.

而娘亲和婶婶等人,也在厢房里坐着轻声私语。

因为主屋的门窗都关着,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夜惊堂只能背着华青芷,落在了后窗处,往卧房中打量。

为了透气,面向小竹林的后窗开着,借着里面的灯火,可以看到头发花白的华老太师,靠在病榻上,气色暗沉很虚弱,不过表情倒是挺平和,还在和大夫闲聊:

“人终有生老病死,医圣来了都无计可施,你个小郎中,能看出个什么来。”

坐在床榻前号脉的大夫,是从燕京退休的老御医,年近七十显然不是小郎中,但和华太师比还是小一轮,此时左手摸着胡子,含笑回应道:

“看得开就好。记得当年先帝病危,太医院里的先生,没一个敢进去,都知道治不了,但也没人敢说,最后推来推去,还是把我给推了进去。

“好在先帝开明,直接问我还有多久,我说最多三天,先帝就让我出去了,把当今圣上叫了进去。这要是遇上个不开明的君主,脑袋搬家是小,弄不好九族都没了……”

老太师叹了口气:“先帝贤良,既无大功亦无大过,和魏明帝一样,都是治世之君;只可惜魏明帝运气不好,生了个蠢儿子,以至于驾崩后,新君坐不稳皇位,女帝又得国不正,直接埋下了诸王之乱的祸根。

“先帝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当今圣上有大才,亦不缺雄心壮志,要是等到南朝诸王之乱,成千古一帝不无可能。但可惜……”

老御医听到这里,连忙抬手:

“哎哎哎,我还想多活两年,您老要是路上缺伴儿,可以去找王老爷子,他跟您较劲儿半辈子了,您走了他不陪着,多无趣……”

“呵呵……”

……

华青芷趴在背上,从气息中都能听出爷爷已经时日无多,但看到爷爷还在笑,心里还是放松了些。

夜惊堂虽然到了跟前,但总不能直接把御医打晕翻进去,当下又背着华青芷,来到了屋脊之上,寻找华伯父或者伯母的踪迹。

结果这一看,未曾找到岳父岳母,反倒是发现许天应和曹阿宁,在外宅的廊道里。

夜惊堂瞧见熟人,自然没啰嗦,当即悄悄摸摸走了过去……

——

李嗣等人在正堂做客,随行太监和护卫,自然是在外面照常巡视站岗。

此时前宅的池塘侧面,曹阿宁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赏月,心底琢磨着卧底生涯何时是个头。

而许天应则站在不远处,思索着朔风城英雄宴的事情。

朔风城的英雄宴,在许天应看来,夜大阎王很有可能会过去。

毕竟北云边摆明了是站在了北梁那边,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准备对付夜大阎王。

夜大阎王若是收到消息,不登门砸场子,让北云边把英雄会开成了,怎对得起如今这番名声?

虽然雪原在北梁后方,夜大阎王只要踏进去,就是前有北云边,后有项寒师、仲孙锦,周围还有无数北梁群雄围堵的绝境。

但夜大阎王办事,何时考虑过这些?

夜大阎王的行事风格,用阿宁的话来说,便是——能用刀解决的问题,凭什么还要动脑子?你先别管事办的糙不糙,你就说人死没死……

许天应正暗暗思索间,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寒意,感觉犹如被人在背后看着,脊梁骨都在发毛。

作为顶尖高手,许天应知道这忽如其来的感觉,不是背后有脏东西,而是有强者在暗中窥探,就如同捕食者暗中盯着猎物!

许天应瞬间回神,双手下垂做出逃遁的前置动作,不动声色回头。

结果转眼就瞧见,游廊尽头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从拐角处探身望着他,发现他转头,就悄悄勾手。

?!

许天应浑身一震,而后便反应过来,悄悄拉了下曹阿宁的袖子。

曹阿宁见此回过头来,发现夜大阎王竟然在后面,整个人都惊了,第一句话就是:

“不对呀,我又没说夜大阎王不是……”

“你估计心里说了。”

“啊?天地良心,我……”

“嘘……”

许天应哪有心思解释这些,当即和满眼蒙圈的曹阿宁一起,不动声色跑到了游廊拐角……

(本章完)

第516章 这可怎么办

第516章 这可怎么办……

片刻后,华府正厅。

华俊臣手里端着茶杯,等待着后宅的动静,结果大夫还未曾出来,反倒是,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踏踏踏……

华俊臣抬眼看去,可见许天应就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李嗣见此疑惑道:“许少侠为何面露难色?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有话明言即可。”

“唉。”

许天应见李嗣等人都望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华老太师的病情,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哦?!”

华俊臣本来满眼愁色,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几分,起身来到跟前:

“什么办法?”

“诸位也知道,家师陆截云,曾自行推演过鸣龙图,但出了岔子。事后家师能撑这么多年,全因为曾经寻访名医,得了一个续命秘法……”

众人听见这话,自然来了兴趣,想要洗耳恭听。

但许天应却面露为难,歉意道:

“此法为家师传授的保命之法,叮嘱切勿传于外人,我本不想拿出来,但华兄与我是过命的交情,实在不忍看着华兄如此憔悴……”

厅内众人听见这话,倒是明白了意思——江湖上无论保命还是杀人的绝技,都是无价之宝,没有告知外人的道理,许天应能说出来,已经算是把在场之人当兄弟了,他们再听显然强人所难。

虽然不确定许天应的法子行不行,但老太师已经大限将至,有法子试试,总比等死的好。

华俊臣当下也没说太多,拉着许天应的胳膊就往后走:

“此等秘术,许兄能拿出来,已经是把我当生死弟兄,无论成与不成,许兄都是我华家的恩人,快里面请……”

许天应此时也不好露馅,只是做出凝重之色,跟着华俊臣来到后宅主屋,在门前道:

“师命在前,还望华兄能屏退左右,华兄跟着我进来即可。”

华俊臣见此,连忙让外面的华家族人离远点,又把老御医请去了客厅,本来他自己都想出去,却被许天应给拉住了。

华俊臣进入房门后,把门关上,先给老太师行了个礼:

“爹,这位是许天应许少侠,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他有一法,能给爹看看……”

华老太师躺在病榻上,看着儿子又激动又紧张,还挺欣慰,轻叹道:

“有法子就看看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怕折腾了,提前送走,刚好能早点去见你老娘,命数如此,也别怪人家许小友。”

“……”

华俊臣满眼纠结,但是还是抬手示意。

许天应半点医术不会,哪里会上去把脉,当下转身来到了后窗处。

华俊臣见此面露疑惑,还没说话,就听见‘嗖~’的一声,一道人影从外面跃了进来,继而便是一声焦急心切的:

“爷爷!”

“青芷?”

靠在病榻上的华老太师,本来还在看这许小友要玩什么花活儿,结果直接给他来了个大变活人,变出来的还是他的宝贝孙女,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竟是想垂死病中惊坐起。

华青芷满心急切,连爹都没心思看,踉踉跄跄来到病榻旁:

“爷爷你别动!好好躺着……”

“青芷,你不是和华安私奔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是带人回来给爷爷治病的……”

……

许天应见此,悄然来到了门外放风,以免有人靠近发现异样。

而华俊臣看着闺女忽然冒出来,整个人都愣了,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望向窗口的贤婿,感动的恨不得当场喊声义父。

因为青芷和夜惊堂的事情,华俊臣没敢告诉老爷子,他也不敢直呼其名,只是来到跟前,一把抱住夜惊堂:

“华安,有伱这女婿,我华家真是祖坟冒青烟。我是万万没想到,你这时候能带着青芷回来……”

夜惊堂被华伯父抱着捶背心,实在盛情难却,用力把浴火图和药盒取出来:

“治病要紧,其他的待会再说。”

“对对对……”

华俊臣看到鸣龙图,激动的都怕碰坏了,连忙拿着来到病榻之前:

“爹,这个能治你的病,你快看看……”

但华老太师脑子又没病,岂会看不出问题所在。

华老太师靠在病榻上,抬手打断华俊臣的话语,抬眼审视夜惊堂片刻后,便微微摆手:

“俊臣,你和华安先出去吧,我和青芷聊两句。”

“啊?”

华俊臣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华青芷也面露茫然。

夜惊堂看华老太师眼神,就知道对方猜出了他身份,当下并未多言,拱手一礼后,便转身出了门。

华俊臣迟疑了下,但最终还是跟着出去,以免冷落了宝贝女婿。

吱呀~

房门很快关上,房间里也安静下来。

华青芷跪坐在病榻前,拿起鸣龙图,递给老太师:

“爷爷,这是浴火图,什么病都能治好,您快看看。”

华老太师抬手把鸣龙图推去了一边,看着孙女急切的面容,语重心长道:

“华安是什么人,爷爷清楚,他的东西,爷爷收不得。”

华青芷闻言顿时紧张起来,眼神有些无助。

华老太师叹了口气,继续道:

“朝代更替、天下分合,乃大势所趋,良臣择主而事,华家祖上也不是没当过降臣。

“但读书人总得讲究点气节,爷爷我生是梁臣,死了也是梁鬼,这辈子才算圆满,至于华家以后会不会修表请降,当那大魏公卿,是你爹的事。

“你嫁去南朝,是你爹一手操办,没过问爷爷的意思,他是以后的家主,该怎么安排,也不该过问我这老头子。百年之后,华家依旧如日中天,为湖东道世家之首,那也是你爹这中兴之祖的功绩。

“爷爷这把年纪,要是在寿终正寝前为了吊一口气,收了南朝的好处,抢了你爹的功劳不说,还晚节不保,帮你爹在史书上背了带头请降的黑锅,你说这划不划得来?”

华青芷自幼读书,自然明白爷爷的想法,但作为孙女,她总不能有救的机会都不要,看着爷爷就这么老死吧?

“爷爷,你先别想这些,身体要紧……”

“唉……”

老太师摇了摇头,带着微笑道:

“能看到你和孙女婿火急火燎跑回来,还拿着这种至宝给我这老头子治病,爷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少我家青芷没嫁错人,华安确实是靠得住的良配。

“这以后嫁去了南朝,也别忘了爷爷的教诲,这天下属于百姓,而非一家一姓。

“你夫婿位高权重,掌控万人生死,你就得当个好夫人,劝夫君识人有术、用人有方,少造无端杀孽、多行利民善举,你能做到,爷爷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见了先帝都问心无愧。

“唉,要说唯一可惜,是没看到你完婚……”

华青芷聆听着爷爷的话语,心中哑口无言,直到爷爷说起这个,她才灵机一动,连忙开口:

“爷爷,我和夜公子马上就完婚了,指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就……就……

“您要是现在全了气节,岂不是见不着重外孙了?我还指望您给取名字,爹不学无术,哪里会取得来好名字,夜公子也一样……”

“……”

华老太师眼神动了动,显然被这近在咫尺的四世同堂,给说的有点意动了。

但华老太师当了多年宰相,对天下大势看的太清楚了,想想还是轻叹道:

“不出两月,西海都护府就全部收入你相公囊中,届时已经是九月,等到十月冰封天琅湖,以南朝的当前的损耗,有充足余力攻打湖东。

“只要关口一破,湖东道各大世家,必然会在他们的新皇帝到来之前,写好颂扬劝进之语,再推举个领头人送上去。

“那时候爷爷若还没死,就不是想不想当大魏公卿的问题了,不当都得被追封……”

华青芷对此认真反驳道:

“两国征伐,哪有这么快,再不济也得打三五年,爷爷可是明年就能看到曾外孙。

“再者打仗太久,通常就会发生饥荒瘟疫,从而流民遍地十室九空。若是一战功成,那肯定打的特别顺利,两国百姓和将士,不知道少遭了多少兵祸,这对整个天下来说都是大善之事。

“爷爷为了看见曾外孙,多等了一年,结果就变成大魏公卿了,对您来说是有点晚节不保。

“但如果有的选,爷爷是选为保名节让天下多征战几年;还是一战功成,自己失了气节,但天下人免了无妄灾祸?”

这个辩论之法挺巧妙,但华老太师可不是华俊臣,哪里会被绕进去,摇了摇头:

“爷爷现在就走,岂不是既保全了气节,天下人又免去了灾祸?”

“那您就看不到曾外孙了呀。”

华青芷见哄不住爷爷,焦急之下,只能暗暗咬牙下猛药:

“我……我其实已经怀上了!”

“……?!”

华老太师明显愣了下,看着脸色涨红的孙女,迟疑良久,询问道:

“果真?”

华青芷为了让爷爷有信心活下去,也算豁出去了:

“真的,明年这个时候,爷爷肯定抱上曾外孙。要是我儿子闺女出世,您却不在了……我……我……’

华老太师说到底也是个老人,告老还乡多年,也不在朝中掌权,这辈子能尽的忠,早就尽过了,如今想顺应天命寿终正寝,无非是为了让史书上留的话好看点,不抢儿子风头,也不帮儿子背带头请降的锅。

但孙女都怀上了,再等八九个月,就能抱上曾外孙,看到孙女当娘,这对一个老人来说,诱惑力确实太大了……

而且一年打下北梁全境,除非夜惊堂得天兵相助,这几率怎么看都微乎其微。

只要看到曾孙出世,关口还没破,那他再死也不迟不是……

华老太师斟酌良久后,终究还是没扛住孙女期盼的眼神和话语,幽幽叹了口气:

“也罢,爷爷和你赌了,如果一年之后,天下便一统,爷爷晚节不保也无怨无悔,至少世间少了太多祸事,我也看到了曾孙出世。

“不过事先说好,你到时候要是骗爷爷,没把曾孙抱过来,爷爷马上上吊自裁殉国。”

华青芷坐直几分,严肃道:

“爷爷你说什么呢?我都怀上了,明年肯定把娃儿抱回来,探望您和爹娘。爷爷可以先想名字,免得爹抢了先,取个‘夜壮壮’之类的……”

“呵呵……”

华老太师也是被这话逗笑了,当下便拿起浴火图,仔细看了起来。

华青芷见此,就开始给华老太师讲解参悟的门道。

参悟鸣龙图,主要靠的便是悟性,华老太师出身世家大族,其实和所有世家子一样,都讲究‘文武双全’,只是重心放在仕途上,没像华俊臣那样专精罢了,悟性并不差。

在华青芷的讲解下,华老太师研究了半个时辰时间,便把浴火图记住了,而后便还给了华青芷,开始闭目练功尝试。

浴火图属于学了就有用的法门,区别无非快与慢,没有不能治的伤病。

华老太师年近八十,还没有到寿命极限,虽然没有长青图,依旧会继续衰老,但只要慢慢练该有的寿数还是能走完。

华青芷看着爷爷安静下来,暗暗松了口气,但同时心底也慌了起来。

她说自己怀上了,要是十个月抱不来个娃儿,爷爷的脾气怕是得失望的郁郁而终……

她也不能随便抱个娃儿来骗爷爷……

那就只能赶快生一个……

但哪有这么快呀?

这可如何是好………

华青芷纠结良久后,也不敢和爷爷坦白,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起身出了房门……

——

房间外,庭院角落的观景亭里。

夜惊堂在石桌旁就坐,手边摆着茶杯,也没刻意去聆听窗内言语,只是手指轻敲桌案安静等待。

华俊臣坐在旁边,虽然知道有了鸣龙图,老头子肯定能救回来,但也怕老头子犯倔不要,此刻心底挺纠结的,在等到片刻后,干脆岔开话题询问:

“惊堂,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收到雪原那边开英雄会的消息,顺带得知老太师身体不好,就带青芷回来看看。”

“哦……”

华俊臣微微颔首,又皱眉道:

“你准备去雪原?”

夜惊堂摇头一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华伯父这里可有消息?”

华俊臣摩挲着手指,稍微回想了下:

“具体消息没有,只是从李嗣那里听说,朝廷准备封北云边为崇国公,丹药已经给北云边送过去了。

“雪原在北方,和南朝隔着十万八千里,你此行可得万分小心,一旦出事,国师和仲孙老先生,乃至大梁各地的高手,可不会让你再回去……”

夜惊堂过来之前,这些都想过,对此道:

“我心里有数,只要小心点,没人能堵住我。等老太师身体好了,华伯父准备作甚?去雪原参加英雄会?”

“赶不上,听说朝廷已经派阴士成去了。西海都护府肯定保不住,朝廷让我等撤回来,估计是准备下半年在湖东坐镇。”

“那离得挺近,以后还能时常过去探望。”

“唉,你还是别来,这来一次,伯父我就得心惊肉跳演半天,大宗师没做稳不说,都快成戏精了……”

“呵呵……”

翁婿两人如此闲谈,等了良久后,主屋的门便打开,华青芷从里面走了出来。

华俊臣来到跟前搀扶,本想询问闺女情况,华青芷却竖起手指,走过夜惊堂跟前后,才低声道:

“爷爷已经学了鸣龙图,应该没事了,爹爹放心即可。”

华俊臣闻言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后,转眼看向外面:

“家里人多眼杂,你娘把事都写在脸上,也不敢让你们去拜见,要不你们先在别院住下……”

华青芷能回家一趟看看爹娘和爷爷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知道夜惊堂有要事在身,留下来探亲如果行踪泄露,便让夜惊堂身陷了险境,略微思索,还是柔声道:

“夜公子还有事,马上就得出发,我就不住了。爹爹往后还要多注意身体才是,我只要有机会就会回来探望……”

华俊臣面对已经嫁出去的女儿,有再多不舍,也只能憋着,当下做出豁达模样,摆了摆手:

“去吧。出门在外要听惊堂的话,别使小性子给人家添麻烦……”

华青芷抿了抿嘴,也没反驳,回头看了眼后,便望向夜惊堂。

华府之中还是有些高手,夜惊堂不好叙旧太久,拱手一礼告辞后,便搂住华青芷,飞身跃上屋脊,借夜色掩护朝外面行去。

华青芷靠在怀里,途中又看了看在院子里走动的娘亲,和背后目送的爹爹,心底真有种已经嫁出去了的感觉。

华青芷稍作沉默后,抬眼望向夜惊堂,神色间多出了几分复杂:

“夜公子,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带我回来,还拿出了浴火图这种至宝,爷爷很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嘘,别说这种不吉利的。你和华伯父帮了我这么多,这只是举手之劳,有什么谢不谢的。”

华青芷可不觉得这是举手之劳,如果没有浴火图,夜惊堂也没这么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她和爷爷肯定就天人永隔了,这往大了说,就是无以为报的救命之恩……

华青芷瞄着夜惊堂的侧脸,心湖不知道为何有点乱糟糟,轻咬下唇想冷静下来,却又想起来了方才的谎言……

夜惊堂落在庄园外侧,从树林中牵出阿宁偷偷放下的骏马,发现华青芷闷着头不说话,似乎有心事,询问道:

“怎么了?”

华青芷睫毛动了动,脑子里想着生孩子的事情,神色出现了几分不自然。

但她只是十六七岁的黄花闺女,总不能把方才的话直说,让夜惊堂帮她生个孩子圆谎,轻咬下唇沉默片刻,只是低声道:

“爷爷他……他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还让我尽快和你完婚这可怎么办才好……”

夜惊堂有些好笑,牵着马来到跟前:

“你没解释?”

“我怕爷爷生气伤了身体,就没敢解释……”

华青芷心跳极快,说了两句后,又道:

“唉,夜公子救了爷爷,如此大恩,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夜惊堂把华青芷托到马背上,又翻身而起坐在了背后,调侃道:

“只要你想,要报答还不简单。”

“……”

华青芷脸色瞬间红了,但又不好明说,只是似懂非懂的询问:

“你……夜公子想我如何报答?”

夜惊堂驾马朝着官道行去,笑道:

“我自己要,此举不就成另有所图了。你若是没想好怎么报答,以后再说也可以。”

华青芷倒是想以后再说,但她哪有时间等?

怀孕可得十个月,她都说已经怀上了,如果不尽快圆谎,明年怕是得让爷爷失望的上吊……

华青芷也不知该怎么把这事说出口,纠结半晌后,才怀里回过头来,嘴唇嘟了嘟,又脸色涨红转回去。

夜惊堂一愣,见青芷想亲他一口报答,自然是欣然接受,抬手把华青芷的小脸转回来,低头含住红唇。

“!”

华青芷身子明显一缩,但这次却没有半点抗拒,停顿片刻后,还暗暗咬牙,红唇微启,让夜惊堂亲的更深入点。

滋滋……

不过华青芷显然不知道夜惊堂得寸进尺的性子。

两人共乘一马在官道上飞驰,拥吻不过片刻后,华青芷就发现胸口不太对——一只大手滑了进来,溜进肚兜,捂的严严实实……

“……”

华青芷睁开了眸子,但距离太近根本看不清,纠结片刻后,还是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没推开。

但近在咫尺的夜大公子,似乎还没完了,揉了片刻后,竟然顺着腰腹滑下,慢慢得就……就……

蹄哒蹄哒……

夜惊堂眼睛瞄着道路,手不听使唤的就滑倒了细腻之处。

结果意外发现,青芷这娇娇小姐,年纪确实和云璃差不多,那啥都没长齐……

指尖传来如酥如脂的细腻触感,夜惊堂尚未认真体会,便发现怀中人哆嗦了下,继而便扭头分开,把他的手摁住,脸色涨红而羞愤,抬眼望着他,憋了半天才低声道:

“夜公子,你……你太过分了。”

“呃……”

夜惊堂把手抽出来,重新环住腰,做出冷峻不凡之色:

“抱歉,情不自禁。”

华青芷心怦怦跳,着实没料到夜惊堂这么不君子……

这还没怎么样,就敢把手往那种地方放,若是真一起了,还不得天天睡在一块做那种羞人事……

华青芷本来还想心中一横,但看当前情况,她再逆来顺受,夜公子怕是能在马背上把她那什么……

华青芷再胆大,也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哪里做得出来那种事,当下只能暂且收敛心绪,靠在怀里,做出欣赏夜景的模样。

结果刚跑没多远,背后的夜大公子,就偏头凑在她脸上。

啵~

“哎呀~夜公子……”

“好啦好啦,认真赶路,你靠着好好练功,不懂的我指点你。”

“我会练,不用指点,你再这样,我回去和女王爷告状了。”

“呵呵……”

……

蹄哒蹄哒……

谈笑之间,两人一马带着鸟鸟,朝北方飞驰而去,不过片刻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

一万两千字,相当于三个四千字大章,或者六个小章,算是把请假两天还上or2

顺便再点个名:

推荐一本《娘娘别回头,臣是陛下》,这书名有点东西,不知道能写多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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