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衣裳

雪国,通指北荒以北的诸多国家。和北荒的游牧民不同,更北的雪国地区很早就建立了文明。

中古诸子纷纷飞升的时候,就有冰属的修士在北国这修炼宝地建立势力了。而他们也为当地带去了文明。

圣婴教席卷整个神州的传道活动,则将北国融合了进来。

这已经是一万年前的的事情了。

现在,传说当中蓝瞳的雪国土著已经不见了。中原地区的血脉占据了那边。如今的雪国人,只是肤色比中原居民白很多。

王崎面前的这个,就是典型的雪国人。

赵清潭见了那个雪国派的修士,迎了上去,道:“老肖,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野。这一次一定有你的份。”

肖、柴、伊,都是北国的大姓。

“我只是跟着范老师。”姓肖的修士笑了笑:“范老师这一次要去,所以我们就跟着去罢了——运气好。你知道,我这一次运气一向是不错的。”

“范老师……”赵清潭瞪大了眼睛:“范德范老师?”

青年点了点头:“确实。”

赵清潭倒抽了一口气。范德这个名字,不可谓不轻。

这位大师却不是什么新晋天才了。他是一个魔皇之乱前就踏入仙道的老派修士。和万法门门主陈景云一样,他也是半步逍遥。可他的声名甚至还不如陈景云。这位大师,没有在任何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上有重大建树。

可这并不能说明范德本身水平不够。正相反,这位大师就连调教出的弟子中,都有人登临逍遥了。

他非是不能踏出最后一步,而是想要凭借自己对算学多个领域的系统性理解,踏出最后一步,摘取长生果实。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范大师也是一个醉心于传道受业的修士。作为半步逍遥修士,他甚至会出现在北国的诸多仙盟分坛开办的讲坛,为那些初入仙道的修士讲课。甚至还有一些天资过人的修士,会被他带到雪国派里体验雪国派的学风。

也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被选中吧。

但是,赵清潭却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雪国派是连宗。范德是连宗的代表。

而王崎是离宗的代表。

这意味着仙盟的上层,几乎就是将王崎推到了范德这种半步逍遥的强大修士对立的立场上。

这……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奇道:“少黎派完全放弃了名额,而你们……”

“少黎派确实不大会教学,他们也知晓这一点,所以干脆放弃了。”肖姓青年跟修士笑道:“只用和算君说一声就可以了。”

赵清潭不大相信。但是他身后的王崎却已经信了七八分。

算君就是做得出这种事。他对算学的本质兴趣缺缺,反倒对“用算学解释世界”充满热情,有一种很接近应用类的算家的热情。

而在仙盟的计划里,算君这样的算家是不应该第一批与妖族接触的。

而且,算君也着实缺乏教授弟子的耐心——没人喜欢对着猴子训练“一一得一一二的二二二得四”。

他出声喊道:“喂,赵师兄,不介绍一下?”

“哈。”赵清潭笑了笑,拉着肖姓青年走了过来:“肖楚红,我同期的,和师弟你一样结业于辛岳仙院。”

“原来是肖师兄啊。”王崎毫无诚意的抬起手:“久仰久仰。”

“啊哈哈哈哈,这种敷衍的话咱们就不要说了吧。”那个青年也笑了:“我肖楚红的名字,应当还不至于被你王崎记住吧。”

“《换位子群的某一组拓扑不变量》。”王崎思考了片刻,飞快的报出一个名字:“思路清晰的论文。”

肖楚红有些惊喜:“你居然知道?”

“前些日子研究辫群的时候看到的。”王崎笑道:“这个领域还挺冷门的——估计比雪国的冬天还冷。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除了早期一些算君打下的基础,歌庭派的明确定义,就雪国派做得比较多了。”

“换位子群”是与辫群息息相关的一个研究方向。

肖楚红有些古怪:“总觉得最近和我们谈扭结的人多了点……以前根本就没有人对这个感兴趣。”

“拜龙族所赐啊。”王崎道。

龙族的化形神通,肯定也会在仙盟带一波节奏。

“总之,您能够记住我,不胜光荣。”肖楚红一点都没有因为王崎结丹期的修士而轻视他,郑重的行礼:“那就是我证得元神的论文。我个人还是很喜欢的——虽然和你的成果一比,他不值一提。”

赵清潭道:“不过,你们出现的时候,我们可是真的吓了一跳……”

“听说我们与你们同行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这位新晋元神修士道:“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一次歌庭派也没有派人前往南溟的意思。他们将你们推出来,恐怕有什么更深刻的图谋吧。”

数年之前,算主道心破碎,让走入歧途的歌庭派声望大跌。现在他们已经没有竞争“正统”的“名分”。但是声望归声望,实力归实力。歌庭派经营数百年,又有算主带领下的黄金时代,其影响力还在、人脉还在。他们想要在这一场“正统”的争端里插一手,还是有实力的。

若是做得好了,这也能挽回一些声誉。

而歌庭派不声不响的完全不参与,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我们这些小字辈的也有些猜测。”肖楚红一点儿架子没有,反而介绍道:“首先,歌庭派有可能是潜心学术,希望能够纯靠学术翻身了——所谓在哪儿跌到就在哪儿爬起来。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掺和这种事。但是,这件事总不能让连宗独占,离宗总得出人的,否则就是将‘正统’的名分拱手让人……”

“也就是说,你们觉得我们是被当成枪使了?”赵清潭看了王崎一眼。

“还有一种说法,真正的高层都觉得这一次不是什么好事,有可能会赔了名声又浪费时间,还得不到好处。”肖楚红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看着王崎的。

由于身份特殊,王崎虽然修为低微,但是却是和暗部直接联系的。在众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好说话的“高层”了。

王崎表示无奈:“不必从我这里套话。讲真。”

“现在万法门里面传疯了,有些人觉得你和歌庭派或者更高的上层有什么肮脏的背后交易,另外有一些人则觉得你使了什么手段……”肖楚红道:“离宗那边不服你的年轻算家更多了。”

“早就习惯了。”

众人正说着,一个老者迈着流星大步,从空中款款落下,风度不凡。除了头发银白、头顶发量有些稀疏外,此人没有一点老态。他面部线条硬朗,仿佛花岗岩雕成,一身肌肉虬结,体格类似于北地的某种可怕猛兽一般。而他强大的气血也说明,他本人还兼修了炼体。

这也是北地的风俗之一了。北地尚武,人人习武,就连北地出身的算家也喜欢一边出去揍几头妖兽一边思考算学问题。甚至有雪国派算家这么交流经验:“你一拳一拳砸敌人的时候。脑子里的灵感也好像一拳一拳的砸出来了。”

这位老者就是范德范大师了。

王崎急着走过去:“你们先聊着,我去打了招呼,商量一下去南溟的行程。”

众人眼见他走到范德大师身边,与范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范德大师乃是半步逍遥。他有意封锁消息,周围的人就什么都探不出来。

范德大师在听了王崎的话之后,点了点头。随后这位大师又伸出手,揪着王崎的领子看了看。王崎还献宝似的捧起自己的袖子。众人光见二人动作,却听不到他们交流,心中更是疑惑。

王崎回来之后,苏君宇第一个发问:“刚才,范前辈干嘛抓着你衣裳?”

他现在穿着的袍子不是万法门制式的蓝袍,而是一件黑色衣袍。这件袍子样式上倒是和接近万法门制服,但是却是纯透黑色。

王崎笑了笑:“前辈夸我这件衣裳料子好呢——兴许是他也想去照着我这件做一身呢。”

陈由嘉下半张脸挤出半个嫌弃的表情:“难看死了好吧。这根本就是万法门法袍的样式,一点都没改,你还做得这么乌漆墨黑——你是自己炼的还是找哪家裁缝做的?如果是我,铁定要去找裁缝退钱。还有,别侮辱人家范大师的审美了。”

“料子好啊。”王崎举起袖子:“不信你来摸一摸。”

众人真的伸出手摸了摸。陈由嘉、苏君宇、冯兴衝都只觉得这料子虽然经纬细密,可是却意外的粗糙,没有一丝光华的感觉。

赵清潭却露出一丝骇然。

肖楚红有些好奇,也想摸。这时,范大师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楚红,过来一下。”

“不好意思,范大师叫我。”肖楚红向着其他人告了个罪,然后走向范德:“怎么了,大师?”

“没什么,让你不要去碰那件衣裳罢了。”范德大师摇摇头:“虽然我知道那衣裳稳定性强……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惊惧的。少给那件衣裳刺激。”(未 完待续 ~^~)

第十五章 授剑

“您是说,那玩意是个高阶妖器?”

肖楚红吓了一跳。

“刺激”这个词,是对“生命”这个系统专用的。

在当今妖族对人族统治最后一次反扑中,统率群妖的金剑妖王就是一位“妖器”。所谓妖器,就是指有了完全的自我、又不受法器先天限制,可以自我修炼的器。

心狠手辣,念念不忘要反噬主人的妖器,自然也是存在的。

只是……

范大师也要惊惧的妖器?这得是多么可怕的东西?难不成成仙了?

范德摇摇头:“那件衣裳上的东西,比妖器简单无数倍……”

——可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才可怕。

王崎身上那黑色的玩意,就是兽机关。

简单的兽机关,自我复制的速度相当可怕。而数量上去之后,这些简单的个体就能够通过群体化作复杂的系统,从而在灵气的汪洋当中搅动起惊涛骇浪。

王崎一开始就没说谎。这衣裳,料子好,真的是料子好。

好到光凭这个料子,就足以灭掉一个太阳系。

他身上穿着的,实际上依旧是那件万法门的蓝袍。只不过上面覆盖了一层兽机关。而这一层兽机关又作为媒介,扭曲空间,在王崎体表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异常凹陷。更多的兽机关被纳入了其中。

在王崎自己的感知当中,他的衣裳依旧是那件普普通通的法袍。但在外界看来,他这是披上了一层两米厚的兽机关装甲。

这也是王崎从千机阁同道吴承道的微型机关兽那里得到的灵感。

必要时,他只用将身子一抖,就可以放出这些杀人的利器。

不过,在到达南溟之前,这些事还有必要保密就是了。

范德深深看了王崎一眼,就取出一道大型灵舟法器,道:“都坐上来吧。”

雪国派的一众修士,还有基派大猫小猫两三只都上了船。

等到灵舟缓缓出发的时候,苏君宇才惊讶的问道:“不是往南?”

“不不不。”王崎摇摇头。其实早在出发之前,他就和范大师打过招呼,之前只不过是当面确认一下。他道:“我们当然是要去南溟的。只是呢,我还要去辛岳参加一个小小的仪式。”

“仪式……”陈由嘉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跟来看看啊。”王崎的眼中带着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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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来看一看,但是……”陈由嘉表情完全崩坏了:“为什么……”

——为什么是天剑的授剑仪式?

所有参与者都在心中呐喊。

“喂喂,这不对啊,这绝对不对,这不合天道……”苏君宇用力掐自己:“怎么……王崎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天剑问心关?”

“天剑宫的人都瞎了眼了……”陈由嘉语速都快了起来,似乎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他干的事情哪里符合天剑护世的理念了?”

与王崎最熟悉的两个人的三观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基派的其他几人都看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里是辛岳仙盟总坛的礼堂,通天道堂正下方。

通体铁木装潢而成的礼堂,既有光明、堂皇,也有幽暗、封闭。恰到好处的开放空间,恰到好处的采光,给予这一间礼堂以隽永的气质。

这里是仙盟最为正式的礼堂,任何在这里举行的仪式,都必定有特殊的、历史性的意义。

天剑宫宫主邓稼轩就站在礼堂中央。而王崎则盘膝坐于他身边。

和几年前相比,这位天剑宫明面上的宫主更显憔悴了。强练天剑法留下的暗伤,就连长生者的本质也无法快速治愈。王崎在被钦定为天剑使之后,倒是了解过一些内幕。天剑宫的许多修士都在研究的项目之一,便是与天剑的“人剑合一”。

这等于将太阳化入体内。

天剑之所以不能作为本命法宝,就是因为天剑本身太强,反而会压垮修士辛辛苦苦构建出来的系统。而天剑宫研究的这个法门,自然也是危险无比。

听到后面纷杂的声音,邓稼轩看向王崎的眼神当中也带上了一丝疏离与漠然。他苦笑:“真没想到啊,你这孩子居然……你真的……我都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说当初在辛岳仙院的时候,老院长对我多有回护之意,学生不敢忘。”王崎睁开眼睛:“您若说觉得我做错了,学生自然是不敢反驳的。”

“不反驳,也就是说不一定会认?”邓稼轩谈到:“当年的事情也只是职责所在罢了。任何一个学生,都应当被理解。可你现在……就连你最亲近的人都不认可你啊。”

“他们不是不认可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天剑罢了。”

“若是要我来说,你也确实不适合天剑。”邓稼轩道:“你过天剑问心的法子……”

“邓宫主,我看王崎道友过天剑问心的法子,就没什么问题。”站在一旁的范德冷冷开口:“就算有问题,那也是你们天剑宫的问题罢了。”

这一次,万法门雪国派前来观礼的,就只有范德一人。其余的雪国派算家,都在辛岳城里做最后的休整,同时等待其他门派派往南溟的人。

“万法门的人都是如此看的?”邓稼轩似乎有一丝不悦。

“你们不认可,无外乎就是因为这小子使用近乎魔道的手段过了天剑问心罢了。可你们定下的规矩,根本就没有禁止。”范德道:“而反过来,既然你们觉得他过问心关的方式不妥,就只能说明你们的天剑问心关设置有问题。”

“天剑宫恪守护世之誓,已有五百年,还请道友慎言。”

“哦,五百年了。”范德道:“可是世道也差不多要变了。如果你们天剑宫放不下这五百年的规矩,以后天剑问心关就是一个笑话。”

范德顿了一下,目光转到王崎身上:“你们也心知肚明吧,他的手段,虽是脱胎于那个邪道手段,但是本质上早就超越了那个邪道手段。这就像我们的今法、元神法,虽然也是借鉴元婴法而形成的。但元神法不是元婴法。”

邓稼轩低下头,低低叹了口气。

王崎之所以能够用近乎作弊的手段越过天剑问心关,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精神、毅力,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可复制的护身法器、符篆,而是因为他开发了虚实两相修法,其中虚相修法完全可以将天剑问心关当做等闲。

越来越多的人主修或者兼修了虚实两相修法。虽然这几年还不明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修炼了虚实两相功法的人将会越来越多。每一个修炼了这一脉修法的人,都有可能复现王崎的这个“作弊”。

除非他们禁止修炼了这一门修法的修士成为天剑使,或者修改天剑问心的法度,不然的话,这种事将会层出不穷。

“以后有得忙了。”这位逍遥修士叹了口气,道:“授剑。”

一柄剑缓缓从地板中升起。邓稼轩轻轻抓起这一柄长剑,双手捧住。与天剑宫大剑炉时不同。此时天剑已经稳定下来。天剑上已经具备了护手、剑柄、剑鞘。护手上的宝玉,能够起到内置算器的作用,而剑柄上许多细微的符篆,亦是有利于王崎的控制。天剑剑鞘也是一桩异宝。这玩意耐火性与强度都是仙盟理论的极致,扔到古时候,光是这个剑鞘就能够被称作“失去了灵性的仙器残骸”了。

光是这剑鞘,就足够一个古代废柴展开逆袭。

但这样的剑鞘,也只是为了封印剑本身。

王崎将双手举过头顶。邓稼轩神色肃穆,道:“天剑护天、护生,专为卫道而铸。”

“一问,汝愿持否?”

“愿。虽九死而不悔。”

“二问,汝能持否?”

“能。被千劫而不弃。”

陈由嘉已经听不下去了。

——真的……很没说服力啊!

所幸,天剑的授剑仪式非常简短。

在仙盟的诸多重大仪式当中,天剑的授剑仪式属于少数与学术无关的。

而在这些少数与学术无关的仪式当中,天剑授剑仪式又是最为简短的。

无他。所有天剑的持剑者,皆是战士,皆是与宇宙四百亿年历史战斗的战士。

入天剑宫,需自备棺木。这实在不是一个值得庆贺的事情。

王崎倒是不在意。如果他想要在今法仙道的大环境中长生久视,这种事情他迟早是要面对的。他现在倒是很想拔出天剑试一试铸好的天剑究竟有多可怕。

邓稼轩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的提醒:“天剑轻不出鞘,所以授剑式上,天剑绝不可出鞘。”说到这儿,他又苦笑:“嗯,以你的性子,估计这句话就是放屁。你们万法门的估计也喜欢你挥动天剑张扬的样子,但是……至少在到达南溟之前,你不可拔剑。”(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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