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禁忌先手

柳白犹是在感知着鬼体身上发生的变化,却忽然发觉一股来自天上的沉重威压笼罩世间。

原本还在屋内的柳娘子也是一步来到了柳白身边,母子二鬼抬头望天。

柳白看去依旧是晴空万里,没有丝毫异样。

他很快反应过来,身形一转化作了人体,身穿雪白衣袍的他调动了一丝元神之力,再度看向天空。

在他的视野当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天幕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不停地摆动着身子,这次翻身的不再是先前被柳白惊醒的那头蛊虫。

而是一个……人。

浑身漆黑,就像是个人的影子似得,不见样貌,甚至都不分男女,只能看出个人形。

柳白看到这身形的那一刻,就已经想起来了。

这尊神。

他见过!

先前在黄粱镇的时候,柳娘子还跟这尊神说过话,道过言语。

当时柳白就站在柳娘子身边,现在没想到又见到了……

“娘,祂是哪个?”

柳白不懂就问。

柳娘子没说话,只是伸手凌空写了个字,柳白始终盯着,只见写下的这个字。

“巫”

巫神。

现身的这个黑影是巫神。

柳白原先还以为这会是传说中的鬼神了。

此时看着天幕这异象的也不止柳白,整个走阴城甚至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所有的走阴人都抬头看着天幕。

哪怕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此刻他们也能感受到。

天上……有动静了。

城头。

张苍和老元帅都倚靠在这城墙上,微微仰头看着。

“不会吵醒别的吧?”张苍声音里头带着明显的担忧。

这人间事,哪怕上次老庙祝和人屠联手遮掩了他的感知,唤走了那些王座,也都没让他担忧。

因为在他看来,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都还是坐在这棋盘上的棋手。

可这次却不一样了。

一旦涉及到了天上事,那么他张苍就不再是棋手,而是一枚以身入局的……棋子!

“不一定啊,天上事,管不了。”

老元帅也是幽幽叹了口气,“要不你去问问她。”

“问她她肯定就是一句‘那就打’啊。”

张苍说着还学了下柳娘子那清冷的说话语气。

老元帅憋着笑。

张苍下意识的转身,只见柳娘子带着柳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边了,悄无声息。

这年迈的老监正打了个哆嗦,连忙赔笑着说道:“见过柳神,柳神安康。”

说完他又横了这老元帅一眼。

一大把年纪了,还给这小辈挖坑,真是为老不尊。

柳娘子一言不发,先是看了眼西边,她这一眼好似跨越天边,在那极远处的禁忌深处的尊神山顶,看到了老庙祝和人屠。

天上一有动静。

他们这几个高个子自然是都有了反应。

柳白则是始终在看着天上,看着那巫神不断挣扎着,像是想摆脱身上的什么东西。

可一番挣扎下来却好像是……放弃了。

但这一刻的祂的的确确是醒过来了,祂甚至还微微低头看了眼人间。

旋即。

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忽地传遍了整个人间,从大渎以东的无尽海,一直翻山越岭到禁忌的最深处。

神言语道:

“蝼蚁。”

说完祂好像是往后一躺,就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人间也是再度恢复了安宁。

柳白甚至都能听令剑老元帅和张苍都齐齐松了口气,柳娘子倒是没什么异样。

“接下来另外几位怕也是要陆陆续续的醒过来了。”

张苍语气沉重的说道。

“当不得事,日子定的还是早了。”

柳娘子说完也就一步离开了城头,留着柳白在这,他想了想也就朝张苍问道:

“天上那些,为什么会在这睡觉呢?真要有机会,早早的打进来不就好了?”

张苍捋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向了老元帅。

“你是老前辈,你活得久,你来说。”

老元帅也没含糊,“你想的也没错,最开始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我们这世界动过一次手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失败了,还被打的沉睡了。”

“现在刚好快醒了就是。”

“被打的沉睡了?我们这世界的手段?”

柳白诧异道。

“嗯。”

张苍跟着点了点头。

柳白则是目光闪烁,世界意识肯定是没这本事的,真要有这本事,它都不至于求到自己头上来。

那么是谁对这些真神动的手?

“有这手段我们还怕什么?”

柳白问道。

“就那一次,用完就没了的手段,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知道的那批人都已经死了。”

老元帅说的很是轻巧。

柳白点点头也就也就回去了,还带着这问题去询问了柳娘子。

“天外人的手段,我估计是跟你在石碑上看到的那些信息有关。”

柳娘子知晓的反倒还多些。

雷杰他们……柳白心中有点诧异,但不多,毕竟除了他们以外,柳白也想不到谁还有手段和实力对付这些真神了。

暂时了却这事之后。

柳白也就再度唤出了鬼体。

【姓名:柳白】

【身份:鬼】

【真名:鬼(?)】

【鬼体:7】

【属性点:0】

面板上的显示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鬼体变成了7级,也即意味着柳白成了一名实打实的祟物。

不像先前那般,空有祟物的实力,却没有祟物的底蕴。

而成了祟物,也即意味着在鬼物邪祟这条路快走到头了,再强下去,只能成为禁忌当中的王座。

而王座这条路也是空有其名。

只是老庙祝给的一个称呼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一头强大的祟物。

至于现在的这鬼体的实力……柳白也摸不清楚,没个概念,只知道肯定是要比神座强的。

那到底是多强?

柳白的目光落在了柳娘子身上。

但只是刹那他就将目光移开了,自己没犯什么错,总不能送上去让柳娘子打。

“娘,我出去一趟,一会回来吃饭。”

柳白喊了一声,身形就已然从这院子里边消失了。

小草见着柳白彻底离开,这才凑到柳娘子耳边,小声说道:“娘娘,刚刚公子是想找你练练嘞。”

柳白的确是练了。

但找的不是柳娘子,而是……黑木。

他本来想着找阿刀的,但担心阿刀实力不够,试不出来,打了也是白打。

黑木倒是挺合适,反正他也不敢下死手。

一人一鬼一路往南,在那十万大山上空打了一场。

结果……很强。

黑木都说柳白鬼体的实力能摸到王座的边了,熵变之雷一出,那些寻常的显神境的祟是没得跑。

只有王座还能抗一抗。

这还半年的时间,柳白再多吃点极阴之物补一补,等到了半年后,他鬼体的实力绝对能上王座。

余着人体的话,半年时间显神。

等着显神之后多半也是拥有证道的实力,人鬼神三体一出,外加领域和本命奇宝。

众多手段齐出的话,不信杀不死王座。

一念至此,柳白也是长松了口气。

这天上的战争他插不了手,但是这地面的他还是能帮上忙的,这也就够了。

至少这样都还失败了的话,柳白也能心安。

他也尽力了。

走在这走阴城的街道上,柳白也是再度变回了人体。

此时的他也不再是当初的孩童模样,接连神龛又神座的他,已是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不管谁见了,都得说上一声少年英姿。

这一次闭关又是将近三个月,虽说醒来后已经收到张苍的消息,知晓了他对这走阴城的布置与安排。

可很多东西还是得自己亲眼见了才好。

于是柳白回去吃了个午饭,余着的一下午时间,他都在这走阴城内闲逛着。

若将城头当做前线的话,那么这走阴城就是后方了。

余着的阳关又是大后方。

此时举人族之力在此谋划着,柳白才知道这人族到底有多少手段和底蕴。

一样样他先前都没见过的手段都被拿了出来。

丹丸,符箓,奇宝,泥纸技艺这些自不必多说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竟还有人能在城墙上边起箭楼,其射出的每一根箭,都能相当于阳神走阴人的全力一击。

并且还不用人在上边操纵,只需要有人在那箭楼下边控制其方向便是了。

这种手段,让柳白都有了一种在玩塔防的感觉。

所以此刻西境长城的城头之上,都是垒起了一排的箭楼,城内也是多了好几处大型的木坊,专门为搭建这箭楼制作楼木。

除此之外,城内也兴建了好些坊市。

像是纸人坊,泥人坊,金石坊之类,种种皆有。

而且只要你是拿去对付邪祟的,一概不收钱,柳白也都进去参观了,大多是一些老手在带着新手。

现如今这些老手还能帮上忙,等着禁忌东征一开,老手去了城头,制作活计就全落在这些新手上边了。

这些新手,大多都是些元神以下的走阴人。

他们在前线帮不上忙,但是在这走阴城里,却也是一样的。

这一下午的时间,柳白去了许多地方,也见到了许多熟人,他们也都在忙碌着。

临着傍晚时分,他也就来到了南边的断墙处。

此时这修缮城墙的公认也都已经忙活到这了,在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除此之外,原本的这处断墙缺口也已经重新被垒好,但由于跟原本的城墙不是同源,法阵也连接不到一块,所以虽是有了城墙,但此处依旧是最为危险的区域。

而在这断墙后边,此刻也是修筑起了成片的房屋,还分了区域。

显然是按着各个教派划分。

让柳白有些意外的是,兵家竟然没被其余几家覆灭。

而是在那武烈身死后,短短不过一月的时间,就再度出现了新的证道兵祖。

其名为“孙仙”。

柳白这次没见着,但是听说这位新任的兵家兵祖已经在老元帅面前立下过大道誓言。

证明了他跟天妖门无关。

“参观”完了此处,柳白也是发现这整个走阴城都是热火朝天的,反倒是他这个传火者成了无业游民似的。

接下来的这几天,他又去阳关看了看。

结果发现阳关这大后方简直比走阴城还要热闹。

这走阴城还算是身处前线,一旦被禁忌攻破,那么城内的东西都将被焚毁。

但是位于第二道防线后边的阳关,可就安全多了。

而且不仅阳关里边忙活的热火朝天,张苍甚至还安排了人手在这阳关南北两侧的阴阳二山上边修筑各种防御攻势。

比方说阴阳二山西面的半山腰,都挖了一座座化阳池。

人族这边忙活的热火朝天,一处处地方都没落下,而与此同时,在那尊神山顶,也同样在进行着一场议事。

老庙祝依旧坐在这神庙屋檐下。

余着在这神庙前的那些王座邪祟,却并无主次之分,一个个都是随意闲坐着。

但能来这尊神山顶的王座却并不多。

人屠这乱葬岗之主依旧坐在离老庙祝最近的位置,两鬼之间只是隔了一条屋檐水渠,他依旧白骨骷髅身头顶一颗活人头,身披破烂裹尸布。

他斜对面则是盘腿坐着火焰山之主尸僵女,她穿着大红衣裙,浑身干瘪,好似脱了水的干尸,脸上并无半点生机,哪怕只是坐在这乱葬岗山顶,可她身周的那些草地都是枯萎的。

在场最为醒目的则是坐在山顶正中央,身披五爪金龙袍的白骨骷髅鬼了。

其名:陛下。

只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前头的人屠身上,不怀好意的同时却又带着一丝畏惧。

离着老庙祝最远,坐在这山边吹着山风的淋涔君,着单衣,浑身滴水。

在场唯一站着的是一个身材足足有着一丈高的玉人。

通体洁白,一尘不染。

身上没有半分人气,也无丝毫鬼气。

它便是先前和那秋千鬼有着大道之争的月桂宫宫主,如今秋千鬼已死,它身上便是已然带着一丝出尘的气息。

另外在它旁边坐着的,则是一个人身龙首的水妖,身披藏青龙袍。

其便是那碧波潭之主,老龙君。

只不过此刻这老龙君右手的手臂上则是还缠着一条小蛇,细看去,这条小蛇却是首尾两端都是蛇。

原先的哭丧河之主,取水。

只不过现如今的哭丧河已经成了淋涔君的疆域,也不止是哭丧河,乃至包括那老水坑。

原先这些都应当是他取水的,可是当那次老庙祝将淋涔君带到他面前之后,就都变了。

他起先以为是老庙祝偏袒这淋涔君,所以便提议打了一架。

可不打还好,一打……以至于将他身上原本的水运都逼出来了。

最后更是落得个依附老龙君的下场。

而在场最像鬼的一个鬼,则是坐在老龙君身后的那位了,老翁模样,身形瘦削,不仅头上只剩几根头发,甚至就连脸上都没那二两肉。

而更显眼的还是它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

所以就这么趴在地面上,百无聊赖的用自己仅剩的双手在拔着草。

“拔,再拔,真要把这儿的草拔光了,看第一王座怎么把你剩下的那点头发拔光。”

老龙君回头看着这完人,笑道。

完人抬起头,将手中拔出的野草丢在了那两头蛟龙身上。

取水身形一阵盘绕,最后在这老龙君的肩头立起,吞吐龙信的同时,也是目光阴狠的盯着这断身鬼。

完人毫不畏惧的双手一摊。

“怎了,昔日的哭丧河之主,还要给我这小鬼一个教训吗?”

取水阴恻恻的说道:“今一日,明一日,谁能笑到最后还两说。”

“但绝不是你这惶惶兮丧家之犬。”

完人很是笃定的笑道。

老龙君就这么看着它俩在这斗嘴,也没插话的心思,反倒是坐在山边的淋涔君回过头来说道:

“再怎么嘴臭,我不介意先打烂你的嘴。”

他一说话,这完人立马就闭嘴了,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去,甚至连野草都没拔了。

老庙祝也似是才看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开了眼,然后开了口。

“今天喊你们过来,是有个想法。”

老庙祝开了口,在场的这些王座邪祟就纷纷朝其拱了拱手,连淋涔君也不例外。

“第一王座请讲。”

“人屠你来说吧。”

老庙祝随口说道。

“嗯。”

人屠颔首起身,他回头看着这些王座,缓缓说道:“现如今,离着我们东征的日子还有着半年之余,但我不打算等这么久了,至少……不能再让人族这么和平下去。”

“那依乱葬岗之主的想法?”

完人主动问道。

人屠双手拢袖,笑道:“简单,我们先去打一场就好了,也省的让那些走阴人们觉得,我们真就失了胆气。”

“哦?”

老龙君瞬间抬起了头。

余着的那几个王座也都是如此。

“先手还是……总攻?”

月桂宫宫主轻声问道。

这也是在场的诸位都想知道的问题。

人屠笑笑,“好打就总攻,不好打……那就起个先手吧,反正其余的邪祟也都在路上了。”

“如此甚好。”

陛下连连点头,颌骨开合间,它沉声说道:“诸位可是答应了,三大国的顶上皇冠,都是我的!”

“我与走阴城那边有旧,先手我就不动手了,总攻时候喊我。”

淋涔君说完,身形便是化作一滩水渍消散。

“第一王座你看他这?!”

完人指着淋涔君先前所在的位置,告状道。

“我这……怎么了?”

完人背后倏忽响起了一道轻笑之声,顺带着还有些许水珠滴落在它头顶。

完人沉默片刻,“淋涔君这很是坦诚,我无话可说。”

“呵呵。”

人屠这才说道:“也没什么好等的,诸位若是无事,那便现在出发吧。”

“……”

“禁忌那边要先动手了,来的都是王座!”

张苍身形倏忽出现在城头,只一现身便立马对老元帅说道。

(本章完)

第342章 薪火燃,天下证道出阳关

“所以你在禁忌当中的分身都已经王座了?”

这是老元帅听完张苍叙述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

张苍也没想到老元帅注意的竟然会是这个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来势很凶。”

“多凶?”

“来的基本上都是些顶尖王座。”张苍沉声道。

“那你也是其中的一员了吧。”老元帅说着,眼见张苍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这才双手一摊,“人族证道都由你调遣,你想让谁迎敌就让谁迎敌,这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禁忌邪祟都尚未调齐,不可能决战的,顶多也就是先来点开胃小草。”

张苍说道:“我准备唤这天下证道齐聚走阴城了,你觉得如何?”

“也好。”

老元帅并未拒绝。

“那我先去找传火大人了。”

“……”

“这就要唤天下证道了?”

张苍寻到柳白时,他正在检查走阴城和阳关之间的这片黄沙地,早在事情启动之初。

走阴城这边就已经安排了上官风月和马定国这两名证道,彻杀了这片黄沙地的邪祟。

确保阳关和走阴城之间的这条通道能够畅通无阻。

“嗯,事出突然,估计往后这半年,也不得安宁了。”张苍叹气道。

“好,这就回去。”

召集天下证道的那东西,自是在传火府内放着。

“嗯。”

两人身形一闪便已来到了传火府的后院,柳白身披火红法袍,一步上前,身形抖落间,这整个后院的地皮瞬间被一道烈火燃烧成了灰烬。

转而出现在这地面的,是一道篆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符文的……法阵。

柳白所站的位置恰好是这法阵的正中央。

守在屋檐下的张苍则是已然关闭了后院的大门,抬手间,一连串的血珠便是化作匹练,准确无误的落在了这法阵四角。

柳白见状则是取出他的传火法印,命火灌注间,这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法印霎时变成磨盘一般,准确无误的烙印在了这法阵之上。

刹那间,所有阴珠内的血气瞬间被吸收一空。

转而灌注到了柳白身上。

一道血色巨箭缓缓在柳白身上凝聚成型,箭尖朝上。

柳白操纵着天幕之上的走阴城法阵,使其打开一道缝隙的同时,他身上的这柄巨箭便是猛然射出,贯穿天幕的同时,发出了一道难以言喻的尖啸。

等其打入天幕最高处时,巨箭轰然炸开。

“砰——”

好似天崩一般的巨响传遍人间。

“……”

禁忌深处,尊神山顶,尚未出发的人屠也是抬头看着那一支穿云箭。

一旁的老庙祝见状则是失笑道:“看来对于张苍那老东西来说,我们这禁忌真就跟筛子一样了。”

“无妨。”

人屠笑道:“在我们禁忌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张苍再多的幺蛾子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倒是。”

老庙祝看着天上那盏燃烧着那轮火苗,“你也去吧,省得那老元帅不讲理。”

“嗯。”

人屠身形化作云雾,倏忽在这山顶消散。

只剩老庙祝看着那火苗出神,轻声说道:

“好一支穿云箭啊。”

“……”

关内。

湘州胡家。

胡金仙听到那声炸响的同时就已然睁眼,他用那浑浊的双目看着西边,看到了那盏燃烧跳动着的火苗。

八大家传承的久些,自然都能认出,那盏穿云箭炸开形成的火苗,有个更为贴切的称呼,其名为“薪火”。

薪火燃,意味着人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了。

胡家家主胡懋的身形一闪而至他面前,弯腰拱手轻声唤了句。

“老祖。”

胡金仙缓缓起身,沉声道:“我先去一步就是了,到时你记得带着家族元神以上的走阴人过来。”

“是。”

胡懋执礼愈恭,弯腰愈甚。

胡金仙颔首之余看向了他身后的胡家祖师堂,这次转而是他朝着这祖师堂行礼了。

已是苍老的不成样子的他施了一礼,唤道:“人族危亡,还请前辈随我西出阳关。”

沉默片刻,这屋内传来甲胄摩擦之声,最后走出一具身披黑甲的干尸,他身形停在这胡金仙面前。

“你大限将至,若是强行催动于我,多半要死了。”黑甲干尸竟是如人一般说道。

胡金仙浑然未惧,只是捋须笑道:“死则死矣,无需多言。”

黑甲干尸点头,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人间不化骨,干戈参上!”

胡金仙伸手在这干戈的肩头拍了拍,“有劳前辈了。”

言罢,二者身形拔地而起,最后化作两道长虹笔直去往了西边。

胡懋站在原地,仰头西望。

秦国,柳家。

柳文之似是早就在等着这天了,所以他看到薪火在西边燃起的时候也不惊讶,反倒是有股放下心来的感觉。

他轻声唤了句“柳荷”。

随即一身青衣的柳家家主柳荷便是来到了他面前。

虽说先前在走阴城的时候,柳荷也已经一步证道,可此刻在柳文之这位老祖面前,柳荷依旧很是认真的见了礼。

“走吧,该我们去了。”

“家族里边都安排好了吧?”

“嗯。”

柳荷微微颔首,“都已经交代给柳浪了,等到了决战之时,他会带着族人们过来的。”

“那就走吧,青衣姐都已经在那边等了许久了。”

一提起柳青衣,柳文之眼中便是带着笑意,随后一步踏出,二人身形便是化作两道青色长虹,笔直南下。

陇州,邓家祖地。

薪火燃起之时,这祖地内的命火倏忽熄灭,原本被命火烧起悬空的那金色悬棺也是缓缓落地,在场的这几名老妪都看向了那位紫袍老妪。

“看来禁忌那边是坐不住了,我就先过去了。”

紫袍老妪起身,其余几名老妪则是连忙拱手,“恭送大祖婆婆。”

“嗯,老祖烧的也差不多了,我就先带走了。”

“其他的族人,你们过来的时候,让小黑一块带过来就是了。”

“是。”

紫袍老妪说完,双手虚托,这金色棺椁就越变越小,等着落入她手中时,已经不过巴掌大小,转而被她收入了须弥。

她出了门口,抬头看去,恰好看见一道流光坠向西南边。

她大笑道:“黄家老贼,跑那么快做甚。”

言罢,天幕之上传来回应,“分明是你这老太婆太慢了。”

话虽如此说,那黄家老祖黄季还是放缓了速度,等着这紫袍老妪一块南下。

与此同时,雷家老祖雷华君带着新晋证道雷双双也是从海州出发,一路向西。

吴州钟离伯钦,司马家的司马铖,石家老祖石守一也都纷纷动身前往西边的走阴城。

魏国境内的那些神教掌教则是齐齐动身,身如长虹贯日,笔直落向西边。

除此之外。

剑州,桃花山上桃花庵。

桃花庵里走出了个桃花仙,她舒展着慵懒的身躯,一双桃花眼眯眼看向西边。

“这是打过来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呵,还不是柳青衣那妮子,非得我去,真是气死本仙子了。”

桃花仙回看了眼这桃花庵,随即身形化作一朵桃花飘起,紧接着这桃花庵四周的桃树便开始疯长,直至老树盘根虬结彻底遮盖了这座桃花庵。

半空中飘着的那朵桃花,这才飘向西边,一闪而逝。

无尽海深处的一座孤岛之中,一男子独自垂钓在此,忽而间,手中鱼竿疯狂摆动,他也是猛然起身,双手持杆猛地拉起。

只见一头体型长达百丈的巨大鲸鱼,就这么被他用一根小小的鱼竿钓了起来。

他心中一喜,可随即身后便传来了那道响彻人间的巨响。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遥远的西边已经燃烧起了薪火。

他稍有错愕,那条鲸鱼就已经落水游走,他也没了心思,随手收起鱼竿。

“禁忌这群不干人事的,害我跑了条鲸鱼,这个仇得报了。”

言罢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孤岛,“走了,天下大事,怎么能少的了我这钓鲸人?”

孤岛抬起。

这哪是什么孤岛,这分明是一头更为巨大鲸鱼,许是在此地停泊久了,所以身上才有巨石沉淀,有草木生长。

而此刻这头鲸鱼只是轻轻甩动鱼尾,便已然带着钓鲸人西行数百里。

与此同时,楚国国都余阳城,一条荒僻的巷子里边。

一位半残脚的叫花老头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眼西境燃起的薪火,呢喃道:“人都到死了,还落不着个安宁喽。”

“也罢也罢,那就再去走一遭好了。”

他起身拄着拐杖,朝前走了几步,身形逐渐消失。

魏国,青州境内。

一个身形瘦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可紧接着这所有人的注意却都被西境的那一声炸响吸引。

等着他们回过头时,哪还有什么说书先生?

连带着那块惊堂木都是不见踪迹。

秦国,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背上行囊锁了门,跟左右邻居说要出个远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在那秦国皇宫里头,那位占据了人间三分之一疆土的秦国皇帝也是坐北朝南,看向了走阴城上空燃起的薪火。

他身后跟着一众大臣,此刻也是没有言语。

看了片刻,这位秦国真龙抿了下嘴,背负着双手,头也不回的说道:“自即日起,摆驾西境长城。”

“国内太子监国。”

“只要朕还活一日,便绝不会让禁忌跨过西境长城半步!”

“……”

凡此种种,人间所迹。

当走阴城薪火燃起的那一刻,人族证道,便是齐聚走阴城了。

只要来了这走阴城,就算是禁忌放弃楚国这边,转而从秦国那边动手,证道驰援也都来得及。

关内证道犹在这去往走阴城的路上。

而走阴城内的证道,则是都已来到了西境长城的城头。

此时这城头上,证道以下的走阴人唯有柳白一人,其余的都已经事先得到通知,回城内法阵里边避难去了。

这些证道则是从南到北依次排开。

一袭黑袍,头戴斗笠的悬刀官,光头老祖孟太冲,身穿道袍,身边还跟个小鬼的徐茂公,青年俊彦黑木,身姿矫健,脸上抹的花花绿绿的巫女,人间绝色的师卓君和上官风月,青袍剑仙岳方,站在人后的元臣,以及马家老祖马定国和陶家老祖陶中节。

老元帅并未起身,张苍守在他身边。

所以此刻站在这些证道最中央的,自是传火者柳白了。

十几名证道就这么守在这,各有姿态,但都是齐齐望着西边。

“也不知会来多少,最好得够我们杀才行。”孟太冲摩拳擦掌的说道。

“不管来多少,这第一个都让我来。”

悬刀官已经是一手扶着腰间长刀,蓄势待发。

柳白多少也是有点跃跃欲试,但他也从张苍那听来了,知晓这次动手的都是顶尖王座。

他实力虽然不弱,但面对这些顶尖王座,多少还是差了些。

起码得显神之后才行。

张苍虽知道这次多半是点到为止,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多说什么了,一切届时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来了。”

徐茂公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遐思。

柳白眯眼看去,也是见到了这极西之地,在那禁忌深处,有这一片乌泱泱的黑雾弥漫过来。

其间鬼影暗涌,似是潜藏着大恐怖。

柳白看不真切到底来了多少王座,但是他身边却有人看得清。

依旧是这徐茂公,他只是眯眼看了几眼,便道:“碧波潭的那头老龙,天上月桂宫的宫主,火焰山的尸僵女,陛下,咦,还多了个没见过的。”

“那老鬼叫做完人,是老庙祝他们藏起来的王座里边的一个,偷袭暗杀的手段很是了得,对上它的都小心些,有杀证道的实力和手段。”

背后的张苍介绍道。

似是在情报这一方面,他就没让任何人失望过。

“看仔细点,那条两个脑袋的长虫还没死,跟在那老龙君身边了。”

师卓君轻声说道。

“咦,还真是。”

黑木诧异出声,其余几人也才看清,那老龙君的手臂上竟然还缠了一条长蛇。

岳方说道:“也不多,算上那条长蛇也才七个。”

“要不咱联手一块,将他们都留下来,也省得到时候压力这么大?”马定国提议道。

“我觉得这法子不错。”

陶中节赞成道。

“行了,它们既然敢来,就料定了我们留不下它们。”张苍道出了真相。

这几个证道自是也都明白,但就是想过过嘴瘾。

“那也不一定。”

人群之中忽而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

“哦?传火大人请讲。”

张苍连忙拱手施礼,很是给柳白身份。

“一会我出手,我会杀了那火焰山的尸僵女。”柳白轻声说道。

他原先还想着要等到禁忌东征之时再出手的,但既然这次这尸僵女送上门来了。

柳白觉得就算是拼了命也要先杀死它再说。

正巧,柳白也觉得他自己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如若不然,他根本拿捏把握不住自己到底是什么实力。

至少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什么地方。

“好。”

柳白与尸僵女的恩怨张苍自然知晓,所以这次柳白既然开了口,那多半是真能在这禁忌东征之前,再斩一王座的。

“诸位也小心些,这次来的毕竟都是顶尖王座。”

张苍再度提醒道。

言罢,西边的那团黑云倏忽止住,它们停在了这禁忌的最边缘,停在了那黄沙地的尽头。

人屠的身影从黑雾之中走出,看向城头的方向,微微笑道:“这初来乍到就让诸位在此夹道欢迎,真是愧不敢当。”

“你来。”

老元帅说了句,张苍的身形也就随之飘起。

“怎么,人屠你是终于想通了,带着这投名状,要回归我们人族了?”

张苍笑呵呵着说道。

柳白一听也就想起了上次人屠见他时说的那番话,这人屠……真是人?

“监正的这张嘴,我是难以招架。”

人屠双手拢袖,笑吟吟的说道:“行了,话不多说,我这次是奉第一王座之命,在此设个擂台。”

“两族交战在即,也属实无聊,不如就让我们这些个子高的先碰碰头,看看彼此多少斤两,如何?”

张苍左右看看。

“你们七个,打我们十四个?这自然是好的。”

“公平些,就三场吧。”

“那就你我先各出两人,余着的第三场……蒙圈,如何?”张苍提议道。

人屠略一沉思,点头道:“也好。”

“那就……先分个生死吧。”

张苍再度提议道。

人屠听到这话后也笑了,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黑雾,最后收回目光。

“你们,真不怕死?”

“怕,怕也得上。”

“好!”

人屠抚掌大笑道:“早有如此血性,我还拜什么禁忌。”

声浪滚滚,人屠也是再度返回了黑雾之中,显然是在商讨到底派谁出战比较合适了。

城头这边亦然,张苍身形落下。

柳白说道:“先看它们前两个派出的是谁,有尸僵女我就先上,没有我就第三个,到时我逼也会逼出她来。”

“嗯。”

张苍点头之余看向了眼前的这些证道存在,脸色也是随之变得慎重起来。

“那老东西背后跟过来了,我不会插手。”老元帅率先说道。

“老庙祝也来了?”黑木惊诧道。

“嗯。”

老元帅微微颔首。

“先前说好了,我出一个。”悬刀官上前一步,一手扶刀,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畏惧。

“那剩下一个就我来吧,我们这一刀一剑,正好合适。”

老剑仙岳方上前,捋须笑道。

张苍目光环顾一圈,见着没人再有异议,也便点头道:“好。”

事实上张苍也赞成这个结果。

禁忌来了七头王座,只打三场,那势必是会派出实力最强的三个……至少前两场是这般。

所以人族这边自然也是如此。

而在这众多证道里边,论生死厮杀最强的,岳方和悬刀官当仁不让。

随着他俩身形飘起,对面黑雾之中也是走出两头王座邪祟。

游动半空的混世蛟龙。

浑身纯白的皎洁玉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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