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大略

边厮波结与阿里骨一起走进河州城南的大拂庐内。

青唐蕃人虽学汉人,放弃联毡篷而居而改住砖瓦屋舍,似青唐城中砖屋有五六千间之数。

不过仍有不少蕃酋不肯居城郭庐舍,坚持住在拂庐中。

这拂庐里前铺着长毯。

这河州城外这大拂庐用青绢布为之,四面方顶,高约五丈,广袤各二十七步,可容数百人在帐内。

舍瓦舍而用拂庐接待,这是章越尊重青唐蕃部表示入乡随俗。

似宋人结婚设百子帐于门内迎接新妇,这是唐朝留下的胡风。连堂堂宰相王安石嫁女也是用天下乐晕锦为庐帐,官家只是说你这也太奢侈了吧,并没有其他不妥。

边厮波结看了这大拂庐心道,这河州的拂庐比得上青唐城董毡所居的拂庐了。

边厮波结要继任鬼章部首领,但遭到了部中首领的一些反对,他的祖父鬼章本就篡权成为了南山蕃部的首领,如今他一死,南山蕃部里反对他继任鬼章首领的长老不少。

他去了青唐城一趟拜见了董毡,得到了对方的承认后,才令他的位置稳固下来。

边厮波结入帐后,先是听章越向阿里骨问候,听说董毡最近身子不适,现在好了一些没有。

阿里骨回答说好了一些,只是近来行动不便只能卧帐。

边厮波结知道董毡眼下确实身子不好,青唐蕃部的大小之事如今渐渐多归于国王亲属议事厅来处置。

任何蕃部都避免不了新老势力的倾轧,国相议事厅属于老一派的派系,国主亲属议事厅属于董毡控制下的派系。

董毡用精明能干的养子阿里骨来打压老臣。

听了章越要攻打凉州府之言,边厮波结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凉州府是青唐心里的痛。

青唐蕃部的一部原来称作凉州六谷蕃部联盟。

当初青唐与甘州回鹘与党项屡次在凉州府附近大战,六谷蕃部首领潘罗支还在凉州城下射杀了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

但潘罗支被李元昊之父李德明所伏杀后,六谷番部虽联络甘州回鹘和宋朝与党项继续在凉州城下攻防。

凉州府终究被党项攻陷,甘州回鹘也被党项打散,从此六谷蕃部退入青唐,与河湟蕃部合并,只好看党项人脸色行事。

可如今宋朝居然提议要收复凉州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里骨将信将疑地问道:“凉州府?现在吗?”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最慢也要到明春出兵,我可以帮郡公一臂之力。收复凉州后,凉州由你我两家共管,你看如何?”

面对这诱惑,阿里骨表现得很谨慎道:“若是有这等良机,我阿里骨自是愿意,不过此事太过突然,我需禀告父亲再禀告龙图。”

章越没有言语,目光又看向了边厮波结。边厮波结心底一凛,阿里骨可以半推半就,甚至拒绝宋人的建议,但他不行。

他突然想到那日拒绝跳胡旋舞最后不知所踪的几个蕃人首领。

边厮波结心想,汉人这怕是在试探我,若我似阿里骨那么说,怕是出不了河州,甚至走不出这大帐。

边厮波结道:“我鬼章部愿为大军前驱。”

章越有些意外,笑着道:“伱们鬼章部此番可以出多少人再战?”

汉人这是不是又在试探我的虚实?

边厮波结道:“五千骑!但是粮草恳多给一些,时日长了,部族里的老人怕是过不了冬。”

章越则道:“既是有些为难,就出三千骑吧。”

边厮波结低头道:“龙图,我们鬼章部之前得罪了大宋,现在愿出五千骑作为……作为诚意。”

章越点点头笑道:“甚好,我果真没有看错了你,真是我大宋的忠臣。”

边厮波结感觉阿里骨看了自己一眼,满是不屑。

此刻章越走进边厮波结身前,对他笑着道:“你看我这大拂庐如何?”

边厮波结顺着章越目光看去,他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能一个劲地附和地道:“很好,很好。”

章越笑着道:“你如今也是一部首领,起居应该像点样子,我这顶大拂庐便送给你了。”

边厮波结又抬起头看着这大拂庐堪比董毡所居的大拂庐。

大拂庐就是部落首领王庭,汉人将这顶拂庐送给自己,是让自己与董毡分庭抗礼?还是对自己肯出兵凉州城的嘉奖?

这等手段,是欺我看不透吗?

不过边厮波结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可能,他反而一脸感激地道:“谢龙图。”

阿里骨双眼一眯。

章越笑了笑道:“这拂庐不过是居住而已,最要紧是住在里面的人,你说是不是?你对我们宋朝忠心不二,我保你永居此帐。”

阿里骨,边厮波结一并称是。

随即阿里骨笑道:“为表示顺从大宋,父亲送上了青海马,六谷马三百余匹,孝敬大宋皇帝。”

边厮波结亦道:“我们也送上了一百犏牛,孝敬大宋皇帝。”

这犏牛乃牦牛与黄牛杂交的牛,兼有牦牛耐劳和黄牛温顺的优点。

章越笑着替天子收下了。

当即众人坐下饮酒,章越喝了一会便走了,改由包顺接待二人。包顺作为青唐最早投靠宋朝的蕃部首领,如今已接替殉国的景思立为河州团练使,并且总理岷,洮等人河湟蕃部的接洽事宜。

阿里骨心底看不起对方,不愿太搭理他,反是边厮波结是处处小心谨慎,对包顺非常恭敬,频频地敬酒。

阿里骨借着醉酒走出帐后,边厮波结上前与包顺低语,允诺送了他一百两的金银。

包顺听了很高兴,然后又告诉他也应该给章越等人表示表示。

边厮波结知道汉人的规矩,只要对方肯收了你的钱,基本就表示事办妥了。

包顺道:“你放心,章龙图很好说话,当初要不是鬼章杀了景将军和智缘大师,甚至还可以活命的。”

“而且他们汉人不会久居此地,以后还要借重着我们一起打党项人呢,你在出兵点集的事上勤力着点,日后似我这般作个团练使,甚至防御使,也不在话下。”

谁稀罕宋人封的官职了?只有狗才要别人的施舍食物,而狼才是自己去抢去拼。

边厮波结心底这么说,但面上还是向包顺表示了谢意。

同时边厮波结又请求放回之前在踏白城之战时被宋人俘虏走的族人。

包顺却笑了笑,没有答允。

这令边厮波结的心沉了下去,宋人还是有提防自己的意思。

不过包顺很够意思,说自己帐内有数名美貌的女子,让边厮波结随便去挑。

边厮波结沉静地走出大帐,回过头看着大拂庐,心底冷笑了两声。

边厮波结骑马走回了自己帐篷,但见阿里骨那边大帐里传来女子的欢笑声,甚至他的侍从里不少人已脱去了铠甲和女子在野地里交合。

不过自己的侍卫仍牢牢地守在帐边,边厮波结走进帐里用手指头扣了扣喉咙,将方才吃的宋人酒肉全部吐掉,然后枕在干硬的草堆上歇息。

他没有深睡,手按在刀柄上,耳边还听着帐外的动静。

次日边厮波结睡醒后向章越辞别。

章越答允了,然后肃然对他道:“攻伐凉州府之事,就在明年开春,你回去准备准备,你族中有哪个人不服你的就告诉我。我来替你处置。”

边厮波结当头拜下道:“多谢龙图,我边厮波结愿忠心追随宋朝皇帝到海角天边。”

章越笑着点点头道:“甚好。”

边厮波结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看俞龙珂都有汉姓汉名,我请求宋朝皇帝也为我赐姓赐名。”

章越大笑道:“好,我会替你起奏天子的。”

说完边厮波结牵来一匹马赠给了章越,马背上还有托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办完这一切边厮波结这才离去,带着他的部下返回一公城。

章越目送着边厮波结露出笑意。

离这里不远之处的草原上,一只苍鹰正在展翅高飞,一双鹰眼正敏锐地观察着大地。下面一只觅食的野兔似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窜起没命地飞奔朝自己的洞穴而去。

午后的草原,一道巨大的影子笼罩在野兔的上空,野兔想尽各等办法躲闪腾挪,想要逃开背后可怕的影子。

最终苍鹰还是落地一扑,使尽了各等办法的野兔,仍被擒上了苍穹!

章越拍了拍马背上的沉甸甸的袋子,里面塞满狗头金。

他取了一块,对着一旁的幕僚们笑道:“这边厮波结出手真大方。”

蔡京笑着道:“他以为他这么办有用。”

蔡卞道:“不过他真是聪明,我都挑不出一点理!”

章越点点头言道:“还是那句话,有大略则道义无用,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走,我们回熙州吧!”

七月。

夏国出兵袭击庆州,宋军贸然出战中伏死伤千余。

遭到失败的宋朝上下顿时从踏白城之战的胜利中警醒过来。

于是宋夏立即议和罢兵,划定疆界!疆界附近各二十里,不许屯兵筑城。

议和成功后,宋夏国内各自相庆。

而同时新任熙河路走马承受李宪接替了王中正抵达了熙州。

随着李宪同时抵达的,还有对上一次踏白城之战的赏赐及封官诏书。

(本章完)

第813章 问题

这一次宋夏议和,是章越没有听闻的。

之前庆州大败,接着又是麟府被攻,西夏三千骑如入无人之境,大掠人畜而还。

宋军吃了大亏后,西夏又故技重施,派人至汴京献马朝贡,并请求宋朝天子赐大藏经。

同时西夏对辽国,高丽朝贡,积极联络争夺国际援助。

在此之下,宋夏议和,两家罢兵。

此事是王安石授意蔡延庆,张诜主导谈判的。

如今对陕西边事,官家已不插手,主导权又回到了王安石为首的两府之中。

章越致书给王安石后,王安石亦致私书回复,信中告诉章越,今年熙河路不会有战事,并言熙河路为新造之邦,方圆两千余里,岁费四百万贯,全靠朝廷帑藏供给。

如今陕西百姓日子艰难,朝廷财用也是紧张,今年便歇一歇。

章越闻此非常高兴了,自己不愿熙河今年再有什么战事,万一天子命自己打兰州,凉州,甚至兴州,那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王安石信……里面文字里是‘全仗老夫变法攒下钱财供你打了这一战’的口吻。不过王安石虽这么说,但他肯给自己回信,已是莫名的感动了。

章越又给王安石写了一封信,详述了自己在熙河屯田养兵及重开丝绸之路的想法。

不过这一封信,王安石却没有回。

章越只好估计是相公政务太忙,给忘了……

但你既没回信,我就当你王安石默认了……

而这时候李宪已是抵至了熙州。章越出城十里亲自迎接李宪。

路亭内摆下接风宴。

接风宴的地方也设得颇有用心,从亭子上望去,正好可以看到洮河两岸的景色。

这一天下了一点小雨,远处的山峦正泛着流云,洮河的河风吹起河边的青绿色的稻田,上百蕃人们冒着雨正在河边营田,一旁则是汉人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教授蕃人如何耕种。

农田远处是一条新修好的浮桥,上面不时有车马行人经过。浮桥的两端各设了一座坞堡,及数个火墩,戴着毡笠的宋军士卒守在堡上眺望警戒。

堡下还有汉化蕃骑往来巡弋,盘查路人行李。

章越记得去年河州失陷时,熙州当地的蕃人曾纵火烧桥,差点断了洮水通道。

除了这些,洮河河面上还有一个指挥宋军水师驻扎。

章越看了身旁的蔡京一眼,赞了对方这个接待地方着实是选得好,真不愧是自己的‘秘书长’。

在官场上,迎来送往皆非小事,还要潜移默化地彰显自己的政绩。

这时候前方迎道的禀告李宪已是抵达了。

章越远远地便看见一行近百骑的队伍正缓缓经过浮桥,至于李宪手挽缰绳,身披一件红锦的披风骑乘着一匹河西健马行在队伍前头,身后有人给他撑着一柄黑罗伞盖。

章越远远地看李宪这个气度,倒颇似后来电影里看到的东厂厂公那等。

斯斯文文又带着些伤人的阴柔,好似一柄软剑。

二人见礼,章越请对方在路亭里坐下。

路亭中摆着各等瓜果酒水。

李宪略擦过手脸安坐后,虽是一路风尘仆仆之状,但仍是与章越道:“我这次出了秦州,经过通远军再到渭源,最后翻过鸟鼠山至熙州。”

“我一路沿着渭水,洮水而行,一路所见到处营田之景象,与我三年来熙州时大有不同啊!”

章越欣然,当初正是因为屯田的问题上,二人观点一致,这才使得二人在熙州相处的日子无比融洽。

李宪也是注意到了这里的河边耕种的景色,开口念至:“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这是《诗经》里甫田的一句。

还有什么比看到一片农忙景象,更令人心旷神怡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笑。

“三年前这里还是满怀恶意的生蕃出没,如今这里能够蕃汉一家,全仰仗枢学的经略。”

章越道:“子范客气了,当初在熙州时伱我相得益彰,如今你再到熙州赴任,章某乐意之至,如今我便代熙河两百万军民敬你这杯酒。”

李宪大笑,举起酒杯与章越碰了一杯。

二人左右侍从元随们看着二人相互融洽的样子,都是感到由衷的高兴。

李宪道:“熙宁三年时我们在熙河不过古渭一座孤寨,如今竟有两百万口,实在令人不敢置信,如此李某更佩服枢学当初的先见之明了。”

顿了顿李宪对章越道:“陛下托我带话,与西夏议和后,今年不会有战事,你正好可以用心经略以图河湟恶。”

章越拱手道:“那臣谢过陛下了,今岁罢兵确合吾意,之前攻下了熙州河州后,渭源至古渭一带已成了熟地,屯田六七千顷。”

“只要熙州今年没有战事,开荒也差不多了,你看这里的河谷都种上了稻谷,要是夏国今秋不从兰州来劫掠,我便可收得军粮。”

李宪道:“咱家知道似河州,熙州,会州,珉州作为前线,屯田不会太广。若是取了洮州,兰州,形势便可完善了,到时候便不怕夏人,吐蕃来打草谷来。”

听了李宪这话,章越知道官家还是没死心。

章越摆了摆手道:“子范说得是,但却不急于一时。”

李宪笑道:“那么枢学士可否与我说一说?枢学士的平河湟策,我拜读了真是平夏第一策,不仅是陛下,两府执政看了无不赞赏的,甚至这一次与夏议和也是听从你的意思。”

章越知道李宪之前对自己是好一番恭维,但下面才是重头戏。除了平河湟策,他也急需知道自己下一步如何主张的,或者是官家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章越却故意问道:“哦?不是庆州,麟府兵败之故吗?”

李宪微微笑道:“其中也是有内情了,一来陕西四路的精兵强将都在你手下,二来二府知西夏入境后,也约束边军未做大的反击,如此才与夏国议和。”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若是如此,我熙河便可有一年休养生息的机会了。”

李宪笑道:“所以接下来你可以与咱家大体讲一讲了吧!”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官家还真是执着啊,自己碍着李宪的情面却不能不讲。

他笑道:“也没什么,如今熙河就是二事,一则屯田,二则商贸。”

李宪道:“屯田我知之,商贸是什么?”

“就是重开丝绸之路!”

章越接下来与李宪讲了自己经营河湟的方略。

历史上西夏控制着丝绸之路,所以陆上通道断掉以后,所以宋朝的海贸才无比发达,原先大食的商人都是坐船抵达泉州。

为了方便大食商人定居,朝廷还专门在泉州设立的蕃坊。

而熙宁时,泉州岁入已是相当惊人。

不过章越不这么打算,不仅要有海上丝绸之路,陆上也是要的,这个国策一直到后世也没有变过的。

为何要重开丝绸之路,还是要回到章越之前平河湟策上所言的‘强己,才能弱彼,欲害彼,先利己’。

没好处的事谁干?

我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只是为了平夏而已?两败俱伤的事,绝对不干。

收复汉唐故土是大义名分,而要打通贸易,重开丝绸之路,使陆上商贸畅通无阻!让西域百姓都说中国话,使用上咱们大宋的盐钞,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贸易是战争的发动机,而之前准备的钱币(盐钞)就是发动机的燃料。

这是由经济至政治,再由政治至战争,而把握这一切就是整个国家的大战略。

于我朝而言灭夏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灭夏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李宪闻言听得是瞠目结舌。

他觉得一个平河湟策已是惊世骇俗,没料到后面还有……

之前这几年用来打熙河的钱算得什么,丝绸之路一开,整个陕西,川蜀的都盘活了,不要几年这钱就给你王安石赚回来。

变法说到底还是分蛋糕,贸易和战争才是作蛋糕,这也是检阅变法成果的标准。

所以河湟要收,西夏必灭!

章越对李宪道:“子范,我与你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王相公这次的变法,你也看到了,虽说颇多建树,但其下问题颇多,究其看来是用新的问题掩盖旧的问题。”

“眼下看似风平浪静,但久了弊端一定会爆出。如今陛下也该感觉到了。”

李宪承认自己虽了解兵事,但对治国安邦的大政还是不甚了解。但天子对于王安石变法顾虑日益增长,他是知道的。

似章越这等第一流的人才,何尝不是天子心底的宰辅之选呢?

李宪道:“枢学咱家还有最后一问?此事也是咱家私下问你的?”

章越点了点头。

李宪问道:“若王相公罢相了,枢学可当归朝继之?”

章越心道,就算王安石现在罢相,也轮不到自己为宰执啊。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如今只差‘四入头’一步。

而且李宪这么问,说明官家心底将自己已纳作宰相预备的人选中了。

章越略一思索,然后手指着洮河边广袤的屯田对李宪道:“良田千顷,不在一亩。既有远志,不在当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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