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弊案

鹿鸣宴上,王魁喝了好几杯。

身为国子元,自是众人瞩目,此中风光对王魁而言自是一辈子难忘。

他走出国子监,回首望了一眼心道,吾五岁学诗,诗成惊四座,可惜家世不显,少人赏识,而今国子居首,章度之赐同三传出身又如何?还不得在我面前敬酒,屈居于我之下。

今日一朝成名了,可告慰家父家母了,显要乡里了。

王魁走出太学,辞别同窗后,却见一名女子正蜷曲在墙角。

王魁看了这女子后,左右看了无人,方才到对方面前问道:“桂英你怎在此?。”

这女子缓缓站起,眼中满是委屈,正是桂英。

王魁拉起对方的手,走到巷角一处无人的地方。

桂英言道:“魁郎你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今日我实在等不了来此想见见你。”

王魁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是与你说了这几日应酬多,怎么有闲暇的功夫。再说我十年寒窗至今日,终是扬眉吐气,怎么样也要让人见见我今日的风光。”

王魁对桂英道:“你放心,我对你始终如初,无论如何都不会颐指气使。只是你也知道我出身寒微,年少时见了太多的恶,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说到这里,王魁露出自负之色。

桂英看着王魁,深感王魁得了国子元后,虽谈不上性情大变,但言语比以往少了许多唯唯诺诺,多了些许……以往是他忍得太久了。

桂英低头道:“魁郎,我知你这些年吃得苦,可是你为何不与爹娘说我们的事。”

王魁一愣道:“你看了我家信?诶,你怎如此……我是打算省试及第之后再说的,如今你叫我如何开口。你的出身不好,家里严君对我之期望如何,你也知道的。若是我与他们说了,他们问我你的出身,我如何答之。只怕会伤了他们的心,故而我打算省试及第,风风光光地中了进士之后,再与他们禀明,到时候再好好恳求他们,但是你却这般疑我。”

桂英愧疚道:“魁郎是我不好胡乱猜疑,以往你常常对我说非我不娶的,没有我就活不成的。可是这些日子却也未曾听闻一句。如今我想再听你再说一遍。”

王魁皱眉道:“我说了让你别多心。好好歇息就是。”

“琢玉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来春我若成功去,好养鸳鸯作一池。这是你当初写给我的诗,如今我要听你说一遍,我这才甘心。”

王魁闻言默然一阵道:“你先回去吧。”

之后王魁坐了车前往富弼家。

没错,在解试放榜之前由富弼作主,已是将他的侄孙女富家小姐许配给了王魁。

不过富家小姐有一条件,必须让王魁进士及第后方允成婚。

王魁当然是很高兴,他去富家没有十趟也有八趟了,终于用诚心感动了富家上下。

这一番鹿鸣宴后,他还邀了何七,这也是报答对方的意思。

何七与王魁二人是相互欣赏的。

在他眼底,王魁是个知人情冷暖,能看人脸色的人,懂得将自己的自傲隐藏起来。

他对待富家的下人都很客气,时不时得散些钱财,故而来了几趟下人们对他印象都很好。

对自己当然也不差。

之后两人入见,王魁见了富绍庭一脸是笑道:“今日刚赴过鹿鸣宴,特来见过兄长。”

富绍庭对王魁只是微微点头道:“鹿鸣宴后,怎还舟车劳顿,好好歇息才是。”

王魁道:“王某有今日都是全靠富相公提携,此恩不敢忘记。”

富绍庭道:“不敢当,全是俊民你一己之力,我们哪有帮得上忙。”

富绍庭心道,自己一点也没出力,但王魁口口声声却将自己得了国子元之功都推至富家身上,这也是没办法。

富绍庭身为富弼长子,自是见多识广,王魁他一眼就瞧出这是个攀高枝儿的人。

富绍庭自不介意有人来攀高枝,而且来攀富家高枝的人很多,王魁却是其中最有才华的一个,而且人会说话,长得模样也还过得去。

虽是有攀附的意思,但正好富家小姐适龄未嫁,王魁又这么有心,数度透露求娶之意。最后富弼答应下来。

富绍庭道:“马上就是省试了,俊民坐下再说。”

富绍庭让王魁坐下,何七见此知道他们有话说,立即寻了个借口出去。

富绍庭感慨这何七,王魁都很是精明,对于聪明人很难是不抱有好感的。

富绍庭对王魁道:“俊民我再问你一遍,你在乡间真的没妻室么?”

王魁一愣道:“兄长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是哪里不切实的传闻。此真的不曾有。哎,我如今是国子元,多少眼红之人嫉妒,难免有些人造谣编排于我。我平日不与他们计较,哪知竟……实不可忍也。”

富绍庭笑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之词,我们自会分辨。但不管有无,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在前头。”

王魁连忙道:“还请大郎君示下。”

富绍庭道:“不敢当,我富家娶亲看重的是家声门风。男人嘛出入烟花柳巷,逢场作戏是难免之事,但适可而止就好。”

“不过以往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有的读书人高中了进士在汴京结了亲,却不知在老家还有妻室,结果让人找上门来,一家上下颜面无光,传出去成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我们富家是什么门第?我不用多说,俊民也明白。哪怕是微末之言,放在爹爹身上也会较寻常人家更严究十倍。”

“当然我也不是说王兄你一定如此,只是作为兄长有言在先,你知道我爹最重名声了,千万莫要令他失望啊。”

王魁道:“是的,我记住了。”

富绍庭道:“还有一事,私养外室也是不许的。”

王魁听了心底一凉心道,连外室都不许么?如此……

富绍庭道:“不是不许王兄纳妾的意思,但王兄你要纳妾,一定要清白人家的女子,我们富家对商贾人家的子女也是敬而远之,怕沾染铜臭味,这样人家进门何谈将来共事一夫。故而俊民以后纳妾一定要主母许可才行。”

这还没娶亲就管得这么严?

王魁有些脸色苍白,再说他尚未有把握说服桂英为外室呢,但如今富家连他这最后一个念想也断了。

鹿鸣宴次日,章越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是日章越在斋舍里读书,却听得门外喧哗声传来。

原来国子监里的厉直讲与两名博士一大早被开封府的官差要给带走。

不知底细的太学生们,见开封府的官吏要抓走他们的老师,自是不肯,有几个人拦住了官差,就这么一拖延,各斋舍的太学生们也是纷纷赶来。

章越得知后清楚开封府不会无缘无故来太学抓人,肯定是与这次科举弊案有关联。

学生们不知青红皂白的阻拦官差办案,反而会起了不好的效果。

但不去也会被人说成是心无师长。

尊师重道是读书人的信条,不管有理没理,这个场合总是不能缺席。

章越对旁人答复了一句,显得他万分关切的样子。实际上自己在斋舍里洗漱,穿戴衣裳,最后好整以暇地出门而去。

但章越抵达时,太学生已与官差对峙起来,好几名官差还挨了打,看来官府还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章越清楚太学生里有背景的自是不少,官差也不会蠢到去得罪人的地步。

章越心情很放松,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厉直讲是诸科的老师,平日没有教过他。

同样在场抱着看热闹之心的人不少。

这时候太学门外来了一队官兵,而卢直讲抵至此处了,凭着他的威信说了一番话这才将学生们劝散了,让开封府的人将厉直讲等人押走了。

章越回斋舍歇息,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哪知卢直讲却将章越唤去了直讲室。

卢直讲对章越言道:“这一次太学生阻拦官差办案的事,若给蔡府尹禀告给官家知道,咱们太学上上下下定落不了好。”

“你算是几位斋长里会说话的,就随我往开封府一趟,与蔡府尹面前解释此事。”

卢直讲平日对章越十分器重,他有求于章越,章越本不该推脱。

但章越想起自家与蔡襄的关系,于是道:“直讲有命,学生本不该推辞,但有一事学生要先禀明直讲。”

“何事?”

章越道:“如今蔡府尹为晋江知县之事为朝野上下所非,而这晋江知县正好是在下的族亲。”

卢直讲恍然道:“没错,若非你提及,我倒是差点忘了此事,罢了罢了,你还是不用去了,我另请他人吧。”

章越闻此当然是万分高兴,正待走出门去,却给卢直讲叫住:“是了,你的卷子是李考官力主取得吧。”

章越道:“似乎如此。”

卢直讲道:“你这倒是麻烦了,此番李考官为人所举,言与弊案有关,正好开封府从他所取的考生名下有一人误用了声韵。”

章越心道,这事大了。

误用声韵在考场里属于十五个不等式之一,严重程度在于点抹之上,一旦任何考生出现这样的错误,直接罢落。

但李大临却取了这样的考生?

人家李大临是饱读诗书的名儒,不可能不谨慎到出现这样的低级失误?

这分明已是……

卢直讲叹道:“如今开封府要筛查李考官所取的考生,度之你心底需有个准备。”

(本章完)

第234章 蔡襄

章越正想着这一番盘问肯定是少不了的,但自己又没有作弊,倒是不怕。

不过章越还是有些畏惧,作为个刚毕业就穿越过来的五好青年,还从没和衙门打过交道呢。

俗话说得好,生不入公门。为何这么说呢?就是一个字黑啊。

章越此刻是很忐忑的,看其他人穿越都有主角光环或配角降智光环,为啥到了自己身上这么艰难,考个第三名都要胆战心惊的。

自己的经历若改编成穿越小说能红么?得亏哪个傻鸟作者非要与市场过不去才这么写。

章越正细想之际,这日正好王安国找到了章越,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小他几岁,但样貌有些相似的男子。

经过王安国一介绍,章越得知对方是王安礼,是王安石,王安国二人的弟弟,此人表字和甫,是王安石七兄弟中年纪最小的。

正巧王安礼与章越是同科解试,他在开封府解试中以第六名发解。

之前王安礼一直在家闭门苦读,王安国屡次说要将这位弟弟介绍给章越,如今正好有了机缘,二人见面相识。

王安礼矜持地行礼,看去此人颇为倨傲。

然后三人找了一处酒楼坐下。

此番当然章越会钞,王安国对章越从来都是非常理所当然地打章越的秋风,光明正大的蹭饭。

而且王安国还时常拉一群朋友一起,换别人谁受得了啊,但章越没有计较。

酒菜上桌后,王安国先向章越道:“上一次三郎到府上拜访,但三哥心情不愉,故而没有见你,莫要往心底去。”

章越知道是自己上一次行卷在王安石那吃了闭门羹的事。

章越道:“无妨,在下久仰令兄大名,可惜来京三载,至今无缘一见,以后趟若有此良机,还请替我引荐。”

尽管章越在王安石那吃了不少闭门羹,但仍是不死心。

话说回来,穿越至今富弼,吴充,陈升之,韩忠彦,文及甫都对章越露出赏识的意思。但章越除了对欧阳修有投靠之意外,也只有王安石了。

为何非要抱安石相公的大腿?

最重要还是二人政见相近啊。

要做事的人只有和要做事的人在一起才能发挥能量。

官场上政见一致是十分要紧的,甚至有时候还超过了血脉亲情,利益纽带。

如果安石相公不收留,章越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吕惠卿那想想办法了。

吕惠卿再不行,章越就要找章惇,这决计是不可能的。

至于蔡卞,蔡京?他们还没进入官场呢。

这时王安礼听说章越对兄长十分敬仰,于是出声道:“度之若是有意,我在哥哥那边也帮着说一说。”

章越笑道:“多谢和甫兄了。”

王安礼笑了笑又恢复正色问道:“三郎可知这一次国子监,开封府解试弊案之事?”

章越道:“略有所知,听闻是落第举子弄出来的。”

王安礼道:“确是如此,虽说国子监,开封府取的解子多,但落榜的解子却是更多,难免有人心怀抱怨。”

“之前听闻国子监有一位考官被查误取了一位错韵的考生,此事引起了落第考生喧哗,已有几十名举子向开封府呈文要严查此事了。”

王安国叹道:“过去取士全凭考官,下面的考生哪有二话,如今弄出一个点抹取士,考生竟也敢质疑了。”

章越听了心想,也是,行卷都被默许了,那么考官徇私其实在很多士大夫眼底,也不算很严重的行为。

章越道:“在下正是这位取了错韵的考官所取,听闻开封府已要磨勘我等的卷子,到时候少不了还要入公门解释清楚。”

王安国道:“度之,吾兄与蔡府尹平日都喜欢斗茶,我们二人也算是有片面之交。若是度之有什么麻烦,我们可以替你奔走一二。”

王安礼点了点头。

章越看了兄弟二人心道真是够兄弟啊,这饭果真没有白请。

但章越想了想道:“多谢两位了,但章某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上门解释,反而在外人看来是做贼心虚了,故而还是谢过两位好意了。”

王安礼闻此微微点头心道,这章度之果真是实诚君子,是个可以交往的朋友。

王安国闻言也是按下话头。

吃完酒宴,章越回到太学后,却见何七突然是找上门来。

章越吃惊道:“何兄,平日无事很少见你来此啊。”

何七向章越施礼道:“三郎,以往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你切莫往心底去,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这是什么名堂?

章越见何七一脸焦急,连忙扶起对方问道:“何兄,这是哪里话,你怎么会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多心了。有什么事么?”

何七看向章越道:“三郎此事我实在难以启齿,但事到临头实在是……敢问你可识得开封府的蔡府尹?”

章越心底有数,面上茫然道:“何兄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识得蔡府尹?”

何七问道:“那么三郎身边可有朋友,或者认识的勋贵可以在蔡府尹面前说得上话么?”

章越心想,欧阳修还有刚认识的王安国兄弟当然都可以,不过我凭什么要帮你。

章越道:“我哪有这么神通广大,何兄找蔡府尹到底有什么事?”

何七叹道:“三郎,具体情由我就不说了,但此事还请你帮我这个忙。据我所知欧阳枢相与你相识吧。”

欧阳修刚拜为枢密副使。

章越心道,自己与欧阳修相识的事,何七都知道。他平日在太学可是对此闭口不谈的。是了,欧阳修的诗集和攻心联,此人真是无孔不入,令人觉得心有余悸。

章越道:“确有些交情,不过欧阳枢相不识得何兄,如何肯帮忙?”

何七道:“我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了,三郎若有心,烦请给我一个面见枢相的机会,如此何某感激不尽了。”

章越皱眉道:“枢相日理万机,就算是我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何兄你真是太为难我。我试一试,但何兄不要抱指望啊。”

章越肯定不会帮何七的,但为何不直接拒绝,因为对何七这样的小人,扯破了脸对己而言没有好处。

故而章越答允表面帮忙。

何七也是厉害人物,从章越口气中也察觉到对方帮忙的希望不大,连场面话也不愿说了。

不过章越没有料到,自己却获得了一个面见蔡襄的机会。

原来一日王安石带王安国,王安礼至蔡襄府上拜访,王安礼正好提及了章越,说到了他不肯找门路的事。

蔡襄听说后派人来请章越过府一趟。

Ps:今日事多,明日更个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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