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助产带湿——何平

振开兄于1978年创立诗刊,1980年停刊,期间出了九期,受到了广大文学爱好者的追捧。

停刊之后,振开兄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振开兄现在被晾在单位里,他成了单位里的透明人,谁也不敢轻易跟他说话。”

这是李拓在信中对何平描述过的振开兄的现状, 听上去很惨。不过李拓还在信里说振开兄个在单位不需要干任何工作,工资照发。

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这要是让后世那帮“996”“007”的福报缠身的年轻人知道,吐你两口唾沫星子都是轻的,一顿好打是少不了的,我让你凡尔赛、让你凡尔赛。

但何平也知道,不能用后世的眼光来衡量现在的年轻人, 尤其是像振开兄、李拓这些文学工作者。

李拓来信的意思是想让何平收留振开兄一段时间。

何平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有正经工作、年轻有为的青年作家居然需要别人收留。

“他被耗在那里, 工资照发,每天上班,就是没活干。他想走,但无处肯接收。他的心里非常苦闷,迫切需要换一个新的环境来改变一下心情。”

这个才是李拓来信的真正原因。

何平在京城的时候跟李拓夫妇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相处的不错。李拓能来信向他提出这个要求,证明自己在他眼里是一个靠谱的朋友。

李拓知道他除了写作事业之外,还跟队里合作开养鸡场,给振开兄找个地方并不难。韩屯这样的乡下地方正适合此时内心苦闷的振开兄散心修养。

作为“朦胧诗”的代表性人物,但凡是读过书的人对振开兄的名字都会有所耳闻,收留一下这个在八十年代搅动风云的人物貌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何平现在的心理类似于名人集邮。

何平给李拓去了个电话,满口答应了李拓的请求, 李拓高兴的同时也自觉非常有面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不然他家里也不会成为进京作家和文学青年的中转站。

李拓高兴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单位里备受煎熬的振开兄,杂志编辑这个在别人看来体面光鲜的工作对他来说就如同是囚笼一般的存在,他巴不得立刻挣脱樊笼。

可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妻子。

振开兄的妻子叫邵飞,是京城画院的老师。

妻子邵飞非常理解现在振开兄的处境,她每天都试图让丈夫开心一些,但无济于事。

外部的环境压力太大了,连她都能感受到那股气场。

听说李拓给振开兄找了个地方散心,邵飞问了一下具体情况,振开兄把李拓的原话告诉妻子。

“是东北的一位作家朋友,写过不少作品。上一部作品是《福贵》,现在很有影响力的一部小说,他在当地还算有些名望。”

作为文化界人士,邵飞当然听说过《福贵》的名字。听到是这样的情况,她放下了心。

“既然李拓大哥都给你安排好了,那你就去吧。”

“可是你……”振开兄不舍的看着她。

“不用担心我,我这么大个人能照顾自己,过一段时间你再回来,或者我过去看你也行。”

振开兄搂住了妻子,“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邵飞拍拍丈夫的肩膀,“别担心,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夫妻两人说了半天的体己话之后,邵飞开始给振开兄收拾行李。

当天晚上振开兄就登上了前往辽省的货车。

最近养猪场的母猪迎来了生产潮,几乎每天都会有生产的母猪,何平不敢松懈,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了养猪场。

虽然他帮不上什么忙,但待在这里他感觉心安,养猪场的职工们也同样如此。

振开兄要来韩屯的消息是女朋友毛春华蹬着自行车来告诉他的,李拓的电话是打给公社邮局的,毛春华接到消息之后就过来了,说振开兄现在已经登上火车。

好家伙,这在京城憋的都成什么样了。何平昨天下午才给李拓打的电话,振开兄今天就已经登上火车了。

他不得不感叹一句,真不愧是自带折腾属性的文学青年。

以现在绿皮火车的尿性,从京城到平县怎么着也需要一天的时间,何平倒没着急去接站。

第二天上午,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想去接站,队里人过来告诉他养猪场的母猪难产了。

何平一听着急的往养猪场赶去,顺便让人告诉韩兆军去火车站帮他接人。

“这头母猪仔猪数量比较少,后期补料太多导致胎儿过大。”郭文兴皱着眉头给何平解释母猪难产的原因。

何平明白了难产的原因,心里也算有了点底。

对养猪场来说,每一头母猪和仔猪都是实打实的钱,真要出点事,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何平略带焦急的看着丁有财,此时他的手正伸入母猪的产道里,打算用手钩住仔猪的上腭,顺着子宫收缩一点一点的将胎儿拉出。

“过来帮忙!”丁有财的手在母猪产道里迟迟没有往外抻,反而叫起来人。

何平赶忙跳进猪圈去帮忙,两人费尽力气才算把第一头仔猪给拉出来。

“总算弄出来了。”丁有财额头上趟满了汗,喘着气说道。

给母猪助产是个体力活,一头正常的母猪带仔基本在十五只左右,难产的时候就需要一只一只的拉出来。

何平帮着拉了一会儿就已经有些疲累了,更何况一直在助产接生的丁有财。

“丁师傅,今晚你可得多喝点。”接生的间隙,何平不忘跟丁有财开着玩笑。

“那必须的。”丁有财五六十岁的人干这个活确实比较吃力,嘴唇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这头难产的母猪才算平安,一共生了十头仔猪。

母猪平安,仔猪落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何平和丁有财的身上沾满了猪粪、猪尿和血迹,这些都是母猪难产的产物。

何平跟大伙说说笑笑,还没来得及去清理一番,就听见韩兆军的叫声:“何平哥,人我给你接回来了。”

(本章完)

第264章 来自四十年后的马屁

我第一次听说何平这个名字是通过《当代》杂志,那时他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灵与肉》。

“我一直以来对“伤痕文学”的观点都是,它称不上是文学,只是工农兵文学的变种而已。它本身是一种官方文学,在改开初期文艺政策发生巨大调整,‘伤痕文学’就是简单地对运动的某些阴暗面的批评。”

在那个“伤痕文学”占据文坛主流的年代, 他的文章并没有出众到吸引我的地方,我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作家。

后来他又写了一篇小说,这篇小说很有名,当时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叫做《福贵》,那时我才正视起了这个人。

当时《今天》被取缔不长时间,我正在《新观察》杂志做冷板凳,在单位里时不时的就要接受一下审查。后来他们打算把我调到外文局的《中国报道》担任文学编辑。

我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就跟朋友李拓聊起了这件事, 说我想换个环境,但在京城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处。

李拓答应帮我联系,我之所以跟他说就是因为他在京城的文学圈子里人脉广,很多作家朋友都愿意找他帮忙,我也是这个想法。

我跟他说了不长时间,有一天他到我单位来找我,说地方已经帮我联系好了。

我很高兴,问他具体情况。他告诉我在东北有一个作家朋友叫何平,他在写作的同时还跟自己所在的生产大队联合搞养鸡场。

这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兴趣,这时候何平的小说《福贵》正在国内如火如荼的传播着。只要是爱好文学的人就没有不知道这本小说的,它的作者也成了很多文学爱好者的偶像,只是当时鲜少有人知道何平的来历和身份。

李拓跟我说完这件事,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就跑到了辽省。

我足足做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中间还在奉城倒了一次车,到了平县的时候人已经困的不行了。

那天何平并没有来火车站,来接我的是韩兆军。

他跟我解释了原因,队里的母猪难产,何平正在给母猪接生。

我听完心里觉得特别可乐, 我接触到的何平都是在杂志上、小说上,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作家,即便李拓跟我说过他跟他们生产大队合办养鸡场,我也只当是当甩手掌柜的那种。

这种反差感让我一路上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

韩兆军是开着拖拉机来接我的,一路颠簸到了韩屯,他直接把我领到了养猪场,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何平。

养猪场是何平跟生产队合办的,跟养鸡场一样。那天他正在给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沾满了猪的粪便、尿液和血迹,让我很难把他跟写出了《福贵》这样的作品的文学工作者联系到一起。

因为他身上的肮脏,我俩没有握手。

他见到我之后表现的很热情,甚至是有些油腻,让我一时有些不适应,后来接触时间长了才知道,这是他一惯的风格。

在养猪场说了一会儿话,他把我安排到了韩屯的人才宿舍,那是给来韩屯工作的技术人员们盖的一栋两层的建筑。

人才宿舍,何平是这么跟我介绍的,这个名字我这辈子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说句实在话,我人生的前三十二年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倒不是说房子建的多么豪华,我在京城的时候也经常会参加一些聚会和沙龙,有的时候会安排在比较高端一点的地方,里面的装潢都要比韩屯的人才宿舍好的太多了。

但人才宿舍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真正被关注、重视和包容的感觉,何平说这叫人性化,他尽可能的把来这里居住的技术人员们需要的东西都满足,这样他们留在这里工作生活的可能性才更大。

韩屯太小了,要想跟国营单位、政|府机关竞争人才,就要有服务于人才的意识,这是他的原话,让我终生难忘。

在那样草莽的年代里,他的眼光似乎穿透了时代的帷幕,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瞻远瞩。

他有一句口头禅,二十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在他的观念里,有了人才有发展,想要发展的更好,就需要高端人才。

我至今想来都让人有种钦佩和感动,体会过那十年的人可能都会有这种感受,我们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即便是一切时过境迁,也没有感受过这个国家和社会对我们的重视,但在何平这里我感受到了。

于是,我便这样留在了韩屯,这个小小的生产队里。

那一年是1981,我三十二岁,何平比我小几岁,他还没结婚,谈了个女朋友,是副县长的女儿,我总调侃他是领导家属。

初到韩屯,我就待在人才宿舍里,等了好几天,何平也不给我安排事干。

我有些着急,这不跟在京城一样了吗?

我找到他,希望他给我安排一些工作。何平问我,你会干什么?

我想了很久,无言以对。我的一切过往,在这里似乎都派不上用场。我就跟他说,你给我安排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说,那这样吧,你先写一篇宣传韩屯鸡蛋的文案。

我问他,什么是文案。

何平给我解释后我才明白,原来就是宣传稿。我一想,写稿子我擅长啊,这是我的强项。

知易行难,我在宿舍里憋了三天,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即便我以前写了再多的作品,可真触摸到我丝毫接触过的领域的时候仍然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茫然。

三天之后,我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稿纸,上面只有五百六十七个字,我一个字一个字数的。倒不是无聊,而是觉得这可能是我这辈子遭遇过的最羞耻的事了,以前我自诩在写作这件事上是很有天赋的。

何平看了我的稿子,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笔修改了几分钟,把稿纸递给了我。

稿纸上的字数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内容早已面目全非,比起我那几百个干涩、别扭的文字,他写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摆在街边的蒸笼一样,你都不用靠近就有一种一尝为快的冲动。

那天何平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文字除了有文学性,还有商品性。

摘自《激荡四十年——何平传》第三章因他而改变的人生:人物振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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