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雪山(十六)“戴着神脸的面具跳啊

张艺妤蹲坐在帐篷一角,看着躺在帐篷中央的周可,躺下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

就算周可是个正常人,孤男寡女共处于一个狭小空间中,也足以令她不自在,更何况周可是个行事难以预测的类人……

张艺妤生怕自己一闭上眼,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什么恐怖的情景,比如像江城那次那样,身边堆满血肉和残肢。

幸而作为鬼怪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无眠,眼下虽然重新恢复了人类的体质,但一晚上不睡觉还是能够做到的。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周可的身形出神,却见黑暗中隐约亮起一簇猩红的微光,明灭闪烁,份外惑人。

定睛看去,那哪里是光?分明是周可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意味。

大眼瞪小眼的,张艺妤有些尴尬,当下没话找话道:“董希文他出去了。”

话出口她才想起,董希文出帐篷前问过周可,得到了周可的许可。这就是一句废话,说出口平白显得心虚。

“我知道。”周可漫不经心地说着,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我也出去散散步,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跟我一起。”

“不无聊不无聊!”张艺妤连忙拉起羊毛毡蒙住头,闭目装死,“大佬您自便,我就不拖您后腿了!”

周可轻笑了一下,掀开帘幕走出帐篷,撞进漫山遍野的风雪。扎西和牦牛群不见了,举目四望,也看不到董希文和林决的身影。

周可微微挑眉,心知这两人八成凑到了一块儿。

一个具有弥赛亚情结、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理想主义者,和一个自以为是、首鼠两端的蠢货,当真是绝配。

对于林决,周可其实没有太多超出限度的恶意,无非是觉得这种人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灭绝当真稀奇,再就是觉得……挺好用的。

有道德的人才能被道德绑架,比起那些明目张胆的利己主义者,还是好人用起来方便。

至于林决和董希文究竟会勾结到什么地步,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他,他则不怎么在意。

恪守底线的人注定难以在后手博弈中占据优势,布局进行到林决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注定——人性中恶的那一面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周可摆弄着录音机,漫无目的地前行,闲适得如同散步,仿佛并非身处诡异游戏的最终副本,而是作为旅客来雪山游玩。

不远处的雪堆上伫立着一只山羊,脖颈被洞穿了,汩汩鲜血从伤口中流下,沾湿胸前的毛发,又在羊蹄下积起一小片淡粉色的雪堆。

纵然是这样,它依旧活着,横过来的眼瞳冰冷地注视周可,是一种不带感情的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

周可忽然觉得那头山羊像极了人,让他疑心是否是曾被他害死过的怨灵前来索命,结合已知线索,是被另一个时空的他刀了的山羊也说不定。

他信步走了过去,走到一半,直觉有些不对劲,便又回头看去。身后的帐篷和方舟公会的营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雪白,天地间除他之外,再无其他身影。

“这是触发什么机制了吗?还是……进入了某个异度空间?”周可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继续走向山羊。

山羊始终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侧头遥望着他,待他走近了,转身迈步,接着向雪山深处前行,倒像是一位耐心的向导,要引着他去往隐秘的某处。

视野尽头的山脊上忽然现出几道灰蒙蒙的影子,看上去是另一队旅者。周可驻足静立,那些人影缓慢地走近了,他看到了熟悉的脸,是曾经被他杀死过的人。

齐家村的村民和江城的死者一个接一个地从冰层下爬出,不知不觉间站了漫山遍野,每一个死者都披着满身鲜血,带着死时的致命伤,怨毒而愤恨地注视着他。

“你凭什么杀死我们?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死者们异口同声地发出质问。

周可歪着头思索片刻,忽的笑了出来:“理由啊……仅仅是想杀你们,又恰好有杀你们的能力,就杀了啊。”

满山的尸体发出愤怒的嘶吼,一双双血肉模糊的手臂挥舞着抓向他,在他本就沾染鲜血的白衬衫上留下更多血腥。

他无知无觉般径直前行,甚至加快了脚步,走到尸群的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录音机,打开了开关。

诡谲的圣歌在山野间响彻:“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戴着神脸的面具跳啊唱……”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在山野间不管不顾地回荡,传到很远很远,仿佛深入灵魂,牵动所有感官。

死者们放下了手臂,僵硬而迫切的转动头颅,搜寻声音的来源。先前带着控诉的眼神在落到录音机上后,成功变成一种渴望,好像那是世间最美妙的梵音,象征救赎和希望。

“竟然对这些鬼怪也有用么?”周可看到眼前一幕,脸上笑容更甚,像是表演魔术般浮夸地弯下腰,乍看是一个幅度夸张的鞠躬。

他将录音机放到雪地上,一步步退了开去,分明是忌惮的表现,却显得从容而优雅。

虎视眈眈的鬼怪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播放圣歌的录音机的存在。他们层层叠叠地围向录音机,安静而乖顺地低下了头,侧耳凝神细听。

周可若无其事地拨开两侧的尸体,继续深入雪山,时间的尺度被拉得漫长,渐渐难以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一道道冰壁在前方拔地而起,高耸地伫立在天与地之间,凌乱倒错地阻拦他的路途。

他在最前方的一道冰壁中看到了自己的形影,更准确地说,是齐斯,另一条世界线的他。

“周可,你好。”齐斯说。

周可歪了歪头,见冰中人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笑容愉悦起来:“你好啊,另一个我。没想到在《辩证游戏》副本过后,我还能拥有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挺有趣的,不是么?”

“我并不这么觉得。”齐斯怜悯地看着他,待他走近,向他伸出了手,“我很好奇,你是否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你知道,又将如何看待那个答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至少现在,我拥有独立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选择,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代替你入局。”周可微笑着说,“每张身份牌都对应着一种岔路口的选择,有人选择理性,有人选择疯狂。

“在上一个岔路口,作为理性的你在看到【愚人欺诈师】的负面效果后,果断放弃了它。但有一条时间线的你——或者说是我,觉得在刀锋上起舞的感觉格外有趣,于是绑定了它。就这么简单。”

“是了,你是我的疯狂。”冰壁中的齐斯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也略有耳闻。仅仅因为喜好便毁灭一座城市,毫无规划可言地与九州乃至方舟敌对……恕我直言,你注定会将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冲动,你傲慢,你无所顾忌,你不知悔改,这样愚蠢的你终将毁了我亿万年的布局和谋划。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你就是一个错误,不应该存在。”

周可在冰壁前席地而坐,用手掌托着下巴,耐心地听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齐斯冷冷地注视着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

“三十六年前的我创造诡异游戏,二十二年前的我将你投放世间,便是为了让你生出欲望,变得完整。但你失败了。

“只有拥有过欲望的神明才能将欲望分给众生,才能在末日中沉眠,又在新纪元醒来,才能作为创造世间万物的祖神而存在……

“现在的你,和那些注定死于末日的刍狗没什么区别,让我很是失望。”

熟悉的PUA套路,周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巧了,我对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也不觉得欲望这玩意儿有什么要紧。知道你计划破灭,我还挺想大笑三声庆祝一下的。”

“这样么?”齐斯收敛了悲悯的神情,近似于癫狂地笑了,“既然你不想活着,为什么不去死呢?”

……

另一边,齐斯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篷布。

他俨然躺在帐篷中,好似从始至终都安安稳稳地睡在这里,不曾离开。但他清楚地知晓,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大概是副本的机制,他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睡梦,见到了曾经被他害死过的人。

堂姐、伯父伯母、刘雨涵、常胥……再加上《神圣之城》中的那几个倒霉蛋就齐活了,嗯,这帮人也有可能被算在傅决头上。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梦境末尾周可对他说的话。

那个周可顶着他的脸,远比他印象中的自己更加疯狂,倒像是剥去所有粉饰和伪装,直露自己内心隐欲的模样。

周可说他有了欲望,想要活下去,不配做“齐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大概率是祖神的陷阱,毕竟前不久他才刚在白玛的镜子中测试过,确信自个儿还缺一部分呢。

就算有了欲望也不要紧,人都是会变化的,说不定他还因此变得更完整了,能够开启落日之墟的神殿了呢?

比起空口白牙的概念问题,他重视的是周可传话这一事件背后的信息:周可对他持有较大的恶意,且有能力隔着时空定位到他。着实有些麻烦。

帐篷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乳白色的晨光透过缝隙投到齐斯的脸上,将他的脸色映得半明半昧。他坐起身来,披着藏袍走出帐篷,看到了坐在羊群中的白玛。

“你找到你的羊了吗?”齐斯数了数羊群中山羊的数量,明知故问。

白玛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但我知道它在哪儿了,今天不用再去找了。”

“哦?它在哪儿?”

“在一个没有镜子将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白玛含糊不清地说,“它有属于它的使命,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属于我们的使命。”

镜子,又是镜子……

齐斯注意到,昨晚被他捅破喉咙后摔在地上的羊尸不见了,雪地中没有留下任何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新落下的雪掩埋过去的证明,包括脚印和血迹。又或者那些本就不存在,早已消失在某个吊诡的时空。

白玛忽然从包裹中翻出一面镜子,用双手捧着递向齐斯:“新的一天了,请再看看你的命运吧。”

齐斯没有伸手去接,只似笑非笑地盯着女人:“我昨天已经看过了,我不觉得命运这种东西有反复观看的必要。”

白玛微笑着说:“人都是会变的,今天的你也许和昨天的你大不相同,你长大了或者变小了,命运或许都会有所改变。”

不同么?类似于没有欲望的人忽然产生欲望那种?

齐斯想起昨夜的梦境,微微挑眉,抬手接过镜子,从善如流地看向镜面。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雾气自边缘蔓延,铺满整张镜面后又渐次散去,画面中呈现山脚的景象,彩色的经幡像油画的色彩般明艳亮丽。

齐斯看到一身红西装的自己手握海神权杖,站在人山人海中,唇角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似乎很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成功走出雪山了吗?

“齐斯,承认吧,你想要活下去。”周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是记忆的反刍,还是幻觉的再现。

齐斯面不改色地将镜子还给白玛,淡淡道:“我看完了,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靴子踏进雪堆的“沙沙”声,林辰终于睡醒了,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在看到齐斯后,他好像发现了难以理解的现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向地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辰,怎么了?”齐斯随口询问,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我……”林辰喘了一会儿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齐哥,我看到你……有两道影子。”

齐斯也差不多看清了:洁白的雪地上,他的脚下竟然延伸出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与他的形象吻合,另外一道则疯狂地扭动着,像要将对方蚕食……

(本章完)

第417章 雪山(十七)祭祀前夕

陆离和徐瑶也从帐篷中走了出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齐斯脚下两道截然不同的影子。

徐瑶观察了一会儿,啧啧称奇:“齐斯,你这是惹上影鬼了吗?但我也没感觉到这里有其他鬼怪的气息啊。”

“影鬼?”齐斯眉毛微挑。

陆离解释道:“影鬼是一种只存在于古代志怪小说中的鬼怪,会假扮成人类的影子,渐渐吞噬真正的影子,并逐渐取代影子的主人。”

他掉完书袋,又否定了这一论断:“在我看来,你的异样未必是鬼怪造成的,可能和身份牌有关。我记得,你有两张以上的身份牌。”

“这样么?可能吧。”齐斯笑了笑,移开视线不再看地面,“我忽然有点想返回客栈,看看傅决他们的情况了。”

陆离笑道:“回去也看不到了,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上山了。”

林辰听着两人云遮雾绕的对话,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两张身份牌,却什么异状都没遇到,下意识想要提问。

但他很快意识到,陆离严格说来不是自己人,相反和傅决走得比较近,他有两张身份牌的消息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

“你们昨晚有做什么梦吗?”齐斯冷不丁地问。

林辰忘了影子的事,转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昨晚好像什么都没有梦到。

明明他一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从小到大总会做各种瑰丽奇幻的梦,从被怪物追杀到探索童话王国,讲出来连父母都会为之发笑。

但昨天晚上躺在帐篷里,陌生环境本该是最容易做噩梦的,他竟然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眼一睁一闭就天亮了,对做了什么梦、是否做梦全无印象。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陆离看向齐斯,笑容发苦,“昨晚我梦见了过去这些年所有因我而死的人,他们的状态很奇怪,介于人类和鬼怪之间,执着于找我复仇。”

“我也梦见了。”徐瑶做了个举手的动作,“在双喜镇的时候,他们分明怕我怕得要死,但在梦里,他们都不怕我了。”

齐斯略过徐瑶,问陆离:“昨晚你梦见了谁?”

陆离领会了他的意思,淡淡道:“我梦见了《无望海》副本中的所有死者,许若紫、白彦端、汉斯、叶林生他们。我没想到他们全在这里了。”

齐斯了然颔首:“我刚好没有梦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看来他们对应的罪恶被归拢到了你身上,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会是分属于你的鬼怪。”

“这也是我的判断。”陆离道,“我现在理清一条逻辑线了。每个人都有罪,我们犯下的罪恶会在雪山上化作针对我们的危险,之所以要求玩家在登山前完成赎罪,便是为了规避鬼怪的追杀。

“当然,由于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保命道具,只要不害怕遭到鬼怪的追杀,自然可以在完成赎罪前强行登山。”

他停顿片刻,皱起眉来:“只是我不理解,根据以往获得的信息,罪恶是支撑诡异游戏和世界运转的一种资源。游戏鼓励玩家生产罪恶,为什么要在雪山上对玩家过往的行为作出惩戒?”

“并非惩戒。”齐斯有了思路,微微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恐吓。有某个更高的存在希望我们能够知难而退,因为恐惧被罪恶吞噬,所以不再主动制造罪恶,更有甚者,直接退出雪山这个竞技场地。这样一来,祂将更容易取得胜利。”

陆离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只是目前线索还太少了,任何推断都不过是猜测,还是再等一天,看看今晚的梦境是否会发生变化吧。”

林辰听着两人的讨论,在心里默默给齐斯传音:“齐哥,我昨晚好像什么梦都没有做。”

齐斯记下这条线索,不置可否。

林辰同样拥有两张身份牌,却没有出现两道影子,也不曾梦到鬼怪。齐斯不认为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害过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罪”是诡异游戏存在的基本规则,玩家在通过《度人经》完成赎罪前,身上都或多或少承载罪恶,则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

有时未必需要怀着主观恶意直接害人,可能仅仅是在一个生存概率固定的副本中作为幸存者活到最后,都会披上没能拯救所有人的罪孽。

自证无罪是困难的,指认一个人有罪却有千万种理由。所以,林辰没有做梦大概率是因为触发了副本的另一个机制——变成孩子。

人们往往认为,孩童是天真纯洁的,是和罪恶天然隔绝的,哪怕他们确实做出了一些违背公序良俗的事,也不会被认为有罪,只会被当做无知。

就这个副本来看,这似乎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旅客们,风雪小下去了,我们继续上山吧。”白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小红旗,举在手中向玩家们挥舞。

白天了,没有再在原地逗留的理由,是该启程了。帐篷被收起,放在山羊的脊背上,登山杖和登山绳则被取了出来。

前方要行过一大片冰川,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落入冰坑。玩家们将登山绳缠在各自的腰上,连成一串互相固定,踏着白玛留下的脚印缓步前行。

侧卧女人形状的山峰近了,高耸如城墙地挡在路的尽头。此处似乎是山的背面,投下的阴影像怪物一样遮在头顶,分明是白天,却显露出傍晚的阴晦。

白玛好像真的导游那样,一边挥着红旗,一边向玩家们介绍:“母神沉睡后,身躯化作巨大的雪山,乳汁化作雪水流入百川河流,养育世间万物,我们都是祂的孩子。

“为了感谢母神的恩赐,我们为祂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献上珍贵的祭品。你们看,祭祀祂的庙宇就在前方,喇嘛们也会在那里等候旅客呢。”

玩家们跟着白玛绕过冰川,果然如她所言,白茫茫的雪地上现出一座五彩斑斓的庙宇,木制的屋顶挂着鲜艳的经幡,屋檐下各色的风铃被风吹得乱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昨晚在冰天雪地中休憩了一夜,对大自然和恶劣天气的忌惮刻入每个人心底,那是一种远离人世、探索绝地的孤独感,好像随时都会在无知无觉间死去,尸体化作标示险境的一座碑记。

如今终于见到了人类的建筑,哪怕知道仍旧身处副本中,突然出现的庙宇很可能充斥鬼怪、暗藏陷阱,玩家们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到亲切和放松。

陆离问白玛:“我们是外来的旅客,也需要参加对母神的祭祀吗?”

白玛微笑着说:“你们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当然如果能献上令母神满意的祭品,将有可能得到祂的恩赐。”

“恩赐?”齐斯饶有兴趣地问,“具体是什么恩赐?有人获得过吗?”

“恩赐啊……可能是开启一扇离开雪山的门,也可能是获得母神的权柄,献祭的越多,能获得的便越多。”

“那我们需要献祭什么样的祭品呢?”

“牛羊和人,你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可以献给母神。”

白玛的笑容一成不变,在说到“人”字时,她注视着齐斯,眼中闪烁异样的光芒:“因你而死的人,因你产生的罪,都会是母神想要的祭品。”

齐斯笑了起来:“你竟然知道母神想要什么。”

“我自然知道。”白玛背过身去,伸手推开庙门,“母神等你们很久了。”

齐斯向后疾退,想象中的危险却没有发生。

门后是一个空荡荡的庭院,没有神像,也没有香案,只有一个巨大的冰坑镶嵌在正中央,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四人走进庙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喇嘛披着袈裟,背对来人坐着,问:“你们是来祭祀的吗?”

陆离上前一步,笑道:“是的,我们特意前来祭祀母神,就是不知具体步骤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做?”

“献上祭品,唱响圣歌,祭祀就完成了。”喇嘛扭过头来,没有皮肉的骷髅脸上蠕动着蛆虫。他咧开嘴,森森冷笑:“而且,你们不是已经献上祭品了吗?”

空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腥臭,眼前的场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原本空荡荡的冰坑中忽然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骷髅,无一不头身朝上,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在冰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或深或浅的指痕。

他们奋力向上攀爬,冰壁却太过光滑,他们才爬上几厘米便又摔了下去,被新的尸骨压在下方。

这些骷髅的肉身完全腐朽,头脸却是完好的,齐斯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刘阿九、邹艳、杨运东……

骷髅们仰面看着齐斯,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相同的字句:“你杀了我们……是你杀了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尸体漫过冰坑的中位线,才不再继续增加。

喇嘛摊开双手,微笑着说:“当尸骨填满祭祀坑,属于你们的祭祀就完成了,母神会祝福你们的。”

林辰从庙门打开后就呆立在原地,定定地凝望眼前这一幕地狱般的图景,数不清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躺进冰坑,眼神怨毒而不甘,显而易见死于非命。

最可怕的是,齐斯、陆离和徐瑶三人对眼前这可怕的情景视若无睹,仿佛已经习惯了死亡,习惯了残忍的谋杀。

喇嘛的话语、尸体的哀嚎、同伴坦然的态度……所有线索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齐哥,这些尸体……”林辰迟疑地问,灵魂叶片微微颤抖。

然后他就见青年侧目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没错,他们是我杀死的。”

……

另一边,周可回到帐篷时,林决和董希文已经在营地坐了有一些时候了。

天色依旧是一片漆黑,扎西忽然唤起了牦牛,比划着对玩家们说:“人来齐了,可以继续出发了。”

董希文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天还黑着呢,路都看不清,我们要是一脚踩空,不就提前领便当了吗?”

扎西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牵着牦牛,向雪山深处行去,意思很明确:要么跟上他,要么留在原地等死。

阿列克谢不满地嚷嚷:“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才是雇主好不好?”

楚依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啦好啦,这应该是这个副本的规定,NPC也没办法违抗,出门在外还是少起争执为好。”

众人整理好行装,敢怒不敢言地跟上领路的扎西。牦牛群沉默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玩家们同样屏息敛声地迎着风雪前行,生怕惊扰此地古老的神明。

张艺妤坠在队伍最后,紧跟着疑似她父亲的张洪斌,看着前方长长一列被风雪模糊的队伍,莫名生出几分难解的哀伤。

从结果看,张洪斌永远留在了这个副本中,历史无法改变,否则会引发悖论。那么她呢?她会活下去吗?

诡异游戏当真残忍,已经夺走了她的父亲的生命,竟然又选中了她,将同样的不幸蒙在两代人身上……

“小姑娘,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没事吧?”张洪斌关切地问。

“没……没事。”张艺妤收敛思绪,道,“我就是在想,我们到底能不能通关这个副本,活着离开。”

“既然已经进副本了,这种事考虑了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张洪斌风趣地说着,遥遥指了指队伍前头的林决,“而且你不用怕,我们林会长通关过上千个副本了,还从来没失败过。”

这是句废话。张艺妤咋舌:“就是因为他没失败过,所以才活着来到了这个副本啊。我们所有人不都是一样的吗?要是以前哪次副本失败了,没能通关,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还是不一样的。”张洪斌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给会长算过命,说他是最有可能通关最终副本的人。”

那个人是骗子吧?张艺妤腹诽着,终究没有告诉张洪斌,在2035年,林决的遗像就在诡调局的大会堂供着。

张洪斌好似看破了她的想法,补充:“小姑娘,你别不相信,我悄悄告诉你,给会长算命的那人是【末日预言家】身份牌的持有者,从来不会算错。”

“哈哈,是吗?”张艺妤捂住脸干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末日预言家】这张牌在萧风潮手中,从结果看,这货自身难保啊……

他们这队人buff集得好像有点多,怕不是要凉凉……

“不对劲。”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林决微敛眉宇,回过头环视所有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夜晚格外的长,都这么久了还没有天亮。

“而且,我们明明正向着山峰走,山峰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众人抬头望向远处。的确如他所言,原本压在玩家们头顶的山峰此刻坐落在视野尽头,视觉上低矮得刚刚没过牦牛的头颅。

队伍的前方和背后延展开大片的雪原,不像身处山中,倒像是处于一个由冰雪打造的异度空间,与人世隔绝。(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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