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圆满

姜望刚在天涯台上来了这么一遭,酒自然不能在怀岛喝,说不得便被谁下了毒药去。

钓海楼诚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报复姜望,但私下里不忿不满的人,必然不少。谁会有个一时冲动,也很难说。

至于为何去无冬岛重玄家的地盘上喝酒,却让晏抚请客……

只能说重玄胖和许高额在某些方面,的确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姜望飞出天涯台,与朋友们一同离去。

虽则如今整个怀岛,恐怕也没有几个好脸给他们看。

但这些人都自有底气,也没谁会在乎这些。

况且……本来齐人在怀岛就不会太受欢迎!

一行人招摇过市。

唯独许象乾吊在队伍后面,远远冲照无颜眨了眨眼睛,传音道:“照师姐,怀岛上也没甚么好戏能看了,咱们去见识见识无冬岛的风光如何?我们在岛上等你!”

他对照无颜的殷切心思,从无掩饰,也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但他完全能够理解,照无颜作为龙门书院弟子中的代表人物,有自己的顾虑。不愿意公然站在姜望身边,与钓海楼作对,这没有什么问题。照无颜与姜望,本就不存在交情。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许高额孟浪轻浮,甚至他自己也不觉得别人骂得不对,但是对于照无颜,他是真真切切的动心,也愿意尊重照无颜的任何想法——除了疏远他之外。

好友的一场生死决斗刚刚结束,大家伙的心情都很激动,后怕、关心、敬佩、欢喜……总之复杂得很,都往姜望身边蹭,拍拍姜望这里,拍拍姜望那里。好像生怕姜望身上少了什么。

唯独是他,不屑一顾。

姜望在天涯台上殊死而战的时候,他在台下也聚精会神,恨不得当场编织锦绣,为其助威。

但姜望一打完,他马上就将其抛在脑后,满心只有照无颜了。

一听到去喝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照师姐也得去才行。宴会的主角姜望都可以不去,照师姐不能不去!

当然,机智如他,不会只有一手准备。毕竟照师姐现在只是同意给他机会,还没答应跟他在一起。

路漫漫其修远兮……上下左右到处求索!

于是子舒耳边就响起了传音。

“子舒妹子!赶马山双骄中的小弟,今日一战成名,我这把绝世宝剑,恐怕也藏不住锋芒了……”

许象乾先顺嘴吹嘘自己一番,很是遗憾的样子,然后道:“我们在无冬岛做东设宴,请你务必赏光。我姜兄弟这段时间心情波动很大,喝酒的时候恐怕难以自持,那个叫重玄胜的胖子,又是个喜欢寻花问柳、好招美人的,不知到时候有多少姑娘在侧,更不知会不会有人趁机取了我姜兄弟‘芳心’。唉,我为此非常忧愁。”

最后才话锋一转:“不说这些,我想请你和你照师姐一起来无冬岛赴宴,大家同饮同醉,岂不快哉!不知可否赏脸?”

提供地盘的是重玄胜,花钱的是晏抚,主角是姜望。但许象乾堂而皇之用一个“我们”,就让自己做了东。

掳获芳心,也被他说得像是取其狗命。

但不管怎么说,效果很明显。

子舒的眼睛顿时就亮堂起来,转头巴巴地看着照无颜。

照无颜一看这架势,便知许象乾肯定跟她说了什么,而且八成又是拿姜望做饵。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揉了揉子舒的小脑袋:“你呀,早晚有一天给人卖了去!唔……咱们晚一步,分开前去。”

子舒自动过滤了前半句,使劲点头:“师姐真好!”

只要去就行,快几步晚几步关系不大。

那边许象乾一见子舒亮起来的眼睛,就知事情成了,潇潇洒洒地往回一转,便缀在了李龙川身后。

……

……

猎猎海风吹过的天涯台,无人能有平静的心情。

胜者呼朋引伴,喝酒去了。

败者身死魂灭,散为飞灰。

而在高穹之上,两个声音仍在对话。

“那么就这样定了,你觉得如何?”

“便如此。”

两位超凡绝巅的大人物。

在这五天时间里,进行了巨细无靡的沟通、谈判。

聊的却是全不相干的事情。

他们的只言片语,是整个近海群岛、乃至整个东域的大势变迁。

一个季少卿的死,一个姜望的成长。

也只是吹过天涯台的海风一般。

过去也就过去了。

……

……

“怀信啊,目前的大局,还是应对海族。我们与决明岛,能斗不能破。楼主知道你的委屈,但少卿自己答应了别人的生死挑战,楼主也不能替他反悔。再说,这场决斗是公平的,大家都在见证。且生死本是常事,没道理人家的天骄能死,咱们的天骄就不能死。”

宗门驻地深处的某座大殿中,面容如在光中的崇光真人说道。

他站在堂皇的大殿里,态度和缓。

辜怀信坐在位置上不动,面无表情道:“少卿技不如人,死就死了,没什么应该与不应该。”

他怨气难消。堂堂第一长老崇光真人登门拜访,他连起身相迎都没有。

不过痛失爱徒之下,倒也没人计较他的态度不够尊重。

崇光真人叹了一口气:“谋略、勇力、勤奋、天赋,这些都很重要,但决定一个人能够走多远,还是要看格局。那个姜望刚来岛上,我只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然而从迷界到天涯台,面对困难他不退缩,面对挫折他不气馁,面对不公他不抱怨,从不放弃,从不后退。齐国那些名声广阔的天骄我未有见全,但见过的,都不如他。咱们家少卿……”

“我教徒无方。”辜怀信将他的长篇大论打断,抬眼看着他道:“大长老,您特意前来,不会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

“不是这么说。”崇光真人并不为他的态度生气,只道:“你不可能时时刻刻拴着他。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引他登堂入室,他的人生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走到今时今日,是他的选择。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宗门也做到了宗门能做到的。老夫虚长些年月,只是想劝你……不必为此积怨。”

沉都古剑对峙覆军指虎,不能说宗门什么也没做。

不然姜梦熊完全可以拿他干扰决斗为借口,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辜怀信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必须要表现出怨气,且必须表现得难以消解——虽然这手段上不得台面,可当此之时,却必要为之。

季少卿一死,他这一系,年轻一辈已无扛鼎者。

本来跃升第三长老就失败,再经这一遭,打击堪称巨大。

他必须要让宗门顾虑他的情绪,为他填补损失。

如此,才可徐图未来。

“谈什么为此积怨呢?”辜怀信慢慢说道:“少卿是我的亲传弟子,最信重的那一个。我看着他长大,现在看着他死。这很好,很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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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57章 唯独于我

再来无冬岛,重玄信的热情已经近乎谄媚。

就连事务繁忙的重玄明河,也亲自出面,接待了姜望一行,虽然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但也可见重视。

这当中有姜无忧的因素,也有姜望的因素。

姜望在天涯台虐杀钓海楼天骄季少卿,注视此战的人数以万计,消息怎么都不可能封锁住。海勋第一,是在迷界的战绩。强势击败身怀天门神通的季少卿,是在近海群岛的战绩。外战也强,内战也强。甚至有人认为,他已经是近海群岛内府第一。

钓海楼也并没有尝试封锁消息,只是着重强调了此战的公平,以及双方决斗的原因,乃是道途见歧,无关于其它。另外陈治涛与姜望的那一番对话,也广为传知。姜望虽强,算得上盖压钓海楼同阶,但也只是赶得巧,成名是时无英雄。比起陈治涛,差距还是很大的。此外钓海楼大弟子陈治涛的气度,更是令人心折。

当然,悬于高穹的古剑沉都与覆军指虎,已被隐去。包括辜怀信,也很少出现在传言里。整场决斗,就只是发生在姜望与季少卿之间罢了。

毫无疑问,这一番宣传策略,最大程度上降低了此战于钓海楼的负面影响。比之强行弹压消息,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只是具体出自谁的手笔,倒让重玄胜和姜无忧有一番争执。

姜无忧认为是陈治涛,重玄胜则觉得,很像是辜怀信的风格。与季少卿发生矛盾后,他很是研究了一番辜怀信,自认对其有一些了解——至于这胖子当时为什么研究辜怀信,懂的人都懂。

自然,这一番争论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不重要了。

一行人赶到无冬岛,就都兴致极高地去喝酒。唯独许象乾不甚合群,独自守在渡口,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姗姗来迟的照无颜与子舒后,才喜笑颜开地凑上宴席去。

在无冬岛的第一天,一群朋友痛饮了整夜,约束着道元,把心神放开,只求一醉。

姜望在天涯台上挣扎,去迷界冒险,回来为竹碧琼报仇……这一路,他们作为朋友,也一直提心吊胆。

都需要释放。

除了许象乾。他莫名其妙地就戒了酒,谁劝都不张口。不过看他在照无颜面前那副狗腿样,明显已经释放得够够的了……倒是真不用调节心情。

而姜望自己……无论在天涯台如何大展神威,终究竹碧琼是离开了。

觥筹交错,心事难与人说。

玉液琼浆流散后,各自离场。

姜望终究心中记挂着事情,没能醉成,反而一身酒气地拉住了重玄胜。

他本想离开迷界就跟重玄胜好好聊聊,但竟一直耽误到现在,才有时间。

十四自来是形影不离的,杵在重玄胜不远处,像一尊雕塑。

此时没有旁人,姜望斟酌了一番措辞,便直接说道:“我想跟你聊聊,你父亲的事情。”

自姜望赢得天涯台之战后,一直洋溢在重玄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哦。”他挪了挪身体,仿佛坐得不是很舒服,而后抬眼问道:“他战死的地方,在迷界?”

不愧是重玄胜。

姜望只起一个话头,他便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迷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那里的规则与现世不同,在野地待久了,就会有异化的风险。难以计数的海族强者与人族强者在那里厮杀,杀戮对方的强者,同时争夺迷晶,用迷晶构筑符合自身世界规则的地盘。

那个地方,被破碎的规则无序划分出许多区域。有的区域是海族占优,有的区域是人族占优。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无论是杀力惊人,又或是遁法高妙,都有可能战死在下一刻。”

姜望看着重玄胜,想尽可能的让对方知道迷界的残酷,从而凸显重玄浮图的伟大。

他慢慢说道:“但是在那个极端残酷的战场,我发现了一个平和之地,那个区域,跟现世没什么两样,不存在异化的风险,也不存在海族。因为海族在那里,就跟在现世一样,会受到规则的压制。人们把那个地方,称之为——浮图净土。”

“听起来很气派。”重玄胜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波动。

姜望知道他的心情必然复杂,但也终究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装作不知。

因而继续说道:“你父亲他……杀死两位海族真王,而后崩解道身,创造了浮图净土。在死前,他留下了一段话——‘浮图之死,非为重玄一姓,非为大齐一国,是为天下人族。我佛慈悲,愿众生得渡。此地将为人族共有。永世不独。’”

“像是那种人会说的话。”重玄胜说。

“我觉得……”姜望说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是啊,他很伟大。”重玄胜抬了抬眼皮:“作为人族强者,他很伟大。作为废太子的好友,他很伟大。”

这胖子咧了咧嘴:“甚至对于重玄这个姓氏,他也用一死保全了家族,不亏不欠。”

姜望注意到,他脸上的肥肉在微颤,那是极力抑制、而又无法完全抑制住的情绪。

“唯独是对于我……”

他的声音终于不能够那么平静了:“他是自私的。”

倘若重玄浮图不死,以他连杀两名海族真王的实力,重玄家主之位,必然不作第二人想。

那么重玄胜作为他的儿子,什么都不会缺,什么都不需要拼。轻轻松松便能袭一个博望侯爵位。

重玄遵再怎么夺尽同辈风华,也只有另外开府的份。

那样说不定他们堂兄弟之间的感情,不会像如今这般。

重玄胜更不会度过那样的童年……

那么重玄浮图可以不死吗?

作为当世真人、亲手教出凶屠的一代名将,他怎么可能没有选择?

他先可以选择领军征夏,后可以选择对姜无量不闻不问……哪怕是到齐帝震怒的后来,只要他昭明态度、及时切割,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最后选择了赴死。

重玄胜说得没错,重玄浮图不负人、不负友、不负家国、不负人族,唯独,负了他。

甚至于其人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也只字未提重玄胜。

当他只身出海,慨然赴死的时候,是否有想过,他那个尚且年幼的儿子,将会迎来怎样的人生?

他忠义两全了,但是他的儿子呢?

那本应架鹰遛狗、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因为他这一去,碎成了泡影。

堂堂真人之子,重玄家的嫡脉,却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姜望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被绊倒了就躺在地上、等别人闹够了再爬起来的小胖子,已经在难以计数的日夜里,长成了如今的这个重玄胜。谁有资格替他原谅呢?

十四依然是沉默的,沉默地将手,搭在了重玄胜的肩膀上。

重玄胜也仿佛从这只手里,获得了力量。

他于是按住扶手,起身说道:“就这样吧。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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